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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下,是老实的药材商徐厚德,他满脸愁苦,唉声叹气,不断用袖子擦着通红的眼眶。

    他身边那个纨绔儿子徐昂,则是一脸事不关己的不耐烦,甚至好奇地打量着密室顶部的符文。

    在长桌最末尾,一个不起眼的位置,坐着金不焕。

    此刻,他面色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些“同行”,心中五味杂陈。

    “笃。”

    孙管事最后敲了一下桌面,声音戛然而止。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长桌两侧的每一个人。

    那目光并不如何凌厉,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执掌生杀予夺的漠然压力,让每个人都觉得头皮发麻。

    “诸位,”孙管事开口,声音不高,在密闭的石室内却异常清晰,“这么晚了,把大家请到这里,不是请你们来品茶论道的。近来城中多事,养魂木的风波,骸涡宗的影子,想必各位耳朵都没闲着,该听的,不该听的,都听了些。”

    他顿了顿,端起凉茶抿了一口,似乎毫不在意那苦涩冰凉的口感。“城主府的意思,很简单,就一个字:稳。”

    “但要稳,先得把自家后院打扫干净。别让些不起眼的火星子,燎了整片草原,最后烧到谁头上,可就不好说了。”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刘扒皮脸上。

    “刘全。”

    刘扒皮身体一抖,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慌忙应道:“在、在!孙管事...”

    “西山,你的三号矿坑,上月二十八,塌了。死了三个矿工,都是外地流民,无籍无贯。你每人赔了两枚银青蚨,就把人家尸首扔去乱葬岗了。有这事吧?”

    “那、那是意外!矿下的事,谁也说不准...”刘扒皮冷汗涔涔。

    “意外?”

    孙管事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好,算意外。那南城丰裕粮仓,你名下的。月初卖出的那批所谓尾茬新米,掺了三成砂石,还有不少是发霉的陈粮。东街口卖炊饼的老王头,一家五口,吃了用那米熬的粥,上吐下泻,老王头没熬过去,前天夜里没了。他小孙子至今还躺在家里,能不能活还得看看造化。这事,也是意外?”

    刘扒皮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儿子刘旺财却忍不住嚷道:“孙管事!那些穷鬼自己身子骨弱,怪得了谁?再说,我们家每年给聚宝楼,给城主府的供奉可没少...”

    “啪!”

    一声脆响,刘扒皮反手一个耳光狠狠抽在儿子脸上,力道之大,让刘旺财嘴角立刻渗出血丝,整个人都被打懵了。

    “混账东西!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给我闭嘴!”刘扒皮嘶声吼道,眼中充满了恐惧。

    孙管事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等刘旺财捂着脸不敢再吭声,才缓缓道:“从明天起,西山所有黑矿,全部给我封了!南城粮栈,查没!死伤者的抚恤、赔偿,按城主府律令最高额的三倍,七日内,一分不少地送到苦主手里,或者交到巡城司。少一个青蚨,”

    他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刘家父子,“你们父子,就去那矿坑底下,替那三个冤魂,还有老王头,把剩下的矿挖完。听明白了?”

    “明、明白!多谢孙管事开恩!多谢孙管事开恩!”

    刘扒皮如蒙大赦,连连磕头,拉扯着还不服气的儿子一起。

    接着是龙三娘。

    孙管事没有废话,直接丢出一枚留影玉简,激活后,一段模糊但足以辨认的画面呈现空中:正是她的某个酒楼的后厨,几个伙计在处理颜色暗沉、气息不祥的魔兽肉,旁边还有打开的腐髓膏罐子。

    “龙三娘,你是自己把这些脏东西吃下去,还是我请你去巡城司大牢里慢慢解释?”

    “孙管事,闲话不多说。”龙三娘一边看着玉简一边说道,“我知道有人举报我用料不实。但我可以保证,绝无此事。这是一点心意,只求孙管事在鉴定司那边美言几句,至少...别让我那几家店彻底关门。”她推过一个小巧但显然价值不菲的玉盒。

    孙管事没有接,“上个月食物中毒的那几位客人,有两个至今还卧床不起,其中一个修为尽废。你用了瘟死的铁背山猪肉,掺了禁药腐髓膏。”

    龙三娘脸色一变,“你...”

    “鉴定司已经拿到了确凿证据。”

    孙管事冷冷道,“你的店,必须全部停业整顿,赔偿受害者,缴纳巨额罚金。若是再犯,就不是罚钱这么简单了。”

    龙三娘脸色煞白,嚣张气焰全无,最终低头认罚,名下所有店铺停业整顿,赔偿苦主,缴纳巨额罚金。

    胡三的黑生意证据确凿,货物被扣,等待鉴定司发落。

    他身边,女儿胡秀兰在父亲被训斥时,眼中含泪,身体微颤,但当听到货物被扣、父亲被严厉警告时,那忧郁的眼底深处,却飞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解脱。

    徐厚德被点名时,已是老泪纵横,几乎要跪下。

    人如其名,此人面相憨厚,衣着朴素,是寅客城有名的老实药材商,经营着一家不大不小的药铺,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在平民中口碑很好。

    “徐老板。”孙管事对徐厚德的态度明显温和了许多。

    “孙管事...”徐厚德声音沙哑,“老朽...老朽实在是没脸开这个口。但...但实在是走投无路了。”他说着,眼圈竟有些发红,看了一眼旁边满不在乎的儿子。

    “可是为了令郎欠下贵老板的赌债?”孙管事直接点破。

    徐厚德身体一颤,“您...您都知道了?”

    “三万金青蚨,还有五百亩水田。”孙管事缓声道,“对方放了话,三日内不还清,就不是断手断脚那么简单了。”

    “爹!怕他们作甚!”徐昂不耐烦地插嘴,“咱们家不是还有几间铺面和那批老山参吗?抵了就是了!再说了,他们敢动我?也不打听打听...”

    “畜生!你给我闭嘴!”徐厚德终于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老泪纵横,“那是祖辈留下的基业!是用来济世救人的!不是给你这个败家子填赌窟的!”

    徐昂被吼得一愣,随即撇撇嘴,扭过头去。

    孙管事看着这一幕,心中叹息。

    徐厚德是好人,但过于溺爱独子,加上早年忙于生意疏于管教,竟养出这么个纨绔。

    “徐老板,这赌坊背后是谁,你大概也清楚。这笔钱,数目不小。”

    “我知道...我知道...”徐厚德抹了把泪,转向贵有财,“贵老板...我不是想求您免了这债。我是想...想请您,或者城主府,能不能从中斡旋一下,宽限些时日?我变卖家产,砸锅卖铁,一定想法子凑齐。只求...只求别动我儿子,给我们徐家...留条活路。”

    他说着,竟要起身下跪。

    孙管事连忙扶住他。“徐老板,使不得。”

    他沉吟片刻,“这样吧,最多为你争取半个月的时间。这半个月,你不仅要筹钱...”

    他严厉地看向徐昂,“更要管好令郎!若是他再踏进赌坊一步,或是再惹出什么事端,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们徐家!”

    最后一句,是对徐昂说的。

    徐昂被孙管事凌厉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低下了头,嘴里却还是不服气地嘀咕着什么。

    孙管事不再看他,目光转向贵有财。“贵老板。”

    贵有财脸上笑容不变,微微躬身:“孙管事请吩咐。”

    “两件事。第一,徐老板家儿子的那笔账,利息,按《寅客城商律》规定的最高合法额度计,利滚利那套,给我收起来。看在徐老板多年诚信经营的份上,宽限半月。这点面子,贵老板得给吧?”

    “给,当然给!孙管事开口,贵某岂敢不从。”贵有财笑容满面,答应得干脆。

    “第二,”孙管事话锋一转,语气陡然转冷,“南巷尾巴胡同,刘寡妇家,丈夫上个月在你的赌坊欠了债,被逼得跳了河。留下孤儿寡母,你那打手疤脸李,转头就上门,逼着人家十四岁的闺女画押,人昨天不见了。有人看见,是被疤脸李的人带走的,最后进了你在西水门的那处暗门子。有这事吧?”

    贵有财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了,眼底寒光一闪:“这...绝无此事!定是有人栽赃陷害!孙管事,我贵有财做的可都是正经生意...”

    “是不是栽赃,巡城司会去查。”孙管事不为所动,“在你那暗门子里,好好找找。三天。三天之内,人怎么没的,怎么给我全须全尾地送回来。少一根头发,掉一滴眼泪,”

    他盯着贵有财,一字一顿,“我就让巡城司的兄弟,把你那些赌坊和见不得人的院子,里里外外,翻个底朝天。你猜,到时候翻出来的,会是些什么正经生意?”

    贵有财额角青筋微微跳动,脸上笑容彻底消失,沉默片刻,才沉声道:“...贵某,明白了。定会给孙管事一个交代。”

    “嗯。”孙管事不再看他,目光却落在他身边一直低着头的贵安身上,语气略微缓和,“另外,贵老板,听说令郎前日,把自己随身戴了多年的那块守心玉,还有这个月的月例,托人悄悄送到了南巷另一户刚死了男人、女儿也被盯上的人家,让那对母女连夜出城了?”

    贵有财猛地扭头,难以置信地瞪向自己的小儿子,脸上肌肉抽搐,那眼神混合着震惊、愤怒与被背叛的耻辱。

    贵安瘦弱的身体剧烈一颤,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到桌子底下,但他紧抿着嘴唇,没有否认。

    孙管事看着这对父子,淡淡道:“贵老板,有时候,子女心存善念,是在给父母积阴德,也是在给自己,给家族留后路。好自为之。”

    贵有财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是。”

    所有人处置完毕,密室中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啜泣。

    孙管事的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沉默旁听的金不焕身上。“金老板。”

    金不焕身体一震,缓缓抬起头。

    “今晚这些事,你都看见了,也听见了。”孙管事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秦九赢你,是在规矩里,用钱,用势,用商业手腕。你可以恨他,可以不服,可以想办法在生意场上找回来。那是你们之间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刘扒皮、贵有财、龙三娘、胡三等人,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寒意:“可他们呢?他们是在规矩的底线下面刨食!是在吃人肉,喝人血,拆人骨头!用霉米毒药害命,用高利贷逼良为娼,用邪物损人修为、断人道途!”

    “你恨秦九,我理解。但你别因为恨他,就把自己,变成跟这些货色一样的东西!那就不只是输了生意,是连做人最后那点脸皮和底线,都一起输掉了!”

    金不焕脸色变幻,看着那些面如死灰、如丧考妣的“同行”,又想起秦九那张志得意满的脸,心中翻江倒海。

    是啊,他和秦九斗了半辈子,再怎么你死我活,那也是商场博弈,是规则内的厮杀。

    他沉默了许久,才涩声道:“刘扒皮、贵有财、龙三娘...你们才是真正的蠹虫,吃人不吐骨头。和你们比起来...”

    他顿了顿,“和你们比起来,我金不焕纵有千般不是,万般嫉恨,至少...至少没有去害过无辜人的性命,没有把人往绝路上逼到那个地步。秦九...秦九他再可恶,也是在规矩里,用钱、用势、用手段打败我。”

    “可眼前这些人...”

    他重重地、缓慢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而沉重:“孙管事...金某,受教了。多谢。”

    这声谢,是为对方的警醒,也是为自己心中那杆尚未彻底倾倒的秤。

    就在此时,密室厚重的石门被急促地敲响,打破了室内几乎凝滞的气氛。

    孙管事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断的不悦。

    这里的会议,若无十万火急之事,绝不允许干扰。

    “进。”他沉声道。

    石门无声滑开,一名身穿空明军低级军官服饰、脸色苍白、额角带汗的中年人快步走了进来,正是孙管事的一名心腹。

    他径直走到孙管事身边,俯身在他耳边急促地低语起来,声音虽低,但在场众人修为都不算太差,隐约能听到几个零碎的字眼:“...三元桥...白家车队...遇袭...大量伏击...白五长老出手...”

    随着心腹的汇报,孙管事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绷紧了,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隼。

    他放在桌面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划过硬木,发出轻微的“刺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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