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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沈弘眉头再次蹙起,望着越来越暗、寒风呼啸的天空,那股莫名的心悸感再次袭来,“这天气...邪性。六月天,如此寒意,怕是有大变。文若,你觉不觉得,今年的天时,有些反常?春汛迟,夏雨暴,如今未及秋季,已寒至此...”

    周文若也抬头看天,面色凝重:“确是不祥。钦天监那边,似乎也有些隐晦的说法,但被压下了。民间已有些许谣传。老爷,是否要提前做些布置?粮仓、银库、各处关卡...”

    沈弘没有回答,只是抬步迈入了漕运衙门那高深的门洞。

    身后,是渐渐被暮色笼罩、依旧喧嚣却已隐隐透出不安的街市。

    而他即将踏入的,则是另一重充满算计、权衡与风险的官场世界。

    给罗霓的那些温热零食,或许是他今日唯一一件,不掺杂任何利益权衡、纯粹出于长辈关爱而做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心中似乎也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

    聚宝楼东侧,一条连接着繁华主街与相对清静书坊区的僻静小巷口。

    方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意识仿佛漂浮在体外,耳边同窗们关于天价拍品的兴奋议论、对赵阔身份的神秘猜测、对白墨一掷千金的惊叹,都变成了模糊不清的背景噪音。

    他只想逃离,逃离那金碧辉煌的虚伪殿堂,逃离那些让他感到陌生和恶心的面孔,也逃离...那个刚刚在他心中彻底碎裂的身影。

    巷子很静,青石板路被微雨润湿,泛着冷清的光。

    几户人家的白墙黛瓦爬着枯藤,墙角生着湿滑的青苔。

    他背靠着一堵冰凉斑驳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

    没有眼泪,只有一种巨大的、空洞的、仿佛心脏被生生挖走的钝痛,以及随之而来的、令人作呕的冰冷。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着方才在二楼那间半开帘幕的包厢里,惊鸿一瞥看到的画面。

    那个他倾慕已久、清丽娴静的刘缦,依偎在一个中年男子身边,巧笑倩兮,眉眼间是他从未见过的、带着钩子般的妩媚与风情。

    那男子,是青云书院里素有清誉、授课严谨的经学博士周明德周先生。

    他敬若神明的师长,和他心中那抹纯净的月光...

    就在他被这双重背叛的痛苦啃噬得几乎无法呼吸时,一阵细碎而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女子娇柔的轻笑和男子低沉的说话声,由远及近,从巷子另一端传来。

    方砚浑身一僵,几乎瞬间就辨认出了那个笑声。

    那是属于刘缦的,但比平日在他面前时,多了几分刻意的甜腻和讨好。

    他猛地抬起头,透过模糊的泪眼,看向巷口。

    只见一男一女,相携着从巷子转角处转了出来。

    女子正是刘缦。

    她换下了平日里在方砚面前常穿的素雅衣裙,此刻穿着一身崭新的、颜色极为亮眼的鹅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外罩同色轻纱披帛,正是之前在拍卖大厅引起瑞福祥林家小姐林荣荣注意、并被其点评过的那一身昂贵衣裙。

    她云鬓高耸,梳着时下流行的繁复发髻,斜插一支赤金点翠垂珠步摇,耳垂上挂着莹润的珍珠耳坠,脸上施了明艳的妆容,唇色嫣红,眉眼精心描画,带着一股与她年龄和出身不符的、刻意模仿的富贵风情。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绣花绸袋,另一只手,正亲昵地挽着身旁男子的臂弯。

    那男子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质料上乘的深蓝色暗纹绸缎直裰,头戴方巾,作儒生打扮,正是青云书院的经学博士周明德。

    此刻,他脸上早已不见了课堂上的严肃与古板,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放松的、甚至带着几分自得的神色。

    他的手,正轻轻拍抚着刘缦挽在他臂弯上的手背,两人举止亲密,俨然一对情侣。

    “周郎,这身裙子...真的好看吗?”刘缦微微侧头,仰脸看着周明德,声音娇柔得能滴出水来,眼中满是依赖与邀功的神色,“我可是在锦华庄看了好久,就这套最衬今天的场合呢。”

    周明德捻须微笑,目光在刘缦身上流转,带着欣赏与占有:“自然好看。你人比花娇,穿什么都好看。今日在聚宝楼,不知多少目光落在你身上,连我都觉脸上有光。”他语气中带着一种将珍贵藏品展示于人前的满足感。

    “周郎就会哄我开心。”刘缦娇嗔一声,身子更软软地靠了过去,“那支步摇...也极衬这裙子,周郎真有眼光。”

    “你喜欢便好。些许小钱,能博美人儿一笑,值得。”周明德语气随意,仿佛那支价值不菲的赤金点翠步摇只是寻常物件。

    两人边说边笑,缓缓向巷口走来,浑然未觉墙角阴影里,那个如遭雷击、面色惨白如鬼的少年。

    方砚呆呆地看着他们,看着刘缦脸上那陌生而刺眼的娇媚笑容,看着她身上那身显然价值不菲、绝非她家境所能承担的新衣首饰,看着她与周先生之间毫不避讳的亲昵...

    每一个细节,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反复凌迟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原来...原来如此。

    什么清丽娴静,什么家境普通但品性高洁,什么对他若有似无的鼓励与微笑...全都是假的!

    全都是她为了攀附富贵、为了满足虚荣而精心伪装的假面!

    而他,竟然像个傻子一样,深信不疑,还将她奉若珍宝,省吃俭用攒钱想给她买礼物,在无数个苦读的深夜将她当作前进的动力...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抽气声,想站起来,想冲过去质问,想撕碎那虚伪的面具,但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另一个瘦小纤细的身影,挎着一个旧藤篮,低着头,怯生生地从巷子更深处走了出来,似乎是要穿过巷子去另一头。

    正是卖花女小芸。

    她刚给巷尾一户人家送完预定的一小束婆婆纳,正准备回家。

    看到巷口有人,她本能地停下脚步,想等他们过去。

    刘缦的目光,却落在了小芸挎着的藤篮里。

    里面还剩几支品相尚可、带着些微雨露的淡紫色星星草。

    或许是刚刚得了新衣首饰,又得了周先生的夸赞,心情正处在极度愉悦和膨胀的顶点;

    也或许是想在周明德面前展现一种“既懂得欣赏奢华,也不失品味野趣”的复杂形象,她忽然松开了挽着周明德的手,朝小芸走了过去。

    “卖花的小姑娘,等等。”刘缦的声音恢复了平时在人前的那种温和,但语调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

    小芸有些紧张地抬起头:“小...小姐,要买花吗?”

    她认出了刘缦身上那身价值不菲的裙子,下意识地攥紧了藤篮把手。

    刘缦走上前,伸出戴着新得的翡翠镯子的手,随意地拨弄了一下篮中的星星草,微微蹙眉,似乎嫌这些野花有些配不上她此刻的身份,但最终,她还是挑了一支开得最饱满的,语气带着一种施舍般的随意和刻意表现出来的雅致:“就这支吧。多少钱?”

    “三...三枚铜青蚨。”小芸小声道,眼睛不敢多看刘缦。

    刘缦从腰间那个精致的绣花绸袋里,漫不经心地摸出三枚铜青蚨,递给小芸。

    然后,她拿着那支淡紫色的星星草,转身回到周明德身边,对着巷口一户店铺门板上光亮的铜饰反光,微微侧头,将这支廉价的野花,轻轻簪在了自己那梳着华丽发髻、插着赤金步摇的鬓边。

    淡雅甚至有些寒酸的星星草,与她一身明艳鹅黄、珠光宝气的装扮形成了极其突兀、甚至有些滑稽的对比。

    但她似乎很满意这种反差带来的、自以为的独特风情,对着模糊的铜影照了照,嘴角勾起一抹自得的笑意,回头对周明德娇声道:“周郎,你看,人靠衣装,花衬人颜。即便是这路边不起眼的野花,戴在发间,是不是也别有一番清新野趣?”

    她这话,看似在说花,实则句句不离衣装和人颜,充满了对自身容貌和新行头的炫耀。

    周明德闻言,哈哈一笑,目光在刘缦身上逡巡,赞道:“天生丽质,戴什么都好看。这野花经你一戴,倒也显得不俗了。”

    两人的对话,清晰地传入了方砚的耳中。

    “人靠衣装...花衬人颜...”

    “清新野趣...”

    “天生丽质...”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方砚的耳膜,刺入他濒临崩溃的心神。

    他看着刘缦那做作的笑容,看着她鬓边那支刺眼的野花,看着她与周明德之间流转的眼波...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弯下腰,剧烈的干呕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巷子虚假的平静。

    方砚双手撑地,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和胆汁不断上涌,灼烧着他的喉咙,带来火烧火燎的剧痛。

    他浑身痉挛般颤抖,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从喉间逸出,混合着干呕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凄厉。

    刘缦和周明德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齐齐转头看来。

    当刘缦看清墙角那个形容狼狈、痛苦干呕的少年面容时,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眼中充满了震惊、慌乱,以及一丝被撞破丑事的羞恼。

    她下意识地松开了原本又想挽住周明德的手,脚步微微后退了半步。

    周明德也皱起了眉头,他显然也认出了方砚。

    这个在书院里学业不错、性格有些内向沉默的学子。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和警惕,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冒犯师长威严的恼怒。

    他上前一步,挡在了刘缦身前,用恢复了往日课堂上那种严肃、甚至带着呵斥的语气,对方砚沉声道:

    “方砚!你在此作甚?!还如此失仪!可是身体不适?若是不适,就速速回书院舍房休息,莫要在外游荡,更莫要在此...惊扰他人!”

    他刻意加重了“惊扰他人”四个字,目光严厉地瞪视着方砚,试图用师长的威严压下方砚的异常,也将自己与刘缦从这尴尬境地中摘出去。

    刘缦躲在周明德身后,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再看方砚。

    她迅速将鬓边那支星星草扯了下来,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

    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最终只是低下头,扯了扯周明德的袖子,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哀求:“周...周先生,我们...我们快走吧...这里...这里晦气...”

    周明德会意,又狠狠瞪了还在干呕颤抖的方砚一眼,仿佛在看什么不堪的秽物,冷哼一声:“不成体统!”

    说罢,不再理会方砚,拉着刘缦,匆匆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快步离开了巷口,很快消失在街道的人流中。

    那支被刘缦遗落在地上的淡紫色星星草,花瓣散落,被他们仓皇的脚步碾进了潮湿的泥土里。

    小芸一直呆呆地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那三枚温热的铜青蚨。

    她看着那对男女匆匆离去,又看着墙角那个痛苦不堪的少年学子,虽然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那种强烈的悲伤、愤怒与绝望的情绪,却清晰地感染了她。

    她犹豫了一下,从自己藤篮的角落里,拿出原本留着给自己解渴的最后一个野果子,轻轻放在方砚身边勉强干净的石板上,用细不可闻的声音说:“这...这个给你...你...你别太难过了...”

    说完,她也像受惊的小鹿,挎着空了大半的篮子,匆匆从巷子另一端跑开了。

    巷口,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方砚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和干呕声,在潮湿阴冷的空气中,微弱地回荡。

    他蜷缩在墙角,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弃。

    那个野果,静静躺在他手边,像是一个对他全部纯真感情和信仰的、无声而残酷的嘲讽与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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