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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5月27日，星期三，农历五月初二，晴转多云，晨光里有薄雾。
我到教室的时候，王强已经站在讲台上了。讲台在东墙，主黑板在东墙，全班坐西朝东，面朝着他。
王强手里捏着一截红粉笔，正在主黑板的南侧——靠近教室南门那一溜——写一个巨大的“26”。写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在外面加了一个圈。那个圈他画得很慢，手臂从左侧绕到右侧，粉笔在黑板上磨出细碎的声响。整个教室都仰着头，看他画完最后一笔。
“强子，干啥呢？”贾永涛从第一排探出半个身子，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金丽一巴掌拍掉了贾永涛的烟，瞪了他一眼：“要抽出去抽。”
贾永涛讪笑了一下，把烟塞回口袋。
“倒计时。”王强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走回第二排座位，“最后二十六天。这圈画圆了，会考就圆满了。”
“圈还有讲究？”贾永涛追问道，歪着头看向王强。
“那是！”王强的表情极其认真，双手叉腰站定，“你不懂，这叫风水。好多人考不好，就是缺这最后一笔。我一笔封圆，这叫气定神圆。”
他正说得起劲，杨红星忽然从第一排转过半个身子。他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转了两圈停在指缝间，看着王强，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强子，你要是真信风水，那你这个圈就是画错地方了。”
“啥意思？”王强刚坐下去，又弹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响。
杨红星放下圆珠笔站起来，走到东墙主黑板前面。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环顾了一圈教室，从东墙看到南墙，从南墙看到西墙，最后落回北窗方向。他的动作缓慢而郑重，像在看一座房子的气口。
“咱们教室坐西朝东，面朝主黑板，这是青龙位。文昌星在东，所以你们抬头看黑板的时候，气是从东边来的。但这个气不是哪儿都能接住的。”杨红星抬起手，依次点了几个位置，“先说黑板南侧，也就是你现在画的地方。南边属火，火克木。你把倒计时写在火位，文昌星的气一过来就被烤散了。这叫‘火焚文昌’——你越看这个倒计时越心慌，因为它在烧你的定力。”
王强的脸色变了，他看着自己刚画好的红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那……那咋整？”
杨红星继续指向黑板正中央：“正中间不能画，那是老师写板书的地方。你画在正中间，老师上课一抬手就擦了，而且气被截断，叫‘断头煞’。”
王强咽了一口唾沫，眼睛跟着杨红星的手指移动。
杨红星指向黑板左上角，靠近教室门的方向：“那里也不行，门在那边，气从门进来不聚。画在门口，等于把倒计时贴在风口上，看一眼就被风吹走。”
他顿了顿，转身指向西墙——我们背后那面墙，上面有一块专门画黑板报的大黑板：“西墙那块黑板，西边属金，金克木。你把倒计时挂在自己背后，气是往后走的，主退步，叫‘背运’。而且金气肃杀，你天天背对着倒计时，会越学越怕。”
王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北窗上方也不合适。”杨红星指了指北墙窗户上面那片白墙，“不在黑板上，单独挂出来，气浮在外头落不住，叫‘无根’。”
“那……那我该画哪儿？”王强的声音里已经带着一丝慌乱，整个人像是被杨红星的分析抽空了底气。他左右张望着，目光在几面墙之间乱窜。
杨红星终于指向了主黑板的北侧——靠近北窗那一溜。晨光从北窗斜照进来，正好落在那个位置。
“主黑板，东墙，北侧。北方属水，水生木。”杨红星说，“你把倒计时写在这里，水气养着文昌，你每次抬头看它，都是在给文昌星浇水。”
王强眼睛一亮，刚要行动，杨红星抬手拦住了他：“等等。还有一个关键——你用什么颜色的粉笔？”
“粉笔颜色还有讲究？”王强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截红粉笔。
“大有讲究。”杨红星走到讲台边，把粉笔盒里几种颜色依次摆在桌面上，“红色属火，你写倒计时如果用红粉笔，那就是火上浇油。火克木，文昌星被你自己的笔烧了。”
王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截红粉笔，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粉笔头滚落在讲台上。
“黄色属土，土耗木，也不行。绿色属木，跟文昌星同属性，不冲不克，但也不生不助。”杨红星的手指在几种颜色上面依次划过。
“那到底啥颜色行？”王强已经急得开始搓手了，两只手掌来回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杨红星从粉笔盒里挑出一根蓝色的粉笔，举到光下：“蓝色属水。水生木。你拿蓝色粉笔写数字，水气顺着笔画流进字里，每写一笔都是在养文昌。”
他又挑出一根绿色的粉笔：“圈用绿色。绿属木，木木相助。蓝字绿圈，水木相生。你画出来的不是倒计时，是一个活的风水局。”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强像是被按了快进键一样跳了起来。他冲到讲台上，抓起板擦，三两下把南侧那个红圈擦得干干净净。粉笔灰“噗”地飞起来，在晨光里飘散。
然后他拿起蓝色粉笔，踩上椅子，在主黑板北侧——晨光落进来的位置——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个“26”。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压着呼吸，笔画均匀，间距精准。写完之后他换了一根绿色粉笔，在外面加了一个圈。那个圈他画得比刚才慢一倍，从起笔到收笔，他的手腕稳稳地走了一整圈。粉笔在黑板上磨出细密均匀的沙沙声。
他画完之后没有立刻下来，而是蹲在椅子上歪着头仔细端详了一小会儿，又用手掌把圈外边缘的粉笔灰轻轻拂掉，像在完成一件需要极小心对待的作品。
然后他跳下来，退后三步，又退了三步，一直退到西墙黑板根底下，眯着眼看着那个蓝字绿圈。
北窗的阳光从斜侧方打在那个圈上。蓝色数字在光里像一汪浅水，绿色圈沿微微反光，像一圈嫩芽刚从土里拱出来。
“行了吧？”王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他转过身来看向杨红星。
杨红星站起来，走到主黑板前面，认真端详了十几秒。他先看了看数字的笔画，又看了看圈的弧度，然后退后半步，点了点头：“对了。北边，水养木。蓝字绿圈，水生木——你头顶上的文昌星，已经活了。”
王强的肩膀明显地松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他走回座位，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没有刮出声音——他放得很轻。
坐下之后他侧过头看了朱娜一眼。朱娜正低头翻书，但翻书的手指停在页面上没有动，嘴角弯着。
早自习上到一半，教室后门被推开了。牛盾老师端着搪瓷缸走进来，喝了一口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主黑板，然后停在了北侧那个蓝字绿圈上。
他端着搪瓷缸走过去，凑近看了看，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扫了一圈教室，开口问道：“这个谁画的？”
王强站了起来，椅子腿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精气神：“老师！我画的！”
“之前南边不是有一个吗？”牛盾老师端着搪瓷缸问道，目光在王强和黑板之间来回了一下。
“那个位置不对，红粉笔也不对，擦了。”王强的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抬，“这个在北边，北边属水，水生木。蓝笔写数字，绿笔圈——”
“行了行了。”牛盾老师摆了一下手，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念经呢你？”
教室里有人笑了出来。牛盾老师又看了一眼那个蓝字绿圈，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颜色倒挺顺眼。蓝圈绿字——”他顿了顿，“不对，蓝字绿圈。”
“老师你懂这个！”王强兴奋得声音都拔高了，整个人像是捡到了宝。
“我懂什么？”牛盾老师端着搪瓷缸往门口走，头也不回，“我懂化学配平。蓝字绿圈——配平了。”
门关上了。教室安静了一秒，然后笑炸了。
贾永涛拍着桌子，笑得整个人往后仰：“牛老师也是风水大师！”
王强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像充了气。他拿笔的手指稳稳地握住圆珠笔，第一个字写得比平时端正。
早自习结束之后，晓晓从座位上站起来，经过我桌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她没有坐下，手指轻轻搭在我桌角，低头看着我桌面上摊开的卷子，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秦梦瑶昨天晚上又给我打电话了。”
我放下笔，侧过身抬头看她：“又说什么了？”
“她说她爸出院了。”晓晓的声音不高不低，目光落在我桌面上。她用手指在桌角上轻轻敲了一下，“心情平稳了一些。但她还是说——欧阳越认真，她越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有没有说，希望欧阳怎么做？”我追问道。
晓晓收回搭在我桌角的手指，站直了一些：“她说，希望欧阳别再算分数、别再说郑大的事了。她想过好今天，今天做对一道题、背会一个单词，把眼下的日子走踏实了——以后自然就到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把一句自己也认真想过的话又念了一遍：“她说先走好眼前的路——她才十七岁，她没法承诺一个还看不见的未来。”
我点了点头。晓晓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了自己座位，坐下来翻开英语书。晨光从北窗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中午放学的时候，王强站在主黑板前面，手里捏着一截绿色粉笔头——他又描了一遍那个圈。描完之后他把粉笔头放回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弧度。
晚自习结束回家之后，我在书桌前坐下来，刚翻开卷子，红色电话分机响了。
我接起来：“喂？”
“羽哥，是我。”欧阳俊华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他的声音比上次那通电话轻了一些，但轻快里头还带着一点没完全落定的东西，像是在等着什么确认。
“怎么了？”我靠在椅背上问。
“信寄出去了。”欧阳俊华说，“磁带也录好了，今天下午寄的。”
“那挺好的。”我说，声音放平了一些。
“嗯。”他应了一声，但没挂，像是还有话堵在嗓子眼。沉默了两秒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今天中午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接了，说了两分钟。她说——”
欧阳俊华停了一下，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她说，‘你别再算分了，也别再说郑大的事了。你先把我当个普通人，行不行？’”
“你怎么说的？”我握着听筒问。
“我说行。”欧阳俊华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说完她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挂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说对。”
我靠着椅背想了想，想起晓晓今天早上站在我桌边说的那句话——她说秦梦瑶昨天晚上又打电话来了，说她爸出院了，心情平稳了一些，但还是说“欧阳越认真，她越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说得对。”我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笃定了一些，“你说的那个‘行’，就是她想要的答案。她挂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听到了想听的东西，不知道再接什么了。”
欧阳俊华沉默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的声音：“那信呢？她收到信之后，会不会又觉得我在逼她？”
“那封信只有一句话，‘我停一周不写信，你等我’。”我说，“她看完只会松一口气，不会觉得你在逼你。”
我停了一下，把语速放慢了一些：“你先别想她收到之后怎么反应。你现在把能做的都做了，信寄了，磁带也录了。剩下的就是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欧阳俊华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悬着的东西终于碰着了底：“行。那我等着。”
“嗯。”我说。
“羽哥，”欧阳俊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你帮我谢谢晓晓姐。”
“她会听到的。”我说。
“挂了。”欧阳俊华说。
“挂了。”我应道。
欧阳俊华挂了电话。
我把听筒放回红色分机上，往后靠到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桌上那盘蓝白色的磁带还放在电话分机旁边，塑料封套在台灯底下反着光。
我伸手拿起那盘磁带，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没有字。我又放回去了。
它一直放在那里，从晓晓给我的那天起就没有移动过。我没有寄出去。现在也不打算寄了。
【钩子】那盘磁带一直放在抽屉里，原封未动。后来有一次晓晓来我家，看见了它，什么都没问。但从那天之后，王强每天早自习都会描一遍他的蓝字绿圈，描到第五天的时候，朱娜在他桌上放了一截新的绿色粉笔。而她放粉笔的那个早上，我的书桌上多了一盘新的磁带。蓝白色封套，全新的，没有拆封。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写着：“这一盘是留给你的。”
【下章预告】端午节。晓晓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课桌上。打开之后，里面是六只千纸鹤——从大到小排成一排，最小那只只有拇指盖大小，翅膀上写着“会”字。“会考六门，”她说，“每考完一科拆一只。”六只千纸鹤，六句话。折纸用的是她妈从郑州寄来的信裁下来的，纸面上还带着银基商贸城的蓝色水印。
1998年5月27日，星期三，农历五月初二，晴转多云，晨光里有薄雾。
我到教室的时候，王强已经站在讲台上了。讲台在东墙，主黑板在东墙，全班坐西朝东，面朝着他。
王强手里捏着一截红粉笔，正在主黑板的南侧——靠近教室南门那一溜——写一个巨大的“26”。写完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在外面加了一个圈。那个圈他画得很慢，手臂从左侧绕到右侧，粉笔在黑板上磨出细碎的声响。整个教室都仰着头，看他画完最后一笔。
“强子，干啥呢？”贾永涛从第一排探出半个身子，嘴里还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金丽一巴掌拍掉了贾永涛的烟，瞪了他一眼：“要抽出去抽。”
贾永涛讪笑了一下，把烟塞回口袋。
“倒计时。”王强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走回第二排座位，“最后二十六天。这圈画圆了，会考就圆满了。”
“圈还有讲究？”贾永涛追问道，歪着头看向王强。
“那是！”王强的表情极其认真，双手叉腰站定，“你不懂，这叫风水。好多人考不好，就是缺这最后一笔。我一笔封圆，这叫气定神圆。”
他正说得起劲，杨红星忽然从第一排转过半个身子。他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转了两圈停在指缝间，看着王强，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强子，你要是真信风水，那你这个圈就是画错地方了。”
“啥意思？”王强刚坐下去，又弹了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响。
杨红星放下圆珠笔站起来，走到东墙主黑板前面。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环顾了一圈教室，从东墙看到南墙，从南墙看到西墙，最后落回北窗方向。他的动作缓慢而郑重，像在看一座房子的气口。
“咱们教室坐西朝东，面朝主黑板，这是青龙位。文昌星在东，所以你们抬头看黑板的时候，气是从东边来的。但这个气不是哪儿都能接住的。”杨红星抬起手，依次点了几个位置，“先说黑板南侧，也就是你现在画的地方。南边属火，火克木。你把倒计时写在火位，文昌星的气一过来就被烤散了。这叫‘火焚文昌’——你越看这个倒计时越心慌，因为它在烧你的定力。”
王强的脸色变了，他看着自己刚画好的红圈，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那……那咋整？”
杨红星继续指向黑板正中央：“正中间不能画，那是老师写板书的地方。你画在正中间，老师上课一抬手就擦了，而且气被截断，叫‘断头煞’。”
王强咽了一口唾沫，眼睛跟着杨红星的手指移动。
杨红星指向黑板左上角，靠近教室门的方向：“那里也不行，门在那边，气从门进来不聚。画在门口，等于把倒计时贴在风口上，看一眼就被风吹走。”
他顿了顿，转身指向西墙——我们背后那面墙，上面有一块专门画黑板报的大黑板：“西墙那块黑板，西边属金，金克木。你把倒计时挂在自己背后，气是往后走的，主退步，叫‘背运’。而且金气肃杀，你天天背对着倒计时，会越学越怕。”
王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北窗上方也不合适。”杨红星指了指北墙窗户上面那片白墙，“不在黑板上，单独挂出来，气浮在外头落不住，叫‘无根’。”
“那……那我该画哪儿？”王强的声音里已经带着一丝慌乱，整个人像是被杨红星的分析抽空了底气。他左右张望着，目光在几面墙之间乱窜。
杨红星终于指向了主黑板的北侧——靠近北窗那一溜。晨光从北窗斜照进来，正好落在那个位置。
“主黑板，东墙，北侧。北方属水，水生木。”杨红星说，“你把倒计时写在这里，水气养着文昌，你每次抬头看它，都是在给文昌星浇水。”
王强眼睛一亮，刚要行动，杨红星抬手拦住了他：“等等。还有一个关键——你用什么颜色的粉笔？”
“粉笔颜色还有讲究？”王强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截红粉笔。
“大有讲究。”杨红星走到讲台边，把粉笔盒里几种颜色依次摆在桌面上，“红色属火，你写倒计时如果用红粉笔，那就是火上浇油。火克木，文昌星被你自己的笔烧了。”
王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截红粉笔，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粉笔头滚落在讲台上。
“黄色属土，土耗木，也不行。绿色属木，跟文昌星同属性，不冲不克，但也不生不助。”杨红星的手指在几种颜色上面依次划过。
“那到底啥颜色行？”王强已经急得开始搓手了，两只手掌来回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
杨红星从粉笔盒里挑出一根蓝色的粉笔，举到光下：“蓝色属水。水生木。你拿蓝色粉笔写数字，水气顺着笔画流进字里，每写一笔都是在养文昌。”
他又挑出一根绿色的粉笔：“圈用绿色。绿属木，木木相助。蓝字绿圈，水木相生。你画出来的不是倒计时，是一个活的风水局。”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王强像是被按了快进键一样跳了起来。他冲到讲台上，抓起板擦，三两下把南侧那个红圈擦得干干净净。粉笔灰“噗”地飞起来，在晨光里飘散。
然后他拿起蓝色粉笔，踩上椅子，在主黑板北侧——晨光落进来的位置——认认真真地写了一个“26”。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压着呼吸，笔画均匀，间距精准。写完之后他换了一根绿色粉笔，在外面加了一个圈。那个圈他画得比刚才慢一倍，从起笔到收笔，他的手腕稳稳地走了一整圈。粉笔在黑板上磨出细密均匀的沙沙声。
他画完之后没有立刻下来，而是蹲在椅子上歪着头仔细端详了一小会儿，又用手掌把圈外边缘的粉笔灰轻轻拂掉，像在完成一件需要极小心对待的作品。
然后他跳下来，退后三步，又退了三步，一直退到西墙黑板根底下，眯着眼看着那个蓝字绿圈。
北窗的阳光从斜侧方打在那个圈上。蓝色数字在光里像一汪浅水，绿色圈沿微微反光，像一圈嫩芽刚从土里拱出来。
“行了吧？”王强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郑重，他转过身来看向杨红星。
杨红星站起来，走到主黑板前面，认真端详了十几秒。他先看了看数字的笔画，又看了看圈的弧度，然后退后半步，点了点头：“对了。北边，水养木。蓝字绿圈，水生木——你头顶上的文昌星，已经活了。”
王强的肩膀明显地松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落了地。他走回座位，坐下去的时候椅子腿没有刮出声音——他放得很轻。
坐下之后他侧过头看了朱娜一眼。朱娜正低头翻书，但翻书的手指停在页面上没有动，嘴角弯着。
早自习上到一半，教室后门被推开了。牛盾老师端着搪瓷缸走进来，喝了一口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主黑板，然后停在了北侧那个蓝字绿圈上。
他端着搪瓷缸走过去，凑近看了看，又退后两步端详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来，目光扫了一圈教室，开口问道：“这个谁画的？”
王强站了起来，椅子腿刮出一声短促的响，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精气神：“老师！我画的！”
“之前南边不是有一个吗？”牛盾老师端着搪瓷缸问道，目光在王强和黑板之间来回了一下。
“那个位置不对，红粉笔也不对，擦了。”王强的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抬，“这个在北边，北边属水，水生木。蓝笔写数字，绿笔圈——”
“行了行了。”牛盾老师摆了一下手，嘴角有了一丝极淡的弧度，“念经呢你？”
教室里有人笑了出来。牛盾老师又看了一眼那个蓝字绿圈，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颜色倒挺顺眼。蓝圈绿字——”他顿了顿，“不对，蓝字绿圈。”
“老师你懂这个！”王强兴奋得声音都拔高了，整个人像是捡到了宝。
“我懂什么？”牛盾老师端着搪瓷缸往门口走，头也不回，“我懂化学配平。蓝字绿圈——配平了。”
门关上了。教室安静了一秒，然后笑炸了。
贾永涛拍着桌子，笑得整个人往后仰：“牛老师也是风水大师！”
王强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像充了气。他拿笔的手指稳稳地握住圆珠笔，第一个字写得比平时端正。
早自习结束之后，晓晓从座位上站起来，经过我桌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她没有坐下，手指轻轻搭在我桌角，低头看着我桌面上摊开的卷子，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秦梦瑶昨天晚上又给我打电话了。”
我放下笔，侧过身抬头看她：“又说什么了？”
“她说她爸出院了。”晓晓的声音不高不低，目光落在我桌面上。她用手指在桌角上轻轻敲了一下，“心情平稳了一些。但她还是说——欧阳越认真，她越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有没有说，希望欧阳怎么做？”我追问道。
晓晓收回搭在我桌角的手指，站直了一些：“她说，希望欧阳别再算分数、别再说郑大的事了。她想过好今天，今天做对一道题、背会一个单词，把眼下的日子走踏实了——以后自然就到了。”
她停了一下，像是把一句自己也认真想过的话又念了一遍：“她说先走好眼前的路——她才十七岁，她没法承诺一个还看不见的未来。”
我点了点头。晓晓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回了自己座位，坐下来翻开英语书。晨光从北窗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
中午放学的时候，王强站在主黑板前面，手里捏着一截绿色粉笔头——他又描了一遍那个圈。描完之后他把粉笔头放回粉笔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嘴角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弧度。
晚自习结束回家之后，我在书桌前坐下来，刚翻开卷子，红色电话分机响了。
我接起来：“喂？”
“羽哥，是我。”欧阳俊华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他的声音比上次那通电话轻了一些，但轻快里头还带着一点没完全落定的东西，像是在等着什么确认。
“怎么了？”我靠在椅背上问。
“信寄出去了。”欧阳俊华说，“磁带也录好了，今天下午寄的。”
“那挺好的。”我说，声音放平了一些。
“嗯。”他应了一声，但没挂，像是还有话堵在嗓子眼。沉默了两秒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今天中午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接了，说了两分钟。她说——”
欧阳俊华停了一下，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她说，‘你别再算分了，也别再说郑大的事了。你先把我当个普通人，行不行？’”
“你怎么说的？”我握着听筒问。
“我说行。”欧阳俊华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我说完她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挂了。我不知道我有没有说对。”
我靠着椅背想了想，想起晓晓今天早上站在我桌边说的那句话——她说秦梦瑶昨天晚上又打电话来了，说她爸出院了，心情平稳了一些，但还是说“欧阳越认真，她越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说得对。”我开口了，语气比刚才笃定了一些，“你说的那个‘行’，就是她想要的答案。她挂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她听到了想听的东西，不知道再接什么了。”
欧阳俊华沉默了一会儿，听筒里传来他轻轻呼出一口气的声音：“那信呢？她收到信之后，会不会又觉得我在逼她？”
“那封信只有一句话，‘我停一周不写信，你等我’。”我说，“她看完只会松一口气，不会觉得你在逼你。”
我停了一下，把语速放慢了一些：“你先别想她收到之后怎么反应。你现在把能做的都做了，信寄了，磁带也录了。剩下的就是等。”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欧阳俊华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悬着的东西终于碰着了底：“行。那我等着。”
“嗯。”我说。
“羽哥，”欧阳俊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郑重，“你帮我谢谢晓晓姐。”
“她会听到的。”我说。
“挂了。”欧阳俊华说。
“挂了。”我应道。
欧阳俊华挂了电话。
我把听筒放回红色分机上，往后靠到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
桌上那盘蓝白色的磁带还放在电话分机旁边，塑料封套在台灯底下反着光。
我伸手拿起那盘磁带，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空白，没有字。我又放回去了。
它一直放在那里，从晓晓给我的那天起就没有移动过。我没有寄出去。现在也不打算寄了。
【钩子】那盘磁带一直放在抽屉里，原封未动。后来有一次晓晓来我家，看见了它，什么都没问。但从那天之后，王强每天早自习都会描一遍他的蓝字绿圈，描到第五天的时候，朱娜在他桌上放了一截新的绿色粉笔。而她放粉笔的那个早上，我的书桌上多了一盘新的磁带。蓝白色封套，全新的，没有拆封。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写着：“这一盘是留给你的。”
【下章预告】端午节。晓晓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课桌上。打开之后，里面是六只千纸鹤——从大到小排成一排，最小那只只有拇指盖大小，翅膀上写着“会”字。“会考六门，”她说，“每考完一科拆一只。”六只千纸鹤，六句话。折纸用的是她妈从郑州寄来的信裁下来的，纸面上还带着银基商贸城的蓝色水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