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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人民医院体检中心，下午两点二十。上午那二百二十七个体检者的化验结果，从机器里依次吐了出来。庄颜坐在电脑前，一张一张地核对、录入、归档。生化仪吐出的单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血糖、血脂、肝功能、肾功能，每个数字背后都对应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可在她眼里，它们只是一排排需要被准确搬运到系统里的符号。
她做了太多遍这个工作了，熟悉到几乎不用过脑子。左手拿单，右手敲键盘，光标在格子里跳来跳去，手指自己就知道该往哪儿落。该点的点，该存的存，该打印的打印。机器嗡鸣着，空调吹着恒温的风，日光灯管亮得没有一丝阴影，整个科室静悄悄的，只有键盘的噼啪声和仪器偶尔发出的滴答提示音。
上午忙起来的时候还好，人一波接一波，抽血、问询、引导、解释，脑子被各种琐事占得满满当当，顾不上想别的。可下午一旦闲下来，活干完了，人就空了，脑子就开始四处乱跑，像一只被放开的狗，东闻闻西嗅嗅，最后总是拐回家里那些事上去。
心里不爽。
前几天的早晨，天刚亮她就听见厨房有动静，起来一看，明宇正站在灶台前热三明治。她当时挺高兴的——这人平时不到十点不起床，咖啡店也是睡醒了才晃悠着过去，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她接了杯温水，本着一种老公开始着调了的心情跟他搭话：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几天怎么起这么早？
宋明宇咬了一口三明治，含含糊糊地说：小蒋这几天有事，不在。可不就得指望我早去开门了。
她干啥去了？庄颜顺嘴一问，没多想。
我给她报了个培训班，去学一下咖啡知识，考个咖啡技师证。
庄颜愣了一下：你给她报的？你出钱？
对啊，我出钱。
庄颜皱了眉头，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一个人来应聘咖啡店的职务，自己不该考个咖啡证吗？还得老板出钱给她培训？多少钱？
宋明宇没回答多少钱。他一边划拉手机看新闻一边往嘴里塞三明治，含混地说：你别操心了。我不给她报，谁给她报？一个月就那么点儿工资，考个证就得多少钱？她才不舍得呢，再说了，培训员工本来就是公司的基本职责。
妈呀，你那叫公司啊？
不是公司，我也是经营者吧？经营者负责培训员工不是很正常吗？
哦，你出钱，她学技术，学完技术她跑了，你这个钱不跟打水漂一样？
要是雇了个人学完技术就跑了，那说明我这个人有问题，我眼光差，或者人家不愿跟着我，或者说我这个店有问题，阻碍人家发展，真跑了，要是她能支起一摊，那我也祝福她。我巴不得林州多开点咖啡店呢！这样也就形成气候了，你不知道我这一家孤零零的，跟个异类似的。。。。”
“你可真伟大。。。。”她语调里带了嘲讽的意味。
“不是伟大，做生意本来就有一些不可控的风险，要都照你这么想，都别动了。你也不想想我有多忙。我花了钱雇人，就是为了让她能干、懂业务，我不在的时候她也能独当一面。我雇个店员，我还得天天去盯着？我一走什么都做不成，别人一问三不知，那叫啥店员？我这老板当的有啥意义？
你说这个意思我能理解，你雇个店员当然要有专业知识了。但按你这个说法，我们医院谁想来就来，来了以后医院出钱给你上学、学医学知识？那不都是我们自己考完学、有了水平才来应聘的？你说的都是歪理邪说。
她越说越觉得好笑：再说了，就做个咖啡嘛，那不就是鼓捣个饮料，跟泡茶叶似的，压一下出来兑兑奶，这还需要花钱去学？我看都看会了，你教教她不就完了？
哎呀，我说大姐你别操心了，宋明宇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擦擦手，那是我的店还是你的店？你也没有入股，你也不是经理。我用得着跟你商量吗？我这么干当然有我自己的考量！
庄颜被噎了一肚子气。她咽下了自己的后半截话，气鼓鼓地出门上班去了。
其实从武汉回来以后，她时常劝自己——要有一颗感恩的心，生活已经很不错了，不要管他的事，不要操他的心。可这种对话一发生，她就觉得那股火是压不住的。她不是心疼那几千块钱，她是觉得宋明宇压根就没把她的话当回事。他说我用得着跟你商量吗的时候，眼神都没抬，语气像赶一只嗡嗡叫的蚊子。那句话让她觉得，她在他的世界里，连个正式席位都没有。
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光标一闪一闪的。她想，自己也不是非要管他的店，也不是非要他听她的。她就是觉得，两个人过日子，总该有商有量吧？可她说什么他都反驳，好像跟她硬犟是一件顶有意思的事。他说的那些道理她也明白——培训员工、长期投资、风险可控——但她就是觉得他花钱太随意了，透着一股子傻气。
更气人的是说到底，他也没错。他出钱给员工培训，站在他的角度是合理的。她心疼那笔钱，站在她的角度也是合理的。两个人各有一套逻辑，各有一本账，碰在一起就撞得叮当响，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没法真的怪谁。
还有一件事。
前天晚上他取了几个快递回来，其中一个拆开，里面是七八瓶大容量的维生素、鱼油、袋鼠精，全是澳大利亚产的。她刚刷完碗路过客厅，就站在旁边看他买了什么东西。
给妈和爷爷买的。他说。
“这么多啊，”她随口问了一句：多少钱啊？
三千多。宋明宇说着，然后挑出几瓶递给她，明天上班带给咱妈，其他的我明儿给爷爷送去。
第二天庄颜把维生素捎给了婆婆。昨天晚上，刘红梅给宋明宇打了视频，在镜头里拿着自己床头柜上之前买的瓶子跟新买的对比，字母不一样，条形码也对不上。她说新开的补剂吃进嘴里有股臭烘烘的味道，问他在哪儿买的。
宋明宇听完，一拍大腿：妈的，被骗了，全是假货。我拆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还说从深圳海关发的呢，心想不能够。。。
他说完就跑进了书房，跟淘宝客服开始battle。庄颜听见他在里面噼里啪啦打字，嘴里骂骂咧咧。宁宁抱着毛绒玩具从书房门口跑过去，扬着小脸问她：爸爸在生什么气呀？
爸爸买了一堆假货。
什么假货呀？
宁宁似懂非懂地了一声，跑开了。庄颜坐在客厅叠衣服，隔着门听见宋明宇跟客服你来我往地纠缠，对方一会儿让他提供证据，一会儿让他拍照片，一会儿又说要核实，就是没有一点承认是假货的意思。
宋明宇一会儿联系刘红梅拍照片，一会儿叮嘱爷爷别拆开瓶，一会儿又跑阳台找包装袋箱子。跑来跑去没头苍蝇的样子，路过沙发的时候庄颜就说了一句：“什么维生素鱼油的，都不如好好吃饭，现在的营养这么好，哪缺这个？没事儿找事儿吗不是？”
找不到箱子的宋明宇听到了，张嘴就回怼了一句：
给老年人买点东西，你知道什么？怎么就没用了？澳洲人都吃。你不要以为你每天喝的那点粥里就有营养，那就是点碳水，升糖的玩意罢了。
庄颜被他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感觉无论她说什么，宋明宇都能把她往小气、舍不得花钱上引。她明明是觉得三千块钱买了一堆假货实在太冤，可到他嘴里就成了她不懂老人需要补营养、她见识短浅。她心里一下子堵的厉害，最后冷冷甩了一句：
好好好，吃，使劲吃，你们全家都吃。买吧，随便买，想买几瓶买几瓶。
她的本意是想说买这些东西真费劲还买一肚子气，但话一出口就变了味，变成了赌气和嘲讽。宋明宇也没再吭声，回了书房继续跟客服 撕吧去了。
后来淘宝那家店直接黑了屏，找不着人了。二零一零年那会儿，淘宝刚刚兴起没几年，规则还不完善，监管也松，深圳那边很多小商家就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卖一批假货，赚一笔就跑，换个店名重新上架。顾客想维权？先得提供证据，再等平台审核，审核通过了还得看商家配不配合，要是商家直接消失了，那几千块钱就跟扔进水里一样，连个响都听不见。
今天早上，明宇跟庄颜道了歉，说昨天冲她嚷嚷不对，因为太心烦了，客服跟他打游击，让他提供了一堆材料就是不认账。他叹口气，把黑屏的店铺拿给她看：
“瞧，真服了，黑屏了，注销店铺了。。。就一晚上功夫。。。至于么，三千多块而已。。。。”
“至于！三千多块怎么就不至于了？！你不是挺能维权吗？你维呀。你从来不把钱当回事！现在你看到了？为了不赔这三千块人家宁愿关家店！”
因为三千块钱跟人家置气，我跑到广州维权得花多少？算了算了，就算吃个教训。这海外补品什么的，以后不能再从淘宝店铺上买这些东西了，还是得托人去香港带。
他低着头叹了口气。庄颜看着他，一肚子话堵在嗓子眼。她想说三千块够她花一两个月，想说吃个教训哪有这么轻飘飘的，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宋明宇忽然眉毛一挑，像又想起什么好事似的：
哎，我想了个法子。不如我开淘宝店吧，澳大利亚那片我熟啊，我去跑两趟，谈个代理，卖点真维生素。
庄颜白了他一眼，觉得自己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这个人翻篇翻得比翻书还快，刚才还垂头丧气，转眼就眉飞色舞想起新的买卖。乐观她是佩服的，可他说的话每次都让她又无语又窝火——前面的坑还没填上呢，他就已经看见下一个坑了。
她想起这些事，想起那些说不通的话、堵在嗓子眼的话、越描越黑的误会，觉得心里面像塞了一团乱麻。她不是没想过怎么破这个局，也劝过自己，想开点，大方向上这个家是好的，明宇这个人本质不坏，两个人也没有什么解不开的死结。可婚姻这东西，它是由一个又一个具体的小事垒起来的。那些宏观上的好，到了微观的日子里，全变成了具体的折磨。今天他说话气你一句，明天你赌气噎他一下，后天为了三千块的假货吵一架——每一件都是小事，可一件一件摞起来，就成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累积。
道理她都懂，想开的道理、感恩的道理、不要较真的道理，她都懂。可懂道理和顺心如意，是两回事。
她要是能像有些女人那样，只说好听话，只哄着他，陪着他玩陪着他演戏，日子是不是就好过多了？可那跟她妈有什么区别？那还是两个人过日子吗？她忽然觉得迷茫——难道婚姻就是要磨掉自己身上那些真实的东西，变成一个对什么都点头说好好好的人？
再说了，他也配？
她抬头看了一眼科室墙上挂的钟，下午三点半。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线。活早就干完了，机器安安静静地待着，整个科室空荡荡的，就剩她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发呆。
生活就是这样，别人看着都觉得挺好的，生机勃勃的。实际上就像一块敲开了的南瓜子，壳儿挺完整，里头散的啥都有。好的坏的、甜的苦的、能说的不能说的，全混在一起，要一颗一颗地拣，才发现哪一颗是完整的。
省人民医院体检中心，下午两点二十。上午那二百二十七个体检者的化验结果，从机器里依次吐了出来。庄颜坐在电脑前，一张一张地核对、录入、归档。生化仪吐出的单子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血糖、血脂、肝功能、肾功能，每个数字背后都对应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可在她眼里，它们只是一排排需要被准确搬运到系统里的符号。
她做了太多遍这个工作了，熟悉到几乎不用过脑子。左手拿单，右手敲键盘，光标在格子里跳来跳去，手指自己就知道该往哪儿落。该点的点，该存的存，该打印的打印。机器嗡鸣着，空调吹着恒温的风，日光灯管亮得没有一丝阴影，整个科室静悄悄的，只有键盘的噼啪声和仪器偶尔发出的滴答提示音。
上午忙起来的时候还好，人一波接一波，抽血、问询、引导、解释，脑子被各种琐事占得满满当当，顾不上想别的。可下午一旦闲下来，活干完了，人就空了，脑子就开始四处乱跑，像一只被放开的狗，东闻闻西嗅嗅，最后总是拐回家里那些事上去。
心里不爽。
前几天的早晨，天刚亮她就听见厨房有动静，起来一看，明宇正站在灶台前热三明治。她当时挺高兴的——这人平时不到十点不起床，咖啡店也是睡醒了才晃悠着过去，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她接了杯温水，本着一种老公开始着调了的心情跟他搭话：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几天怎么起这么早？
宋明宇咬了一口三明治，含含糊糊地说：小蒋这几天有事，不在。可不就得指望我早去开门了。
她干啥去了？庄颜顺嘴一问，没多想。
我给她报了个培训班，去学一下咖啡知识，考个咖啡技师证。
庄颜愣了一下：你给她报的？你出钱？
对啊，我出钱。
庄颜皱了眉头，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一个人来应聘咖啡店的职务，自己不该考个咖啡证吗？还得老板出钱给她培训？多少钱？
宋明宇没回答多少钱。他一边划拉手机看新闻一边往嘴里塞三明治，含混地说：你别操心了。我不给她报，谁给她报？一个月就那么点儿工资，考个证就得多少钱？她才不舍得呢，再说了，培训员工本来就是公司的基本职责。
妈呀，你那叫公司啊？
不是公司，我也是经营者吧？经营者负责培训员工不是很正常吗？
哦，你出钱，她学技术，学完技术她跑了，你这个钱不跟打水漂一样？
要是雇了个人学完技术就跑了，那说明我这个人有问题，我眼光差，或者人家不愿跟着我，或者说我这个店有问题，阻碍人家发展，真跑了，要是她能支起一摊，那我也祝福她。我巴不得林州多开点咖啡店呢！这样也就形成气候了，你不知道我这一家孤零零的，跟个异类似的。。。。”
“你可真伟大。。。。”她语调里带了嘲讽的意味。
“不是伟大，做生意本来就有一些不可控的风险，要都照你这么想，都别动了。你也不想想我有多忙。我花了钱雇人，就是为了让她能干、懂业务，我不在的时候她也能独当一面。我雇个店员，我还得天天去盯着？我一走什么都做不成，别人一问三不知，那叫啥店员？我这老板当的有啥意义？
你说这个意思我能理解，你雇个店员当然要有专业知识了。但按你这个说法，我们医院谁想来就来，来了以后医院出钱给你上学、学医学知识？那不都是我们自己考完学、有了水平才来应聘的？你说的都是歪理邪说。
她越说越觉得好笑：再说了，就做个咖啡嘛，那不就是鼓捣个饮料，跟泡茶叶似的，压一下出来兑兑奶，这还需要花钱去学？我看都看会了，你教教她不就完了？
哎呀，我说大姐你别操心了，宋明宇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塞进嘴里，擦擦手，那是我的店还是你的店？你也没有入股，你也不是经理。我用得着跟你商量吗？我这么干当然有我自己的考量！
庄颜被噎了一肚子气。她咽下了自己的后半截话，气鼓鼓地出门上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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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光标一闪一闪的。她想，自己也不是非要管他的店，也不是非要他听她的。她就是觉得，两个人过日子，总该有商有量吧？可她说什么他都反驳，好像跟她硬犟是一件顶有意思的事。他说的那些道理她也明白——培训员工、长期投资、风险可控——但她就是觉得他花钱太随意了，透着一股子傻气。
更气人的是说到底，他也没错。他出钱给员工培训，站在他的角度是合理的。她心疼那笔钱，站在她的角度也是合理的。两个人各有一套逻辑，各有一本账，碰在一起就撞得叮当响，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没法真的怪谁。
还有一件事。
前天晚上他取了几个快递回来，其中一个拆开，里面是七八瓶大容量的维生素、鱼油、袋鼠精，全是澳大利亚产的。她刚刷完碗路过客厅，就站在旁边看他买了什么东西。
给妈和爷爷买的。他说。
“这么多啊，”她随口问了一句：多少钱啊？
三千多。宋明宇说着，然后挑出几瓶递给她，明天上班带给咱妈，其他的我明儿给爷爷送去。
第二天庄颜把维生素捎给了婆婆。昨天晚上，刘红梅给宋明宇打了视频，在镜头里拿着自己床头柜上之前买的瓶子跟新买的对比，字母不一样，条形码也对不上。她说新开的补剂吃进嘴里有股臭烘烘的味道，问他在哪儿买的。
宋明宇听完，一拍大腿：妈的，被骗了，全是假货。我拆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还说从深圳海关发的呢，心想不能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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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买了一堆假货。
什么假货呀？
宁宁似懂非懂地了一声，跑开了。庄颜坐在客厅叠衣服，隔着门听见宋明宇跟客服你来我往地纠缠，对方一会儿让他提供证据，一会儿让他拍照片，一会儿又说要核实，就是没有一点承认是假货的意思。
宋明宇一会儿联系刘红梅拍照片，一会儿叮嘱爷爷别拆开瓶，一会儿又跑阳台找包装袋箱子。跑来跑去没头苍蝇的样子，路过沙发的时候庄颜就说了一句：“什么维生素鱼油的，都不如好好吃饭，现在的营养这么好，哪缺这个？没事儿找事儿吗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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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老年人买点东西，你知道什么？怎么就没用了？澳洲人都吃。你不要以为你每天喝的那点粥里就有营养，那就是点碳水，升糖的玩意罢了。
庄颜被他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感觉无论她说什么，宋明宇都能把她往小气、舍不得花钱上引。她明明是觉得三千块钱买了一堆假货实在太冤，可到他嘴里就成了她不懂老人需要补营养、她见识短浅。她心里一下子堵的厉害，最后冷冷甩了一句：
好好好，吃，使劲吃，你们全家都吃。买吧，随便买，想买几瓶买几瓶。
她的本意是想说买这些东西真费劲还买一肚子气，但话一出口就变了味，变成了赌气和嘲讽。宋明宇也没再吭声，回了书房继续跟客服 撕吧去了。
后来淘宝那家店直接黑了屏，找不着人了。二零一零年那会儿，淘宝刚刚兴起没几年，规则还不完善，监管也松，深圳那边很多小商家就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卖一批假货，赚一笔就跑，换个店名重新上架。顾客想维权？先得提供证据，再等平台审核，审核通过了还得看商家配不配合，要是商家直接消失了，那几千块钱就跟扔进水里一样，连个响都听不见。
今天早上，明宇跟庄颜道了歉，说昨天冲她嚷嚷不对，因为太心烦了，客服跟他打游击，让他提供了一堆材料就是不认账。他叹口气，把黑屏的店铺拿给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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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三千多块怎么就不至于了？！你不是挺能维权吗？你维呀。你从来不把钱当回事！现在你看到了？为了不赔这三千块人家宁愿关家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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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我想了个法子。不如我开淘宝店吧，澳大利亚那片我熟啊，我去跑两趟，谈个代理，卖点真维生素。
庄颜白了他一眼，觉得自己连生气的力气都没了。这个人翻篇翻得比翻书还快，刚才还垂头丧气，转眼就眉飞色舞想起新的买卖。乐观她是佩服的，可他说的话每次都让她又无语又窝火——前面的坑还没填上呢，他就已经看见下一个坑了。
她想起这些事，想起那些说不通的话、堵在嗓子眼的话、越描越黑的误会，觉得心里面像塞了一团乱麻。她不是没想过怎么破这个局，也劝过自己，想开点，大方向上这个家是好的，明宇这个人本质不坏，两个人也没有什么解不开的死结。可婚姻这东西，它是由一个又一个具体的小事垒起来的。那些宏观上的好，到了微观的日子里，全变成了具体的折磨。今天他说话气你一句，明天你赌气噎他一下，后天为了三千块的假货吵一架——每一件都是小事，可一件一件摞起来，就成了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累积。
道理她都懂，想开的道理、感恩的道理、不要较真的道理，她都懂。可懂道理和顺心如意，是两回事。
她要是能像有些女人那样，只说好听话，只哄着他，陪着他玩陪着他演戏，日子是不是就好过多了？可那跟她妈有什么区别？那还是两个人过日子吗？她忽然觉得迷茫——难道婚姻就是要磨掉自己身上那些真实的东西，变成一个对什么都点头说好好好的人？
再说了，他也配？
她抬头看了一眼科室墙上挂的钟，下午三点半。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线。活早就干完了，机器安安静静地待着，整个科室空荡荡的，就剩她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发呆。
生活就是这样，别人看着都觉得挺好的，生机勃勃的。实际上就像一块敲开了的南瓜子，壳儿挺完整，里头散的啥都有。好的坏的、甜的苦的、能说的不能说的，全混在一起，要一颗一颗地拣，才发现哪一颗是完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