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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内的世界，和墙外是两副光景。
黄昏最后的余晖，被那道几百年的高墙和层层叠叠的树冠滤了个干干净净，林子里的光昏黄、稀薄，一缕缕从枝叶的缝隙间斜斜漏下来，落在脚下厚厚的几个世纪都没人清扫过的腐叶上，每一脚踩下去都软得没有半点声响。
四月的猎苑，本该是最盛的时节，海棠开得如火如荼，拉姆布罗河涨满了春汛，在不远处的暗处发出低低的、绵长的水声，可这一片本该明媚的春色，一旦沉进暮色和这片几百公顷的密林里，便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幽深的森冷。
高大的椴树、栎树和雪松，百年来无人修剪，枝桠在头顶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黑色穹顶，连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挡在了外面，越往深处那条若有若无的小径就越是被荒草和藤蔓吞没，仿佛在指引他们，一步步走向这片绿色汪洋的、最深的海底。
陆铮在前面，沈心怡居中，陆夏缀在最后，三人贴着树影，朝着信标指引的林海最深的方向，无声地潜行。
陆铮每一步，都踩在最厚最软的腐叶上，踩得极轻极稳，他屏着呼吸，目光像鹰一样，一寸一寸刮过前方每一道可疑的暗影、每一丛可疑的灌木，身后的沈心怡和陆夏，也把动静压到了极致。
三个人，像三滴融进墨里的水，悄无声息地往林心渗。
脚下的腐叶越来越厚，空气里的湿度大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混杂着泥土发酵的酸气、烂叶的腐臭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腥甜。
一段早已废弃、被荒草彻底吞没的石板小径，在脚下时隐时现，两旁几人合抱的古树，黑黢黢的枝干扭曲着伸向夜空，宛如一只只从地底探出凝固在半空的枯瘦鬼手，林子静得有些反常，也静得过了头。
可这点说不清的滞涩，被陆铮压在了心底，没去深想，眼下把人活着带出去比什么都要紧。
那点幽红在屏上，一寸一寸地近了。
直到树木渐渐稀疏，一片荒芜的空地，出现在眼前。
空地尽头，临着一条暗沉沉、缓缓流淌的拉姆布罗河，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废弃的旧磨坊。
一座有些年头的石砌建筑，半边墙塌了，爬满枯死的藤蔓，曾经用来引水的巨大木轮，早已朽烂在河边的淤泥里，黑黢黢的门洞像一张沉默张开的嘴。
信标就是这里了。
陆铮做了个手势，沈心怡和陆夏立刻贴住了门两侧的墙根，他闪身，第一个进了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与腐败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借着从塌墙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天光，他一眼就看见了磨坊最深的墙角，那个蜷缩的身影。
塔尼娅。
比陆铮记忆里瘦了整整一圈，深海基地里那个神采奕奕的算法女皇，此刻如一片被揉皱了、又被随手丢弃的枯叶，一身早已看不出本色的衣服，被血和泥浸透又干结，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她抱着膝盖，半边脸埋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身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水瓶，和一台屏幕早已黑掉显然耗尽了最后一丝电的笔记本。
这几天，她就是靠着这点东西，在这座阴冷的石头坟墓里，一个人硬生生扛了下来。
沈心怡看到目标，立刻提着急救包就要上前。
“别动！”
陆铮大步上前，一把按住了沈心怡的肩膀，将她硬生生拦在距离塔尼娅两步之外的地方。
“怎么？”沈心怡一惊。
陆铮没有说话，目光死死盯着塔尼娅那只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手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惨白，但在她僵硬的指缝下方，压着一枚用废弃铜管和微型电池自制的触发器，两根极细的导线顺着她的袖口，一直延伸到她身下那台耗尽电量的笔记本电池组和下面的手雷。
这是一个松发式的自制高爆装置，只要有人贸然翻动她的身体，或者她彻底咽气手指松开，这台改装过的电池组和手雷就会瞬间起爆，把她自己连同靠近的人，一起炸成碎肉。
“这疯女人，连自己死后的尸体都没打算留给幽灵。”
陆铮眼底闪过一丝沉重的敬意，单膝跪地，用匕首的刀尖极其小心地挑开那两根导线，随后大拇指精准地切入塔尼娅的指缝，用自己的力道接管了那个松发装置的压力，最后利落地掐断了铜丝。
“安全，救人。”陆铮将拆除的引爆器扔到一边。
沈心怡这才扑了上去，打开随身野战急救包，动作又快又稳，翻开塔尼娅的眼皮，借着手电的微光看了看瞳孔，又两指搭上她的颈侧，凝神数着那微弱得可怜的脉搏，进行快速全面的检查。
“失血、高烧、严重脱水，左腹的伤口烂得很深，已经感染了，再拖下去就是败血症。”她一边飞快地处置，一边沉声道，“再晚几个钟头，神仙也救不回来。”
“夏夏，帮忙。”
陆铮站起身，转身走向磨坊外的林中，以及几个破败窗口和门口，抽出几乎透明的微纤维战术绊线，贴着脚踝的高度，在几个必经之路上拉出了无形的警戒网，又将几块碎玻璃巧妙地卡在残破的木门缝隙处。
只要有任何东西试图悄无声息地摸进来，这些布置就能为他争取到最致命的两秒钟预警时间。
做完这一切，陆铮重新把自己融进门框最深的阴影里，像一头守卫领地的孤狼，目光冷冷地梳理着外头的每一寸黑暗。
沈心怡剪开那片硬结的、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衣料，露出底下那道狰狞、溃烂、边缘已经泛起骇人青黑色的伤口，消毒水浇下去，溃烂的伤口里逼出一股脓血，腥气在这密闭的石屋里更重了，沈心怡眼皮都没抬，纱布、止血钳、缝合针，在她手里流水般地换，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她知道哪一步能拖、哪一步一秒都不能等，知道怎么用最简陋的东西，把一个人从死神的指缝里硬抠出来。
清创、消毒、止血，又解开那一管管预装的针剂，强心、退烧、补液，一支接一支精准地推进那条几乎已经塌陷的血管里。
塔尼娅的呼吸，在那些药剂的作用下渐渐匀了一些，可那张惨白的脸上死气依旧重得化不开，她那只搭在地上的手更是凉得像块冰。
“这个姐姐，状态不好，很凉。”
陆夏蹲在旁边，小手先是在塔尼娅的手背和手腕上，极轻地按、揉、推，手指精准得没有一丝偏差，循着一条只有最顶尖的医者才摸得清的脉络，从指端到腕，从腕到肘，一寸一寸往上推、往上揉，每一个落点都恰好压在那些能催动气血的关窍上，她的力道时轻时重、缓急有致，仿佛天生就知道这具濒死的身体里，每一根血管、每一道筋络藏在哪里又该怎么唤醒。
塔尼娅冰冷的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回了温，那条细若游丝的脉搏，也在她指下一下一下有了力气。
沈心怡看着那双小手，掠过一丝欣喜的复杂。
她当然知道，陆夏这身本事是从哪儿来的，那个造出她的地方，为了把她打磨成一件最完美、最致命的生物兵器，把人体每一处能让人瞬间毙命的死穴、每一根能切断中枢神经的关窍，都深深地刻进了她的骨血和肌肉记忆里。
这双可以精准掐灭一条性命的手，此刻正一下一下笨拙又认真地把一个人从鬼门关上往回拽。
“别停。”沈心怡腾出手，去处置那道更深的伤口，声音很轻，“夏夏，做得很好。”
陆夏认认真真地“嗯”了一声，小手没有停。
一个跪着清创、续命，一个蹲着推拿、回暖，两双手，一道把这个在黑暗里独自撑了半个多月的人，从死亡线上一寸一寸地往回拉。
陆铮则如一尊黑色的铁塔，悄无声息地守在破败的门洞边，整个人完全融进了石墙的阴影里，手中反握着一把漆黑的战术折刀，那双如同猎豹般锐利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外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林地。
林子里，静得没有一丝声息。
再撑一会儿，等塔尼娅缓过来能挪动了，他们就顺着来路，原样退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塔尼娅惨白的脸上，终于回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她的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睫毛颤动了几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睁开了眼，涣散、迷蒙，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在陆铮的脸上聚起一点焦距。
“你来了？”
“是我。”陆铮的声音很轻，却稳得像块磐石，“别动，省省力气。”
塔尼娅干裂的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弧度。她没有听从陆铮的指令，反而猛地一把抓住了陆铮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不……来不及了。”她喘息着，另一只手颤抖着摸向自己领口内侧，狠狠一扯。
伴随着细微的撕裂声，她竟从自己锁骨下方一块看似干结的血痂里，硬生生地抠出了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防水存储卡，上面还带着温热的鲜血。
塔尼娅将那张带血的存储卡死死按在陆铮的掌心，那双向来充满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陆……那个符号……源头根本不是服务器。”她死死盯着陆铮，用一种近乎梦呓的战栗声音挤出最后一句话，“是一群……活着的……”
话音未落，陆夏的身子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方才那一丝被她放过去的说不清的“空”，此刻，再也不是一缕了，一股冰冷、庞大、密不透风的杀机，像决了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同时朝这座磨坊狠狠压了下来。
不是几个，不是十几个，是几十个，是上百个。
“哥。”陆夏猛地回头，声音里没有半分惊惶，只有一种与年纪毫不相称的、冰冷的凝重，娇憨褪尽，露出了底下那张属于猎手的、毫无温度的脸。
几乎在同一刹那，陆铮也察觉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灭顶般的压迫。
他霍然回身，望向门外。
“好多……东西，围过来了。”
陆铮一把将那张带血的微型存储卡攥进掌心，反手塞进战术背心最贴身的暗格，霍然起身整个人如同一道毫无重量的影子，瞬间贴上了门框后侧那块最浓的阴影，将所有的感官如雷达般铺向了门外那片浓稠的黑暗。
方才还有的虫鸣、夜风、远处的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没了。
就在这片不正常的死寂里，陆铮捕捉到了一丝极轻、极尖的电流嗡鸣。
声音从磨坊的上空缓缓掠过。
他贴着塌墙的缝隙，抬眼望出去，夜空里，一个巴掌大的黑影吊在半空，几片桨叶搅着风，几乎没有声息，机腹下一只暗红的镜头，正一寸一寸地扫过这座磨坊。
无人机。
这只悬停在半空的黑色无人机，像一只静默的秃鹫，四片细长的旋翼切割着湿冷的夜风，发出一种极尖、极细的“嗡嗡”声，它还没有彻底锁定目标。
这座磨坊的石壁足有半米厚，几百年的风化加上拉姆布罗河的潮气，形成了一层天然的隔温层，完美地屏蔽了里面的热源信号。
但那只“眼睛”却像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犬，在磨坊上空诡异地徘徊着，不肯离去，探头上的红光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都像是在倒数这栋废墟的寿命。
紧接着，林子里传来了声音。
那不是寻常佣兵踩碎枯叶时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这声音太整齐了，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
“咔嚓……咔嚓……”
战术硬底靴碾压腐叶的声音，以一种违背了人类生物学常理的完美步频，从磨坊前方那片漆黑的栎树林里沉沉地压了过来，每一步的间距、落脚的轻重，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有刻意压低呼吸的喘息声，没有战术背心摩擦的窸窣声，甚至连树枝刮蹭衣服的杂音都被控制到了最低。
陆夏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那双在暗夜里亮得惊人的眸子，正随着外面的声响一点点移动，瞳孔左右微转，手指在身侧的虚空中快速而精准地点了点。
三、五、八......
墙内的世界，和墙外是两副光景。
黄昏最后的余晖，被那道几百年的高墙和层层叠叠的树冠滤了个干干净净，林子里的光昏黄、稀薄，一缕缕从枝叶的缝隙间斜斜漏下来，落在脚下厚厚的几个世纪都没人清扫过的腐叶上，每一脚踩下去都软得没有半点声响。
四月的猎苑，本该是最盛的时节，海棠开得如火如荼，拉姆布罗河涨满了春汛，在不远处的暗处发出低低的、绵长的水声，可这一片本该明媚的春色，一旦沉进暮色和这片几百公顷的密林里，便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幽深的森冷。
高大的椴树、栎树和雪松，百年来无人修剪，枝桠在头顶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黑色穹顶，连最后一点天光也被挡在了外面，越往深处那条若有若无的小径就越是被荒草和藤蔓吞没，仿佛在指引他们，一步步走向这片绿色汪洋的、最深的海底。
陆铮在前面，沈心怡居中，陆夏缀在最后，三人贴着树影，朝着信标指引的林海最深的方向，无声地潜行。
陆铮每一步，都踩在最厚最软的腐叶上，踩得极轻极稳，他屏着呼吸，目光像鹰一样，一寸一寸刮过前方每一道可疑的暗影、每一丛可疑的灌木，身后的沈心怡和陆夏，也把动静压到了极致。
三个人，像三滴融进墨里的水，悄无声息地往林心渗。
脚下的腐叶越来越厚，空气里的湿度大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混杂着泥土发酵的酸气、烂叶的腐臭和某种不知名野花的腥甜。
一段早已废弃、被荒草彻底吞没的石板小径，在脚下时隐时现，两旁几人合抱的古树，黑黢黢的枝干扭曲着伸向夜空，宛如一只只从地底探出凝固在半空的枯瘦鬼手，林子静得有些反常，也静得过了头。
可这点说不清的滞涩，被陆铮压在了心底，没去深想，眼下把人活着带出去比什么都要紧。
那点幽红在屏上，一寸一寸地近了。
直到树木渐渐稀疏，一片荒芜的空地，出现在眼前。
空地尽头，临着一条暗沉沉、缓缓流淌的拉姆布罗河，孤零零地立着一座废弃的旧磨坊。
一座有些年头的石砌建筑，半边墙塌了，爬满枯死的藤蔓，曾经用来引水的巨大木轮，早已朽烂在河边的淤泥里，黑黢黢的门洞像一张沉默张开的嘴。
信标就是这里了。
陆铮做了个手势，沈心怡和陆夏立刻贴住了门两侧的墙根，他闪身，第一个进了门。
一股浓重的、血腥与腐败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借着从塌墙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天光，他一眼就看见了磨坊最深的墙角，那个蜷缩的身影。
塔尼娅。
比陆铮记忆里瘦了整整一圈，深海基地里那个神采奕奕的算法女皇，此刻如一片被揉皱了、又被随手丢弃的枯叶，一身早已看不出本色的衣服，被血和泥浸透又干结，硬邦邦地贴在身上。
她抱着膝盖，半边脸埋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身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水瓶，和一台屏幕早已黑掉显然耗尽了最后一丝电的笔记本。
这几天，她就是靠着这点东西，在这座阴冷的石头坟墓里，一个人硬生生扛了下来。
沈心怡看到目标，立刻提着急救包就要上前。
“别动！”
陆铮大步上前，一把按住了沈心怡的肩膀，将她硬生生拦在距离塔尼娅两步之外的地方。
“怎么？”沈心怡一惊。
陆铮没有说话，目光死死盯着塔尼娅那只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手因为失血过多已经惨白，但在她僵硬的指缝下方，压着一枚用废弃铜管和微型电池自制的触发器，两根极细的导线顺着她的袖口，一直延伸到她身下那台耗尽电量的笔记本电池组和下面的手雷。
这是一个松发式的自制高爆装置，只要有人贸然翻动她的身体，或者她彻底咽气手指松开，这台改装过的电池组和手雷就会瞬间起爆，把她自己连同靠近的人，一起炸成碎肉。
“这疯女人，连自己死后的尸体都没打算留给幽灵。”
陆铮眼底闪过一丝沉重的敬意，单膝跪地，用匕首的刀尖极其小心地挑开那两根导线，随后大拇指精准地切入塔尼娅的指缝，用自己的力道接管了那个松发装置的压力，最后利落地掐断了铜丝。
“安全，救人。”陆铮将拆除的引爆器扔到一边。
沈心怡这才扑了上去，打开随身野战急救包，动作又快又稳，翻开塔尼娅的眼皮，借着手电的微光看了看瞳孔，又两指搭上她的颈侧，凝神数着那微弱得可怜的脉搏，进行快速全面的检查。
“失血、高烧、严重脱水，左腹的伤口烂得很深，已经感染了，再拖下去就是败血症。”她一边飞快地处置，一边沉声道，“再晚几个钟头，神仙也救不回来。”
“夏夏，帮忙。”
陆铮站起身，转身走向磨坊外的林中，以及几个破败窗口和门口，抽出几乎透明的微纤维战术绊线，贴着脚踝的高度，在几个必经之路上拉出了无形的警戒网，又将几块碎玻璃巧妙地卡在残破的木门缝隙处。
只要有任何东西试图悄无声息地摸进来，这些布置就能为他争取到最致命的两秒钟预警时间。
做完这一切，陆铮重新把自己融进门框最深的阴影里，像一头守卫领地的孤狼，目光冷冷地梳理着外头的每一寸黑暗。
沈心怡剪开那片硬结的、和血肉粘连在一起的衣料，露出底下那道狰狞、溃烂、边缘已经泛起骇人青黑色的伤口，消毒水浇下去，溃烂的伤口里逼出一股脓血，腥气在这密闭的石屋里更重了，沈心怡眼皮都没抬，纱布、止血钳、缝合针，在她手里流水般地换，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她知道哪一步能拖、哪一步一秒都不能等，知道怎么用最简陋的东西，把一个人从死神的指缝里硬抠出来。
清创、消毒、止血，又解开那一管管预装的针剂，强心、退烧、补液，一支接一支精准地推进那条几乎已经塌陷的血管里。
塔尼娅的呼吸，在那些药剂的作用下渐渐匀了一些，可那张惨白的脸上死气依旧重得化不开，她那只搭在地上的手更是凉得像块冰。
“这个姐姐，状态不好，很凉。”
陆夏蹲在旁边，小手先是在塔尼娅的手背和手腕上，极轻地按、揉、推，手指精准得没有一丝偏差，循着一条只有最顶尖的医者才摸得清的脉络，从指端到腕，从腕到肘，一寸一寸往上推、往上揉，每一个落点都恰好压在那些能催动气血的关窍上，她的力道时轻时重、缓急有致，仿佛天生就知道这具濒死的身体里，每一根血管、每一道筋络藏在哪里又该怎么唤醒。
塔尼娅冰冷的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回了温，那条细若游丝的脉搏，也在她指下一下一下有了力气。
沈心怡看着那双小手，掠过一丝欣喜的复杂。
她当然知道，陆夏这身本事是从哪儿来的，那个造出她的地方，为了把她打磨成一件最完美、最致命的生物兵器，把人体每一处能让人瞬间毙命的死穴、每一根能切断中枢神经的关窍，都深深地刻进了她的骨血和肌肉记忆里。
这双可以精准掐灭一条性命的手，此刻正一下一下笨拙又认真地把一个人从鬼门关上往回拽。
“别停。”沈心怡腾出手，去处置那道更深的伤口，声音很轻，“夏夏，做得很好。”
陆夏认认真真地“嗯”了一声，小手没有停。
一个跪着清创、续命，一个蹲着推拿、回暖，两双手，一道把这个在黑暗里独自撑了半个多月的人，从死亡线上一寸一寸地往回拉。
陆铮则如一尊黑色的铁塔，悄无声息地守在破败的门洞边，整个人完全融进了石墙的阴影里，手中反握着一把漆黑的战术折刀，那双如同猎豹般锐利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扫过外头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林地。
林子里，静得没有一丝声息。
再撑一会儿，等塔尼娅缓过来能挪动了，他们就顺着来路，原样退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不知过了多久，塔尼娅惨白的脸上，终于回了一丝极淡的血色，她的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睫毛颤动了几下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睁开了眼，涣散、迷蒙，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在陆铮的脸上聚起一点焦距。
“你来了？”
“是我。”陆铮的声音很轻，却稳得像块磐石，“别动，省省力气。”
塔尼娅干裂的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个弧度。她没有听从陆铮的指令，反而猛地一把抓住了陆铮的手腕，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
“不……来不及了。”她喘息着，另一只手颤抖着摸向自己领口内侧，狠狠一扯。
伴随着细微的撕裂声，她竟从自己锁骨下方一块看似干结的血痂里，硬生生地抠出了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防水存储卡，上面还带着温热的鲜血。
塔尼娅将那张带血的存储卡死死按在陆铮的掌心，那双向来充满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深深的恐惧。
“陆……那个符号……源头根本不是服务器。”她死死盯着陆铮，用一种近乎梦呓的战栗声音挤出最后一句话，“是一群……活着的……”
话音未落，陆夏的身子毫无征兆地僵住了。
方才那一丝被她放过去的说不清的“空”，此刻，再也不是一缕了，一股冰冷、庞大、密不透风的杀机，像决了堤的洪水，从四面八方同时朝这座磨坊狠狠压了下来。
不是几个，不是十几个，是几十个，是上百个。
“哥。”陆夏猛地回头，声音里没有半分惊惶，只有一种与年纪毫不相称的、冰冷的凝重，娇憨褪尽，露出了底下那张属于猎手的、毫无温度的脸。
几乎在同一刹那，陆铮也察觉到了那股扑面而来灭顶般的压迫。
他霍然回身，望向门外。
“好多……东西，围过来了。”
陆铮一把将那张带血的微型存储卡攥进掌心，反手塞进战术背心最贴身的暗格，霍然起身整个人如同一道毫无重量的影子，瞬间贴上了门框后侧那块最浓的阴影，将所有的感官如雷达般铺向了门外那片浓稠的黑暗。
方才还有的虫鸣、夜风、远处的水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全没了。
就在这片不正常的死寂里，陆铮捕捉到了一丝极轻、极尖的电流嗡鸣。
声音从磨坊的上空缓缓掠过。
他贴着塌墙的缝隙，抬眼望出去，夜空里，一个巴掌大的黑影吊在半空，几片桨叶搅着风，几乎没有声息，机腹下一只暗红的镜头，正一寸一寸地扫过这座磨坊。
无人机。
这只悬停在半空的黑色无人机，像一只静默的秃鹫，四片细长的旋翼切割着湿冷的夜风，发出一种极尖、极细的“嗡嗡”声，它还没有彻底锁定目标。
这座磨坊的石壁足有半米厚，几百年的风化加上拉姆布罗河的潮气，形成了一层天然的隔温层，完美地屏蔽了里面的热源信号。
但那只“眼睛”却像闻到了血腥味的恶犬，在磨坊上空诡异地徘徊着，不肯离去，探头上的红光忽明忽暗，每一次闪烁，都像是在倒数这栋废墟的寿命。
紧接着，林子里传来了声音。
那不是寻常佣兵踩碎枯叶时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这声音太整齐了，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
“咔嚓……咔嚓……”
战术硬底靴碾压腐叶的声音，以一种违背了人类生物学常理的完美步频，从磨坊前方那片漆黑的栎树林里沉沉地压了过来，每一步的间距、落脚的轻重，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没有刻意压低呼吸的喘息声，没有战术背心摩擦的窸窣声，甚至连树枝刮蹭衣服的杂音都被控制到了最低。
陆夏背靠着冰冷的石墙，那双在暗夜里亮得惊人的眸子，正随着外面的声响一点点移动，瞳孔左右微转，手指在身侧的虚空中快速而精准地点了点。
三、五、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