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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5月24日，星期日，农历四月廿九，晴，晚上起了风。
我正在书桌上抄历史笔记，右手边那部红色电话分机突然响了。我放下笔，接起听筒放到耳边：“喂？”
“羽哥，是我。”欧阳俊华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平时他说话中气足，像敲鼓，今天却像鼓面上蒙了一层布，声音闷在里面出不来。
“怎么了？”我往后靠在椅背上，握着听筒问。
欧阳俊华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又低又涩：“秦梦瑶不理我了。”
他说得很直接，但也就这一句是直的。接下去就开始绕弯子，像是在跟自己解释一件还没想明白的事：“上周二我给她打电话，她接了一分钟，说了一句‘我最近有点忙’就挂了。上周五再打没人接。昨天打了两遍，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响了两声，直接给我挂了。”
“你惹她了？”我握着听筒换了个姿势，眉头微微拧起来。
欧阳俊华在电话那头卡了一下：“我……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惹。她上一封信我回了。她写了三页，我回了四页。”
“你写什么了？”我追问道。
欧阳俊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某种准备：“我说我查了郑大工商管理的分数线，文科521。我说我模考已经到515了，再努努力应该能进。我说等她考来郑州，我带她去吃二七广场那家烩面——她上次信里提了一嘴说想吃。”
“然后呢？”我皱了皱眉，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听筒边缘。
欧阳俊华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然后她就不接电话了。”
我握着听筒想了片刻，开口说：“你是不是写太满了？”
欧阳俊华愣了一下：“满？”
“四页纸，”我顿了顿，把话放慢了一些，“全是在说‘以后’。你以前写信都是‘今天吃了什么’，突然变成‘以后吃什么’。她可能一下子接不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四五秒。我听见欧阳俊华呼出一口气，像从水底下浮上来换了口气。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出现，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请求的意味：“羽哥，你帮我想想办法。你是她好朋友的男朋友，你至少比我了解那边在想什么。”
“我问问慕容晓晓，”我说，“明天给你回电话。”
“那你快点儿。”欧阳俊华苦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嘲，“我现在等信等得跟等高考成绩似的。”
“挂了。”我应了一声，放好话筒。
我坐着想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推车出了门。风从沙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气味。路灯已经全亮了，柏油路面是深灰色的。我骑到慕容晓晓家门口的时候，二楼窗户亮着。
我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慕容晓晓穿着浅蓝色家居服站在门里，头发刚洗完，用毛巾包着。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怎么这么晚？”
“欧阳俊华打电话来了。”我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抬头看着她，“秦梦瑶不理他了。”
慕容晓晓坐到对面那把藤椅上，把湿头发拢到一侧，说：“秦梦瑶下午也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啥了？”我往前倾了倾身子。
慕容晓晓把毛巾从头发上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看着我说：“她说欧阳俊华太认真了，她怕。”
“怕啥？”我追问道，手指搭在膝盖上。
“怕两个人都说好了，到时候做不到。”慕容晓晓说，声音平缓，“她说欧阳俊华以前写信从来不提‘以后’，她嫌他没有未来。现在欧阳俊华开始提了，她突然觉得压力特别大。”
“那咋办？”我往后一靠，叹了口气，“欧阳俊华还在等我回电话呢。他说我比他有办法。”
慕容晓晓歪了歪头看我，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有什么办法？”
“我没啥办法才来找你的。”我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慕容晓晓看着我，没说话，站起来走进房间，翻了翻，拿着一样东西出来——一盘磁带，蓝白色封套，tdK的，还没拆封。她把磁带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语气笃定：“你告诉他，别写信了。”
“别写信了？”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盘磁带，愣了一下。
慕容晓晓重新坐回藤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秦梦瑶跟我说，她这几天晚上睡不着，听郑州的一个深夜广播。主持人声音特别平，念信、放歌，不催不问的那种。秦梦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她说那是她这几天睡得最好的几晚。”
“所以？”我抬起头看她，等着她往下说。
“所以欧阳俊华别写信了。”慕容晓晓说，语气不紧不慢，“他写一封秦梦瑶就看一封，越看越怕。让他录一盘磁带寄过去，把要说的话录进去。声音和字不一样——字会一直停在那里，她来来回回地看。声音听完了就过去了。”
“录啥？”我问，目光落在她脸上。
慕容晓晓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拿起笔低头写了几笔，推过来。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什么都不用算。你喜欢啥，我就陪你做啥。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等着。”
我低头看了两遍，抬起头来确认道：“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慕容晓晓语气很肯定，直视着我的眼睛，“别多一个字。多了她又该开始算了。”
“你啥时候想到的？”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又问了一句。
慕容晓晓说：“下午秦梦瑶跟我说她听广播的时候。她说她听了一期，主持人念了一封听众来信，她听着听着睡着了。她说那是她这周睡得最好的一晚。”
她把磁带又往我这边推了一下，指尖在封套边缘按了按：“你把这个给欧阳俊华。录完了寄过去，别催她回信。寄出去就当说完了。”
我接过磁带，站起来：“那我走了。”
“嗯。”慕容晓晓送我走到院门口。风把湿头发的味道送过来，是蜂花洗发水那种淡淡的气味。她靠在门框上，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你跟他说——声音不用大，正常说话就行。别喊。”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跨上自行车。
我骑着车往回赶，磁带在口袋里硌着大腿，方方正正的。到家之后我坐回书桌前，把磁带放在电话分机旁边，拨了郑州那个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羽哥！”欧阳俊华的声音比傍晚那通电话急切了一些，带着明显的焦灼，“你问到了？”
“问到了。”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你家里有录音机没有？”
欧阳俊华迟疑了一下：“……有。我爸的老双卡，放英语听力的那种。”
“别写信了。”我说，语气放平了一些，“你写一封她看一封，越看越怕。找盘空白磁带，录一句话寄过去。”
欧阳俊华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啥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你什么都不用算。你喜欢啥，我就陪你做啥。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等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欧阳俊华的声音重新出现，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我说，“别多一个字。多了她又该开始算了。”
欧阳俊华吸了一口气：“……那前面那些话呢？我写的四页纸——”
“你先放着。”我说，语气平静但笃定，“她这回不想看‘以后’。”
欧阳俊华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椅子响，像是他站了起来又坐下。然后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下定决心的意味：“行。我明天去买磁带。”
“不用买。”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盘蓝白色的磁带，“我这儿有一盘，明天给你寄过去。”
欧阳俊华的声音又紧了一下：“来得及吗？我现在就想录。”
“那就现在录。”我说，“你爸的录音机能录吧？找盘旧英语磁带，洗掉就行。”
欧阳俊华愣了一下：“洗掉？”
“英语磁带听完了还能再录。你没想到？”我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欧阳俊华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是今晚第一次笑，声音里带着一点恍然大悟的轻松：“我真没想到。”
“你现在想到了。”我说，笑意还没收，“录完了先别寄。等两天再寄。”
欧阳俊华的笑意还没完全收住，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弯：“为啥？”
“你今晚刚打完电话，明天就寄一盘磁带过去——她一听就知道有人教你的。”我说，“你先写一封短信，就一句话——‘我停一周不写信，你等我。’放信封里寄过去。她收到信之后过几天再收到磁带，就不会觉得那么急。”
欧阳俊华又笑了，这次比刚才长一点，声音里多了一些踏实：“羽哥，你现在咋这么精了？”
“不是我精，”我说，嘴角带着笑，“是你太急了。”
欧阳俊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定了下来的安稳：“行。我明天买新磁带。不洗我爸的英语了，他下周还要做听力题。”
“那你得等两天才能寄。”我提醒道，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欧阳俊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等就等呗。反正她已经不接电话了，也不差这两天。”
我握着听筒停顿了一下：“欧阳。”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放轻了。
“这次别再写四页纸了。”我说，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一些。
欧阳俊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都轻，但比刚才都稳：“不写了。就那一句。”
“那你去录吧。”我说。
“嗯。”欧阳俊华应了一声，又说，“录完了给你打个电话。”
“不用打。”我说，声音放平，“录完了直接寄就行。不用跟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欧阳俊华说，声音里带着郑重：“羽哥，谢了。”
“谢慕容晓晓。”我说，笑了一下，“主意是她出的。”
欧阳俊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你替我谢她。挂了。”
“挂了。”我应道。
欧阳俊华挂了电话。我把听筒放回红色分机上，往后靠到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桌上那盘蓝白色的磁带还放在电话分机旁边，塑料封套在台灯底下反着光。
我伸手拿起那盘磁带，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没有字。我又放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慕容晓晓已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了。我走过去坐下，慕容晓晓没有抬头，但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电话打了？”
“打了。”我把书包放好，侧过身看向她。
慕容晓晓翻了一页书：“他咋说的？”
“他说他今晚就录。”我说，“录完了先放两天，再寄。”
慕容晓晓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过去，嘴角动了一下：“那还行。”
“他说谢谢你。”我侧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慕容晓晓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但我注意到她翻书页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很轻，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又飞走了。
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慕容晓晓握着书页的手指上，指腹压着纸张边缘，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我没再说话。慕容晓晓也没再开口。
那盘磁带后来怎么样了，我没有问。但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躺在床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欧阳俊华在电话里最后那声笑。不是“想通了”的那种笑，也不是“有办法了”的那种笑。那声笑很轻，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终于看见对面亮起了一盏灯。能不能走到那盏灯底下，还不知道。但他至少看见了方向。
我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浅黄色。明天是星期一，王强肯定又要在黑板上画倒计时了。那也挺好的。
【钩子】欧阳俊华那声笑，我后来回想了很多次。我发现那个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前面那些笑都是“想通了”，那个笑是“不用想了”。像一个人决定不再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而是转身去找另一扇窗。
【下章预告】王强用红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26”，加了个大红圈。牛盾老师路过看了好一会儿，推了推眼镜说：“这个圈画得圆，跟你上学期物理成绩一样，圆。”王强从座位上弹起来：“老师，你是在夸我吗？”牛老师头也不回地走了，声音从门口飘进来：“我在夸这个圈。”
1998年5月24日，星期日，农历四月廿九，晴，晚上起了风。
我正在书桌上抄历史笔记，右手边那部红色电话分机突然响了。我放下笔，接起听筒放到耳边：“喂？”
“羽哥，是我。”欧阳俊华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平时他说话中气足，像敲鼓，今天却像鼓面上蒙了一层布，声音闷在里面出不来。
“怎么了？”我往后靠在椅背上，握着听筒问。
欧阳俊华沉默了两秒才开口，声音又低又涩：“秦梦瑶不理我了。”
他说得很直接，但也就这一句是直的。接下去就开始绕弯子，像是在跟自己解释一件还没想明白的事：“上周二我给她打电话，她接了一分钟，说了一句‘我最近有点忙’就挂了。上周五再打没人接。昨天打了两遍，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响了两声，直接给我挂了。”
“你惹她了？”我握着听筒换了个姿势，眉头微微拧起来。
欧阳俊华在电话那头卡了一下：“我……我也不知道算不算惹。她上一封信我回了。她写了三页，我回了四页。”
“你写什么了？”我追问道。
欧阳俊华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某种准备：“我说我查了郑大工商管理的分数线，文科521。我说我模考已经到515了，再努努力应该能进。我说等她考来郑州，我带她去吃二七广场那家烩面——她上次信里提了一嘴说想吃。”
“然后呢？”我皱了皱眉，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听筒边缘。
欧阳俊华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然后她就不接电话了。”
我握着听筒想了片刻，开口说：“你是不是写太满了？”
欧阳俊华愣了一下：“满？”
“四页纸，”我顿了顿，把话放慢了一些，“全是在说‘以后’。你以前写信都是‘今天吃了什么’，突然变成‘以后吃什么’。她可能一下子接不住。”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四五秒。我听见欧阳俊华呼出一口气，像从水底下浮上来换了口气。然后他的声音重新出现，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点请求的意味：“羽哥，你帮我想想办法。你是她好朋友的男朋友，你至少比我了解那边在想什么。”
“我问问慕容晓晓，”我说，“明天给你回电话。”
“那你快点儿。”欧阳俊华苦笑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自嘲，“我现在等信等得跟等高考成绩似的。”
“挂了。”我应了一声，放好话筒。
我坐着想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穿上外套，推车出了门。风从沙河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草叶的气味。路灯已经全亮了，柏油路面是深灰色的。我骑到慕容晓晓家门口的时候，二楼窗户亮着。
我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慕容晓晓穿着浅蓝色家居服站在门里，头发刚洗完，用毛巾包着。她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侧身让开，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怎么这么晚？”
“欧阳俊华打电话来了。”我走进去在沙发上坐下，抬头看着她，“秦梦瑶不理他了。”
慕容晓晓坐到对面那把藤椅上，把湿头发拢到一侧，说：“秦梦瑶下午也给我打电话了。”
“她说啥了？”我往前倾了倾身子。
慕容晓晓把毛巾从头发上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看着我说：“她说欧阳俊华太认真了，她怕。”
“怕啥？”我追问道，手指搭在膝盖上。
“怕两个人都说好了，到时候做不到。”慕容晓晓说，声音平缓，“她说欧阳俊华以前写信从来不提‘以后’，她嫌他没有未来。现在欧阳俊华开始提了，她突然觉得压力特别大。”
“那咋办？”我往后一靠，叹了口气，“欧阳俊华还在等我回电话呢。他说我比他有办法。”
慕容晓晓歪了歪头看我，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你有什么办法？”
“我没啥办法才来找你的。”我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慕容晓晓看着我，没说话，站起来走进房间，翻了翻，拿着一样东西出来——一盘磁带，蓝白色封套，tdK的，还没拆封。她把磁带放在茶几上，推到我面前，语气笃定：“你告诉他，别写信了。”
“别写信了？”我低头看了一眼那盘磁带，愣了一下。
慕容晓晓重新坐回藤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秦梦瑶跟我说，她这几天晚上睡不着，听郑州的一个深夜广播。主持人声音特别平，念信、放歌，不催不问的那种。秦梦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她说那是她这几天睡得最好的几晚。”
“所以？”我抬起头看她，等着她往下说。
“所以欧阳俊华别写信了。”慕容晓晓说，语气不紧不慢，“他写一封秦梦瑶就看一封，越看越怕。让他录一盘磁带寄过去，把要说的话录进去。声音和字不一样——字会一直停在那里，她来来回回地看。声音听完了就过去了。”
“录啥？”我问，目光落在她脸上。
慕容晓晓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纸，拿起笔低头写了几笔，推过来。纸上只有一行字：
“你什么都不用算。你喜欢啥，我就陪你做啥。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等着。”
我低头看了两遍，抬起头来确认道：“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慕容晓晓语气很肯定，直视着我的眼睛，“别多一个字。多了她又该开始算了。”
“你啥时候想到的？”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又问了一句。
慕容晓晓说：“下午秦梦瑶跟我说她听广播的时候。她说她听了一期，主持人念了一封听众来信，她听着听着睡着了。她说那是她这周睡得最好的一晚。”
她把磁带又往我这边推了一下，指尖在封套边缘按了按：“你把这个给欧阳俊华。录完了寄过去，别催她回信。寄出去就当说完了。”
我接过磁带，站起来：“那我走了。”
“嗯。”慕容晓晓送我走到院门口。风把湿头发的味道送过来，是蜂花洗发水那种淡淡的气味。她靠在门框上，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你跟他说——声音不用大，正常说话就行。别喊。”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跨上自行车。
我骑着车往回赶，磁带在口袋里硌着大腿，方方正正的。到家之后我坐回书桌前，把磁带放在电话分机旁边，拨了郑州那个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羽哥！”欧阳俊华的声音比傍晚那通电话急切了一些，带着明显的焦灼，“你问到了？”
“问到了。”我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你家里有录音机没有？”
欧阳俊华迟疑了一下：“……有。我爸的老双卡，放英语听力的那种。”
“别写信了。”我说，语气放平了一些，“你写一封她看一封，越看越怕。找盘空白磁带，录一句话寄过去。”
欧阳俊华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啥话？”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展开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你什么都不用算。你喜欢啥，我就陪你做啥。你什么都不用说，我等着。”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欧阳俊华的声音重新出现，比刚才低了半个调，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确认：“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我说，“别多一个字。多了她又该开始算了。”
欧阳俊华吸了一口气：“……那前面那些话呢？我写的四页纸——”
“你先放着。”我说，语气平静但笃定，“她这回不想看‘以后’。”
欧阳俊华沉默了一会儿。我听见听筒里传来一声很轻的椅子响，像是他站了起来又坐下。然后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下定决心的意味：“行。我明天去买磁带。”
“不用买。”我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盘蓝白色的磁带，“我这儿有一盘，明天给你寄过去。”
欧阳俊华的声音又紧了一下：“来得及吗？我现在就想录。”
“那就现在录。”我说，“你爸的录音机能录吧？找盘旧英语磁带，洗掉就行。”
欧阳俊华愣了一下：“洗掉？”
“英语磁带听完了还能再录。你没想到？”我靠在椅背上，笑了一声。
欧阳俊华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是今晚第一次笑，声音里带着一点恍然大悟的轻松：“我真没想到。”
“你现在想到了。”我说，笑意还没收，“录完了先别寄。等两天再寄。”
欧阳俊华的笑意还没完全收住，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弯：“为啥？”
“你今晚刚打完电话，明天就寄一盘磁带过去——她一听就知道有人教你的。”我说，“你先写一封短信，就一句话——‘我停一周不写信，你等我。’放信封里寄过去。她收到信之后过几天再收到磁带，就不会觉得那么急。”
欧阳俊华又笑了，这次比刚才长一点，声音里多了一些踏实：“羽哥，你现在咋这么精了？”
“不是我精，”我说，嘴角带着笑，“是你太急了。”
欧阳俊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终于定了下来的安稳：“行。我明天买新磁带。不洗我爸的英语了，他下周还要做听力题。”
“那你得等两天才能寄。”我提醒道，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
欧阳俊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等就等呗。反正她已经不接电话了，也不差这两天。”
我握着听筒停顿了一下：“欧阳。”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放轻了。
“这次别再写四页纸了。”我说，语气比之前认真了一些。
欧阳俊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这一声比刚才都轻，但比刚才都稳：“不写了。就那一句。”
“那你去录吧。”我说。
“嗯。”欧阳俊华应了一声，又说，“录完了给你打个电话。”
“不用打。”我说，声音放平，“录完了直接寄就行。不用跟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欧阳俊华说，声音里带着郑重：“羽哥，谢了。”
“谢慕容晓晓。”我说，笑了一下，“主意是她出的。”
欧阳俊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那你替我谢她。挂了。”
“挂了。”我应道。
欧阳俊华挂了电话。我把听筒放回红色分机上，往后靠到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桌上那盘蓝白色的磁带还放在电话分机旁边，塑料封套在台灯底下反着光。
我伸手拿起那盘磁带，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没有字。我又放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慕容晓晓已经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了。我走过去坐下，慕容晓晓没有抬头，但开口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电话打了？”
“打了。”我把书包放好，侧过身看向她。
慕容晓晓翻了一页书：“他咋说的？”
“他说他今晚就录。”我说，“录完了先放两天，再寄。”
慕容晓晓翻书页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过去，嘴角动了一下：“那还行。”
“他说谢谢你。”我侧过头看她，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慕容晓晓没接话，只是“嗯”了一声。但我注意到她翻书页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很轻，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又飞走了。
窗外的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慕容晓晓握着书页的手指上，指腹压着纸张边缘，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影子。我没再说话。慕容晓晓也没再开口。
那盘磁带后来怎么样了，我没有问。但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躺在床上快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欧阳俊华在电话里最后那声笑。不是“想通了”的那种笑，也不是“有办法了”的那种笑。那声笑很轻，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终于看见对面亮起了一盏灯。能不能走到那盏灯底下，还不知道。但他至少看见了方向。
我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成浅黄色。明天是星期一，王强肯定又要在黑板上画倒计时了。那也挺好的。
【钩子】欧阳俊华那声笑，我后来回想了很多次。我发现那个笑和之前所有的笑都不一样——前面那些笑都是“想通了”，那个笑是“不用想了”。像一个人决定不再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而是转身去找另一扇窗。
【下章预告】王强用红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个“26”，加了个大红圈。牛盾老师路过看了好一会儿，推了推眼镜说：“这个圈画得圆，跟你上学期物理成绩一样，圆。”王强从座位上弹起来：“老师，你是在夸我吗？”牛老师头也不回地走了，声音从门口飘进来：“我在夸这个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