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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落里，银丝炭在铜盆中静静燃烧，将整个雅间烘得温暖如春，与窗外依旧飘飞的雪花和灰暗的天色形成两个世界。
刘缦坐在主位，背脊挺直，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恰到好处的柔弱弧度。
水蓝色的粗布衣裙在炭火和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洗尽铅华的脸庞愈发清丽。
她微微垂着眼睑，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偶尔抬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如同受惊的蝶翼。
李公子和王公子一左一右，殷勤备至。
暖锅甫一沸腾，王公子便抢先拿起公筷，从那翻滚的汤液中，精准地夹起一片煮得恰到好处、边缘微卷的岩羊肉片，那肉片薄得近乎透明，肌理间分布着细密的雪花纹路。
他手腕轻抖，将肉片在旁边的麻酱、韭菜花、腐乳调成的蘸料中轻轻一滚，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刘缦面前那个天青色的小瓷碟里。
“芷姑娘，快尝尝这雪岭岩羊肉，最是鲜嫩，蘸着这特制的酱料，风味绝佳！”王公子脸上堆着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刘缦的反应。
刘缦抬起眼帘，眸光清亮，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感激，飞快地看了王公子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细柔得如同春风吹过柳梢：“多谢...王公子。”
她拿起自己面前那双干净的乌木镶银筷，动作优雅而略显生疏，轻轻夹起那片羊肉。
指尖与筷子接触的地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显出一丝紧张。
她没有立刻放入口中，而是用筷子尖，将那片蘸满了酱料、有些滑腻的羊肉，在碟子边缘轻轻拨了拨，仿佛在犹豫，又像是在整理仪态。
这个细微的动作，将她那份想接受好意又不好意思的窘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终于，她将羊肉送入口中，贝齿轻咬，细嚼慢咽。
随即，她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那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真实的、因美味而起的亮光，但很快又被矜持掩盖。
她用手帕轻轻按了按嘴角，掩去并不存在的油渍，才轻声道：“果然...鲜美异常。王公子好眼光。”
这句话，既夸了菜，也暗捧了人。
王公子闻言，脸上笑容更盛，仿佛得到了莫大的奖赏，连忙又去夹那海参：“姑娘喜欢就好！再尝尝这海参，是南方进贡的刺参，发得极好，葱香浓郁...”
就在这时，李公子也动了。
他并未去夹那些硬菜，而是拿起汤勺，从那翻滚的暖锅中，舀起一勺奶白色的、飘着菌菇和枸杞的浓汤，轻轻吹了吹，然后稳稳地倒入刘缦手边一个白瓷小碗中。
他的动作比王公子更加细致稳妥，带着一种刻意的、与年龄不太相符的体贴。
“芷姑娘，先喝口汤，暖暖胃。”李公子将汤碗轻轻推近些，声音温和，目光却灼灼，“这汤底是用老母鸡、火腿和多种山菌熬了数个时辰的，最是滋补。姑娘衣衫单薄，又在风雪中走了许久，需得多进些热汤驱寒。”
他的话语里，关切之意溢于言表，而且点出了刘缦衣衫单薄、风雪独行的可怜之处，更显用心。
刘缦心中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关怀的感动与无措。
她双手捧起那碗温度适宜的汤，指尖与温热的碗壁接触，传递来一阵暖意。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热气氤氲上她的脸颊，染开两团自然的、比胭脂更动人的红晕。
长长的睫毛被水汽沾湿，更显乌黑浓密。
她喝汤的姿态极其文雅，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偶尔抬起眼，那氤氲着水汽的眸子，如同蒙着一层江南烟雨的湖水，迷离而动人地瞥向李公子，又飞快地移开，仿佛不胜羞怯。
“多谢...李公子。汤...很暖。”她放下汤碗，声音比刚才更轻柔了几分，带着一丝被热气熏染后的微哑，更添几分撩人不自知的韵味。
李公子看着她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和那湿润的眼眸，只觉得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酥酥的。
他连忙又为她斟了半杯姜丝黄酒：“汤虽暖，酒亦能驱寒。这黄酒里加了老姜和蜂蜜，温和不烈，姑娘再少用些。”
刘缦依言端起酒杯。
这一次，她的动作似乎放松了些，指尖不再那么用力地绷着。
酒杯凑到唇边，她先是轻轻嗅了嗅那混合着姜辣和蜜香的酒气，然后才抿了一小口。
嫣红的唇瓣贴在白瓷杯沿，留下一个极淡的、湿润的唇印。
她微微蹙了蹙眉，似乎被那一点姜辣刺激到，随即又舒展，舌尖无意识地轻轻舔了下唇瓣，将那一点酒渍卷去。
这个细微的、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动作，落在两个紧紧盯着她的少年眼中，却无异于一场无声的风暴。
王公子看得有些口干舌燥，下意识地也灌了一大口梅花酿。
李公子则呼吸微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
刘缦仿佛对两人的反应浑然不觉，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那一盘清蒸鲥鱼上。
鲥鱼鳞光闪闪，肉质白皙，上面铺着的葱丝姜丝被热油淋过，香气扑鼻。
她似乎很想尝，但又有些犹豫，筷子在盘子边缘逡巡了一下，最终没有落下，只是轻轻咬了咬下唇，那模样，像极了想吃糖却又怕被大人说的孩子。
李公子立刻会意，抢先一步，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剔下一小块最肥嫩、无刺的鱼腩肉，仔细地沾了沾盘底咸鲜的豉油汁，然后放到刘缦碟中。
“鲥鱼味美，但刺多，姑娘用这块，小心些。”
几乎同时，王公子也夹了一筷子蜜汁火方上最酥烂不腻的瘦肉部分，想要放过去，却发现李公子已经占了先。
他手在空中顿了顿，有些尴尬，但随即灵机一动，将那块肉放到了刘缦碟中那块鱼肉的旁边，笑道：“光吃鱼不免单调，这蜜汁火方是江南名菜，甜咸适口，姑娘也尝尝。”
刘缦的碟子里，瞬间堆起了小山。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感激，抬眼看看李公子，又看看王公子，眸中水光潋滟，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二位公子...如此厚待，小女子...实在受之有愧...你们也快用些吧，莫要只顾着我...”
她说着，竟也拿起公筷，有些笨拙地从暖锅里夹起两片蘑菇，分别放到李、王二人面前的碟子里。
“这菌菇...也很鲜美，公子们也尝尝。”
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脸颊更红，做完这个大胆的举动，便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碗，仿佛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亏心事。
这礼尚往来的、生涩却真诚的举动，瞬间击中了两个少年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不是那种只知索取、心安理得接受奉承的女子！
她懂得感激，甚至试图回报！
虽然只是两片蘑菇，但这亲手所夹的意义，在他们眼中，不啻于价值连城的珍宝。
“芷姑娘太客气了！”李公子连忙将那片蘑菇吃下，只觉得鲜美无比，胜过任何山珍海味。
“就是就是！姑娘自己多吃点，不必管我们！”王公子也赶紧表态，心中对刘缦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接下来的时间里，刘缦将这种欲拒还迎、欲羞还怯、感激中带着疏离、疏离中又隐含依赖的尺度，拿捏得妙到毫巅。
她吃得很少，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动作优雅得仿佛经过严格训练。
李、王二人夹来的菜，她都会认真品尝，然后轻声说“好吃”或“谢谢”，偶尔会对某道菜的风味流露出一点天真的好奇，引得二人争相解释，卖弄见识。
她饮酒更是节制，每次只浅啜一口，眼神适时地变得迷离，双颊绯红如霞，偶尔以手支额，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当李公子再次劝酒时，她微微侧首，眼波流转，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娇怯地瞥了他一眼，声音软糯：“李公子...莫要再劝了...再喝，小女子...真要失态了...”
那一眼的风情，混合着少女的羞怯与微醺的媚态，让李公子心跳如鼓，几乎忘了呼吸，哪里还敢再劝，连声道：“好好，不劝了，姑娘随意，随意！”
王公子则另辟蹊径，开始讲些城中的趣闻轶事，试图逗刘缦开心。
说到某位驯兽师养的猴子如何偷酒喝醉态百出时，刘缦以帕掩口，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如同珍珠落玉盘般的轻笑。
那笑声虽短，却如清泉淌过心田，让王公子精神大振，讲得更加卖力。
饭至半酣，刘缦似乎真的有些不胜酒力，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手中筷子不小心碰倒了面前的调料小碟，少许酱汁溅到了她水蓝色的袖口上。
“啊...”她低低惊呼一声，看着袖口的污渍，脸上露出懊恼和心疼的神色。
“没事没事！伙计！拿块干净的热手巾来！”李公子立刻喊道，同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从自己怀中掏出一方质地上乘、绣着竹纹的丝绸手帕，伸手就想去帮刘缦擦拭。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刘缦衣袖的刹那，刘缦像是受惊般，手腕微微一缩，避开了他的碰触。
她抬起眼，眸中带着清晰的慌乱和戒备，还有一丝被冒犯的羞恼，虽然极力掩饰，却清晰可见。
“不...不必劳烦李公子...我自己来就好...”
她声音有些发紧，快速从自己袖中掏出一方洗得发白、没有任何绣花的普通棉布手帕，低头用力擦拭着袖口的污渍。
那姿态，分明是一个注重名节、对陌生男子触碰极为敏感的良家女子。
李公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和歉意。
“是在下唐突了！姑娘莫怪！”他连忙收回手，心中却对刘缦的贞静自持更添好感。
王公子在一旁，原本因李公子抢先而有些不快，此刻也觉李公子过于孟浪，反而衬得自己守礼。
伙计送来热手巾，刘缦接过，背过身去，仔细擦拭。
这个转身的动作，将她纤细的腰肢和优美的颈背线条暴露在两个少年眼前，在温暖的光线下，那粗布衣裙竟也掩盖不住惊心动魄的青春曲线。
她擦拭的动作有些笨拙，仿佛很不习惯做这些，更坐实了她家境尚可、不惯劳作的落难小姐形象。
重新转过身时，她袖口的污渍淡了些，但仍在。
她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恢复了清明，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对二人轻声道：“让二位公子见笑了。”
“哪里哪里！”
“是我不对！”
两人连忙表态。
经过这个小插曲，饭桌上的气氛似乎微妙地变化了。
两个少年更加小心翼翼，不敢再有丝毫越矩之举，但心中的渴望却越发炽热。
刘缦则恢复了之前那种安静聆听、偶尔回应、小口进食的姿态，只是那眉宇间的轻愁似乎浓了一分，偶尔会望着窗外出神，仿佛在担忧自己的处境，又仿佛在思念远方的亲人。
这份忧愁，更让她显得神秘而动人，激起了二人更强的保护欲和探究欲。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透出些许惨淡的、黄昏将至的天光。
街上的行人似乎多了一些，远处传来一些吆喝叫卖声，悠长而清晰。
刘缦闻声，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是放松，是恍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时候不早了，这场戏，该收场了。
她还要赶去听竹雅间，赴周先生的约。
那才是今晚的重头戏，容不得半点差错。
她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抬眸看向李、王二人。
那眸光清澈依旧，却带着一丝坚定和淡淡的、不容置疑的疏离。
“李公子，王公子，”她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天色渐晚，雪也停了。多谢二位公子今日盛情款待，小女子...感激不尽。只是...”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坚持，“孤身女子，不便久留。今日叨扰已久，也该...告辞了。”
此言一出，李、王二人脸上顿时显出强烈的失望和不舍。
这顿饭，这美人，这氛围，他们正沉浸其中，如何舍得就此结束？
角落里，银丝炭在铜盆中静静燃烧，将整个雅间烘得温暖如春，与窗外依旧飘飞的雪花和灰暗的天色形成两个世界。
刘缦坐在主位，背脊挺直，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恰到好处的柔弱弧度。
水蓝色的粗布衣裙在炭火和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她洗尽铅华的脸庞愈发清丽。
她微微垂着眼睑，长而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偶尔抬眼的动作轻轻颤动，如同受惊的蝶翼。
李公子和王公子一左一右，殷勤备至。
暖锅甫一沸腾，王公子便抢先拿起公筷，从那翻滚的汤液中，精准地夹起一片煮得恰到好处、边缘微卷的岩羊肉片，那肉片薄得近乎透明，肌理间分布着细密的雪花纹路。
他手腕轻抖，将肉片在旁边的麻酱、韭菜花、腐乳调成的蘸料中轻轻一滚，然后小心翼翼地放到刘缦面前那个天青色的小瓷碟里。
“芷姑娘，快尝尝这雪岭岩羊肉，最是鲜嫩，蘸着这特制的酱料，风味绝佳！”王公子脸上堆着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刘缦的反应。
刘缦抬起眼帘，眸光清亮，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感激，飞快地看了王公子一眼，又迅速垂下，声音细柔得如同春风吹过柳梢：“多谢...王公子。”
她拿起自己面前那双干净的乌木镶银筷，动作优雅而略显生疏，轻轻夹起那片羊肉。
指尖与筷子接触的地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显出一丝紧张。
她没有立刻放入口中，而是用筷子尖，将那片蘸满了酱料、有些滑腻的羊肉，在碟子边缘轻轻拨了拨，仿佛在犹豫，又像是在整理仪态。
这个细微的动作，将她那份想接受好意又不好意思的窘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终于，她将羊肉送入口中，贝齿轻咬，细嚼慢咽。
随即，她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那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真实的、因美味而起的亮光，但很快又被矜持掩盖。
她用手帕轻轻按了按嘴角，掩去并不存在的油渍，才轻声道：“果然...鲜美异常。王公子好眼光。”
这句话，既夸了菜，也暗捧了人。
王公子闻言，脸上笑容更盛，仿佛得到了莫大的奖赏，连忙又去夹那海参：“姑娘喜欢就好！再尝尝这海参，是南方进贡的刺参，发得极好，葱香浓郁...”
就在这时，李公子也动了。
他并未去夹那些硬菜，而是拿起汤勺，从那翻滚的暖锅中，舀起一勺奶白色的、飘着菌菇和枸杞的浓汤，轻轻吹了吹，然后稳稳地倒入刘缦手边一个白瓷小碗中。
他的动作比王公子更加细致稳妥，带着一种刻意的、与年龄不太相符的体贴。
“芷姑娘，先喝口汤，暖暖胃。”李公子将汤碗轻轻推近些，声音温和，目光却灼灼，“这汤底是用老母鸡、火腿和多种山菌熬了数个时辰的，最是滋补。姑娘衣衫单薄，又在风雪中走了许久，需得多进些热汤驱寒。”
他的话语里，关切之意溢于言表，而且点出了刘缦衣衫单薄、风雪独行的可怜之处，更显用心。
刘缦心中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关怀的感动与无措。
她双手捧起那碗温度适宜的汤，指尖与温热的碗壁接触，传递来一阵暖意。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啜饮着，热气氤氲上她的脸颊，染开两团自然的、比胭脂更动人的红晕。
长长的睫毛被水汽沾湿，更显乌黑浓密。
她喝汤的姿态极其文雅，几乎不发出一点声音，偶尔抬起眼，那氤氲着水汽的眸子，如同蒙着一层江南烟雨的湖水，迷离而动人地瞥向李公子，又飞快地移开，仿佛不胜羞怯。
“多谢...李公子。汤...很暖。”她放下汤碗，声音比刚才更轻柔了几分，带着一丝被热气熏染后的微哑，更添几分撩人不自知的韵味。
李公子看着她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和那湿润的眼眸，只觉得心尖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酥酥的。
他连忙又为她斟了半杯姜丝黄酒：“汤虽暖，酒亦能驱寒。这黄酒里加了老姜和蜂蜜，温和不烈，姑娘再少用些。”
刘缦依言端起酒杯。
这一次，她的动作似乎放松了些，指尖不再那么用力地绷着。
酒杯凑到唇边，她先是轻轻嗅了嗅那混合着姜辣和蜜香的酒气，然后才抿了一小口。
嫣红的唇瓣贴在白瓷杯沿，留下一个极淡的、湿润的唇印。
她微微蹙了蹙眉，似乎被那一点姜辣刺激到，随即又舒展，舌尖无意识地轻轻舔了下唇瓣，将那一点酒渍卷去。
这个细微的、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动作，落在两个紧紧盯着她的少年眼中，却无异于一场无声的风暴。
王公子看得有些口干舌燥，下意识地也灌了一大口梅花酿。
李公子则呼吸微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
刘缦仿佛对两人的反应浑然不觉，她放下酒杯，目光落在那一盘清蒸鲥鱼上。
鲥鱼鳞光闪闪，肉质白皙，上面铺着的葱丝姜丝被热油淋过，香气扑鼻。
她似乎很想尝，但又有些犹豫，筷子在盘子边缘逡巡了一下，最终没有落下，只是轻轻咬了咬下唇，那模样，像极了想吃糖却又怕被大人说的孩子。
李公子立刻会意，抢先一步，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剔下一小块最肥嫩、无刺的鱼腩肉，仔细地沾了沾盘底咸鲜的豉油汁，然后放到刘缦碟中。
“鲥鱼味美，但刺多，姑娘用这块，小心些。”
几乎同时，王公子也夹了一筷子蜜汁火方上最酥烂不腻的瘦肉部分，想要放过去，却发现李公子已经占了先。
他手在空中顿了顿，有些尴尬，但随即灵机一动，将那块肉放到了刘缦碟中那块鱼肉的旁边，笑道：“光吃鱼不免单调，这蜜汁火方是江南名菜，甜咸适口，姑娘也尝尝。”
刘缦的碟子里，瞬间堆起了小山。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感激，抬眼看看李公子，又看看王公子，眸中水光潋滟，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二位公子...如此厚待，小女子...实在受之有愧...你们也快用些吧，莫要只顾着我...”
她说着，竟也拿起公筷，有些笨拙地从暖锅里夹起两片蘑菇，分别放到李、王二人面前的碟子里。
“这菌菇...也很鲜美，公子们也尝尝。”
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脸颊更红，做完这个大胆的举动，便立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碗，仿佛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亏心事。
这礼尚往来的、生涩却真诚的举动，瞬间击中了两个少年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她不是那种只知索取、心安理得接受奉承的女子！
她懂得感激，甚至试图回报！
虽然只是两片蘑菇，但这亲手所夹的意义，在他们眼中，不啻于价值连城的珍宝。
“芷姑娘太客气了！”李公子连忙将那片蘑菇吃下，只觉得鲜美无比，胜过任何山珍海味。
“就是就是！姑娘自己多吃点，不必管我们！”王公子也赶紧表态，心中对刘缦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接下来的时间里，刘缦将这种欲拒还迎、欲羞还怯、感激中带着疏离、疏离中又隐含依赖的尺度，拿捏得妙到毫巅。
她吃得很少，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动作优雅得仿佛经过严格训练。
李、王二人夹来的菜，她都会认真品尝，然后轻声说“好吃”或“谢谢”，偶尔会对某道菜的风味流露出一点天真的好奇，引得二人争相解释，卖弄见识。
她饮酒更是节制，每次只浅啜一口，眼神适时地变得迷离，双颊绯红如霞，偶尔以手支额，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腕。
当李公子再次劝酒时，她微微侧首，眼波流转，带着三分醉意七分娇怯地瞥了他一眼，声音软糯：“李公子...莫要再劝了...再喝，小女子...真要失态了...”
那一眼的风情，混合着少女的羞怯与微醺的媚态，让李公子心跳如鼓，几乎忘了呼吸，哪里还敢再劝，连声道：“好好，不劝了，姑娘随意，随意！”
王公子则另辟蹊径，开始讲些城中的趣闻轶事，试图逗刘缦开心。
说到某位驯兽师养的猴子如何偷酒喝醉态百出时，刘缦以帕掩口，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如同珍珠落玉盘般的轻笑。
那笑声虽短，却如清泉淌过心田，让王公子精神大振，讲得更加卖力。
饭至半酣，刘缦似乎真的有些不胜酒力，身子微微晃了一下，手中筷子不小心碰倒了面前的调料小碟，少许酱汁溅到了她水蓝色的袖口上。
“啊...”她低低惊呼一声，看着袖口的污渍，脸上露出懊恼和心疼的神色。
“没事没事！伙计！拿块干净的热手巾来！”李公子立刻喊道，同时，几乎是不假思索地，从自己怀中掏出一方质地上乘、绣着竹纹的丝绸手帕，伸手就想去帮刘缦擦拭。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刘缦衣袖的刹那，刘缦像是受惊般，手腕微微一缩，避开了他的碰触。
她抬起眼，眸中带着清晰的慌乱和戒备，还有一丝被冒犯的羞恼，虽然极力掩饰，却清晰可见。
“不...不必劳烦李公子...我自己来就好...”
她声音有些发紧，快速从自己袖中掏出一方洗得发白、没有任何绣花的普通棉布手帕，低头用力擦拭着袖口的污渍。
那姿态，分明是一个注重名节、对陌生男子触碰极为敏感的良家女子。
李公子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随即化为更深的欣赏和歉意。
“是在下唐突了！姑娘莫怪！”他连忙收回手，心中却对刘缦的贞静自持更添好感。
王公子在一旁，原本因李公子抢先而有些不快，此刻也觉李公子过于孟浪，反而衬得自己守礼。
伙计送来热手巾，刘缦接过，背过身去，仔细擦拭。
这个转身的动作，将她纤细的腰肢和优美的颈背线条暴露在两个少年眼前，在温暖的光线下，那粗布衣裙竟也掩盖不住惊心动魄的青春曲线。
她擦拭的动作有些笨拙，仿佛很不习惯做这些，更坐实了她家境尚可、不惯劳作的落难小姐形象。
重新转过身时，她袖口的污渍淡了些，但仍在。
她脸上红晕未退，眼神却恢复了清明，带着一丝淡淡的疏离，对二人轻声道：“让二位公子见笑了。”
“哪里哪里！”
“是我不对！”
两人连忙表态。
经过这个小插曲，饭桌上的气氛似乎微妙地变化了。
两个少年更加小心翼翼，不敢再有丝毫越矩之举，但心中的渴望却越发炽热。
刘缦则恢复了之前那种安静聆听、偶尔回应、小口进食的姿态，只是那眉宇间的轻愁似乎浓了一分，偶尔会望着窗外出神，仿佛在担忧自己的处境，又仿佛在思念远方的亲人。
这份忧愁，更让她显得神秘而动人，激起了二人更强的保护欲和探究欲。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已悄然停歇。
铅灰色的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透出些许惨淡的、黄昏将至的天光。
街上的行人似乎多了一些，远处传来一些吆喝叫卖声，悠长而清晰。
刘缦闻声，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是放松，是恍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时候不早了，这场戏，该收场了。
她还要赶去听竹雅间，赴周先生的约。
那才是今晚的重头戏，容不得半点差错。
她放下筷子，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抬眸看向李、王二人。
那眸光清澈依旧，却带着一丝坚定和淡淡的、不容置疑的疏离。
“李公子，王公子，”她声音轻柔，却清晰地传入二人耳中，“天色渐晚，雪也停了。多谢二位公子今日盛情款待，小女子...感激不尽。只是...”她顿了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坚持，“孤身女子，不便久留。今日叨扰已久，也该...告辞了。”
此言一出，李、王二人脸上顿时显出强烈的失望和不舍。
这顿饭，这美人，这氛围，他们正沉浸其中，如何舍得就此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