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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萧昭煜站在原地,对着七个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诸位先生,今日的话,本王都记在心里了。等安县事了,本王回京之后,再请诸位先生来此地一叙。到那时候,诸位再作决定,要不要留下来。”

    “今日本王就不多留诸位先生了。夜色已深,诸位回去路上小心。”

    厅堂里安静了片刻。

    孟常安率先站了起来,

    “既然殿下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草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孟常安整了整衣袍,语气淡淡的,“等殿下事成之后再说吧。口头上说说,谁不会说好听话呢?”

    说完,孟常安甚至没有等萧昭煜回应,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陈文渊第二个站起来。他站起身的动作比孟常安从容得多,先是不急不缓地将茶杯里剩余的残茶饮尽,放下杯子,用袖口沾了沾嘴角,才抬起头看向萧昭煜。

    “殿下方才说的那些话,草民都听进去了。”陈文渊的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点审视,“安县那个地方,草民虽未去过,却也听说过一些。地势偏远,民风彪悍,再加上今年大旱,瘟疫横行,绝非善地。”

    “殿下若能在那样的地方做出成绩,让百姓实实在在受益,草民便承认殿下不是只会说空话的人。若殿下只是去走个过场,赈灾粮发下去便回来了,那今夜这些话,殿下就当草民没说过。”

    萧昭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陈先生放心,本王不会让先生失望的。”

    陈文渊看了他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那草民便等着殿下的好消息。”

    说完,他也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沈直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沈直一眼,但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便继续往前走了。

    顾言则跟在陈文渊身后,走到门口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萧昭煜一眼,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快步消失在了夜色中。

    周明德走得最慢。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转身朝萧昭煜拱了拱手,“王爷保重。”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厅堂里一下子空了大半。

    七个人,走了五个。

    “王爷。”

    萧昭煜转过身。

    沈直还站在原地。

    他依旧穿着那件半旧的灰布长衫,腰间束着粗布带,脚上的布鞋沾满了灰尘。可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目光坦然,和方才跪在地上磕头时判若两人。

    而在沈直身后,陆远之也没有走。

    他站在桌边,一只手搭在椅背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见萧昭煜看过来,他微微颔首。

    萧昭煜的目光在两人身上停了一瞬。

    “二位先生——”

    “王爷。”沈直往前迈了一步,抱拳躬身,“草民方才仔细想过了。”

    “草民没有功名,没有背景,没有家财。草民有的,不过是读了十几年的书,和一颗不甘心就此沉沦的心。草民本打算再考一科,若再不中,便回乡教书,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今日听了王爷的话,草民改了主意。”

    “草民想跟着王爷去安县。草民会写字,会算账,会替王爷把一路上的见闻,灾民的诉求、地方官的作为,一笔一笔地记下来。还有草民对农,对水利也略知一二。”

    “草民知道,草民如今什么都算不上,也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草民愿意试一试。”

    沈直说完,又深深鞠了一躬。

    萧昭煜看着沈直,沉默了片刻。

    “沈先生可知道,安县那个地方,如今瘟疫横行,去了未必能活着回来?”

    沈直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王爷,草民在京城租的那间屋子,下雨天漏雨,冬天透风,隔壁住着个杀猪的,每日天不亮便起来磨刀,吵得人根本睡不着。草民在那里住了两年,没一日觉得活着有什么滋味。”

    “与其这样不死不活地熬着,草民宁可跟着王爷去安县闯一闯。死在那里,也算是死得其所。”

    “好。沈先生既然有这份心,本王便不多说了。等收拾妥当,先生随本王一同出发。”

    沈直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连连抱拳,“谢王爷!草民一定尽心竭力,不负王爷所托。”

    沈直退到一旁,陆远之便迈步走上前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长衫,面容清瘦,眉眼温和,整个人站在那里,像是一株在石缝里生长的竹,不张扬,却自有风骨。

    “草民也愿随殿下一同前往安县。”

    沈直站在一旁,见陆远之说完便没了下文,忍不住替他补充道,“王爷,陆兄方才说,他略通医术……”

    “草民不仅略通,草民可以替百姓诊病施药。”

    沈直被噎了一下,就不说话了。

    萧昭煜的目光在陆远之脸上停了一瞬。

    “陆先生可知道,安县如今瘟疫横行,去了未必能活着回来?”

    “知道。”陆远之的回答简洁得近乎吝啬。

    “那先生为何还愿意去?”

    陆远之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长,

    “草民读过几年医书,跟着长辈走过几年乡里。见过疫病肆虐时百姓的惨状,也见过医者束手无策时的无力。草民不想再看到那样的场面。”

    “所以先生去安县,是为了让自己心安?”

    “不是。”陆远之摇了摇头,“草民去安县,是因为那里有病人。草民恰好会治病。仅此而已。”

    屏风后,黄媛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西瓜从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压低声音,“宿主大人,他刚才说的那些话,这些话也是你给他准备的台词吗?这也太帅了吧。”

    黄媛媛靠在墙边,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屏风上那道模糊的剪影上,

    “不是。”

    “啊?那他自己说的?”

    “嗯。”

    西瓜的嘴巴张得更大了,黑豆眼里满是不可思议,“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三年前他还是个流着鼻涕,说话结巴,连看人都不敢的小屁孩呢。”

    黄媛媛没有回答,只是安静地看着。

    屏风外,萧昭煜正对着沈直和陆远之深深鞠了一躬。那姿态从容而郑重,既没有皇子的矜贵傲慢,也没有刻意的谦卑讨好。

    “二位先生愿意随本王去安县,本王感激不尽。”

    三日后的大朝会,主动请旨去安县赈灾。

    这个决定,连黄媛媛都没有预料到。

    她原本以为,萧昭煜会先在京城站稳脚跟,慢慢培养自己的势力,等到时机成熟再逐步向外拓展。

    黄媛媛甚至已经帮他规划好了接下来半年的路,先在朝堂上混个脸熟,再借几个不大不小的差事练手,等有了些政绩,再图谋更大的动作。

    可他却跳过了所有这些步骤,直接选了一条最难的,最险的,最不讨好的路。

    “那宿主大人,我们之后也要跟着一起去安县吗?”

    “不去。”

    西瓜愣了一下,“不去?可是宿主大人,安县那么危险,又是大旱又是瘟疫的,万一他出了什么事怎么办?”

    “他的事,他自己扛。”

    “可是——”

    “没有可是。”黄媛媛打断它,“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也是他自己的挑战。如果连这个都做不好,他凭什么当上一位明君?”

    “而且。”黄媛媛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嫌弃,“古代的条件本来就够差了,还要去个贫困县?我疯了吗?那些积分兑换的电器,火锅,投影仪,我好不容易才在这个时代过上现代生活,你让我去那种地方受苦?”

    三日后,大朝会。

    满朝文武按班站定,皇帝坐在龙椅上,几个大臣轮番上前,奏的都是些例行公事。户部报了几笔账,兵部说了几句边防,礼部提了年底祭祀的安排,皇帝一一准了。

    “父皇,儿臣有本上奏。”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声音的来处。

    萧昭煜从队列中走出来,在御阶前站定,整了整袍袖,跪下行礼。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姿态从容,和那些在朝堂上历练了十几年的老臣相比,竟看不出几分生涩。

    皇帝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昭煜?你有什么事?”

    “回父皇,儿臣听闻豫南安县今年大旱,颗粒无收。地方官上报说土地贫瘠、水利失修,百姓困苦已久。朝廷虽已拨了赈灾粮,但灾情迟迟不见缓解。儿臣不才,愿代父皇前往安县,赈济灾民,安抚百姓。”

    话音落下,太和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站在前排的户部尚书眉头微皱,侧过头与身边的侍郎交换了一个眼神。兵部几位将军交头接耳,御史台的人更是面面相觑。

    一个刚出宫建府一个月的皇子,主动请缨去疫区赈灾?

    安县那地方,地势偏远,山路难行,今年大旱颗粒无收,瘟疫横行,地方官上报的折子里写得明明白白“百姓困苦,饿殍遍野”。

    朝廷拨了赈灾粮,可灾情迟迟不见缓解,原因谁都心知肚明,粮到了地方,一层层过手,到百姓嘴里还能剩几粒?

    这潭水,深得很。

    一个十五岁的皇子,没带过兵,没理过政,没办过一件实事,去了能做什么?

    御史中丞王弘站在队列中,眉头紧锁,正要出列反对,却被身旁的侍郎轻轻扯了扯袖子。他侧过头,对方向他微微摇了摇头。

    毕竟是皇子,这当口,谁先开口,谁就是在得罪煜王。

    “昭煜,你可知安县如今是什么情形?”

    “回父皇,儿臣知道。大旱,瘟疫,饿殍遍野。”萧昭煜跪在地上,背脊挺直,声音平稳。

    “知道还去?”

    “正因为知道,才更应该去。”萧昭煜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皇帝,

    “父皇,儿臣读了十几年的书,太傅教了儿臣很多治国之道。可儿臣从未亲眼见过百姓疾苦,从未亲手替百姓做过一件事。儿臣不想做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皇子。”

    太和殿内又安静了一瞬。

    户部尚书终于忍不住了,出列拱手,“皇上,煜王殿下年少有为,臣深感敬佩。但安县灾情严重,瘟疫横行,殿下万金之躯,若有闪失,臣等万死莫赎。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周尚书说得有理。”兵部侍郎也跟着出列,“况且,安县地处偏远,山路难行,殿下从未去过那种地方,对当地民情、地形、吏治一概不知。贸然前往,恐怕……”

    “李侍郎。”萧昭煜侧过头,“本王确实没去过安县,也确实对当地一无所知。但正因为不知道,才要去看。坐在京城里听折子,听一百年也听不出真相。”

    “皇上,臣以为煜王殿下所言极是。”一个苍老的声音从队列后部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翰林院掌院学士沈安阳颤巍巍地出列,拱手道,

    “臣在翰林院四十年,见过太多只会写文章,不会办实事的官员。煜王殿下肯亲自前往灾区,体察民情,这是朝廷之福,百姓之福。臣以为,殿下此去,不仅能安抚灾民,更能为朝廷带回真实的情况。那些折子上的话,信不得。”

    周尚书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沈安阳这老东西,说的那些折子,指的不就是他户部的奏报吗?

    但他不敢反驳。沈安阳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天下,他说的话,皇帝都要给几分面子。

    “昭煜,你打算带多少人去?”

    “回父皇,儿臣不需要朝廷的大队人马。带几个随从,几车粮食,足矣。”

    太和殿内再次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带几个随从,几车粮食,就想去安县赈灾?

    “殿下,这万万不可!”周尚书又开口了,“安县灾情严重,瘟疫横行,殿下若只带几个随从,万一路上遇到盗匪,或者——”

    “周尚书。”萧昭煜打断他,“本王会带侍卫,足够安全。至于灾情,带再多的人,也替不了灾民受苦。本王是去赈灾,不是去打仗。”

    皇帝看着萧昭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既如此,朕便准了。”

    “户部拨银五千两,粮五千石,随煜王一同前往安县。”

    周尚书连忙应声,“臣遵旨。”

    “礼部准备赈灾所需的一应文书、药材、衣被,三日内备齐。”

    礼部尚书出列应声。

    “昭煜。”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朕准你去,但事不可为,即刻返回,不必逞强。”

    萧昭煜叩首,“儿臣遵旨。谢父皇恩典。”

    大朝会散后,太子走在最前面,身后的官员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议论的主题不言而喻。

    “煜王殿下这是头一遭办差,就选了安县那么个地方。”

    “年轻人血气方刚,想建功立业,可以理解。只是安县那地方……”

    “嘘,小声。”

    等走出去一段距离之后,

    “殿下。”赵恒从身后跟上来,压低声音,“煜王殿下那边……”

    “安县,他倒是会选。”

    “他去了,什么都做不成,那是意料之中。他要是运气好,能活着回来,也算是长了见识。至于做成什么?赵恒,你觉得一个十五岁的皇子,能在一个旱了三年的地方,做出什么成绩吗?”

    “五弟啊。”太子轻笑了一声,“你还是太着急了。”

    “在那个遍地都是瘟疫的地方,希望你还能活着回来。”

    翰林院。

    萧昭煜站在门口,抬头看了那盏灯笼一眼,抬起手,在门环上轻轻叩了几下。

    片刻后,门从里面被拉开。

    一个穿着靛蓝袍子的年轻编修探出头来,看到门外站着的人,愣了一下,随即连忙躬身行礼。

    “煜、煜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沈大人在吗?”

    “在在在,沈大人在后衙整理文献。殿下请进,下官这就去通报。”

    “不必通报。”萧昭煜迈过门槛,“本王自己过去。”

    萧昭煜走过去,抬手在门框上轻轻叩了两下。

    “进来。”

    萧昭煜推开门。

    沈安阳正坐在书案后,手里握着一支笔,低头在一本厚厚的手稿上写着什么。

    “沈大人。”

    萧昭煜迈步走了进去,在沈安阳面前站定,然后整了整衣冠,对着这位沈安阳,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沈大人,今日朝堂之上,多谢您为昭煜说话。”

    “殿下快起来,老臣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当不得殿下如此大礼。”

    “沈大人,您今天替昭煜说话,得罪了户部尚书,也得罪了兵部侍郎。昭煜心里过意不去。”

    沈安阳摆了摆手,慢慢坐回椅子上。

    “殿下,老臣在翰林院待了四十年,得罪过的人还少吗?再多得罪两个,也没什么分别。”

    “更何况,老臣说的那些话,不是替殿下说话,是替这朝廷说话,是替那些在安县受苦的百姓说话。”

    “沈大人的心意,本王记下了。”萧昭煜站起身,对着沈安阳深深鞠了一躬,“本王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人的期望。”

    沈安阳连忙撑着扶手要站起来,却被萧昭煜按住了肩膀。

    “大人保重身体。等本王从安县回来,再来探望大人。”

    “殿下。”沈安阳叫住他,“安县那个地方,地势偏远,民风彪悍,再加上瘟疫横行,绝非善地。殿下此去,千万小心。”

    “老臣在这京城里,会替殿下盯着些。朝中若有什么风吹草动,老臣会让人给殿下传信。殿下在那边只管放手去做,不必顾虑太多。”

    萧昭煜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老臣虽然年老体衰,做不了什么大事,但在这朝堂上待了四十多年,多少还有几分薄面。殿下放心去吧。”

    “大人的恩情,本王铭记于心。”

    “罢了,殿下,老臣一年前那件事,一直没机会当面谢过殿下。今日就当一并谢了。”

    “沈大人不必挂怀。那件事,不过是举手之劳。沈大人为朝廷辛劳一生,不该受那样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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