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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窗一桌,几个穿着体面绸衫、像是小商铺东主的中年人,正就着一壶烧刀子和几碟卤味,唉声叹气。

    “老张,你这脸色可不好看,铺子里生意受影响?”

    “何止受影响!”被称作老张的东主猛灌一口酒,愁眉苦脸,“我铺子里那批新到的雀舌茶,最是娇贵,受不得潮,更受不得冻!这六月雪一下,仓库那边虽然加了炭盆,可湿度温度都难控制,万一受了潮气走了味,这批货就算砸手里了!本钱都回不来!”

    “唉,谁说不是!我柜上那几匹绸,也怕这湿冷天气久了生霉点。这雪要是再下两天...”

    另一个东主也叹气,“城主府告示说整顿税费是好事,可眼下这关过不去,什么好政策都白搭!”

    “这雪下得邪性啊!我爷爷那辈儿传下来的老话,六月雪,不是大冤,就是大灾!你们说,是不是城里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冤情?还是...要有什么兵灾、瘟疫?”

    “呸呸呸!童言无忌,大风吹去!不过...今天三元桥那边动静可不小,白家都动了雷霆之怒,会不会跟这有关?”

    “难说...唉,这世道,人祸天灾,就没个消停时候。只盼着雪快停,天快晴吧!”

    另一桌,几个穿着半旧但干净长衫、像是衙门低级书吏或商铺账房先生的人,同样忧心忡忡,话题更贴近民生。

    “粮价!最要命的是粮价!”

    一个瘦高账房压低了声音,“城外三十里李家屯的我表舅捎信来,说地里的麦刚抽穗,这场雪一下,全完了!轻则减产,重则绝收!永丰粮行的周老板就算想稳粮价,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这雪再下,秋粮播种也得耽误!”

    “何止粮食!柴炭价格已经翻了三四倍了!我家那点存炭,本来留着过年用的,这下不得不先拿出来烧了。这鬼天气,役兽也受不了啊!西市兽栏那边,听说已经有好几头年纪大的驮兽冻出病来了,兽医都忙不过来。”

    “城主府设平价粥厂、药棚,是仁政。可粥厂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药棚...听说主要也是防治人畜风寒的普通药材,真要有兽瘟或者时疫,哪里够?”

    “对了,你们听说没?巡防司在城外几个山口,都发现了野兽躁动不安的痕迹,好像有小股狼群在往城边林子凑。这大雪封山,野兽也缺食,怕是...”

    “唉,人跟兽抢食,人跟天较劲...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儿子在官办书院,今日回来吓得够呛,说同窗有个寒门学子午后失踪了,现在还没找到,这大雪天的...”

    “可别是...唉,少说两句,喝酒,这烧刀子虽劣,驱寒!”

    角落里,一个戴着毡帽、怀里抱着个破旧三弦、瞎了一只眼的老说书人,面前只摆了一碟盐水煮豆,一碗早已凉透的粗茶。

    他似乎对周围的喧闹充耳不闻,只是用那只好眼,茫然地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干瘪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

    偶尔有相熟的茶客跟他打招呼:“老瞎,今天这六月雪,还有聚宝楼那么大事,不编段新词说说?保准叫座!”

    老瞎子缓缓转过头,那只好眼里浑浊无光,嘶哑着嗓子,仿佛从破风箱里挤出的声音:“说什么?说老天爷不开眼,六月降雪,冻杀禾苗,饿殍将生?说贵人一掷万金买木头,穷人却要为一口牲口草料发愁?说人与兽,在这雪天里,都不过是挣扎求活的可怜虫?”

    他端起粗陶碗,抿了一口冷茶,那独眼中闪过一丝看透世情的悲凉与讥诮,“罢了,罢了,说了也没人听,听了...也没人信,信了...也改不了这天,这世道。”

    靠门口的一桌,坐着一个风尘仆仆、裹着厚实皮袄的行商,正对同桌的人大倒苦水:“...别提了!我这趟从北边回来,本来指着这批皮货卖个好价钱,补上之前的窟窿。结果遇上这鬼天气!驮货的长毛驼冻病了两头,耽误了行程不说,治兽的钱又是一笔!好不容易进了城,这大雪一下,看货的客商都少了!皮货最怕受潮,我这心里跟这炭火盆一样,七上八下!”

    刘缦跟着李、王二人和伙计,踏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上了二楼。

    楼下那些关于风雪、生计、兽疫、粮价的沉重议论,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二楼比一楼清净许多,用屏风和竹帘隔出了数个雅间。

    他们被引到临街的听雪雅间。

    雅间不大,但布置得颇为雅致,窗明几净,临街的窗户糊着雪白的窗纸,可以隐约看到外面飘飞的雪花。

    中间一张红木八仙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幅意境普通的雪景图。

    角落还有一个铜制炭盆,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

    “姑娘,请上座。”李公子殷勤地替刘缦拉开面对窗户的主位椅子,炭盆的热气正好能烘到。

    刘缦略一迟疑,轻轻道了声谢,姿态优雅地坐下,双手规矩地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直,下巴微收,目光低垂,将娴静守礼四个字刻在了身上。

    温暖的炭火让她冻得有些发僵的四肢舒缓开来,楼下那些沉重的议论似乎也遥远了,她重新沉浸在自己编织的、猎食与被猎食的微妙游戏中。

    李、王二人在她左右坐下。

    伙计很快先送上了烫好的姜丝黄酒和一壶十年陈梅花酿,几碟精致的干果蜜饯作为茶点。

    暖锅和其他热菜需要些时间。

    “这雪真是...扫兴。”王公子看着窗外,抱怨道,“本来还想约姑娘饭后去凝香阁听曲儿,这天气...”

    “王兄此言差矣。”李公子笑着打断,亲手为刘缦斟了一杯热气腾腾的姜丝黄酒,目光灼灼,“正所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雪天围炉,饮酒谈天,岂不更是雅事一桩?姑娘,你说是不是?”

    他将酒杯递到刘缦面前。

    刘缦双手接过小巧的酒杯,指尖与他碰触的瞬间,像是被烫到般微微一缩,脸上飞起两抹恰到好处的红晕,不知是炭火烘的,还是羞的。

    她声音细弱:“李公子...雅人深致。只是...这雪下得怪异,听闻对城中百姓生计,多有妨碍...”

    她故意提起话头,想看看这两个公子哥对楼下那些疾苦有何反应,也是一种试探。

    李公子不以为意地摆摆手:“天行有常,些许风雪,过几日便停了。城主府自有安排,我等何必杞人忧天?倒是姑娘,衣衫单薄,又孤身一人,更需保重才是。”

    他显然对民生疾苦并不关心,注意力全在眼前的美人身上。

    王公子也附和:“就是就是!那些驮兽冻病,自有兽医和主家操心。粮价涨了,咱家又不开粮铺。姑娘,你只管安心,有我们兄弟在,定不会让你受这风雪之苦。”

    语气轻佻,带着富家子特有的、对底层苦难的漠然与无知。

    果然...两个不知人间疾苦的纨绔。

    刘缦心中冷笑,但面上不显,反而因他们的话,眼中适当地流露出一丝被保护的安心和感激,轻轻“嗯”了一声,端起酒杯,掩袖饮了一小口。

    也好,跟他们谈什么柴米油盐、兽疫粮价,平白惹人厌烦。

    不如就做个不谙世事、只需他们呵护的弱女子...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李公子目光灼灼地问。

    刘缦双手捧着微温的酒杯,指尖与杯壁上的暖意让她心神稍定,声音细弱:“小女子...姓刘,单名一个芷字。”

    她报的是本姓,却隐去了真名。

    “原来是芷姑娘。”王公子拍手笑道,“好名字!人如其名,清雅脱俗!”

    “不知芷姑娘家住何处?今日大雪,怎的独自一人在外?”李公子追问,试图打探更多。

    刘缦眸光一黯,轻轻叹了口气,那愁绪仿佛化不开的浓雾,与窗外灰白的天色融为一体:“小女子...本是城外人士,家中...遭了变故,前来城中投亲。不想亲戚早已搬离,寻访未果,盘缠将尽...今日去...去寻些活计,也无着落。”

    她编造的身世半真半假,语气凄楚,配上她洗尽铅华后清丽的容颜和朴素的衣着,极具说服力。

    她没说自己去拍卖会,更没提周明德,只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孤苦无依、寻亲不遇、被这场怪异风雪困住的落难女子。

    “竟有此事!”李公子闻言,脸上同情之色更浓,还有一丝英雄救美的兴奋,一拍桌子,“芷姑娘不必忧心!这寅客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我二人虽不才,家中在城中也有些产业人脉。姑娘若不嫌弃,这寻亲之事,或许我二人能帮上一二。即便寻不到,安排个清静的住处、寻份体面的活计,想来也不难!”

    王公子也连连点头,目光在刘缦身上流转:“对对对!李兄家开着绸缎庄和粮店,我家也有些酒楼营生。姑娘这般品貌,做个女账房、绣娘,或者...在铺子里帮忙照应,都是使得的!总好过流落街头,受这风雪之苦。”

    他说着,那照应二字,依旧说得颇有深意。

    绸缎庄?粮店?酒楼?

    刘缦心中又是一动。

    虽然明知这两人多半是口惠实不至,但话说到这份上,或许真能榨出点实际好处?

    哪怕是个临时的栖身之所,或者一点银钱接济...

    不过,不能显得太急切。

    得让他们觉得,是他们上赶着要帮我,而我,是勉为其难接受...

    她抬起眼帘,眼中泛起一丝真切的水光。

    这次有几分是演戏,几分是想到自身处境心酸,连她自己都分不清了。

    声音哽咽,带着难以置信的感激与不安:“二位公子...大恩,小女子...何德何能,承受如此厚意?今日不过萍水相逢...”

    她端起酒杯,又轻轻抿了一口姜丝黄酒,那辛辣中带着甜意的液体滑入喉中,带来一阵暖意,也让她苍白的面色多了几分红润,在炭火映照下,更显娇艳动人,我见犹怜。

    “姑娘言重了!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我辈应为!何况是姑娘这般...尤物!”

    李公子见她落泪,心中更是怜惜豪情交织,自己也端起酒杯,“来,芷姑娘,王兄,为今日风雪中的相逢,满饮此杯!愿姑娘否极泰来,从此顺遂!”

    “干!”

    三人举杯。

    刘缦依旧只浅啜一口,便以袖掩面,轻轻咳嗽了两声,做出不胜酒力的柔弱姿态,眼波流转间,那份柔弱中的坚强更是撩人心弦。

    这时,伙计端着巨大的紫铜暖锅和各式配菜、以及几盘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硬菜鱼贯而入,瞬间摆满了桌子。

    八宝珍菌暖锅汤色奶白,各种山珍菌菇沉浮,香气扑鼻。

    葱烧海参油亮诱人,清蒸鲥鱼银鳞闪耀,蜜汁火方红润透亮,雪岭岩羊肉片薄如纸,纹理如雪花...还有几碟时蔬小炒,一盆晶莹剔透的米饭。

    “来来来,芷姑娘,别客气,趁热吃!这雪岭岩羊肉最是鲜嫩,涮着吃,大补!”

    王公子殷勤地布菜,将最好的部位夹到刘缦面前的小碟里。

    李公子则不停地劝酒,目光几乎粘在刘缦脸上:“这梅花酿温得正好,不燥不烈,最是暖身。姑娘再饮一杯,驱驱寒气。”

    刘缦看着满桌珍馐,腹中饥饿更甚,但她依旧保持着斯文的吃相,小口小口地吃着,细嚼慢咽,不时用细麻布手帕轻轻擦拭嘴角。

    对于劝酒,她只是浅尝辄止,最多沾湿嘴唇,便推说不胜酒力、酒意上头,眼神适时地变得有些迷离,双颊绯红,更添艳色。

    她很清楚,微醺的美人最动人,也最能降低男人的戒心,但真喝醉了,就可能失去主动权,任人摆布。

    她要在清醒中,欣赏这两个雏儿为她倾倒、为她花钱的蠢样,并从中榨取最大利益,同时,保持警惕,绝不让这意外的饭局,影响到晚上与周先生的正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两个少年在美酒和美色的双重作用下,越发飘飘然,话也更多起来。

    从拍卖会的细节,说到家中生意,再说到寅客城的各种趣闻轶事,吹嘘自己的人脉和能力,试图在美人面前展现自己的实力和见多识广。

    他们提到家中商队曾远赴北境,用茶叶丝绸换回珍贵的雪貂皮和狼牙,遇到过凶猛的雪原暴熊;

    炫耀父亲结识的驯兽师,能驯服凶猛的四境魔兽裂地獒看家护院;

    说起发小前些日子参加白家家族试炼,虽然没能取得名次,却也实打实地与白家的白苏少爷交过手;

    甚至说起城西某位退隐老修士,养了一头能口吐人言的五彩鹦鹉,神异非常...

    刘缦大多只是静静听着,偶尔恰到好处地发出一两声惊叹、或提出一两个天真懵懂的问题,引得两个少年更加卖力地表现。

    她心中却冷静地分析、筛选着信息。

    李家绸缎庄主要在城东,规模似乎不小,和锦华庄有生意往来...王家酒楼有三家,看来家底也厚,认识三教九流的人多...

    这两个小子,零花钱应该不少,今日拍卖会看来也没拍到什么东西,钱多半还在身上...

    她甚至开始盘算,如何不经意地提起自己缺少几件像样的衣裳或者看中一支珠钗但无力购买,看看他们是否会主动表示。

    窗外的雪似乎终于小了些,但天色更加阴沉晦暗,仿佛提前进入了黄昏。

    街道上,一队巡防司的兵丁踏雪巡逻而过,脚步声整齐沉重,皮靴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更远处,隐约传来驮兽低沉的嘶鸣和车轮碾过积雪的声响。

    偶尔,一声尖锐的、不知是鸟鸣还是什么小型飞行兽的叫声,划破沉闷的空气,更添几分不安。

    寅客城在风雪中缓缓运转,上层惊天动地的波澜,底层市井琐碎的悲欢,人与兽共同的挣扎,以及对这场诡异六月雪的普遍忧惧,在这黄昏将至的时分,复杂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庞大而沉重的浮世绘。

    雅间内,暖意融融,酒香菜热,仿佛与楼下的沉重世界隔绝。

    一场各怀心思的盛宴还在继续。

    刘缦小口啜饮着杯中残酒,目光不时飘向窗外,又迅速收回,落在眼前两个殷勤的少年身上。

    炭火将她苍白的脸颊烘出诱人的红晕,酒精让她的眼神带上了一层氤氲的水汽。

    她心中那潭被恐惧、羞耻、荒诞幻想和冰冷现实反复搅动的浊水,似乎因为这短暂的温暖、美食、酒精和被人追捧的虚假感觉,而暂时平静,甚至泛起一丝病态的、名为希望或掌控的涟漪。

    尽管这涟漪之下,是更深的空洞与不确定。

    新的算计,新的伪装,在这风雪黄昏的饭庄雅间里,悄然编织、加固。

    紫铜暖锅在红泥小炉上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乳白色的汤液中,各种菌菇、笋片、豆腐沉沉浮浮,散发出令人食指大动的浓郁鲜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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