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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福八年九月初六，太原城。
古称晋阳，别称并州、龙城。
晨曦初露，晋阳古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
柴荣勒马立于官道之上，目光越过前方蜿蜒的道路，望向那座雄踞北方的重镇。
太原，这座自春秋以来便是北方军事要塞的古城，历经秦汉魏晋、五胡乱华，至大唐时更是被定为北都，与西京长安、东京洛阳并称。
即便如今大唐已亡，中原易主，太原依然是天下最要紧的藩镇所在。
柴荣哥哥，那就是太原城？赵匡胤策马上前，眼中满是惊叹。
眼前的太原城，与他想象中的边塞重镇截然不同。
城墙高达四丈有余，通体由青砖包砌，历经千年风雨依然巍然屹立。
城墙之上，箭楼、敌楼鳞次栉比，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旌旗招展，甲士肃立。
城门共有八座，东为迎春、南为迎泽、西为金肃、北为镇朔，另有水西门、旱西门、小东门、新南门四座偏门，形成内外两重城郭的格局。
外城周长四十里，内城周长二十里，城中街巷纵横，坊市林立。
远远望去，炊烟袅袅升起，与晨雾交织在一起，隐约可见城中佛塔高耸，寺观错落。
好一座晋阳古城。赵匡胤忍不住赞叹，感觉比汴梁也不遑多让啊。
柴荣微微一笑：太原乃大唐龙兴之地，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所。高祖李渊从这里起兵，得了天下。咱们之前的几位官家，都是从这里打出去的。话说现在刘帅，嘿嘿……
他说着，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刘知远，沙陀族人，先帝石敬瑭的妹夫，现任河东节度使、太原留守。
此人城府极深，治军严明，麾下兵精粮足，是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强藩。
井陉之战时，他以两万兵马硬抗契丹西路军五万之众，硬是守住了太原，其军事才能可见一斑。
走吧，进城。柴荣一夹马腹，率先向城门行去。
商队缓缓前行，十五辆马车在城门石板路上发出辘辘声响。
守城的军士见是柴荣，纷纷行礼放行。
柴荣虽不在军中作战，但身份是郭威的样子，常年帮郭威打理茶马回易生意，在太原城中也是熟面孔，更何况他腰间那枚牙内都指挥使的腰牌，可不是一般人能惹得起。
入得城来，赵匡胤更是目不暇接。
太原城的繁华，与汴梁是另一种风味。
汴梁是天子脚下，处处透着雍容华贵；太原则是边塞重镇，街上行人多着劲装短打，腰间悬刀背弓者比比皆是。
胡汉杂处，各族商人云集于此，叫卖声此起彼伏。
上好的河西骏马——
镔铁刀剑，削铁如泥——
波斯地毯，西域香料——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
有卖兵器的铁匠铺，炉火熊熊，锤声叮当；有卖马匹的牙行，马嘶人喊，热闹非凡；还有卖粮食的米铺、卖布匹的绸缎庄、卖药材的医馆……应有尽有。
更令赵匡胤惊讶的是，街上竟有不少胡人。
有身着皮袍、头戴毡帽的契丹人，有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粟特人，还有裹着白头巾、行色匆匆的回鹘商人。
他们或牵着骆驼，或赶着马车，在街市中穿梭往来，与汉人商贩讨价还价，竟是一片融洽景象。
柴哥，这太原城里……怎的这么多胡人？赵匡胤忍不住低声问道。
柴荣淡淡一笑：太原自古便是草原与中原的交汇之地，胡汉杂处已有数百年。刘留后治下，向来对胡商颇为优容，只要缴纳税赋，遵守法度，便可在城中自由经商。
可……赵匡胤眉头微皱，两国刚刚交兵，契丹人还在城外虎视眈眈，城中却放这么多胡人进来，不怕祸生肘腋？
柴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贤弟，这你就不懂了。走，先把货物安置好，我再细细跟你说。
---
柴荣带着商队，径直来到城中东北角的一处大营。
这里是牙内亲军的驻地，占地极广，营房连绵，校场宽阔。
柴荣挂着身为牙内都指挥使的头衔，报名之后，自然有兵丁过来牵马执蹬。
把马车都赶进后营，好生看管。柴荣吩咐随行的回易兵，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安排妥当，柴荣与赵匡胤各自回营房更衣。
片刻之后，两人皆是戎装整齐，出现在营门口。
柴荣换了一身弁服，外罩玄色披风，腰间悬着一柄镔铁雁翎刀。
赵匡胤则是一身青色劲装，腰间悬精钢剑。十八岁的少年，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一股锐气。
走吧，去拜见刘留后。柴荣翻身上马。
两人并辔而行，穿过几条街巷，来到城中偏北的一座宏伟府邸前。
这便是太原留守府，又称河东节度使府。
府邸占地甚广，门前两尊石狮子威武雄壮，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着河东节度使府的匾额，笔力遒劲，据说是当年唐明皇李隆基亲笔所题。
柴荣下马，将马缰交给门房，抱拳道：麻烦通传一声，牙内都指挥使柴荣，求见刘留后。
门房匆匆入内通报。不多时，便有一名中年文士迎了出来。
柴将军久违了。那文士拱手笑道，留后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听闻将军归来，特命在下前来迎接。
柴荣认得是刘知远的心腹幕僚苏逢吉，连忙回礼：苏先生客气了。柴某此次押运货物归来，特来向留后复命。
苏逢吉引着柴荣、赵匡胤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幽静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朴，四壁皆是书架，堆满了兵书战策、舆地图册。
正中一张书案后，坐着一名中年男子，正低头批阅公文。
这便是河东节度使刘知远。
听到脚步声，刘知远抬起头来。
赵匡胤心中暗暗打量。只见刘知远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肤色微黑，一双眼睛深邃如潭，透着精明与威严。
他身着一袭青色便袍，腰间系着玉带，虽是一方诸侯，却并无多少奢华之气，反而透着一股沉稳内敛的气度。
柴荣，回来了？刘知远放下手中毛笔，声音低沉带着些亲近的随意。
末将柴荣，参见大帅。柴荣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赵匡胤也连忙跟着行礼：末将赵匡胤，参见刘留后。
刘知远的目光落在赵匡胤身上，微微一怔：这位是……
回禀留后，这位是末将的好友，赵匡胤，乃太清骑士团亲军都头，青竹大帅的亲传弟子。柴荣介绍道。
赵匡胤……刘知远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可是禁军将领赵弘殷之子？
正是家父。赵匡胤恭敬答道。
刘知远点了点头，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赵弘殷，与我同殿称臣多年，也是一员虎将。果然虎父无犬子，严师出高徒，果然是将门有后。
他说着，忽然站起身来，走到赵匡胤身前，伸手将他扶起。
刘知远拉着赵匡胤的手臂，上下打量，目光如炬。
赵匡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也不敢挣开，只得垂手而立。
好，好一个将门虎子！刘知远忽然大笑，身材魁梧，筋骨强健，双目有神，果然是块带兵打仗的好材料！
他转头看向柴荣，笑道：荣儿，你这朋友交得好啊。本帅观这少年，将来必成大器，前途不可限量！
柴荣微微一笑：留后慧眼如炬，匡胤兄弟确实是人中龙凤。
赵匡胤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躬身道：留后谬赞了，末将不过是初出茅庐，还有许多要向留后和柴荣哥哥学习。
刘知远摆了摆手，回到书案后坐下：不必过谦。本帅活了五十多年，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你这少年，眉宇间有股子锐气，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他说着，话锋一转：柴荣，此番押运，收获如何？
柴荣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双手奉上：回禀留后，此番从相津港运回江南上等瓷器十五车，大小共计一千件。另有茶叶五百斤，丝绸两百匹。按照相国府的成本价，总值约一万五千贯。
刘知远接过清单，仔细查看，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好，好！他点了点头，这批货来得正是时候。如今与契丹战事虽歇，但战马、镔铁的需求依然紧迫。有了这批货，咱们又能从草原上换不少好东西。
他抬头看向柴荣，目光中带着赞许：柴荣，你办事，本帅放心。这些年你帮你父亲打理军中回易生意，为河东积攒了不少家底，功不可没啊。
留后过奖了，末将不过是尽本分而已。柴荣谦逊道。
刘知远笑了笑，目光再次落在赵匡胤身上：赵家小子，本帅问你，你可愿留在太原，为本帅效力？
赵匡胤一愣，没想到刘知远会突然招揽自己。
他下意识地看向柴荣，见柴荣微微点头，这才躬身答道：末将……末将此次是随柴荣哥哥前来历练，恐怕不能久留。还得回师父跟前效力
刘知远哈哈一笑：那是那是，太清骑士团，正面硬抗铁鹞子，可称天下第一强军，你哪里能看上老夫的河东军。
大帅说笑了，家师常说河东军才是天下第一强藩。商业互吹，面子还是要给足。
刘知远摆了摆手，又叮嘱了柴荣几句，便让两人退下了。
---
出了留守府，日头已升至中天。
柴荣与赵匡胤沿着街道缓步而行，向着郭威的府邸走去。
郭威的府邸位于城中偏东，距离留守府不过二三里路程。
两人安步当车，一路闲聊。
柴荣哥哥，刘留后……倒是个性情中人。赵匡胤回想着方才的会面，感慨道。
柴荣点了点头：刘留后治军严明，赏罚分明，对麾下将士颇为体恤。这些年河东能在乱世中屹立不倒，全靠他运筹帷幄。
我看他……似乎对柴荣哥哥很是信任。
那是自然。柴荣淡淡一笑，我义父郭威是刘留后最倚重的大将，这层关系摆在这里，衙内亲军哪是一般人能进的。
他说着，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望向街道对面。
赵匡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街角处有几名契丹人正在交易。
他们身着皮袍，头戴毡帽，腰间悬着弯刀，用着明显带着契丹口音的汉话与一名汉人商贩讨价还价。
柴荣哥哥，你方才说，要跟我讲讲这太原城中为何有这么多胡人……赵匡胤旧事重提。
柴荣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贤弟，你可知太原为何能成为天下数一数二的强藩？
赵匡胤想了想：因为兵精粮足，地势险要？
这只是其一。柴荣摇了摇头，更重要的是，太原是草原与中原的贸易枢纽。
他伸手指向街道两旁的店铺：你看这满街的胡商，他们为何千里迢迢来到太原？就是因为这里能买到中原的丝绸、茶叶、瓷器，能卖出草原的战马、镔铁、皮毛。
可……两国不是刚刚交兵吗？赵匡胤皱眉道，我之前就想问了放这么多契丹人进来，出点什么事……
柴荣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世故与通透：贤弟，你方才在战场上真刀真枪跟契丹人打过仗，心中对他们有敌意，这我理解。但你要明白，战争是战争，生意是生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太原自古便是草原与中原的贸易中转站，这生意，千百年来从未断绝过。即便在战火最激烈的时候，胡汉之间的贸易也未曾完全停止。
为何？赵匡胤不解。
因为双方都需要。柴荣解释道，草原上的契丹人，需要中原的丝绸、茶叶、盐巴、铁器；中原的汉人，需要草原的战马、镔铁、皮毛、药材。这是各取所需，谁也离不开谁。
他说着，伸手指向远处：你看那边，那几个金发碧眼的粟特人，他们是从西域来的，专门贩卖珠宝、香料。再看那边，那几个裹着白头巾的回鹘人，他们是来卖马匹、骆驼的。
这些胡商，每年给太原缴纳的商税，就是一笔天文数字。刘留后治下，向来对胡商颇为优容，只要他们遵守法度，缴纳税赋，便可在城中自由经商。
赵匡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可若是放他们进来，万一有奸细混入其中，刺探军情，又该如何防范？
柴荣淡淡一笑：这自然有办法。太原城中有专门的，胡商只能在蕃坊内居住、交易，不得随意出入城中其他地方。而且，每个入城的胡商，都要在城门处登记造册，领取，注明姓名、籍贯、货物、去向，方可入城。
原来如此……赵匡胤恍然大悟。
柴荣拍了拍他的肩膀：贤弟，你要记住，这天下大势，并非非黑即白。胡汉之间，领土上刀兵相见，生意场上从来都没断绝过。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座宏伟的府邸前。
这便是郭威的府邸。
郭威深得刘知远信任，在太原城中权势极重，府邸自然也是气派非凡。
门前依旧两尊石狮子，正门插着标志带兵将领身份的矛戟兵器装饰，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着的匾额。
柴荣上前叩门，不多时，便有一名老仆开门相迎。
少爷回来了？老爷正在书房等您呢。
柴荣点了点头，带着赵匡胤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幽静的书房。
书房内，一名中年男子正坐在书案后，手持一卷兵书，看得入神。
这便是郭威。
郭威年约四旬，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身着一袭青色便袍，腰间系着玉带，虽是一员武将，却也有几分儒雅之气。
听到脚步声，郭威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柴荣身上，脸上露出笑容：荣儿，回来了？
阿爷。柴荣上前行礼，孩儿此次押运货物归来，一切顺利。
郭威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赵匡胤：这位是……
回禀义父，这位是孩儿的好友，赵匡胤，禁军赵都指挥使的嫡子，也是青竹道长的亲传弟子。柴荣介绍道。
郭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赵弘殷的儿子，还给青竹道长收入门下，当年是不是在校场与老夫有一面之缘。
郭伯父好记性，当年家师在校场演武，晚辈见过伯父一面。赵匡胤恭敬行礼。
郭威闻言哈哈大笑，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又命人奉上茶水。
柴荣，此番押运，可遇到什么麻烦？郭威问道。
柴荣将路上的经历简要叙述了一遍，包括在王屋山遭遇山匪探子、赵匡胤以单兵弩击退追兵等事。
郭威听完，点了点头：王屋山那帮山匪，疥癣之患不足为虑。有了相国府的保证，咱们的货源应该不成问题。
他说着，目光落在赵匡胤身上，笑道：赵家小子，听说你在井陉之战中，跟着师父立了不少功劳？
赵匡胤谦逊道：小侄不过是跟着师父在战阵中瞎混，立了些微末之功。
郭威哈哈一笑：不必过谦。井陉之战，太清骑士团大破契丹，天下震动。你能参与其中，也是一份难得的历练。
他说着，话锋一转：对了，柴荣，刘留后那边，可有什么交代？
柴荣点了点头：刘留后看了货物清单，颇为满意。此番井陉之战马匹损失较大，他让我们从云州多交易些马匹回来。
郭威眉毛一挑，道，云州那边的榷场最近有些不太平，有几个没有报备的部落前来交易。你明日带一队人马，去云州榷场那边巡视一番，探探虚实。若是真心交易，自然无妨，若是有什么异心……
郭威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柴荣领命。
郭威又看向赵匡胤：赵家小子，你可愿随柴荣同去？
赵匡胤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小侄愿往！
郭威点了点头，你们一路小心，早去早回。
天福八年九月初六，太原城。
古称晋阳，别称并州、龙城。
晨曦初露，晋阳古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
柴荣勒马立于官道之上，目光越过前方蜿蜒的道路，望向那座雄踞北方的重镇。
太原，这座自春秋以来便是北方军事要塞的古城，历经秦汉魏晋、五胡乱华，至大唐时更是被定为北都，与西京长安、东京洛阳并称。
即便如今大唐已亡，中原易主，太原依然是天下最要紧的藩镇所在。
柴荣哥哥，那就是太原城？赵匡胤策马上前，眼中满是惊叹。
眼前的太原城，与他想象中的边塞重镇截然不同。
城墙高达四丈有余，通体由青砖包砌，历经千年风雨依然巍然屹立。
城墙之上，箭楼、敌楼鳞次栉比，每隔数十步便有一座，旌旗招展，甲士肃立。
城门共有八座，东为迎春、南为迎泽、西为金肃、北为镇朔，另有水西门、旱西门、小东门、新南门四座偏门，形成内外两重城郭的格局。
外城周长四十里，内城周长二十里，城中街巷纵横，坊市林立。
远远望去，炊烟袅袅升起，与晨雾交织在一起，隐约可见城中佛塔高耸，寺观错落。
好一座晋阳古城。赵匡胤忍不住赞叹，感觉比汴梁也不遑多让啊。
柴荣微微一笑：太原乃大唐龙兴之地，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所。高祖李渊从这里起兵，得了天下。咱们之前的几位官家，都是从这里打出去的。话说现在刘帅，嘿嘿……
他说着，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神色。
刘知远，沙陀族人，先帝石敬瑭的妹夫，现任河东节度使、太原留守。
此人城府极深，治军严明，麾下兵精粮足，是当今天下数一数二的强藩。
井陉之战时，他以两万兵马硬抗契丹西路军五万之众，硬是守住了太原，其军事才能可见一斑。
走吧，进城。柴荣一夹马腹，率先向城门行去。
商队缓缓前行，十五辆马车在城门石板路上发出辘辘声响。
守城的军士见是柴荣，纷纷行礼放行。
柴荣虽不在军中作战，但身份是郭威的样子，常年帮郭威打理茶马回易生意，在太原城中也是熟面孔，更何况他腰间那枚牙内都指挥使的腰牌，可不是一般人能惹得起。
入得城来，赵匡胤更是目不暇接。
太原城的繁华，与汴梁是另一种风味。
汴梁是天子脚下，处处透着雍容华贵；太原则是边塞重镇，街上行人多着劲装短打，腰间悬刀背弓者比比皆是。
胡汉杂处，各族商人云集于此，叫卖声此起彼伏。
上好的河西骏马——
镔铁刀剑，削铁如泥——
波斯地毯，西域香料——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
有卖兵器的铁匠铺，炉火熊熊，锤声叮当；有卖马匹的牙行，马嘶人喊，热闹非凡；还有卖粮食的米铺、卖布匹的绸缎庄、卖药材的医馆……应有尽有。
更令赵匡胤惊讶的是，街上竟有不少胡人。
有身着皮袍、头戴毡帽的契丹人，有金发碧眼、高鼻深目的粟特人，还有裹着白头巾、行色匆匆的回鹘商人。
他们或牵着骆驼，或赶着马车，在街市中穿梭往来，与汉人商贩讨价还价，竟是一片融洽景象。
柴哥，这太原城里……怎的这么多胡人？赵匡胤忍不住低声问道。
柴荣淡淡一笑：太原自古便是草原与中原的交汇之地，胡汉杂处已有数百年。刘留后治下，向来对胡商颇为优容，只要缴纳税赋，遵守法度，便可在城中自由经商。
可……赵匡胤眉头微皱，两国刚刚交兵，契丹人还在城外虎视眈眈，城中却放这么多胡人进来，不怕祸生肘腋？
柴荣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贤弟，这你就不懂了。走，先把货物安置好，我再细细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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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荣带着商队，径直来到城中东北角的一处大营。
这里是牙内亲军的驻地，占地极广，营房连绵，校场宽阔。
柴荣挂着身为牙内都指挥使的头衔，报名之后，自然有兵丁过来牵马执蹬。
把马车都赶进后营，好生看管。柴荣吩咐随行的回易兵，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安排妥当，柴荣与赵匡胤各自回营房更衣。
片刻之后，两人皆是戎装整齐，出现在营门口。
柴荣换了一身弁服，外罩玄色披风，腰间悬着一柄镔铁雁翎刀。
赵匡胤则是一身青色劲装，腰间悬精钢剑。十八岁的少年，身姿挺拔，眉宇间透着一股锐气。
走吧，去拜见刘留后。柴荣翻身上马。
两人并辔而行，穿过几条街巷，来到城中偏北的一座宏伟府邸前。
这便是太原留守府，又称河东节度使府。
府邸占地甚广，门前两尊石狮子威武雄壮，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着河东节度使府的匾额，笔力遒劲，据说是当年唐明皇李隆基亲笔所题。
柴荣下马，将马缰交给门房，抱拳道：麻烦通传一声，牙内都指挥使柴荣，求见刘留后。
门房匆匆入内通报。不多时，便有一名中年文士迎了出来。
柴将军久违了。那文士拱手笑道，留后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听闻将军归来，特命在下前来迎接。
柴荣认得是刘知远的心腹幕僚苏逢吉，连忙回礼：苏先生客气了。柴某此次押运货物归来，特来向留后复命。
苏逢吉引着柴荣、赵匡胤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幽静的书房。
书房内陈设简朴，四壁皆是书架，堆满了兵书战策、舆地图册。
正中一张书案后，坐着一名中年男子，正低头批阅公文。
这便是河东节度使刘知远。
听到脚步声，刘知远抬起头来。
赵匡胤心中暗暗打量。只见刘知远年约五旬，面容清癯，肤色微黑，一双眼睛深邃如潭，透着精明与威严。
他身着一袭青色便袍，腰间系着玉带，虽是一方诸侯，却并无多少奢华之气，反而透着一股沉稳内敛的气度。
柴荣，回来了？刘知远放下手中毛笔，声音低沉带着些亲近的随意。
末将柴荣，参见大帅。柴荣单膝跪地，抱拳行礼。
赵匡胤也连忙跟着行礼：末将赵匡胤，参见刘留后。
刘知远的目光落在赵匡胤身上，微微一怔：这位是……
回禀留后，这位是末将的好友，赵匡胤，乃太清骑士团亲军都头，青竹大帅的亲传弟子。柴荣介绍道。
赵匡胤……刘知远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可是禁军将领赵弘殷之子？
正是家父。赵匡胤恭敬答道。
刘知远点了点头，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赵弘殷，与我同殿称臣多年，也是一员虎将。果然虎父无犬子，严师出高徒，果然是将门有后。
他说着，忽然站起身来，走到赵匡胤身前，伸手将他扶起。
刘知远拉着赵匡胤的手臂，上下打量，目光如炬。
赵匡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也不敢挣开，只得垂手而立。
好，好一个将门虎子！刘知远忽然大笑，身材魁梧，筋骨强健，双目有神，果然是块带兵打仗的好材料！
他转头看向柴荣，笑道：荣儿，你这朋友交得好啊。本帅观这少年，将来必成大器，前途不可限量！
柴荣微微一笑：留后慧眼如炬，匡胤兄弟确实是人中龙凤。
赵匡胤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躬身道：留后谬赞了，末将不过是初出茅庐，还有许多要向留后和柴荣哥哥学习。
刘知远摆了摆手，回到书案后坐下：不必过谦。本帅活了五十多年，看人还是有几分眼力的。你这少年，眉宇间有股子锐气，将来必非池中之物。
他说着，话锋一转：柴荣，此番押运，收获如何？
柴荣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双手奉上：回禀留后，此番从相津港运回江南上等瓷器十五车，大小共计一千件。另有茶叶五百斤，丝绸两百匹。按照相国府的成本价，总值约一万五千贯。
刘知远接过清单，仔细查看，脸上露出满意之色。
好，好！他点了点头，这批货来得正是时候。如今与契丹战事虽歇，但战马、镔铁的需求依然紧迫。有了这批货，咱们又能从草原上换不少好东西。
他抬头看向柴荣，目光中带着赞许：柴荣，你办事，本帅放心。这些年你帮你父亲打理军中回易生意，为河东积攒了不少家底，功不可没啊。
留后过奖了，末将不过是尽本分而已。柴荣谦逊道。
刘知远笑了笑，目光再次落在赵匡胤身上：赵家小子，本帅问你，你可愿留在太原，为本帅效力？
赵匡胤一愣，没想到刘知远会突然招揽自己。
他下意识地看向柴荣，见柴荣微微点头，这才躬身答道：末将……末将此次是随柴荣哥哥前来历练，恐怕不能久留。还得回师父跟前效力
刘知远哈哈一笑：那是那是，太清骑士团，正面硬抗铁鹞子，可称天下第一强军，你哪里能看上老夫的河东军。
大帅说笑了，家师常说河东军才是天下第一强藩。商业互吹，面子还是要给足。
刘知远摆了摆手，又叮嘱了柴荣几句，便让两人退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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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留守府，日头已升至中天。
柴荣与赵匡胤沿着街道缓步而行，向着郭威的府邸走去。
郭威的府邸位于城中偏东，距离留守府不过二三里路程。
两人安步当车，一路闲聊。
柴荣哥哥，刘留后……倒是个性情中人。赵匡胤回想着方才的会面，感慨道。
柴荣点了点头：刘留后治军严明，赏罚分明，对麾下将士颇为体恤。这些年河东能在乱世中屹立不倒，全靠他运筹帷幄。
我看他……似乎对柴荣哥哥很是信任。
那是自然。柴荣淡淡一笑，我义父郭威是刘留后最倚重的大将，这层关系摆在这里，衙内亲军哪是一般人能进的。
他说着，忽然停下脚步，目光望向街道对面。
赵匡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街角处有几名契丹人正在交易。
他们身着皮袍，头戴毡帽，腰间悬着弯刀，用着明显带着契丹口音的汉话与一名汉人商贩讨价还价。
柴荣哥哥，你方才说，要跟我讲讲这太原城中为何有这么多胡人……赵匡胤旧事重提。
柴荣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贤弟，你可知太原为何能成为天下数一数二的强藩？
赵匡胤想了想：因为兵精粮足，地势险要？
这只是其一。柴荣摇了摇头，更重要的是，太原是草原与中原的贸易枢纽。
他伸手指向街道两旁的店铺：你看这满街的胡商，他们为何千里迢迢来到太原？就是因为这里能买到中原的丝绸、茶叶、瓷器，能卖出草原的战马、镔铁、皮毛。
可……两国不是刚刚交兵吗？赵匡胤皱眉道，我之前就想问了放这么多契丹人进来，出点什么事……
柴荣笑了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世故与通透：贤弟，你方才在战场上真刀真枪跟契丹人打过仗，心中对他们有敌意，这我理解。但你要明白，战争是战争，生意是生意。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太原自古便是草原与中原的贸易中转站，这生意，千百年来从未断绝过。即便在战火最激烈的时候，胡汉之间的贸易也未曾完全停止。
为何？赵匡胤不解。
因为双方都需要。柴荣解释道，草原上的契丹人，需要中原的丝绸、茶叶、盐巴、铁器；中原的汉人，需要草原的战马、镔铁、皮毛、药材。这是各取所需，谁也离不开谁。
他说着，伸手指向远处：你看那边，那几个金发碧眼的粟特人，他们是从西域来的，专门贩卖珠宝、香料。再看那边，那几个裹着白头巾的回鹘人，他们是来卖马匹、骆驼的。
这些胡商，每年给太原缴纳的商税，就是一笔天文数字。刘留后治下，向来对胡商颇为优容，只要他们遵守法度，缴纳税赋，便可在城中自由经商。
赵匡胤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紧锁：可若是放他们进来，万一有奸细混入其中，刺探军情，又该如何防范？
柴荣淡淡一笑：这自然有办法。太原城中有专门的，胡商只能在蕃坊内居住、交易，不得随意出入城中其他地方。而且，每个入城的胡商，都要在城门处登记造册，领取，注明姓名、籍贯、货物、去向，方可入城。
原来如此……赵匡胤恍然大悟。
柴荣拍了拍他的肩膀：贤弟，你要记住，这天下大势，并非非黑即白。胡汉之间，领土上刀兵相见，生意场上从来都没断绝过。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一座宏伟的府邸前。
这便是郭威的府邸。
郭威深得刘知远信任，在太原城中权势极重，府邸自然也是气派非凡。
门前依旧两尊石狮子，正门插着标志带兵将领身份的矛戟兵器装饰，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着的匾额。
柴荣上前叩门，不多时，便有一名老仆开门相迎。
少爷回来了？老爷正在书房等您呢。
柴荣点了点头，带着赵匡胤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幽静的书房。
书房内，一名中年男子正坐在书案后，手持一卷兵书，看得入神。
这便是郭威。
郭威年约四旬，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身着一袭青色便袍，腰间系着玉带，虽是一员武将，却也有几分儒雅之气。
听到脚步声，郭威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柴荣身上，脸上露出笑容：荣儿，回来了？
阿爷。柴荣上前行礼，孩儿此次押运货物归来，一切顺利。
郭威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赵匡胤：这位是……
回禀义父，这位是孩儿的好友，赵匡胤，禁军赵都指挥使的嫡子，也是青竹道长的亲传弟子。柴荣介绍道。
郭威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赵弘殷的儿子，还给青竹道长收入门下，当年是不是在校场与老夫有一面之缘。
郭伯父好记性，当年家师在校场演武，晚辈见过伯父一面。赵匡胤恭敬行礼。
郭威闻言哈哈大笑，摆了摆手，示意两人坐下，又命人奉上茶水。
柴荣，此番押运，可遇到什么麻烦？郭威问道。
柴荣将路上的经历简要叙述了一遍，包括在王屋山遭遇山匪探子、赵匡胤以单兵弩击退追兵等事。
郭威听完，点了点头：王屋山那帮山匪，疥癣之患不足为虑。有了相国府的保证，咱们的货源应该不成问题。
他说着，目光落在赵匡胤身上，笑道：赵家小子，听说你在井陉之战中，跟着师父立了不少功劳？
赵匡胤谦逊道：小侄不过是跟着师父在战阵中瞎混，立了些微末之功。
郭威哈哈一笑：不必过谦。井陉之战，太清骑士团大破契丹，天下震动。你能参与其中，也是一份难得的历练。
他说着，话锋一转：对了，柴荣，刘留后那边，可有什么交代？
柴荣点了点头：刘留后看了货物清单，颇为满意。此番井陉之战马匹损失较大，他让我们从云州多交易些马匹回来。
郭威眉毛一挑，道，云州那边的榷场最近有些不太平，有几个没有报备的部落前来交易。你明日带一队人马，去云州榷场那边巡视一番，探探虚实。若是真心交易，自然无妨，若是有什么异心……
郭威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柴荣领命。
郭威又看向赵匡胤：赵家小子，你可愿随柴荣同去？
赵匡胤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小侄愿往！
郭威点了点头，你们一路小心，早去早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