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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白脸上的玩笑神色敛了，他放下抱臂的手，往前探了探身，手肘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沐耀。
那眼神像是在鉴赏一件不知道真假的古董，三分好奇，七分“我知道是假的但我就是想听你怎么编”。
“行，闲磕打完了。”他那散漫的声音倒是没有变化，“我们聊点能值回票价的。”
“四百年，你跟它住一间房，共用一张床。现在你这套硬件......简单来说就是脑子、身子、心，还剩多少是原装？”
“或者我换句更直白一点的，你现在还是不是人？”
没人敢这么问。
知道沐耀的人不少，知道他故事的更多。
但大家心照不宣地维持着“沐耀还是人族之光”的体面，像围着一颗随时可能炸的雷，小心翼翼地给它裹棉花，假装那只是颗丑了点的大白菜。
方唯在边上，手不知觉的抖了一下，她刚刚就感应到沐耀的经历里，到后面已经成一团乱麻了。
但她不提。
聪明人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就跟撕创可贴一样，痛快是痛快，但底下的血肉你得负责清理。
她方唯自认还没有那个能耐。
沐耀面对这问题，表情连点波动都没有。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的有些诡异的手，紧接着，他又翻了翻掌心。
那样子像在检查指甲剪没剪。
“身体七成。”他随口说道，语气平淡，“皮肉气血寿元自愈是它的，这身体比任何时期的我，都要强。”
墨白点点头，若有所思：“所以......你这身子现在就是个定制款手办，材料是它的，造型是你的，性价比比之前还要高，只不过版权模糊。”
沐耀点点头，四百年煞气养下来，他早不是什么人族天骄了，更像是这条凶蛟给自己养的寄居蟹壳。
能活这么久，能扛那么多东西，从来不是因为他沐耀有多牛，纯粹是房东给他硬装了一整套加固系统，而且是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交不起房租会被赶出去的情况。
命是别人的，命长也是别人的。
“那脑子呢？神识、本心、意识之类的，这些还姓沐吗？”
这才是真正墨白想了解的部分。
肉身是容器，没了就没了吧，但神识被人换了，那眼前这位就是个披着沐耀皮的别的东西。
沐耀抬了抬眼，眼底那点清淡的光没变，但仔细看的话，深处有一片比清更空的东西。
那片空就是答案本身。
“神识四成。”他说，“记忆、认知、执念这些东西，基本还是我的。”
“但剩下的......”他想了想，似乎在找一个好理解的方式，“你知道酸菜坛子吧？”
说到这，他看了一眼墨白，似乎在询问“你知道吧”。
墨白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示意他继续说。
“我现在就是那个坛子，”沐耀继续道，“一开始，我就是个普通坛子，直到它的暴戾、欲望、煞性这些东西一个一个往我这个坛子里放，日积月累的泡在我识海里，时间久了，连坛子壁都有那股味儿。”
“我现在做判断的时候，到底是我在权衡，还是它在帮我权衡，说实话，我自己也分不太清了。”
他的冷静，一半是年月磨的，一半是蛟性染的。
他的隐忍，一半是家训压的，一半是蛟蛰伏的天性化的。
“展开说说？”墨白继续问道。
他想了想，认真想的，想的眉头的皱了起来。
毕竟他活的太久了。
“有一次。”两分钟后，沐耀才开口“大概六十多年前吧，江边来了个小孩，大概七八岁，掉水里了。”
“我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呛了好几口水，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整个人软绵绵地躺在我怀里，胸口几乎不动了。”
“当时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救他，他还有气”。那个念头很清晰，很坚定，没有杂质。我确定那是我的，不是它的。”
说到这，他顿了顿，解释道。
“因为它的念头我太熟悉了。”
“它的念头从不关心别人的死活。它只会想：这个人类的命很脆弱，一捏就碎，不值一提。所以那个“救他”的念头，只能是我的。”
“然后呢？”墨白问。
“然后我把他救回来了，拍了三下后背，吐了两口水，哭了，活蹦乱跳地跑了。他妈赶来，说了好几声谢，带着他走了。”
沐耀说到这里，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又上来了：“那天晚上我坐在江边，坐了一整夜，看着江水从那头流到这头。那一瞬间我才确认，沐耀还没死干净。”
墨白听完，难得的没有吐槽。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节奏很慢，像在想什么。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他才开口，声音不像之前那么轻浮了，竟然有一些认真：“那如果有一天，你的念头和它的念头混在一起，你自己都分不清了......你怎么办？”
沐耀没犹豫：“那我就赌。”
“赌什么？”
“赌我的执念比它的执念重。”沐耀说，“四百年我什么都没干，就干了一件事，固执。”
“我固执地活着，固执地守着这条江，固执地不让自己彻底变成它。如果有一天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了，那我就继续固执下去，执到哪边赢就算哪边。”
“反正结果无非两种。我赢，或者它赢。那时候两边都是我，我早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哈哈哈哈哈哈......”
墨白捂着肚子大笑，甚至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一旁的方唯有些莫名其妙的看向他。
“行，那我问个更直接的。”随后，他止住了笑意，歪了歪头，“你觉得，你现在能坐在这儿，是你不想输，还是它觉得被你锁着也挺好玩的？”
话音落地，空气都静了一拍。
四百年的纠缠，谁在锁谁、谁在利用谁、谁是谁的狗，早已算不清了。
就像两棵树长着长着根缠在了一起，你硬挖一棵出来，另一棵也得跟着死。
沐耀没急着回答。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江水在远处慢慢地、没有尽头地流。
“重要吗？”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声音不大。
“我站着，就是人镇蛟。我倒下，就是蛟吞世。”
墨白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鼓了两下掌，像在听完了的一段精彩的脱口秀后做个收尾。
“我这人有个习惯，”他站起身来“不管做什么事之前，先摸清货的状况。”
“你是人也好，是妖也好，甚至是人妖也无所谓。”
至于什么是敌是友、是善是恶这种话，他都没有说，好似并不重要一般。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他站了两秒，脚没迈出去，然后转过身来，像是突然想起忘了说的一句话。
“对了。”他走回来两步，没坐，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沐耀，“我刚才问了你那么多，你没有一句想问我的？”
沐耀抬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问了你也未必说实话，不问，你该说的迟早会说。你刚才问我的那些，全是陷阱，你在试我，看我还剩多少人味而已。”
墨白听完，笑了笑。
他偏头看了方唯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他还是正常的”，然后重新把目光落回沐耀身上。
“嗯，不错，脑子确实还管用。”墨白再次转身，走出了破屋。
这回是真的要走了。
走了两步，没回头，只是扬了扬手，语气又回到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
“不过，你最好一直站着，因为我这人不喜欢退换货，很麻烦的。”
方唯已经站起来跟在后面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一眼沐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沐耀愣了愣，慢慢攥紧了拳头。
窗外，江水依然在流，不紧不慢的，从很久很久以前流到现在，还会流到很久很久以后去。
他看了很久。
久到江面上有只不知名的鸟飞过去了，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说给江水听的：
“......好。”
墨白脸上的玩笑神色敛了，他放下抱臂的手，往前探了探身，手肘撑在膝盖上，歪着头看沐耀。
那眼神像是在鉴赏一件不知道真假的古董，三分好奇，七分“我知道是假的但我就是想听你怎么编”。
“行，闲磕打完了。”他那散漫的声音倒是没有变化，“我们聊点能值回票价的。”
“四百年，你跟它住一间房，共用一张床。现在你这套硬件......简单来说就是脑子、身子、心，还剩多少是原装？”
“或者我换句更直白一点的，你现在还是不是人？”
没人敢这么问。
知道沐耀的人不少，知道他故事的更多。
但大家心照不宣地维持着“沐耀还是人族之光”的体面，像围着一颗随时可能炸的雷，小心翼翼地给它裹棉花，假装那只是颗丑了点的大白菜。
方唯在边上，手不知觉的抖了一下，她刚刚就感应到沐耀的经历里，到后面已经成一团乱麻了。
但她不提。
聪明人知道有些话说出口就跟撕创可贴一样，痛快是痛快，但底下的血肉你得负责清理。
她方唯自认还没有那个能耐。
沐耀面对这问题，表情连点波动都没有。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的有些诡异的手，紧接着，他又翻了翻掌心。
那样子像在检查指甲剪没剪。
“身体七成。”他随口说道，语气平淡，“皮肉气血寿元自愈是它的，这身体比任何时期的我，都要强。”
墨白点点头，若有所思：“所以......你这身子现在就是个定制款手办，材料是它的，造型是你的，性价比比之前还要高，只不过版权模糊。”
沐耀点点头，四百年煞气养下来，他早不是什么人族天骄了，更像是这条凶蛟给自己养的寄居蟹壳。
能活这么久，能扛那么多东西，从来不是因为他沐耀有多牛，纯粹是房东给他硬装了一整套加固系统，而且是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交不起房租会被赶出去的情况。
命是别人的，命长也是别人的。
“那脑子呢？神识、本心、意识之类的，这些还姓沐吗？”
这才是真正墨白想了解的部分。
肉身是容器，没了就没了吧，但神识被人换了，那眼前这位就是个披着沐耀皮的别的东西。
沐耀抬了抬眼，眼底那点清淡的光没变，但仔细看的话，深处有一片比清更空的东西。
那片空就是答案本身。
“神识四成。”他说，“记忆、认知、执念这些东西，基本还是我的。”
“但剩下的......”他想了想，似乎在找一个好理解的方式，“你知道酸菜坛子吧？”
说到这，他看了一眼墨白，似乎在询问“你知道吧”。
墨白翻了个白眼，一脸嫌弃，示意他继续说。
“我现在就是那个坛子，”沐耀继续道，“一开始，我就是个普通坛子，直到它的暴戾、欲望、煞性这些东西一个一个往我这个坛子里放，日积月累的泡在我识海里，时间久了，连坛子壁都有那股味儿。”
“我现在做判断的时候，到底是我在权衡，还是它在帮我权衡，说实话，我自己也分不太清了。”
他的冷静，一半是年月磨的，一半是蛟性染的。
他的隐忍，一半是家训压的，一半是蛟蛰伏的天性化的。
“展开说说？”墨白继续问道。
他想了想，认真想的，想的眉头的皱了起来。
毕竟他活的太久了。
“有一次。”两分钟后，沐耀才开口“大概六十多年前吧，江边来了个小孩，大概七八岁，掉水里了。”
“我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他已经呛了好几口水，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整个人软绵绵地躺在我怀里，胸口几乎不动了。”
“当时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救他，他还有气”。那个念头很清晰，很坚定，没有杂质。我确定那是我的，不是它的。”
说到这，他顿了顿，解释道。
“因为它的念头我太熟悉了。”
“它的念头从不关心别人的死活。它只会想：这个人类的命很脆弱，一捏就碎，不值一提。所以那个“救他”的念头，只能是我的。”
“然后呢？”墨白问。
“然后我把他救回来了，拍了三下后背，吐了两口水，哭了，活蹦乱跳地跑了。他妈赶来，说了好几声谢，带着他走了。”
沐耀说到这里，嘴角那道浅浅的弧度又上来了：“那天晚上我坐在江边，坐了一整夜，看着江水从那头流到这头。那一瞬间我才确认，沐耀还没死干净。”
墨白听完，难得的没有吐槽。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眯着，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节奏很慢，像在想什么。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他才开口，声音不像之前那么轻浮了，竟然有一些认真：“那如果有一天，你的念头和它的念头混在一起，你自己都分不清了......你怎么办？”
沐耀没犹豫：“那我就赌。”
“赌什么？”
“赌我的执念比它的执念重。”沐耀说，“四百年我什么都没干，就干了一件事，固执。”
“我固执地活着，固执地守着这条江，固执地不让自己彻底变成它。如果有一天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了，那我就继续固执下去，执到哪边赢就算哪边。”
“反正结果无非两种。我赢，或者它赢。那时候两边都是我，我早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哈哈哈哈哈哈......”
墨白捂着肚子大笑，甚至笑的眼泪都出来了，一旁的方唯有些莫名其妙的看向他。
“行，那我问个更直接的。”随后，他止住了笑意，歪了歪头，“你觉得，你现在能坐在这儿，是你不想输，还是它觉得被你锁着也挺好玩的？”
话音落地，空气都静了一拍。
四百年的纠缠，谁在锁谁、谁在利用谁、谁是谁的狗，早已算不清了。
就像两棵树长着长着根缠在了一起，你硬挖一棵出来，另一棵也得跟着死。
沐耀没急着回答。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窗外，江水在远处慢慢地、没有尽头地流。
“重要吗？”
过了好一阵，他才开口，声音不大。
“我站着，就是人镇蛟。我倒下，就是蛟吞世。”
墨白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轻轻鼓了两下掌，像在听完了的一段精彩的脱口秀后做个收尾。
“我这人有个习惯，”他站起身来“不管做什么事之前，先摸清货的状况。”
“你是人也好，是妖也好，甚至是人妖也无所谓。”
至于什么是敌是友、是善是恶这种话，他都没有说，好似并不重要一般。
说罢，他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他站了两秒，脚没迈出去，然后转过身来，像是突然想起忘了说的一句话。
“对了。”他走回来两步，没坐，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沐耀，“我刚才问了你那么多，你没有一句想问我的？”
沐耀抬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语气平平淡淡的：“问了你也未必说实话，不问，你该说的迟早会说。你刚才问我的那些，全是陷阱，你在试我，看我还剩多少人味而已。”
墨白听完，笑了笑。
他偏头看了方唯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他还是正常的”，然后重新把目光落回沐耀身上。
“嗯，不错，脑子确实还管用。”墨白再次转身，走出了破屋。
这回是真的要走了。
走了两步，没回头，只是扬了扬手，语气又回到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
“不过，你最好一直站着，因为我这人不喜欢退换货，很麻烦的。”
方唯已经站起来跟在后面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偏头看了一眼沐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沐耀愣了愣，慢慢攥紧了拳头。
窗外，江水依然在流，不紧不慢的，从很久很久以前流到现在，还会流到很久很久以后去。
他看了很久。
久到江面上有只不知名的鸟飞过去了，他才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小得像是说给江水听的：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