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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少人?”孙管事打断了心腹,声音压得极低,但密室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听得清清楚楚。

    “粗略目测不下三十,有两只四境全职业队,全是死士打扮,远程弩箭、符箓开场,近身搏杀狠辣,目标明确,就是白少主的车驾。”

    心腹语速飞快,显然情报也是刚到手。

    “结果。”孙管事的语气听不出情绪。

    心腹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白五长老...白云峰长老,只出了一招...横扫,刀罡如龙...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人,当场...当场化为血雾!尸骨无存!余波震塌了桥栏,掀飞了石板...总共,二十三人毙命,皆是伏击者。”

    “白家无一阵亡,只有白少家主的车夫中了暗箭。”

    “伏击者残余十余人溃散,白云峰长老未曾追击。”

    心腹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其中的震撼与惊悸,却清晰地传递给了在座的每一个人。

    “咝——”

    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

    虽然只是寥寥数语的描述,但那种霸道、酷烈、摧枯拉朽般的碾压场面,仿佛已透过这简短的汇报,扑面而来。

    化为血雾,尸骨无存。

    这是何等凶残暴烈的手段。

    白云峰这个名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这位白家五长老,多年未曾真正出手,其凶名似乎已被时间冲淡,但今夜,仅仅是一击,便让所有人瞬间回忆起被这尊沙场杀神支配的恐惧。

    刘扒皮、徐厚德等人脸色惨白,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龙三娘抱着胳膊的手指捏得发白。

    贵有财脸上的假笑早已消失无踪,眼神阴沉闪烁。

    胡三嘴角抽搐。

    就连一直强作镇定的金不焕,放在膝上的手也微微握紧了拳,眼中闪过一丝骇然。

    徐昂更是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被徐厚德死死拽住。

    孙管事听完汇报,沉默了片刻。

    密室中落针可闻,只有那心腹急促的呼吸声和众人压抑的心跳。

    灯光下,孙管事的侧脸显得有几分阴沉不定。

    “知道了。下去吧,继续盯着,有任何新消息,立刻报我。”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挥了挥手。

    心腹躬身行礼,匆匆退了出去,石门再次合拢。

    孙管事缓缓转回身,重新面向长桌两侧的众人。

    他的目光比之前更加冰冷,缓缓扫过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最终,嘴角勾起一抹没有任何温度的、近乎残酷的笑意。

    “都听见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落,“三元桥,白家车队遇伏,超过三十名四境强者伏击。白家五长老白云峰,一刀,杀了二十三个,剩下的吓破了胆,跑了。”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目光如刀,挨个剐过刘扒皮、贵有财、龙三娘、胡三等人:

    “看看!这就是你们某些人背后那些主子,或者和你们打着一样算盘的人,搞出来的动静!三十多个起码是四境、甚至可能掺杂了五境的好手,还有训练有素的全职业队...放在哪儿都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就这么填进去了!像丢垃圾一样,丢得干干净净!”

    “为什么?就为了那截养魂木?还是为了试探白家,为了搅浑寅客城这潭水?”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怒火与警告:

    “我告诉你们!这才刚刚开始!白云峰那是什么人?那是从边疆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修罗!他今天能一刀扫灭二十多个死士,明天就敢提着刀,砍了任何敢家族伸来的爪子!你们以为,躲在后面,派些炮灰,玩些阴谋,就能成事?做梦!”

    “扑通”一声,徐厚德似乎再也支撑不住,从椅子上滑落,瘫软在地,老泪纵横,不知是吓的还是愁的。

    徐昂想去扶,自己腿也软得厉害。

    刘扒皮抖如筛糠,贵有财脸色铁青,龙三娘咬紧了嘴唇。

    孙管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他知道,这个消息来得正是时候,比任何言语的恐吓都更有力。

    “都给我听清楚了!”他站直身体,声如寒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今晚我跟你们说的每一个字,都给我刻在骨头上!该停的生意,立刻停!该赔的钱,立刻赔!该斩断的手尾,立刻给我斩得干干净净!从此刻起,寅客城就是一座火山口!谁再敢有半分不该有的心思,再敢跟那些藏在阴沟里的东西有半分牵扯...”

    他猛地一掌拍在厚重的黑沉木桌面上。

    “砰!!”

    一声巨响,坚硬的桌面竟被拍出一个清晰的掌印,边缘木屑迸裂,整个密室都仿佛震了震。

    “这就是下场!而且我保证,你们会比三元桥那些变成血雾的废物,死得更难看!更窝囊!连给你们收尸的人都不会有!”

    恐怖的杀意混合着孙管事长久以来积威形成的气势,如同实质的寒潮,席卷了整个密室。

    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窒,心脏几乎停跳。

    “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去!照我说的做!滚!!!”

    最后一声“滚”,如同炸雷,在众人耳边轰鸣。

    刘扒皮、贵有财、龙三娘、胡三、徐厚德父子...

    所有人,再也顾不得体面,连滚爬,跌跌撞撞,如同身后有洪荒猛兽追赶一般,拼命冲向石门,狼狈不堪地挤了出去,瞬间作鸟兽散。

    密室中,只剩下孙管事,以及坐在末尾,脸色苍白但兀自强撑坐着的金不焕。

    金不焕看着空荡荡的长桌两侧,又看向桌面上那个清晰的掌印,最后望向脸色阴沉、胸口微微起伏的孙管事。

    他缓缓站起身,对着孙管事,郑重地、深深地作了一揖。

    “孙管事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顶。金某...知道日后该如何行事了。大恩不言谢,告辞。”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其中的迷茫与偏执,似乎消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清醒。

    孙管事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金不焕再次一揖,转身,脚步沉稳地走了出去。

    石门开合,最终,密室中只剩下孙管事一人,以及那惨白灯光下,满室的死寂与尚未散尽的惊悸。

    孙管事独自站了许久,才慢慢坐回椅子上。

    他端起那杯早已冰冷的灵茶,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的烦闷与那一丝...隐隐的不安。

    白云峰悍然出手,固然震慑了宵小,但也彻底撕破了那层脆弱的伪装。

    赵阔等人吃了这么大一个亏,死了这么多炮灰,会善罢甘休吗?

    那些藏在更深处,对养魂木或者对白家、对寅客城本身虎视眈眈的势力,会因此退缩,还是会被激怒,采取更极端、更隐秘的手段?

    “风雨压城城欲摧啊...”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显得格外空洞。

    他将目光投向石门方向,仿佛能穿透厚重的石壁,看到外面那座华灯渐熄、却暗流汹涌的巨城。

    罗霓等人离开云裳阁时,暮色已浓如墨染,寒风愈发刺骨,打在脸上微微生疼。

    他们准备转向前往天香楼,路过一处较为宽敞的街口,这里允许一些小贩在傍晚时分摆摊,形成了小规模的夜市,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与锦绣大道的顶级奢华相比,显得更接地气,却也鱼龙混杂。

    其中一个摊位格外冷清,与周围的喧闹格格不入。

    摊主是位坐在小马扎上的老者,他左臂衣袖空空荡荡,挽起至肩头。

    脸上纵横交错着数道深刻旧疤,面色黝黑如铁,嘴唇紧抿,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脊梁挺得笔直。

    他面前铺着一块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粗麻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些手工制作的木雕。

    形态各异却透着力量的驮兽、简易却形神兼备的刀枪剑戟模型、小型投石机与弩车玩具,甚至还有缩微的军阵沙盘。

    雕工朴拙,不尚华丽,但每一刀的走势都透着硬朗的力气与精准,尤其那些军械模型,比例结构竟与现实相差无几,显然是极熟悉之人所为。

    罗霓本已走过,眼角余光瞥见那些木雕的样式与那股扑面而来的、熟悉的军旅铁血气息,脚步猛地一顿。

    那驮兽负重的姿态,那刀剑的制式,那军阵的布置...分明带着浓重的、她从小看到大的卫南军风格!

    她松开小虎的手,转身,缓步走到摊前,不顾地上湿冷,径直蹲下身。

    这个动作让她银狐裘华贵的毛边触到了潮湿的地面,烟霞紫的裙裾如一朵紫罗兰般在脏污的地面铺洒开。

    她拿起一个雕刻得最为用心、细节也最丰富的驮山兽木雕,仔细端详,甚至能看到兽腿肌肉因负重而绷紧的线条,以及背上货架绳索缠绕的纹路。

    “老伯,”罗霓抬起头,看向那老兵,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比平时更缓更清,带着一种平等的探询,“这木雕的样式...是仿的卫南军重甲辎重营的驮山兽?”

    老兵闻声,那锐利如刀的眼神倏地射向罗霓,在她绝色容颜与一身掩不住的贵气上停留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认出根脚、触及过往的深沉震动。

    他喉咙里发出砂石摩擦般的声音:“小姐...好眼力。老汉...曾是卫南军陷阵营先锋斥候,后来伤了胳膊,转到重甲辎重营管了两年驮兽。这雕的,是咱营里最好的那头黑山。”

    “陷阵营?守断刃谷,伤亡最重的那个陷阵营?”

    罗霓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肃然,语气也凝重了几分,“家父罗锋,断刃谷一役,他提起过,说是麾下儿郎,没有一个是孬种。”

    老兵身躯猛地一震,独臂下意识地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虬结。

    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罗霓,嘴唇哆嗦着,那被风霜岁月和苦难磨砺得近乎麻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情绪波动。

    “罗...罗将军?!您...您是大小姐?!”他显然听说过主将有一位容貌极盛、也曾随军历练的女儿。

    罗霓轻轻点头,放下木雕,目光扫过他空荡的袖管、脸上深刻的疤痕,以及身上那件在寒风中显得过于单薄的破烂单衣,眼中掠过一丝真切的痛色与敬意,却并无泛滥的怜悯:“老伯这伤,这境遇...抚恤金和地契,当年可曾足额发放?”

    老兵眼中的激动迅速被一种深沉的痛苦与倔强的麻木取代,他挺直了腰板,声音嘶哑却清晰:“回大小姐,当年将军厚恩,给了十枚金青蚨,城外三亩上好的水田的地契。按说...够我这样的废人吃用一辈子了。”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似乎在压制着什么,“可...我娶的那婆娘,不是东西!见我残了,没用了,趁我进城抓药,卷了所有的青蚨、地契,跟个过路的行商跑了!告到官府,说是家事,又没立下字据,不了了之。老子...”

    他眼中爆出一丝狠色,却又迅速湮灭,化作更深的灰败,“老子是战场上没死成的兵,不是摇尾乞怜的狗!有手,有这身力气,饿不死!”

    他说得斩钉截铁,甚至带着一股战场下来的老兵特有的狠劲与骄傲,但在这寒风凛冽的街头,守着这无人问津的木雕摊,这番话语却更显凄凉与无奈。

    旁边的青锋和两名护卫,都微微动容,他们也是行伍出身,更能体会其中辛酸。

    罗霓静静地听着,妩媚的容颜上依旧没有过多的表情,既无夸张的悲悯,也无虚伪的同情,只有一种深沉的肃穆、理解,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她见过太多类似的,甚至更惨的。

    边关将士,为国流血伤残,有时却换不来身后的安稳与公道。

    父亲为此常感无力,她亦深知其中无奈与世情冷暖。

    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散发着馊臭、衣衫褴褛几乎不蔽体、伸出的手满是冻疮与泥垢的闲汉,哆哆嗦嗦地蹭到摊位附近,浑浊的眼睛盯着罗霓华贵的衣饰,伸出肮脏的手,声音含糊地哀求:“贵...贵人小姐...行行好,赏口吃的吧...快冻死了,这鬼老天...”

    青锋眉头一皱,不等罗霓吩咐,已如同鬼魅般侧身上前一步,恰好挡在罗霓与那闲汉之间。

    她并未动手,只是冷冽如冰的目光如实质般刺向那闲汉,身上那属于修士的历经杀伐的淡淡煞气不经意地泄露出一丝。

    那闲汉如被毒蛇盯上,浑身一僵,哀求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滚开。”青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与厌弃,“惊扰了小姐,要你好看。”

    旁边一名护卫也上前半步,眼神凌厉。

    那闲汉被这气势所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后退,嘴里胡乱嘟囔着,很快消失在昏暗的街角人群中,再不敢靠近。

    周围几个同样蠢蠢欲动的乞丐,见状也纷纷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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