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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四一大早,陆娇娇就把李耀辉从床上薅了起来。

    你赶紧起来吧!趁着今天休息,去柳树湾看看!她把洗净的t恤从衣架上拽下来扔到他身上,嘴里还叼着扎头发的皮筋,两只手拢着头发往脑后一绑,早点去,别磨蹭,多看看,多问问。。。哎呀,你会不会问呀,人家明宇交待了悄悄的,你别问的惊动了人家。。。。

    李耀辉坐在床边揉眼睛,脑袋还昏沉沉的,昨晚夜班连着做了两台急诊手术,凌晨三点才躺下。他含糊地嗯了一声,站起来晃晃悠悠地去洗脸。水龙头哗哗响了一阵,他抬起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袋浮肿,下巴上冒出一茬青色的胡茬。他拿手抹了一把脸,陆娇娇跟在他后头再三交代这两天琢磨出来的问话技术。一边跟他对一边问他记住了没有。

    他胡乱点着头。拿了手机钱包和钥匙,下了楼。

    柳树湾城市的南郊,从市区坐公交倒了两趟,花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下车的时候他站在路边四顾,眼前是一条窄窄的水泥路,两旁的房子稀稀落落的,红砖灰瓦的平房,有的墙面上还刷着褪了色的标语。村口一棵大柳树歪着脖子长着,枝叶垂下来搭在路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导航,确认没走错,深吸一口气,抬脚往里走。

    村子比他想象的要安静得多。道上没人,偶尔有辆三轮车从身边驶过,后座绑着农具或者几捆青菜,骑车的老头扭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不轻不重地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转回去了。路边的院子里有人坐在门口择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一张陌生面孔,手上的动作慢了一拍,目光也跟着多留了两秒。

    李耀辉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后背上,看得他浑身不自在。他低着头往前走,假装在看手机,可步子越走越僵。他从来没做过这种事,像个闯进别人后院的外来者,浑身上下都写着我不是这儿的。

    沿着村路走了大半圈,一点头绪都没有。他不知道该找谁,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甚至不知道那些院子里住的都是什么人。他站在路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朝路边一棵老槐树底下走过去——那儿坐着几个老太太,一人一个小马扎,手里剥着豆角或者择着韭菜,正在闲聊天,看见他走近了,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李耀辉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要打听什么坏事的样子,冲她们笑了一下:阿姨,我想问一下……这村里有卖房子的吗?

    几个老太太互相看了一眼。一个稍胖一点的老太太手里剥豆角的动作没停,拿眼皮撩了他一眼:你干啥的?

    我……想看看房子。

    哪的?

    市里的。

    “市里的上这儿买房干啥?这破地方。。。”

    “是呀,只听说过村里的往城里买房子搬的,没听过市里的往村里买房子的。。。。”

    老太太们又交换了一个眼神。叽叽喳喳议论开了,又开始上下打量他。

    “我。。。。我是外市的,这不是在咱这上班,把农村的老娘接来了,她。。。在农村待惯了,在城里待不住,这不是就想着在城边村里给她买个房子,看看有没有菜园子啥的让她种种,养个鸡喂个狗啥。。。。”他磕磕巴巴的,又尽量自然的说着妻子替他编的瞎话。

    “哎哟,是个孝子。。。。”老太太们听了仿佛信了他说的,开始纷纷回应他的孝心,提防劲儿似乎也下去了几分。

    “那咋就看中我们柳树湾了呢?我觉得我们村也不咋好。。。”一个瘦些的老太太说,“你再往南走,还有好几个村,人家还有树林子,还有水塘,要是养老,不比我们柳树湾强?”

    另一个在老太太群里看着条件最好最干净的老婆子听了一会儿,忽然往西边的空地一指:“后生,不是姨说,我们村啊,养老可不是多合适,你瞧,我听村干部说,西边那一大片子空地,将来盖化工厂呢,我儿子就天天劝我和他爸跟他搬城里去,说建厂了有味,有毒。。。。”

    几个老太太闻言又叽叽喳喳议论起来,有的说也听说了这件事,有的说八字才有一瞥,政府文件没下来,只是谣传。。。。

    李耀辉站在几个老太太中间,插不进去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尴尬的站了一阵子。。。。。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老太太像想起什么似的:后街老赵家,他儿子去广东打工了,好几年没回来了,房子一直空着,可能想卖。你要不去问问他吧。

    李耀辉道了谢,站起来往后街走。后街比前街更安静,路也窄,两边的墙根长着青苔。他在一间房檐下找到了老赵家,院门虚掩着,铁锁垂在搭扣上,没有锁上。他犹豫了一下,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慢吞吞的,像被什么东西拖着走:谁呀——

    您好,是不是赵大爷?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一张脸来。

    一个老头,瘦,脸皮松垮垮地挂在颧骨上,两只眼窝陷进去,眼珠子浑浊发黄,像蒙了一层雾。头上戴着一顶灰扑扑的旧草帽,帽檐软塌塌的,身上的红背心洗得薄透,领口松垮垮地耷拉着。他扶着门框的手指头关节粗大,像一棵老树的疤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他眯着眼打量了李耀辉一会儿,干裂的嘴唇动了动:不认识你呀,你是谁家后生?

    我是城里的,想在咱村买个宅子,听村里人说您这……想问问。

    老头把门拉开了些,脸上露出迷茫的神色:进来说吧。

    李耀辉跟着他进了院子。院子不大,水泥地坪上裂了好几条缝,缝里钻出几丛杂草。屋檐底下堆着几只泡菜坛子,坛口用塑料袋扎着,落了灰。一棵枣树立在院子角落,枝头的枣子青绿青绿的,还没红。正屋的门敞着,里面黑乎乎的,借着门口的光能看见一张木头桌子和一把竹椅,墙上挂着一只老挂钟,钟摆不走了。

    老头搬了一只小马扎放在屋檐底下,自己坐在门槛上,又指了指马扎:

    李耀辉坐下了。阳光从枣树的叶子中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细细碎碎的光斑。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片晒得发白的水泥地,安静了一会儿。老头把草帽摘下来放在膝盖上,露出花白的头顶。他抬手搓了一下后脖颈,声音平平的:这老宅,唉。。。咋说呢,当初给他盖的时候,多费劲儿。。。现在我儿子在广州打工,在那边成家了,俩孩子,一个上小学,一个刚会走。一个月五六千,养四张嘴,房租就去了两千多。我这边要是能卖点钱,给他添一添,他们也能松快些。

    他抬手指了指那棵枣树:这枣树是我儿子出生那年栽的。

    李耀辉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树干。碗口粗,枝丫伸得很开,在地上投下一大片阴凉。他忽然想起自己老家院子里的那棵石榴,也是他出生那年父亲栽的,树一年一年地长,人一年一年地老,树不会说话,可它站在那里看了一辈子的日出日落。

    老头听了他买房的意图,习惯性的问了句:“你爹身体还好?我俩年纪应该差不多。。。”

    “我爹。。。走了十来年了。。。就剩我娘一个人。”他心里一阵发酸。

    “哦。。。唉,没享上你的福呀。。。你妈身体行?”

    还行……腰不好。

    干农活干的,老头点了点头,我们这辈人,腰都不好。

    李耀辉坐在马扎上,指甲盖掐着裤子布料。

    那您这房子……您是真想卖?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草帽扣回头上,声音从帽檐底下传出来,含含糊糊的:想,又不想。想了小半年了。我这把年纪,一个人守着,屋顶漏了也没力气修。卖了吧,拿了钱去广州,好歹离孩子近点。可一想这院子——他停住了,像咽了一口什么,又想算了,死也死在自己屋里,省事。老了跑那么远,心里不踏实。。。。

    李耀辉坐在那儿,忽然觉得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说不出我买了这三个字,也说不出您再考虑考虑这种话来,因为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个老头随便把院子卖给他,会失去什么。

    他站起身,声音有点干涩:大爷,我再想想。您也再想想。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只点了点头:

    李耀辉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枣树的阴影斜斜地拉长了一截,老头坐在那片荫凉里,一动不动的,背心的领口被风吹起来一点,露出底下嶙峋的锁骨。

    这院子是老人的一辈子,怎么能跟自己扯上关系呢?

    他站在门外,停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步子很慢,喉咙里像吞了一块滚烫的石头,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就那么堵着。

    他在村子里又走了一会儿。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他后脖子发烫,衣服领子都被汗洇湿了。他路过那些院门口的时候,看见有的院子里晾着小孩的衣裳,有的屋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还有一个老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眯着眼睛像在打盹。他站在村路上,看着这些破旧的、安静的房子,心里头渐渐泛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这些人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一辈子的意思就是,从年轻时候盖房子、娶媳妇、生孩子、养孩子,到孩子长大走了,自己老了,剩下的就是这间屋子和屋前屋后的几棵枣树。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有人拿着三十万来,把这间屋子买走了,再过两年地铁修过来,拆迁补偿下来变成二百万——那搬走的这一家子,他们会怎么想?

    这个念头让他不安,让他难受。

    他自己是个农村出身的人,他懂农村。太阳晒着他的头顶,他看着即便偶尔路过的一个、两个弯腰老头,敞着怀,带着草帽,赶着几只羊,露着黑瘦黑瘦的胸膛和肚皮,几根明显的肋骨在布衫下随着走动时隐时现。

    多么熟悉的老爷们。像自家的父亲、叔叔或大爷。。。

    他那股子的劲头慢慢的散了,剩下的是一种说不出口的沉重。他想,这些一辈子老老实实种地、打工、过日子的人,他们不懂什么叫拆迁、什么叫补偿标准、什么叫投机。他们只知道有人来买房子,三十万是一笔大钱,够给孩子在城里付个首付了。可他们不知道,他们卖掉的是一棵摇钱树。

    他觉得自己像个贼。不偷东西,但比偷东西更让人不舒服——他偷的是别人看不见的未来。

    他还想到,这件事如果做了,这个财如果发了,他就成了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人——投机者。

    他还在太阳下明白了一个道理:想发财,就要靠抢,靠掠夺。因为提前的“消息”,把人家住了一辈子的地“抢”走了,把人家等了一辈子的机会“占住”,就会得到成倍的财富,那些不知道消息还在白白等待的人,错失的人,就是他自己的来时路——一辈子的平民或穷人。

    但是,自己真的是穷人吗?自己有手有脚,有工作有事业,不缺吃不缺喝,只是缺个孩子,挣二百万就能让自己有个孩子吗?——那算命老头没这么说。

    那我到底还要不要出来抢一个人或一家人的未来?

    靠抢了别人的房子发了一个财,是不是道义的?这个财能不能心安理得的让我享受?

    他的脑子一团乱。

    他看过史书,知道那些上位者,无一例外都是靠“抢”发的家,站上了山头。

    但他也知道,这世界上还有一种人,就是能对诱惑和财富说不,只为守住自己本心。

    他忽然想到了王阳明的“致良知”——明明几天前,他还说,他不明白,不理解,不懂,但是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村子里,看着那些农村人来往于阡陌间,他明确的感受到了自己的内心———我是个很软弱的农村孩子,我不愿意抢别人的东西。我更愿意本本分分的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我开不了口,也做不到巧妙施计,二百万我有也行,没有我也心安。

    他出了村口,在柳树底下站了一会儿,公交车还没来。

    陆娇娇发来一条消息:“咋样了?啥情况?”

    他想了一会儿,回了一条:

    看了,不太行,回来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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