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那就让鱼儿自己上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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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有想过可能是谁吗？”
萧昭煜摇了摇头，眉头微微皱着。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不是每一天，但隔三岔五就会有那么一阵，浑身不自在，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似的。”
“这几次去见周先生，我都是故意绕了好远的路。从朱雀大街拐进甜水井胡同，再从胡同穿过那片荒地，绕到乱葬岗那边上山。路是远了点，但沿途岔路多，容易甩掉尾巴。”
“甩掉了吗？”
“我确定甩掉了才上去的，他们每次应该只会觉得我是到外面去玩，平时我被跟踪了也就算了，但我必须确保别人不会发现周先生，周先生教了我这么多，我不能让周先生再次陷入危险之中。”
黄媛媛看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不错，有长进。”
萧昭煜被她这一夸，耳朵尖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你想过没有，会是谁的人在盯你？”
萧昭煜愣了一瞬，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其实我也不确定。”
“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就是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看着我。可你要让我说具体是谁，我说不上来。可能是三皇兄的人？也可能是朝中哪个大臣的？又或者是我多心了？”
“最有可能的是三皇兄的人。三皇兄一直盯着皇兄，我如今出宫建府，又得了父皇的青睐，他不可能不派人盯着我。”
黄媛媛看着他思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没忍住提醒了一下。
“那你没有想过，可能是太子殿下的人吗？”
萧昭煜愣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得没有一丝犹豫。
“不会。”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异常坚定。
“皇兄不会的。”
黄媛媛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皇兄对我好，从景阳宫的时候就开始了。他给我送衣裳、送文房四宝、送零用钱，还时常来看我。我搬去启祥宫，他比谁都高兴。我出宫建府，他亲自去求父皇赐匾。我身边人手不够，他就从东宫挑了得力的送来。”
萧昭煜低下头，盯着书案上皇兄送来的砚台。
“他要是想盯我，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最初是他先把我放在身边的，他要是对我有疑心的话，最开始只要不管我不就好了。”
“所以他不会害我的。”
“皇兄是这宫里，除了刘公公之外，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
黄媛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好。”
见萧昭煜这个样子，黄媛媛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萧昭煜却像是怕她不信似的，又补了一句，“神仙姐姐，我知道你是在为我担心。但皇兄他真的不一样。”
“嗯，我知道。你皇兄对你很好。”
萧昭煜这才松了一口气。
“既然有人想盯着你，就不会让你这么容易发现，有的时候越明面的反而越不一定就是，我们现在单靠猜想也没办法。”
“不管是谁的人，现在的情况是，你一出府，就有一双眼睛在暗处跟着你。你绕路，甩掉了他们，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你总不能每次都绕上半个京城才去见一个人。”
“名单上那么多人，分布在五湖四海，有的在京城，有的在外地。你要一个一个去见，一个一个去谈。你如今是煜王，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便在集市上逛半天的孩子了。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看着。”
“神仙姐姐说得对。”萧昭煜抬起头，“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每次去见一个人都要绕大半个京城。那样太慢，也太危险。”
“不只是慢和危险，你如今是煜王，每日入宫随朝，散朝后便消失，一去就是大半天，一次两次尚可，次数多了，总会惹人起疑。”
黄媛媛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萧昭煜那张因为苦恼而微微皱起的脸上。
“所以，你不能一个一个去见。你得让他们自己来。”
“神仙姐姐的意思是，让我办个文会？或者诗会？以文会友的名义，把那些在野的读书人聚到一起？”
“文会太刻意了。”黄媛媛摇了摇头，“你一个刚出宫建府的皇子，突然大张旗鼓地办文会，邀请天下名士，落在别人眼里，只会觉得你在招揽人才、培植党羽。”
“但若不办文会，我又该如何名正言顺地接触这些人？”
“谁说一定要名正言顺了？”
萧昭煜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困惑。
“与其想方设法找借口，不如干脆不找借口。”
“不找借口？”萧昭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我怎么见他们？”
“不是你去见他们，是他们来见你。”
萧昭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神仙姐姐，他们又不知道我是谁，怎么来见我？”
“你听说过青灯社吗？”
萧昭煜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那是什么？”
“一个不存在的组织。但从明天开始，它会存在。”
萧昭煜的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连上了。
“神仙姐姐的意思是，用一个虚构的名义，把那些人聚到一起？”
“不是虚构的名义，是一个真实存在、却查不到源头的名义。”黄媛媛靠在椅背上，“青灯社，表面上是几个落第书生凑在一起切磋学问、议论时政的小圈子。不涉朝堂，不涉党派，只谈学问，只论天下。”
“你想想，什么样的人，才会在没有任何官方背景、没有任何公开召集的情况下，主动聚到一起？”
萧昭煜的眉头微微皱起，认真地想了想。
“有共同利益的人？或者有共同目标的人？”
“利益会变，目标会散。”黄媛媛摇了摇头，“真正能把人长久地聚在一起的，是共同的理念。或者说，是对这个世道共同的失望。”
“所以，神仙姐姐的意思是，用青灯社这个名头，把这些人聚到一起？”
“嗯，让他们觉得自己找到了同类，人这种生物，一旦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胆子就会大很多，许多平时不敢想、不敢做的事，也就敢想了。”
“所以，哪怕他们不认识我。他们只需要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和他们想的一样，他们就有可能出来主动找我。”萧昭煜的眼睛又亮了不少。
“还有，你这两年暗中培养的那些人，该用起来了。”
萧昭煜连忙起身，从暗格当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到黄媛媛面前。
“这是我这两年陆续接触过的人，总共二十七个，其中侍卫十五人，太监五人，仆从七人。按神仙姐姐当年的吩咐，都是家世清白，没有背景，嘴严手稳的。”
黄媛媛接过册子翻开。
每一页都是一个人的名字，后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备注，何时入府、原籍何处、家中几口人、性格如何、擅长什么、短处是什么、这两年做过什么事、值得信任到什么程度，写得一清二楚。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显然是反复斟酌过的。
“这二十七个里，有多少是完全信得过的？”
萧昭煜想了想，“侍卫里有两个是从景阳宫就跟着我的，知根知底，绝对可靠。太监里有一个是刘公公的干儿子，也是从宫里跟出来的，人品可靠。仆从里……”
萧昭煜犹豫了一下，“有几个是这两年陆续收的，底细都查过，没问题，但毕竟时间短，还不敢说完全信得过。”
“那就先用信得过的。”黄媛媛将册子合上，递还给他，“你如今刚出宫建府，身边能用的本就不多，不必贪多求快，一个信得过的人，胜过十个摸不透的墙头草。”
“昭煜明白。”
“第一个任务。”黄媛媛抬起眼，看着他，“从你信得过的人里挑几个身手好的，口风严的，让他们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给名单上的人递纸条。”
萧昭煜愣了一下，“递纸条？纸条上要写什么内容？”
“就是吸引他们到青灯社的内容，具体的内容你可以和周先生商量。”
“可万一有人拿着纸条去报官呢？”
“不会。”黄媛媛摇了摇头，“你名单上那些人，都是对朝堂失望、对现状不满的读书人。他们不会去报官，因为他们知道，报官没用。更何况，纸条上什么都没写，报官也不知道该报谁。”
萧昭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纸条的事我会和周先生商量，针对不同的人写不同的内容，有的用天下苍生打动，有的用个人前程引诱，有的用同窗之谊拉拢。一人一策，绝不重样。”
“还有一件事，青灯社需要一个固定的聚会场所，不能是煜王府，太显眼，也不能是周先生住的那种山间小院，太偏远，不方便。”
“那神仙姐姐的意思是？”
“在城内找一处宅子，不大不小，不显山露水，对外可以宣称是某个富商的别业，或是某个致仕官员的旧居，不必挂匾额，不必张扬，只求安静隐蔽。”
“宅子的事，我来安排。”
萧昭煜连忙摇头，“神仙姐姐，怎么能让您破费？我手头还有些银子，皇兄给的，父皇赏的，加上内务府拨的府邸修缮银两，还剩了不少。买一处宅子应该够了。”
黄媛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那点银子，留着打点上下吧。买宅子的钱，我来出，你们人间的这点银两对于本仙来说算不上什么。”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这宅子要是经你手置办就会多一份被发现的风险。”
黄媛媛站起身，理了理袍袖。
“密道已经通了，以后我会常来，你不必每次都这样紧张，该做什么做什么。”
萧昭煜愣了一下，“我没有紧张……”
“手都在发抖，还说不紧张？”
萧昭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果然，指尖在微微发颤，他连忙将手藏到身后，脸微微泛红。
“那是激动的，不是紧张。”
黄媛媛也只是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了。
随后当黄媛媛走到密道入口处时，身后传来萧昭煜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
“神仙姐姐。”
黄媛媛侧过身，看着他。
“怎么了？”
“神仙姐姐，有一个问题我一直都想问你了，就是……”
“你为什么选择了我。”
这话憋在他心里太久了。
从法源寺后山那间小木屋开始，从神仙姐姐从金光中降临的那一刻开始，这个问题就扎在他心里，生根发芽，越长越大。
他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没有母妃撑腰，没有外戚倚仗，连太监宫女都能给他脸色看。他住在景阳宫那样破败的宫殿里，穿着磨出毛边的旧袍子，吃着粗茶淡饭，连上书房都没人正眼看他。
可神仙姐姐偏偏选中了他。
“你真的想知道？”
萧昭煜用力点了点头。
“你知道，天上有一种东西，叫星轨。”
萧昭煜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星轨，就是星辰运行的轨迹。每一颗星都有自己的轨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沿着既定的路线行走，从不偏离。但在无穷岁月中，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某一颗星会因为某种说不清的原因，微微偏了一下。”
“那一下偏转，在漫漫天穹中微不足道。但对于那颗星本身来说，却是改变一切的开端。它在偏离的那一刻，看到了原本永远看不到的景象，接触到了原本永远不会触碰的光。”
萧昭煜屏住呼吸，不敢打断。
“本仙在天上，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星轨。芸芸众生，千千万万，每一颗星都有自己的轨迹，谁在什么时辰出生，谁在什么位置相遇，谁在什么节点殒落，都有定数。”
“可有那么一刻，本仙看到了一个异数。一颗原本该在角落黯淡无光的星，忽然微微亮了一下。并且它的方向，与其他所有的星都不一样。”
黄媛媛的目光落在萧昭煜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当时我就在想，这颗星，究竟想看到什么？”
萧昭煜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后来，我留意着这颗星，发现它虽然黯淡，却始终没有熄灭。别的星借着别人的光亮炫耀，它自己发光。别的星争着往更亮的轨道挤，它却在自己那条窄路上一步一步地挪。很慢，很不显眼，但没有停过。”
“再后来，我决定下来看看。”
黄媛媛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可下凡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本仙的法力在人世受限，许多神通施展不开。我最初看到你的时候，说实话，是有些失望的。瘦瘦小小的，站在景阳宫那破败的院子里，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我当时想，这就是那颗星？那颗在漫天天穹中微微偏了一下，让我好奇了许久的星？”
萧昭煜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但后来，本仙看到了你的坚韧、善良，还有那份无人督促却从不懈怠的用功。”
“也就是那时候，本仙决定留下来看看，看看你这颗小小的，黯淡的在角落里自己发光的星，究竟能走多远。”
萧昭煜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神仙姐姐，我……”
“先别急着感动。”黄媛媛抬手制止了他，“本仙下凡受限，许多法术不能一直使用。我能给你的，是指点和庇佑，不是依赖。”
“路是你自己走的。本仙只能在你迷路的时候，给你指一个方向。迈步的是你自己，摔倒了爬起来的也是你自己。”
“等你的星轨恢复正常，等你这颗星真正亮起来，本仙还是会回去的。”
“所以，你要尽快长大。有一天，本仙不在你身边，你也能自己做决定，自己扛责任，自己走该走的路。”
萧昭煜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黄媛媛郑重地点了点头。
“神仙姐姐，我记住了。我不会永远依赖你。我会长大，会变强，会走好自己的路。”
黄媛媛看着他，嘴角弯了弯，转身走向密道入口。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昭煜看着那块被地毯遮住的木板。
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记不清是几岁，只记得景阳宫的冬天特别冷。炭盆里的炭烧完了，刘公公去内务府领，去了很久都没回来。他缩在被子里，把棉被裹紧，还是冷，冷到牙齿都在打颤。
有个小太监路过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听到那人在院子里跟别人说，“五殿下真可怜，这大冷天的，连炭都没有。”
另一个声音更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谁让他命不好呢。生母是浣衣局的宫女，难产死的。听说他命硬，把亲生母亲都克死了。皇上不喜欢他，皇后也不待见他。”
“那也不能连炭都不给啊。”
“给什么给？给了也是浪费。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能活着就不错了。”
那些话，他那时候听不太懂。只知道他们在说自己，说他命不好，说他克死了母亲，说他不配用炭。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假装睡着了，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后来刘公公回来了，从内务府领了一点炭，只有一小筐，黑乎乎的，看着就不经烧。刘公公蹲在炭盆边生火，脸上赔着笑，说内务府那边说了，今年用度紧张，各宫的炭都要减半。
萧昭煜那时候不知道，减半也减不到景阳宫头上。景阳宫本来就没有定额，那一小筐炭，是刘公公赔了半年的笑脸、说了无数好话才讨来的。
可如今神仙姐姐亲口告诉自己。
自己的星轨是独特，是会发光的，是会被发现的，所以自己的命运或许也没有那么差。
“那你有想过可能是谁吗？”
萧昭煜摇了摇头，眉头微微皱着。
“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我。不是每一天，但隔三岔五就会有那么一阵，浑身不自在，像被什么东西黏住了似的。”
“这几次去见周先生，我都是故意绕了好远的路。从朱雀大街拐进甜水井胡同，再从胡同穿过那片荒地，绕到乱葬岗那边上山。路是远了点，但沿途岔路多，容易甩掉尾巴。”
“甩掉了吗？”
“我确定甩掉了才上去的，他们每次应该只会觉得我是到外面去玩，平时我被跟踪了也就算了，但我必须确保别人不会发现周先生，周先生教了我这么多，我不能让周先生再次陷入危险之中。”
黄媛媛看着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不错，有长进。”
萧昭煜被她这一夸，耳朵尖微微泛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你想过没有，会是谁的人在盯你？”
萧昭煜愣了一瞬，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其实我也不确定。”
“说不清楚是为什么，就是总觉得有人在暗处看着我。可你要让我说具体是谁，我说不上来。可能是三皇兄的人？也可能是朝中哪个大臣的？又或者是我多心了？”
“最有可能的是三皇兄的人。三皇兄一直盯着皇兄，我如今出宫建府，又得了父皇的青睐，他不可能不派人盯着我。”
黄媛媛看着他思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没忍住提醒了一下。
“那你没有想过，可能是太子殿下的人吗？”
萧昭煜愣了一瞬，随即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得没有一丝犹豫。
“不会。”
那两个字说得很轻，却异常坚定。
“皇兄不会的。”
黄媛媛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皇兄对我好，从景阳宫的时候就开始了。他给我送衣裳、送文房四宝、送零用钱，还时常来看我。我搬去启祥宫，他比谁都高兴。我出宫建府，他亲自去求父皇赐匾。我身边人手不够，他就从东宫挑了得力的送来。”
萧昭煜低下头，盯着书案上皇兄送来的砚台。
“他要是想盯我，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最初是他先把我放在身边的，他要是对我有疑心的话，最开始只要不管我不就好了。”
“所以他不会害我的。”
“皇兄是这宫里，除了刘公公之外，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
黄媛媛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好。”
见萧昭煜这个样子，黄媛媛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萧昭煜却像是怕她不信似的，又补了一句，“神仙姐姐，我知道你是在为我担心。但皇兄他真的不一样。”
“嗯，我知道。你皇兄对你很好。”
萧昭煜这才松了一口气。
“既然有人想盯着你，就不会让你这么容易发现，有的时候越明面的反而越不一定就是，我们现在单靠猜想也没办法。”
“不管是谁的人，现在的情况是，你一出府，就有一双眼睛在暗处跟着你。你绕路，甩掉了他们，但下一次呢？下下次呢？你总不能每次都绕上半个京城才去见一个人。”
“名单上那么多人，分布在五湖四海，有的在京城，有的在外地。你要一个一个去见，一个一个去谈。你如今是煜王，不是当年那个可以随便在集市上逛半天的孩子了。你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在看着。”
“神仙姐姐说得对。”萧昭煜抬起头，“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每次去见一个人都要绕大半个京城。那样太慢，也太危险。”
“不只是慢和危险，你如今是煜王，每日入宫随朝，散朝后便消失，一去就是大半天，一次两次尚可，次数多了，总会惹人起疑。”
黄媛媛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萧昭煜那张因为苦恼而微微皱起的脸上。
“所以，你不能一个一个去见。你得让他们自己来。”
“神仙姐姐的意思是，让我办个文会？或者诗会？以文会友的名义，把那些在野的读书人聚到一起？”
“文会太刻意了。”黄媛媛摇了摇头，“你一个刚出宫建府的皇子，突然大张旗鼓地办文会，邀请天下名士，落在别人眼里，只会觉得你在招揽人才、培植党羽。”
“但若不办文会，我又该如何名正言顺地接触这些人？”
“谁说一定要名正言顺了？”
萧昭煜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困惑。
“与其想方设法找借口，不如干脆不找借口。”
“不找借口？”萧昭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我怎么见他们？”
“不是你去见他们，是他们来见你。”
萧昭煜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神仙姐姐，他们又不知道我是谁，怎么来见我？”
“你听说过青灯社吗？”
萧昭煜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那是什么？”
“一个不存在的组织。但从明天开始，它会存在。”
萧昭煜的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连上了。
“神仙姐姐的意思是，用一个虚构的名义，把那些人聚到一起？”
“不是虚构的名义，是一个真实存在、却查不到源头的名义。”黄媛媛靠在椅背上，“青灯社，表面上是几个落第书生凑在一起切磋学问、议论时政的小圈子。不涉朝堂，不涉党派，只谈学问，只论天下。”
“你想想，什么样的人，才会在没有任何官方背景、没有任何公开召集的情况下，主动聚到一起？”
萧昭煜的眉头微微皱起，认真地想了想。
“有共同利益的人？或者有共同目标的人？”
“利益会变，目标会散。”黄媛媛摇了摇头，“真正能把人长久地聚在一起的，是共同的理念。或者说，是对这个世道共同的失望。”
“所以，神仙姐姐的意思是，用青灯社这个名头，把这些人聚到一起？”
“嗯，让他们觉得自己找到了同类，人这种生物，一旦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胆子就会大很多，许多平时不敢想、不敢做的事，也就敢想了。”
“所以，哪怕他们不认识我。他们只需要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和他们想的一样，他们就有可能出来主动找我。”萧昭煜的眼睛又亮了不少。
“还有，你这两年暗中培养的那些人，该用起来了。”
萧昭煜连忙起身，从暗格当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到黄媛媛面前。
“这是我这两年陆续接触过的人，总共二十七个，其中侍卫十五人，太监五人，仆从七人。按神仙姐姐当年的吩咐，都是家世清白，没有背景，嘴严手稳的。”
黄媛媛接过册子翻开。
每一页都是一个人的名字，后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备注，何时入府、原籍何处、家中几口人、性格如何、擅长什么、短处是什么、这两年做过什么事、值得信任到什么程度，写得一清二楚。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显然是反复斟酌过的。
“这二十七个里，有多少是完全信得过的？”
萧昭煜想了想，“侍卫里有两个是从景阳宫就跟着我的，知根知底，绝对可靠。太监里有一个是刘公公的干儿子，也是从宫里跟出来的，人品可靠。仆从里……”
萧昭煜犹豫了一下，“有几个是这两年陆续收的，底细都查过，没问题，但毕竟时间短，还不敢说完全信得过。”
“那就先用信得过的。”黄媛媛将册子合上，递还给他，“你如今刚出宫建府，身边能用的本就不多，不必贪多求快，一个信得过的人，胜过十个摸不透的墙头草。”
“昭煜明白。”
“第一个任务。”黄媛媛抬起眼，看着他，“从你信得过的人里挑几个身手好的，口风严的，让他们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去给名单上的人递纸条。”
萧昭煜愣了一下，“递纸条？纸条上要写什么内容？”
“就是吸引他们到青灯社的内容，具体的内容你可以和周先生商量。”
“可万一有人拿着纸条去报官呢？”
“不会。”黄媛媛摇了摇头，“你名单上那些人，都是对朝堂失望、对现状不满的读书人。他们不会去报官，因为他们知道，报官没用。更何况，纸条上什么都没写，报官也不知道该报谁。”
萧昭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纸条的事我会和周先生商量，针对不同的人写不同的内容，有的用天下苍生打动，有的用个人前程引诱，有的用同窗之谊拉拢。一人一策，绝不重样。”
“还有一件事，青灯社需要一个固定的聚会场所，不能是煜王府，太显眼，也不能是周先生住的那种山间小院，太偏远，不方便。”
“那神仙姐姐的意思是？”
“在城内找一处宅子，不大不小，不显山露水，对外可以宣称是某个富商的别业，或是某个致仕官员的旧居，不必挂匾额，不必张扬，只求安静隐蔽。”
“宅子的事，我来安排。”
萧昭煜连忙摇头，“神仙姐姐，怎么能让您破费？我手头还有些银子，皇兄给的，父皇赏的，加上内务府拨的府邸修缮银两，还剩了不少。买一处宅子应该够了。”
黄媛媛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那点银子，留着打点上下吧。买宅子的钱，我来出，你们人间的这点银两对于本仙来说算不上什么。”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这宅子要是经你手置办就会多一份被发现的风险。”
黄媛媛站起身，理了理袍袖。
“密道已经通了，以后我会常来，你不必每次都这样紧张，该做什么做什么。”
萧昭煜愣了一下，“我没有紧张……”
“手都在发抖，还说不紧张？”
萧昭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果然，指尖在微微发颤，他连忙将手藏到身后，脸微微泛红。
“那是激动的，不是紧张。”
黄媛媛也只是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了。
随后当黄媛媛走到密道入口处时，身后传来萧昭煜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
“神仙姐姐。”
黄媛媛侧过身，看着他。
“怎么了？”
“神仙姐姐，有一个问题我一直都想问你了，就是……”
“你为什么选择了我。”
这话憋在他心里太久了。
从法源寺后山那间小木屋开始，从神仙姐姐从金光中降临的那一刻开始，这个问题就扎在他心里，生根发芽，越长越大。
他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没有母妃撑腰，没有外戚倚仗，连太监宫女都能给他脸色看。他住在景阳宫那样破败的宫殿里，穿着磨出毛边的旧袍子，吃着粗茶淡饭，连上书房都没人正眼看他。
可神仙姐姐偏偏选中了他。
“你真的想知道？”
萧昭煜用力点了点头。
“你知道，天上有一种东西，叫星轨。”
萧昭煜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星轨，就是星辰运行的轨迹。每一颗星都有自己的轨道，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沿着既定的路线行走，从不偏离。但在无穷岁月中，偶尔会有那么一瞬间，某一颗星会因为某种说不清的原因，微微偏了一下。”
“那一下偏转，在漫漫天穹中微不足道。但对于那颗星本身来说，却是改变一切的开端。它在偏离的那一刻，看到了原本永远看不到的景象，接触到了原本永远不会触碰的光。”
萧昭煜屏住呼吸，不敢打断。
“本仙在天上，看到的便是这样的星轨。芸芸众生，千千万万，每一颗星都有自己的轨迹，谁在什么时辰出生，谁在什么位置相遇，谁在什么节点殒落，都有定数。”
“可有那么一刻，本仙看到了一个异数。一颗原本该在角落黯淡无光的星，忽然微微亮了一下。并且它的方向，与其他所有的星都不一样。”
黄媛媛的目光落在萧昭煜脸上，语气依旧平淡，“当时我就在想，这颗星，究竟想看到什么？”
萧昭煜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后来，我留意着这颗星，发现它虽然黯淡，却始终没有熄灭。别的星借着别人的光亮炫耀，它自己发光。别的星争着往更亮的轨道挤，它却在自己那条窄路上一步一步地挪。很慢，很不显眼，但没有停过。”
“再后来，我决定下来看看。”
黄媛媛说到这里，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可下凡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本仙的法力在人世受限，许多神通施展不开。我最初看到你的时候，说实话，是有些失望的。瘦瘦小小的，站在景阳宫那破败的院子里，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我当时想，这就是那颗星？那颗在漫天天穹中微微偏了一下，让我好奇了许久的星？”
萧昭煜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但后来，本仙看到了你的坚韧、善良，还有那份无人督促却从不懈怠的用功。”
“也就是那时候，本仙决定留下来看看，看看你这颗小小的，黯淡的在角落里自己发光的星，究竟能走多远。”
萧昭煜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神仙姐姐，我……”
“先别急着感动。”黄媛媛抬手制止了他，“本仙下凡受限，许多法术不能一直使用。我能给你的，是指点和庇佑，不是依赖。”
“路是你自己走的。本仙只能在你迷路的时候，给你指一个方向。迈步的是你自己，摔倒了爬起来的也是你自己。”
“等你的星轨恢复正常，等你这颗星真正亮起来，本仙还是会回去的。”
“所以，你要尽快长大。有一天，本仙不在你身边，你也能自己做决定，自己扛责任，自己走该走的路。”
萧昭煜沉默了很久，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着黄媛媛郑重地点了点头。
“神仙姐姐，我记住了。我不会永远依赖你。我会长大，会变强，会走好自己的路。”
黄媛媛看着他，嘴角弯了弯，转身走向密道入口。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萧昭煜看着那块被地毯遮住的木板。
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另一幅画面。
那时候他还很小，小到记不清是几岁，只记得景阳宫的冬天特别冷。炭盆里的炭烧完了，刘公公去内务府领，去了很久都没回来。他缩在被子里，把棉被裹紧，还是冷，冷到牙齿都在打颤。
有个小太监路过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他听到那人在院子里跟别人说，“五殿下真可怜，这大冷天的，连炭都没有。”
另一个声音更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谁让他命不好呢。生母是浣衣局的宫女，难产死的。听说他命硬，把亲生母亲都克死了。皇上不喜欢他，皇后也不待见他。”
“那也不能连炭都不给啊。”
“给什么给？给了也是浪费。一个不受宠的皇子，能活着就不错了。”
那些话，他那时候听不太懂。只知道他们在说自己，说他命不好，说他克死了母亲，说他不配用炭。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假装睡着了，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后来刘公公回来了，从内务府领了一点炭，只有一小筐，黑乎乎的，看着就不经烧。刘公公蹲在炭盆边生火，脸上赔着笑，说内务府那边说了，今年用度紧张，各宫的炭都要减半。
萧昭煜那时候不知道，减半也减不到景阳宫头上。景阳宫本来就没有定额，那一小筐炭，是刘公公赔了半年的笑脸、说了无数好话才讨来的。
可如今神仙姐姐亲口告诉自己。
自己的星轨是独特，是会发光的，是会被发现的，所以自己的命运或许也没有那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