第844章 燕王召见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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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棣分兵定策之后，在岷州休整了三日，除了抓紧筹集军粮物资之外，还分别召见察合台断事官和哈里勒使臣。
一个是他要笼络的盟友，一个是他要震慑的敌人。
朱允熙仍旧坐在那张小书案后头，这一回他的手更稳了。
先来的是察合台断事官。
他在南京待了好几个月，从最初的恳切求援，再到太子松口答应联姻，一颗心忽上忽下折腾了不知多少回。
如今大军当真开到了岷州，他反而有些不敢相信了。
朱棣换了一身藏青便袍，腰间悬着一把短刀。
断事官进帐时，他正坐在案后翻看舆图，头只拿手指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
断事官谢过座，朱棣把舆图往旁边一推，朝朱允熙招了招手，“老五，过来。”
朱允熙搁下笔，走到四叔身侧。朱棣伸手揽住他肩膀，把他往前带了半步。
“看清楚了。”朱棣朝断事官笑道，“这就是咱家老五，靖王朱允熙，长得够俊俏吧？”
朱允熙脸腾地红了。断事官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连忙点头：“靖王殿下龙章凤姿，果然一表人才。”
“配你家公主，绰绰有余吧？”
“绰绰有余！绰绰有余！”
朱棣松开朱允熙肩膀，往椅背上一靠，话锋一转。
“那就好。你赶紧回去，报告你家大汗，嫁妆可以开始备了。本王麾下大将，不日便去接收别失八里九城。”
断事官脸上笑还没来得及收，便僵住了。
他前倾身子，斟酌着开口：“大将军…敝国大汗意思是，何不请靖王殿下随臣一道去亦力把里？大汗日夜盼着见一见大明贵婿，两家也好当面歃血为盟…”
朱棣把脖子一伸，探到他面前，“来，把我脑袋割下来，给你家大汗捎过去。”
断事官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翻过去，双手连摆：“大将军说笑了！大将军说笑了！”
朱棣直回身子，脸上似笑非笑，“我知道你家大汗在想什么，无非怕天朝言而无信，想拿我大侄子当人质。”
他收了笑，语气冷下来。
“结了这门亲事，咱们两家就是亲戚。亲戚有亲戚的处法。他有什么事，我肯定帮他；我有什么事，他也得帮我。
别失八里九城先交给朝廷驻军，仗打完了，朝廷要在西域设都护府，到时候少不了你家大汗一个显要位置。要是三心二意，首鼠两端…”
他拿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案面。
断事官额上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站起来深深一躬：“臣这就动身！这就动身回去禀报大汗！”
他倒退三步，转身掀帘出去，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
朱棣端起案上茶盏呷了一口，偏过头看向朱允熙，“老五，这段不用记。”
朱允熙正运笔如飞，茫然地眨了眨眼。
朱棣帘外扬声道：“叫哈里勒使臣进来。”
哈里勒使臣进帐时昂着头，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他在南京被朱允熥晾过，被蹇义骂过，又被强行带到岷州来，正不知道燕王会怎么处置他。
朱棣靠在虎皮交椅上，眼神冷硬如铁。
使臣走到案前，右手按在左胸上，微微欠身，刚要开口。
朱棣从腰间解下佩刀，往案前一掷，喝道:“捡起来。”
使臣愣了一瞬，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朱棣，“大将军，这是…”
“本王让你捡起来。”
使臣咽了口唾沫，弯下腰，捡起那把佩刀，双手捧着，不知该递回去还是该放在案上。
朱棣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从使臣头顶越过，像是在看帐外很远的地方。
“帖木儿不知死活，要犯我大明，结果长生天开眼，让他一命呜呼。哈里勒掉转马头自立为苏丹。
沙哈鲁连个使臣都不愿派来南京。兀鲁伯那娃娃，被叔父和兄长两头挤，连口喘气的工夫都没有。
帖木儿棺材板还没钉上，儿孙就忙着互相捅刀。这样的汗国，也配来我大明拍桌子？”
朱棣舌烂莲花，滔滔不绝，一通臭骂，从洪武初年，数落到天授十年，陈芝麻乱谷子的旧账全抖落出来。
使臣嘴唇动了几回，朱棣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来南京，说‘若不能与大明结百年之好，只好到关中一游’。这话是哈里勒教你的，还是你自己编的？”
使臣声音稳不住了：“大将军容禀，苏丹只是…”
“只是什么？”朱棣声音忽然拔高，帐中空气为之一凝。
曹震刀鞘往地上重重一顿。朱高煦往前踏了一步。
使臣两腿一软，跪倒在地，那把佩刀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砖地上。
朱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回去告诉哈里勒，这把刀是四爷爷赏给他的，他若识相，就该提头来见，他若是不识相，大军到日，撒马尔罕夷为平地！
什么猪狗牛羊，也配跟四爷爷叫板？老子海上打得他跳船，陆上打得他遁地！记住没？”
使臣伏在地上肩膀簌簌发抖，两个亲兵将他架了出去。
朱高煦弯腰捡起那把佩刀，拿袖子擦了擦，搁回案上。
朱棣坐回交椅，向朱允熙挑挑眉，老五，这段写漂亮点，将来编《天授朝实录》用得着。
朱允熙眨了眨眼，四叔，我想跟着二哥去别失八里瞅瞅…
朱棣哂笑道:你长得细皮嫩肉的，吃得了那苦？老老实实跟着四叔，哪儿也不许去！
朱允熙小声道:我就想去嘛…
朱棣喝道:去什么去？别失八里有啥稀罕的？等灭了哈里勒，叔带你去撒马尔罕逛去。
～～
撒马尔罕城躺在泽拉夫尚河臂弯里，河水从雪山化下来，清得能照见云彩。
两岸良田万顷，葡萄藤趴在架子上，挤成一堵堵绿墙。蜜瓜躺在沙地里，拿指甲一弹，嘣嘣作响。
城里商贾云集。波斯地毯商把货物从驼背上卸下来，缎面在阳光下淌着光。
天竺香料贩子蹲在路边，麻袋口敞着，肉桂和豆蔻的气味混在一起，被风吹得满街都是。
瓷器铺门口摆着青花大盘，那是从大明运来的，走了几千里路，边角没磕破一丝。
房屋鳞次栉比，青砖灰瓦，檐角高挑。帖木儿当年每攻下一座城，便把匠人掳来撒马尔罕。
如今这座城里，有波斯人砌的圆顶，有阿拉伯人雕的花窗，有汉人铺的琉璃瓦。
帖木儿灭国无数，却始终是强盗习性，所有东西都是抢来的，堆在一起，堆出一座金碧辉煌的都城。
王宫在城中央，穹顶贴满金箔。正午时分，日光砸在金顶上，整座城都能看见那团烧起来的火。
哈里勒站在殿里，手里握着军报。
文书是从东边发来的，上头写着：大明征西大将军燕王朱棣，率十几万大军已至岷州，不日便将西进。
哈里勒把军报往案上一扔。
“万里远征，粮草不继。等他们走到哈密，自己就先饿死一半。”
他从案上拈起一枚蜜饯扔进嘴里，含含糊糊道，
“当年祖父打到安卡拉，也没跑这么远。”
辅政官阿布·赛义德躬着腰往前迈了半步，“苏丹，沙哈鲁在赫拉特……”
哈里勒转过头来。阿布·赛义德后半截话噎在喉咙里，到底没敢再说下去。
“沙哈鲁。”哈里勒冷笑一声，“收拾完黑的儿火者，就去收拾他。你急什么。”
殿里安静了片刻，哈里勒从王座上站起来，把佩刀往腰间一挂，“传令。三日后，兵发亦力把里。”
他大步往殿外走，浓眉压得极低:
“黑的儿火者勾结明人，背叛汗国，朕要他跪在朕的马蹄前，把自己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舔回去。”
朱棣分兵定策之后，在岷州休整了三日，除了抓紧筹集军粮物资之外，还分别召见察合台断事官和哈里勒使臣。
一个是他要笼络的盟友，一个是他要震慑的敌人。
朱允熙仍旧坐在那张小书案后头，这一回他的手更稳了。
先来的是察合台断事官。
他在南京待了好几个月，从最初的恳切求援，再到太子松口答应联姻，一颗心忽上忽下折腾了不知多少回。
如今大军当真开到了岷州，他反而有些不敢相信了。
朱棣换了一身藏青便袍，腰间悬着一把短刀。
断事官进帐时，他正坐在案后翻看舆图，头只拿手指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坐。”
断事官谢过座，朱棣把舆图往旁边一推，朝朱允熙招了招手，“老五，过来。”
朱允熙搁下笔，走到四叔身侧。朱棣伸手揽住他肩膀，把他往前带了半步。
“看清楚了。”朱棣朝断事官笑道，“这就是咱家老五，靖王朱允熙，长得够俊俏吧？”
朱允熙脸腾地红了。断事官上下打量了他两眼，连忙点头：“靖王殿下龙章凤姿，果然一表人才。”
“配你家公主，绰绰有余吧？”
“绰绰有余！绰绰有余！”
朱棣松开朱允熙肩膀，往椅背上一靠，话锋一转。
“那就好。你赶紧回去，报告你家大汗，嫁妆可以开始备了。本王麾下大将，不日便去接收别失八里九城。”
断事官脸上笑还没来得及收，便僵住了。
他前倾身子，斟酌着开口：“大将军…敝国大汗意思是，何不请靖王殿下随臣一道去亦力把里？大汗日夜盼着见一见大明贵婿，两家也好当面歃血为盟…”
朱棣把脖子一伸，探到他面前，“来，把我脑袋割下来，给你家大汗捎过去。”
断事官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翻过去，双手连摆：“大将军说笑了！大将军说笑了！”
朱棣直回身子，脸上似笑非笑，“我知道你家大汗在想什么，无非怕天朝言而无信，想拿我大侄子当人质。”
他收了笑，语气冷下来。
“结了这门亲事，咱们两家就是亲戚。亲戚有亲戚的处法。他有什么事，我肯定帮他；我有什么事，他也得帮我。
别失八里九城先交给朝廷驻军，仗打完了，朝廷要在西域设都护府，到时候少不了你家大汗一个显要位置。要是三心二意，首鼠两端…”
他拿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案面。
断事官额上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站起来深深一躬：“臣这就动身！这就动身回去禀报大汗！”
他倒退三步，转身掀帘出去，脚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跄两步才稳住身形。
朱棣端起案上茶盏呷了一口，偏过头看向朱允熙，“老五，这段不用记。”
朱允熙正运笔如飞，茫然地眨了眨眼。
朱棣帘外扬声道：“叫哈里勒使臣进来。”
哈里勒使臣进帐时昂着头，步子迈得又大又稳。
他在南京被朱允熥晾过，被蹇义骂过，又被强行带到岷州来，正不知道燕王会怎么处置他。
朱棣靠在虎皮交椅上，眼神冷硬如铁。
使臣走到案前，右手按在左胸上，微微欠身，刚要开口。
朱棣从腰间解下佩刀，往案前一掷，喝道:“捡起来。”
使臣愣了一瞬，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朱棣，“大将军，这是…”
“本王让你捡起来。”
使臣咽了口唾沫，弯下腰，捡起那把佩刀，双手捧着，不知该递回去还是该放在案上。
朱棣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从使臣头顶越过，像是在看帐外很远的地方。
“帖木儿不知死活，要犯我大明，结果长生天开眼，让他一命呜呼。哈里勒掉转马头自立为苏丹。
沙哈鲁连个使臣都不愿派来南京。兀鲁伯那娃娃，被叔父和兄长两头挤，连口喘气的工夫都没有。
帖木儿棺材板还没钉上，儿孙就忙着互相捅刀。这样的汗国，也配来我大明拍桌子？”
朱棣舌烂莲花，滔滔不绝，一通臭骂，从洪武初年，数落到天授十年，陈芝麻乱谷子的旧账全抖落出来。
使臣嘴唇动了几回，朱棣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你来南京，说‘若不能与大明结百年之好，只好到关中一游’。这话是哈里勒教你的，还是你自己编的？”
使臣声音稳不住了：“大将军容禀，苏丹只是…”
“只是什么？”朱棣声音忽然拔高，帐中空气为之一凝。
曹震刀鞘往地上重重一顿。朱高煦往前踏了一步。
使臣两腿一软，跪倒在地，那把佩刀从手中滑落，哐当一声砸在砖地上。
朱棣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回去告诉哈里勒，这把刀是四爷爷赏给他的，他若识相，就该提头来见，他若是不识相，大军到日，撒马尔罕夷为平地！
什么猪狗牛羊，也配跟四爷爷叫板？老子海上打得他跳船，陆上打得他遁地！记住没？”
使臣伏在地上肩膀簌簌发抖，两个亲兵将他架了出去。
朱高煦弯腰捡起那把佩刀，拿袖子擦了擦，搁回案上。
朱棣坐回交椅，向朱允熙挑挑眉，老五，这段写漂亮点，将来编《天授朝实录》用得着。
朱允熙眨了眨眼，四叔，我想跟着二哥去别失八里瞅瞅…
朱棣哂笑道:你长得细皮嫩肉的，吃得了那苦？老老实实跟着四叔，哪儿也不许去！
朱允熙小声道:我就想去嘛…
朱棣喝道:去什么去？别失八里有啥稀罕的？等灭了哈里勒，叔带你去撒马尔罕逛去。
～～
撒马尔罕城躺在泽拉夫尚河臂弯里，河水从雪山化下来，清得能照见云彩。
两岸良田万顷，葡萄藤趴在架子上，挤成一堵堵绿墙。蜜瓜躺在沙地里，拿指甲一弹，嘣嘣作响。
城里商贾云集。波斯地毯商把货物从驼背上卸下来，缎面在阳光下淌着光。
天竺香料贩子蹲在路边，麻袋口敞着，肉桂和豆蔻的气味混在一起，被风吹得满街都是。
瓷器铺门口摆着青花大盘，那是从大明运来的，走了几千里路，边角没磕破一丝。
房屋鳞次栉比，青砖灰瓦，檐角高挑。帖木儿当年每攻下一座城，便把匠人掳来撒马尔罕。
如今这座城里，有波斯人砌的圆顶，有阿拉伯人雕的花窗，有汉人铺的琉璃瓦。
帖木儿灭国无数，却始终是强盗习性，所有东西都是抢来的，堆在一起，堆出一座金碧辉煌的都城。
王宫在城中央，穹顶贴满金箔。正午时分，日光砸在金顶上，整座城都能看见那团烧起来的火。
哈里勒站在殿里，手里握着军报。
文书是从东边发来的，上头写着：大明征西大将军燕王朱棣，率十几万大军已至岷州，不日便将西进。
哈里勒把军报往案上一扔。
“万里远征，粮草不继。等他们走到哈密，自己就先饿死一半。”
他从案上拈起一枚蜜饯扔进嘴里，含含糊糊道，
“当年祖父打到安卡拉，也没跑这么远。”
辅政官阿布·赛义德躬着腰往前迈了半步，“苏丹，沙哈鲁在赫拉特……”
哈里勒转过头来。阿布·赛义德后半截话噎在喉咙里，到底没敢再说下去。
“沙哈鲁。”哈里勒冷笑一声，“收拾完黑的儿火者，就去收拾他。你急什么。”
殿里安静了片刻，哈里勒从王座上站起来，把佩刀往腰间一挂，“传令。三日后，兵发亦力把里。”
他大步往殿外走，浓眉压得极低:
“黑的儿火者勾结明人，背叛汗国，朕要他跪在朕的马蹄前，把自己说过的话一个字一个字舔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