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1章 岩石边发生了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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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修堤的具体的事宜，在太子回京后的第三日便定了下来。
朝堂上，皇帝当众宣布，由太子萧昭珩全权督办河工事宜，工部、户部全力配合。沿岸数省的官员，皆听太子调遣。
这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说它大，是因为黄河一旦决堤，沿岸数省尽成泽国，关乎数十万百姓的生死存亡。说它小，是因为修堤这种事，历来是工部的差事，太子亲自督办，不过是因为青州调粮一事办得漂亮，皇帝想给他一个更大的舞台。
太子萧昭珩督办河工的消息传遍朝野，已是仲夏时节。
黄河沿岸的堤坝加固工程，在太子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从青州调拨的粮银陆续到位，工部派出的河工专家沿河勘测，分段施工，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然而，这年夏天雨水格外多。
进入六月以来，黄河中游连降暴雨，河水暴涨，浊浪滔天，几处正在施工的堤段险情频发。
仲夏的雨，已经连下了七日。
黄河沿岸的官道上，泥浆没过了脚踝。太子的车驾在雨中艰难前行，随行的侍卫和官吏个个淋得像落汤鸡，却没人敢吭一声。
太子萧昭珩掀开车帘，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眉头紧锁。
“殿下，前方就是青崖口了。”赵恒策马靠近车窗，雨水顺着他的蓑衣往下淌，“工部的人说，那段堤坝已经加固了三层石料，应该撑得住。”
“应该？”太子放下车帘，语气淡淡的，“本王要的不是应该。”
赵恒垂下头，不敢接话。
车驾继续前行。雨势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些许天光。
青崖口的堤坝遥遥在望。
工部的河工专家早已等在坝上，看到太子的车驾，连忙迎上来。为首的姓郑，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在黄河边待了三十年，对这条河的脾气了如指掌。
“殿下，青崖口这段，是今年河工的重中之重。”郑工头指着脚下的堤坝，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上游连日暴雨，水位已经涨到了近十年的最高点。若再下三天，这里怕是撑不住。”
太子的目光沿着堤坝延伸的方向望去。浑浊的河水在脚下翻滚，浪头一次次拍打着石砌的堤岸，溅起丈高的水花。远处的水面已经与堤坝几乎齐平，像一头随时会挣脱锁链的巨兽。
“加固。不计代价。”
郑工头领命而去。工人们扛着石料、木桩在堤坝上奔走，号子声混着雨声，在河面上回荡。
太子在青崖口停留了三日。
这三日里，雨时大时小，从未停歇。河水一日比一日猛，浪头一日比一日高。郑工头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凝重。
雨又下了三天。
青崖口的堤坝在泥泞与洪水的夹击下，已经加高了三轮。
“殿下。”赵恒掀帘进来，蓑衣上的水珠甩了一地，“煜王殿下的车驾已经到了青州，正向青崖口方向赶来。”
太子抬起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来做什么？”
“说是奉了皇命，视察沿岸州县的水患灾情，但属下听说，煜王殿下在青州听说殿下在青崖口督工，便主动请缨要来。青州知府拦不住，只好派人护送。”
太子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
“他倒是会挑时候。”
赵恒垂手站着，不敢接话。
“去准备一下。五弟要来，总不能让人家淋着雨，把后营那顶最大的帐篷腾出来，多铺几层毡垫。再让人烧些热水，熬一锅姜汤。他身子弱，别淋出病来。”
雨还在下。
萧昭煜的马车在泥泞中颠簸了整整一日，终于在暮色四合时赶到了青崖口。他掀开车帘，浑浊的河水在堤坝另一侧翻滚，浪头拍打着石砌的堤岸，溅起的水花混着雨水，糊住了视线。
“王爷，前面就是太子的营地了。”庄宁策马靠近车窗，雨水顺着他的蓑衣往下淌，声音在雨声中有些发闷。
萧昭煜“嗯”了一声，弯腰钻出车厢。脚刚踩上地面，泥浆就没过了脚踝。他稳住身形，抬头望去。
远处的堤坝上灯火通明，工人扛着石料在雨中奔走，号子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像一首苍凉的歌。
太子的帐篷在营地最深处，比其他帐篷都大了一号，毡帘厚重，遮住了里面的光。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看到萧昭煜走来，连忙躬身行礼。
帐篷里比外面暖和得多。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将整个空间烘得干燥而温暖。太子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舆图和几份文书，手里握着一支笔，正低头写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萧昭煜湿透的袍角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笔。
“五弟来了？怎么淋成这样？”太子站起身，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干燥的大氅，走过来披在萧昭煜肩上，“赵恒，让人烧热水，熬姜汤。五弟身子弱，别淋出病来。”
萧昭煜被大氅裹住，身上还滴着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皇兄，我没事。就是路上雨大，马车走得慢了些。”
“坐。”太子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炭盆旁的椅子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这么急着赶来，是父皇有什么吩咐？”
“不是。”萧昭煜摇了摇头，“儿臣在青州听说皇兄在青崖口督工，想着这边险情严重，便主动请缨来看看。父皇准了，说让儿臣跟着皇兄多学学。”
太子的眼神在萧昭煜脸上盯了一下，但随后还是笑着说，“也好。你来了，皇兄也有个说话的人。”
萧昭煜捧着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张摊开的舆图上。
随后萧昭煜在青崖口住了下来。每日跟着太子巡视堤坝，查看险情，记录工料消耗。太子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不多话，不添乱。
“五弟学得很快。”一日傍晚，两人站在堤坝上，太子望着远处翻滚的河水，忽然开口。
萧昭煜正在查看一段刚加固过的石堤，闻言抬起头。“是皇兄教得好。”
太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有没有想过，日后想做什么？”
萧昭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太子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儿臣想替皇兄分忧，替百姓做事。就像现在这样，踏踏实实，一件一件地做。”
又过了两日，雨势渐小，河水却仍未退去。郑工头说，上游的洪峰还在往下游推，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这日午后，太子带着萧昭煜和几个随从，沿着堤坝往上游巡视。
雨势在午后终于小了些，但河水并未退去。
浑浊的浪头一遍遍拍打着堤坝，溅起的水雾混着细雨，将整段河堤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中。脚下的石面湿滑得厉害，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萧昭煜跟在太子身后，沿着堤坝往上游走。
“五弟，你走这边。”太子在经过一处狭窄的弯道时，侧过身，让出了靠里侧的位置，自己则走到了靠河的那一侧。
萧昭煜没有多想，依言往里侧靠了靠。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处岔口。一条路沿着堤坝继续往上，另一条则拐向旁边一条更窄的土埂，看起来像是临时修筑的便道。
“走这边。”太子没有丝毫犹豫，朝那条窄埂拐了过去。
赵恒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条土埂太窄了，最多容一人通过，一侧是陡峭的堤坡，另一侧就是翻滚的河水。而且土埂的地基是新填的，这几日连降大雨，泥土松软，踩上去直往下陷。
“殿下，这条路怕是……”赵恒刚要开口，太子已经走了上去。
萧昭煜跟在后面，没有多问，只是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将靠河的那一侧让了出来。
赵恒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一前一后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自己跟了太子那么多年，自然明白太子的意思。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侍卫，压低声音，“留两个人在这里接应，其余人跟我走。”
太子领着萧昭煜走上那条窄埂时，雨又开始下了。
不过雨并不大，只是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混着河面上飘来的水汽，将视线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幕布。
窄埂确实窄。
勉强容一人通过，脚下是新填的土，被连日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直往下陷。一侧是陡峭的堤坡，坡上稀疏地长着些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的灌木，另一侧就是翻滚的黄河水。
萧昭煜跟在太子身后，亦步亦趋，脚下一步都不敢踏错。
太子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他每走几步，便会停下来，侧头观察一下河面的水位，又或是蹲下身，用手指拨开泥土，查看地基的松软程度。
“五弟，你走里边些。”太子直起身，侧过头，朝萧昭煜说了一句。他的语气自然，甚至带着几分关切。
“好。”萧昭煜应了一声，又往里侧靠了靠，肩膀几乎要擦上堤坡上那些歪斜的灌木。
太子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太子忽然停下脚步。
萧昭煜也跟着停下，微微喘着气，抬头往前看。
前方的窄埂被一段坍塌的土坡截断了，泥石混着灌木从堤坡上滑下来，将原本就不宽的路面埋了大半，只剩下贴着河沿的一小条，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塌方处的泥土还很新鲜，是被雨水泡松了才滑下来的，边缘还在往下掉碎屑。
太子站在塌方前，侧过头，目光扫过那段被掩埋的路面，又抬头看了看堤坡上方。坡上的泥土还在雨水里缓慢蠕动，随时可能再次滑落。
“路断了。”
萧昭煜从太子身侧探出半个身子，往那段被掩埋的路面看了一眼，“皇兄，我们能从坡上绕过去吗？”
太子没有回答，目光从堤坡上收回来，沿着河面往远处看。雨雾中，隐约能看到下游方向有几点灯火，那是营地的方向。
身后的队伍被甩开了很远。这条窄埂最多容一人通过，赵恒带着侍卫们远远跟在后面，隔着好几道弯，此刻连人影都看不到了。
雨又大了些。
“皇兄？”萧昭煜又叫了一声。
太子终于收回目光，侧过头。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在蓑衣的领口处汇成细流。他看着萧昭煜那张被雨水打得有些发白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你说得对，绕过去。”
太子转过身，朝那段坍塌的土坡走了几步，蹲下，用手拨开边缘的碎土。泥土湿滑松软，一拨就往下掉，簌簌地落进浑浊的河水里，连个声响都没有就被吞没了。
萧昭煜跟过来，在他身侧蹲下，也伸手去拨那些碎土。
“别碰。”太子抬手拦住他，“这土太松了，你一碰，反而掉得更快。”
萧昭煜收回手，乖乖蹲在一旁，看着太子用指尖一点一点地试探那些泥土的松软程度。
随后太子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处堤坡上，那里有一片凸出的岩石，从坡壁上伸出来。
“先到那边避避雨。”太子指了指那片岩石，“等雨小了再找路。”
萧昭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点了点头。
两人踩着泥泞，一前一后朝那片岩石走去。
雨越下越大。
那片凸出的岩石并不能遮风挡雨，雨水顺着岩石的边缘倾泻而下，萧昭煜靠在内侧，蓑衣已经完全湿透，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他冷得嘴唇发白，却一声不吭。
太子站在他身侧，目光却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在观察四周的地形。
他们所在的位置，正处于这段险工的正中央。
往前，是被塌方阻断的窄埂；往后，是来时的路，但雨这么大，那段本就松软的土埂恐怕撑不了多久。往左，是陡峭的堤坡，坡面上稀疏地长着些歪斜的灌木，根系裸露在外，在雨水中摇摇欲坠。往右，就是翻滚的黄河水。
太子的目光在那几处可能的意外点上缓缓扫过。
左前方的堤坡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看起来像是从更高的坡壁上滑落下来的，卡在半山腰，摇摇欲坠。
岩石下方的泥土已经被雨水泡得松软，边缘还在往下掉碎屑。若有人从那里经过，稍有不慎，便可能触动那块岩石。
太子收回目光，微微侧过头，看了萧昭煜一眼。
萧昭煜正蹲在岩石边缘，用手拨开脚下的淤泥。
太子看着他这副模样，低头淡淡地笑了一下。
“五弟。”
萧昭煜抬起头，雨水模糊了视线，他眯着眼看向太子。
“皇兄，怎么了？”
“那边。”太子用下巴朝左前方那块摇摇欲坠的岩石点了点，“从那边绕过去，应该能走上坡顶。坡顶有路，可以通往下游的营地。今日的数据也采集得差不多了，我们还是别让他们久等了。”
萧昭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块巨大的岩石卡在半山腰，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可以借力的支点。
“好。”萧昭煜站起身，没有任何犹豫，“我先走，探探路。皇兄跟在我后面。”
太子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前面的位置。
萧昭煜踩着泥泞，朝那块岩石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泥土比方才更软了，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萧昭煜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试探再三，确认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太子站在原地，看着萧昭煜少年已经走到了岩石下方，正仰着头，似乎在观察那块岩石的稳固程度，并伸出手，试探性地推了推岩石的边缘。
并注意到，萧昭煜方才推的那一下，虽然岩石没有动，但岩石上方有一小块碎石从缝隙里脱落了。碎石滚下来，砸在萧昭煜脚边的泥地里，弹了一下，滚进了河水里。
太子的目光在那块碎石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在萧昭煜身上。
萧昭煜走到一半，下意识地回头想看看皇兄走到哪里了，这段路太危险了。
可当萧昭煜站稳后回头，看到皇兄还站在原地。
并没有动。
怕皇兄看不到自己的情况，萧昭煜还朝着后面挥了挥手，“皇兄，我先过去看看，应该是能走的。”
萧昭煜以为他是没听见，正准备再喊一声，结果目光忽然越过太子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堤坡的上方。
那块卡在半山腰的岩石，动了一下。
而太子，就站在那块岩石的正下方。
萧昭煜没有多想。
甚至来不及喊出声，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转身，脚下一滑，膝盖磕在湿滑的石面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他顾不上疼，双手撑地爬起来，朝着太子的方向冲了过去。
等萧昭煜跑过去，直接扑了过去。
太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感觉到一股力道从身侧猛地撞过来。
萧昭煜整个人扑在他身上，双手环住他的肩膀，将他往旁边一带。
石头落下的声音很闷。
混在雨声和河水的咆哮里，几乎听不真切。
太子低下头。
萧昭煜还保持着那个抱他的姿势，双手环着他的肩膀，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然后，太子闻到了血腥味。
黄河修堤的具体的事宜，在太子回京后的第三日便定了下来。
朝堂上，皇帝当众宣布，由太子萧昭珩全权督办河工事宜，工部、户部全力配合。沿岸数省的官员，皆听太子调遣。
这差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说它大，是因为黄河一旦决堤，沿岸数省尽成泽国，关乎数十万百姓的生死存亡。说它小，是因为修堤这种事，历来是工部的差事，太子亲自督办，不过是因为青州调粮一事办得漂亮，皇帝想给他一个更大的舞台。
太子萧昭珩督办河工的消息传遍朝野，已是仲夏时节。
黄河沿岸的堤坝加固工程，在太子的调度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从青州调拨的粮银陆续到位，工部派出的河工专家沿河勘测，分段施工，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然而，这年夏天雨水格外多。
进入六月以来，黄河中游连降暴雨，河水暴涨，浊浪滔天，几处正在施工的堤段险情频发。
仲夏的雨，已经连下了七日。
黄河沿岸的官道上，泥浆没过了脚踝。太子的车驾在雨中艰难前行，随行的侍卫和官吏个个淋得像落汤鸡，却没人敢吭一声。
太子萧昭珩掀开车帘，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眉头紧锁。
“殿下，前方就是青崖口了。”赵恒策马靠近车窗，雨水顺着他的蓑衣往下淌，“工部的人说，那段堤坝已经加固了三层石料，应该撑得住。”
“应该？”太子放下车帘，语气淡淡的，“本王要的不是应该。”
赵恒垂下头，不敢接话。
车驾继续前行。雨势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些许天光。
青崖口的堤坝遥遥在望。
工部的河工专家早已等在坝上，看到太子的车驾，连忙迎上来。为首的姓郑，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在黄河边待了三十年，对这条河的脾气了如指掌。
“殿下，青崖口这段，是今年河工的重中之重。”郑工头指着脚下的堤坝，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上游连日暴雨，水位已经涨到了近十年的最高点。若再下三天，这里怕是撑不住。”
太子的目光沿着堤坝延伸的方向望去。浑浊的河水在脚下翻滚，浪头一次次拍打着石砌的堤岸，溅起丈高的水花。远处的水面已经与堤坝几乎齐平，像一头随时会挣脱锁链的巨兽。
“加固。不计代价。”
郑工头领命而去。工人们扛着石料、木桩在堤坝上奔走，号子声混着雨声，在河面上回荡。
太子在青崖口停留了三日。
这三日里，雨时大时小，从未停歇。河水一日比一日猛，浪头一日比一日高。郑工头的脸色一日比一日凝重。
雨又下了三天。
青崖口的堤坝在泥泞与洪水的夹击下，已经加高了三轮。
“殿下。”赵恒掀帘进来，蓑衣上的水珠甩了一地，“煜王殿下的车驾已经到了青州，正向青崖口方向赶来。”
太子抬起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来做什么？”
“说是奉了皇命，视察沿岸州县的水患灾情，但属下听说，煜王殿下在青州听说殿下在青崖口督工，便主动请缨要来。青州知府拦不住，只好派人护送。”
太子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舆图上。
“他倒是会挑时候。”
赵恒垂手站着，不敢接话。
“去准备一下。五弟要来，总不能让人家淋着雨，把后营那顶最大的帐篷腾出来，多铺几层毡垫。再让人烧些热水，熬一锅姜汤。他身子弱，别淋出病来。”
雨还在下。
萧昭煜的马车在泥泞中颠簸了整整一日，终于在暮色四合时赶到了青崖口。他掀开车帘，浑浊的河水在堤坝另一侧翻滚，浪头拍打着石砌的堤岸，溅起的水花混着雨水，糊住了视线。
“王爷，前面就是太子的营地了。”庄宁策马靠近车窗，雨水顺着他的蓑衣往下淌，声音在雨声中有些发闷。
萧昭煜“嗯”了一声，弯腰钻出车厢。脚刚踩上地面，泥浆就没过了脚踝。他稳住身形，抬头望去。
远处的堤坝上灯火通明，工人扛着石料在雨中奔走，号子声和雨声混在一起，像一首苍凉的歌。
太子的帐篷在营地最深处，比其他帐篷都大了一号，毡帘厚重，遮住了里面的光。门口站着两个侍卫，看到萧昭煜走来，连忙躬身行礼。
帐篷里比外面暖和得多。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将整个空间烘得干燥而温暖。太子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舆图和几份文书，手里握着一支笔，正低头写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目光在萧昭煜湿透的袍角上停了一瞬，然后放下笔。
“五弟来了？怎么淋成这样？”太子站起身，从旁边的衣架上取下一件干燥的大氅，走过来披在萧昭煜肩上，“赵恒，让人烧热水，熬姜汤。五弟身子弱，别淋出病来。”
萧昭煜被大氅裹住，身上还滴着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皇兄，我没事。就是路上雨大，马车走得慢了些。”
“坐。”太子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在炭盆旁的椅子上，自己也在对面坐下，“这么急着赶来，是父皇有什么吩咐？”
“不是。”萧昭煜摇了摇头，“儿臣在青州听说皇兄在青崖口督工，想着这边险情严重，便主动请缨来看看。父皇准了，说让儿臣跟着皇兄多学学。”
太子的眼神在萧昭煜脸上盯了一下，但随后还是笑着说，“也好。你来了，皇兄也有个说话的人。”
萧昭煜捧着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张摊开的舆图上。
随后萧昭煜在青崖口住了下来。每日跟着太子巡视堤坝，查看险情，记录工料消耗。太子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不多话，不添乱。
“五弟学得很快。”一日傍晚，两人站在堤坝上，太子望着远处翻滚的河水，忽然开口。
萧昭煜正在查看一段刚加固过的石堤，闻言抬起头。“是皇兄教得好。”
太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你有没有想过，日后想做什么？”
萧昭煜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太子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儿臣想替皇兄分忧，替百姓做事。就像现在这样，踏踏实实，一件一件地做。”
又过了两日，雨势渐小，河水却仍未退去。郑工头说，上游的洪峰还在往下游推，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这日午后，太子带着萧昭煜和几个随从，沿着堤坝往上游巡视。
雨势在午后终于小了些，但河水并未退去。
浑浊的浪头一遍遍拍打着堤坝，溅起的水雾混着细雨，将整段河堤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湿气中。脚下的石面湿滑得厉害，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萧昭煜跟在太子身后，沿着堤坝往上游走。
“五弟，你走这边。”太子在经过一处狭窄的弯道时，侧过身，让出了靠里侧的位置，自己则走到了靠河的那一侧。
萧昭煜没有多想，依言往里侧靠了靠。
又走了一段，前方出现一处岔口。一条路沿着堤坝继续往上，另一条则拐向旁边一条更窄的土埂，看起来像是临时修筑的便道。
“走这边。”太子没有丝毫犹豫，朝那条窄埂拐了过去。
赵恒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那条土埂太窄了，最多容一人通过，一侧是陡峭的堤坡，另一侧就是翻滚的河水。而且土埂的地基是新填的，这几日连降大雨，泥土松软，踩上去直往下陷。
“殿下，这条路怕是……”赵恒刚要开口，太子已经走了上去。
萧昭煜跟在后面，没有多问，只是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将靠河的那一侧让了出来。
赵恒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一前一后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自己跟了太子那么多年，自然明白太子的意思。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侍卫，压低声音，“留两个人在这里接应，其余人跟我走。”
太子领着萧昭煜走上那条窄埂时，雨又开始下了。
不过雨并不大，只是细细密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混着河面上飘来的水汽，将视线糊成一片灰蒙蒙的幕布。
窄埂确实窄。
勉强容一人通过，脚下是新填的土，被连日雨水泡得松软，踩上去直往下陷。一侧是陡峭的堤坡，坡上稀疏地长着些被风雨打得东倒西歪的灌木，另一侧就是翻滚的黄河水。
萧昭煜跟在太子身后，亦步亦趋，脚下一步都不敢踏错。
太子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是很慢。他每走几步，便会停下来，侧头观察一下河面的水位，又或是蹲下身，用手指拨开泥土，查看地基的松软程度。
“五弟，你走里边些。”太子直起身，侧过头，朝萧昭煜说了一句。他的语气自然，甚至带着几分关切。
“好。”萧昭煜应了一声，又往里侧靠了靠，肩膀几乎要擦上堤坡上那些歪斜的灌木。
太子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太子忽然停下脚步。
萧昭煜也跟着停下，微微喘着气，抬头往前看。
前方的窄埂被一段坍塌的土坡截断了，泥石混着灌木从堤坡上滑下来，将原本就不宽的路面埋了大半，只剩下贴着河沿的一小条，勉强能容一人侧身通过。
塌方处的泥土还很新鲜，是被雨水泡松了才滑下来的，边缘还在往下掉碎屑。
太子站在塌方前，侧过头，目光扫过那段被掩埋的路面，又抬头看了看堤坡上方。坡上的泥土还在雨水里缓慢蠕动，随时可能再次滑落。
“路断了。”
萧昭煜从太子身侧探出半个身子，往那段被掩埋的路面看了一眼，“皇兄，我们能从坡上绕过去吗？”
太子没有回答，目光从堤坡上收回来，沿着河面往远处看。雨雾中，隐约能看到下游方向有几点灯火，那是营地的方向。
身后的队伍被甩开了很远。这条窄埂最多容一人通过，赵恒带着侍卫们远远跟在后面，隔着好几道弯，此刻连人影都看不到了。
雨又大了些。
“皇兄？”萧昭煜又叫了一声。
太子终于收回目光，侧过头。雨水顺着他下颌滴落，在蓑衣的领口处汇成细流。他看着萧昭煜那张被雨水打得有些发白的脸，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你说得对，绕过去。”
太子转过身，朝那段坍塌的土坡走了几步，蹲下，用手拨开边缘的碎土。泥土湿滑松软，一拨就往下掉，簌簌地落进浑浊的河水里，连个声响都没有就被吞没了。
萧昭煜跟过来，在他身侧蹲下，也伸手去拨那些碎土。
“别碰。”太子抬手拦住他，“这土太松了，你一碰，反而掉得更快。”
萧昭煜收回手，乖乖蹲在一旁，看着太子用指尖一点一点地试探那些泥土的松软程度。
随后太子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处堤坡上，那里有一片凸出的岩石，从坡壁上伸出来。
“先到那边避避雨。”太子指了指那片岩石，“等雨小了再找路。”
萧昭煜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点了点头。
两人踩着泥泞，一前一后朝那片岩石走去。
雨越下越大。
那片凸出的岩石并不能遮风挡雨，雨水顺着岩石的边缘倾泻而下，萧昭煜靠在内侧，蓑衣已经完全湿透，雨水顺着领口往里灌，他冷得嘴唇发白，却一声不吭。
太子站在他身侧，目光却没有落在他身上，而是在观察四周的地形。
他们所在的位置，正处于这段险工的正中央。
往前，是被塌方阻断的窄埂；往后，是来时的路，但雨这么大，那段本就松软的土埂恐怕撑不了多久。往左，是陡峭的堤坡，坡面上稀疏地长着些歪斜的灌木，根系裸露在外，在雨水中摇摇欲坠。往右，就是翻滚的黄河水。
太子的目光在那几处可能的意外点上缓缓扫过。
左前方的堤坡上，有一块巨大的岩石，看起来像是从更高的坡壁上滑落下来的，卡在半山腰，摇摇欲坠。
岩石下方的泥土已经被雨水泡得松软，边缘还在往下掉碎屑。若有人从那里经过，稍有不慎，便可能触动那块岩石。
太子收回目光，微微侧过头，看了萧昭煜一眼。
萧昭煜正蹲在岩石边缘，用手拨开脚下的淤泥。
太子看着他这副模样，低头淡淡地笑了一下。
“五弟。”
萧昭煜抬起头，雨水模糊了视线，他眯着眼看向太子。
“皇兄，怎么了？”
“那边。”太子用下巴朝左前方那块摇摇欲坠的岩石点了点，“从那边绕过去，应该能走上坡顶。坡顶有路，可以通往下游的营地。今日的数据也采集得差不多了，我们还是别让他们久等了。”
萧昭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块巨大的岩石卡在半山腰，看起来确实像是一个可以借力的支点。
“好。”萧昭煜站起身，没有任何犹豫，“我先走，探探路。皇兄跟在我后面。”
太子没有应声，只是微微侧身，让出了前面的位置。
萧昭煜踩着泥泞，朝那块岩石的方向走去。
脚下的泥土比方才更软了，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寸，萧昭煜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试探再三，确认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
太子站在原地，看着萧昭煜少年已经走到了岩石下方，正仰着头，似乎在观察那块岩石的稳固程度，并伸出手，试探性地推了推岩石的边缘。
并注意到，萧昭煜方才推的那一下，虽然岩石没有动，但岩石上方有一小块碎石从缝隙里脱落了。碎石滚下来，砸在萧昭煜脚边的泥地里，弹了一下，滚进了河水里。
太子的目光在那块碎石上停了一瞬，然后重新落在萧昭煜身上。
萧昭煜走到一半，下意识地回头想看看皇兄走到哪里了，这段路太危险了。
可当萧昭煜站稳后回头，看到皇兄还站在原地。
并没有动。
怕皇兄看不到自己的情况，萧昭煜还朝着后面挥了挥手，“皇兄，我先过去看看，应该是能走的。”
萧昭煜以为他是没听见，正准备再喊一声，结果目光忽然越过太子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堤坡的上方。
那块卡在半山腰的岩石，动了一下。
而太子，就站在那块岩石的正下方。
萧昭煜没有多想。
甚至来不及喊出声，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猛地转身，脚下一滑，膝盖磕在湿滑的石面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他顾不上疼，双手撑地爬起来，朝着太子的方向冲了过去。
等萧昭煜跑过去，直接扑了过去。
太子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感觉到一股力道从身侧猛地撞过来。
萧昭煜整个人扑在他身上，双手环住他的肩膀，将他往旁边一带。
石头落下的声音很闷。
混在雨声和河水的咆哮里，几乎听不真切。
太子低下头。
萧昭煜还保持着那个抱他的姿势，双手环着他的肩膀，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然后，太子闻到了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