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竟然是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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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消息，比太子本人先到了京城。
那日早朝，户部郎中捧着一份加急奏报，从殿外疾步而入。
奏报是太子从扬州发来的，厚厚一摞，封口处压着太子府的印章。张德全接过，呈到御前。皇帝拆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最后竟轻轻笑了一声。
“太子在江南，办得不错。”
皇帝将奏报递给张德全，示意他念给满朝文武听。
张德全展开奏报，尖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太子抵达扬州后，并未惊动地方官府，而是先暗中查访了半月。
化装成商贾，走访了扬州，苏州，松江三地的盐商，摸清了盐税被侵吞的脉络。
半月后，太子亮明身份，连下三道手令，查封了十二家与盐商勾结的商铺，拘押了七名涉案官员，追缴税款白银一百三十万两，另有物资折银数十万两。
此案主犯押解回京，其余从犯交由地方按律处置。
江南盐务，已初步肃清。后续清查，已托付当地按察使司，定当彻底根除积弊。
奏报念完，太和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一百三十万两，这数字太大了。户部这几年的亏空，也就这个数。太子这一趟江南，等于把户部的账本填平了大半。
“太子殿下办事，果然雷厉风行。”
“可不是，一百三十万两，这得查多少账目才能追回来？”
“这差事办得漂亮。江南盐税积弊多年，换了多少钦差都没办成，太子一去就办成了，可见还是得看人。”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那些原本还暗中观望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盐税积弊七年，历任钦差要么铩羽而归，要么被当地势力裹挟着半途而废，唯独太子去了之后，便将这潭浑水搅了个底朝天，连根拔起的官员足有三十余人。
事毕，太子并未急于回京。又在江南多留了几日，重新厘定了盐引发放的规程，将过去由盐商把持的分配权收归官府，又提拔了几位在地方上有清名却一直不得志的低级官吏充任盐务专员。
做完这些，太子才启程北归。
那些原本因为北境之事而疏远了太子的大臣们，又开始往东宫递帖子了。
一开始还是试探性的，递个请安折子，送几样时令果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太子的反应。后来见太子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既不冷落也不热络，便渐渐放开了胆子。
而太子似乎并不急于与这些官员深交，只是照单全收，礼数周到地回礼，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对谁都笑脸相迎，对谁都客气有礼。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正在重新织那张网。
赵恒每日出入东宫书房十余次，每一次都夹着厚厚一沓新的拜帖和密报。太子批阅时从不避他，他甚至能看清名单上那些名字之间的勾连与错落。
太子在重新布局。被北境之事打断的那些线，如今又一根一根地接上了。比之前更加精妙，也更加隐蔽。
那天傍晚，太子从东宫出来时，天边还残着一线橘金色的暮光。
他本可以直接去的，但还是在回府后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墨色革带，脸上带着几许风尘仆仆的倦意，却并不狼狈。
午后的阳光明亮而安静。
黄媛媛正在书房里看书，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三声不重不轻的叩门声。
她放下书，起身朝院门走去。拉开门闩，推开门。
太子的精神看上去不错，江南之行晒黑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反而比走之前更精神了。
“姑娘。我回来了。”
黄媛媛站在门槛内，看到门外那个人的瞬间，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回来已经好几日了。江南的消息传遍京城的时候，她就知道他回来了，也知道他这段时日有多忙。
今日他来，倒是比预想的晚了几天。
“萧公子远道归来，不是该先歇歇吗？”
“歇过了。”太子微微笑了一下，“心里惦记着姑娘，歇不住。”
太子说着，侧过身，目光落向巷口停着的那辆青帷马车，“姑娘，今日过来是因为我想带你去个地方，不知道姑娘是否可以赏脸。”
黄媛媛看着他，“什么地方。”
“姑娘去了就知道了，我会让姑娘看到我的诚意的。”
黄媛媛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太子也不急，只是安静地等着。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只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纱巾，料子轻薄透光，边缘绣着几枝淡绿色的兰草，做工精细，一看便是用了心准备的。
太子将纱巾双手递到黄媛媛面前。
“姑娘若不想让人认出，可以戴这个。”
黄媛媛低头看了一眼太子手里那只纱巾，没有伸手去接。
“不必了，我有自己的面纱。”
太子见她拒绝，也不勉强，只是手腕一翻将纱巾收回袖中。
“那姑娘去换衣裳，我在门口等你。”
黄媛媛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走回院内，反手关上了院门。太子也不急，负手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安静地等着。
西瓜从她肩头探出脑袋，“宿主大人，你真要去啊？他到底想带你去哪儿？”
“去了不就知道了。”黄媛媛走进卧室，换了身装扮，又将长发重新拢了拢，取下面纱系好，动作干脆利落。
片刻后院门重新打开，黄媛媛走出来，太子看着黄媛媛身上又多了几件稀奇的玩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姑娘穿这个颜色很好看。”
黄媛媛没有接话，迈步走下台阶，朝巷口那辆青帷马车走去。太子跟在她身侧，替她掀开车帘。
“姑娘请。”
黄媛媛弯腰上了车。太子随后上来，在她对面坐下。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均匀的辘辘声。
马车沿着城南的街道缓缓行驶，穿过几条熟悉的巷弄，太子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对面那张被面纱遮住大半的脸上，忽然开口。
“姑娘骑马吗？”
黄媛媛的目光从车帘缝隙里收回来，落在太子脸上，“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太子微微笑了一下，“就是忽然想起来，姑娘若是骑在马上，想必很好看。”
骑马。
那晚在庄子外，她从太子设下的圈套中逃脱，策马一路疾驰到城南，太子那晚站在庄子门口，亲眼看到了她骑马远去的背影。
但黄媛媛并没有露出任何慌张或不解的神色，只是隔着面纱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太子脸上，语气淡淡的，
“萧公子何必问一些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太子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但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姑娘误会了。”太子的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只是轻描淡写地放下了一句，“我只是在想，姑娘若真骑了马，那画面一定很好看。”
太子说完，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马车继续往前，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可那份安宁之中，分明多了一层无形的张力。
马车在穿过几条街巷后，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黄媛媛能感觉到路面从青石板变成了更平整的条石，车轮碾过的声音也变了。
马车停稳的时候，她没有立刻起身。车厢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太子先下了车。他没有让车夫来掀车帘，而是自己抬手，将帘子从外面掀开，微微侧过身。
“姑娘，到了。”
黄媛媛弯腰钻出车厢，在脚凳上站定，抬起眼。
面前是一座门庭。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东宫二字，两侧各站着一排侍卫，个个挺胸抬头，手按刀柄，目光平视前方，目不斜视。
东宫。
黄媛媛的目光在那块匾额上停了一瞬。
东宫。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几个月来，她派人盯着这里，让西瓜潜入这里无数次，对这座宫殿的布局，守卫轮值，太子日常起居的时辰，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她甚至能闭着眼画出东宫的地图。
可当她真的站在这里，站在东宫正门前，看到那两排挺胸抬头的侍卫，看到门楣上那三个金漆大字时，心里还是涌起了一种复杂情绪。
黄媛媛想过太子会带她去别业，带她去酒楼，带她去京城任何一处他名下的产业。
可他带她来了东宫。
这不是一个普通富商该有的宅邸。
这是储君的居所。是皇权的象征。是太子所有身份当中最核心，最不可伪装的那一部分。
一个还在用萧公子这个假身份与她周旋的人，突然把她带到了东宫门口。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他要把她正式地引荐给天下人？还是要把她彻底纳入自己的领地，从此再也逃不出他的掌控？
又或者他只是想让她看看，他住的地方，他生活的地方。
黄媛媛不知道。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了。
太子站在马车旁，微微侧着头，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
黄媛媛的目光在那块匾额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侧过头，隔着面纱看了太子一眼。
“怎么了，带我到这里来，只是想让我在门口看看的吗？”
太子注意到黄媛媛的语气淡淡的，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有多么惊讶的样子。
黄媛媛收回视线，转向身侧的太子。
“萧公子，你带我来这里，是不想让我进去？”
太子正要开口，黄媛媛已经侧过身，面纱下传来淡淡的声音，“那就没什么事了。你的诚心，我见识了。送我回去吧。”
说完，黄媛媛转身便要往马车方向走。
太子一急，往前迈了半步，下意识地伸手去拦她的去路。可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地停住了，只虚虚地挡在她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匆忙和无奈。
“姑娘误会了。我带姑娘来，自然是请姑娘进去的。只是方才在想，该怎么与姑娘说。这里是我在京城的住处，也是我除了城南那栋小院之外，最常待的地方。我想让姑娘看看，我平日里待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黄媛媛停下脚步，侧过头，隔着面纱看了他一眼。
太子连忙往前走了半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姑娘说笑了。我亲自带姑娘来，怎会不让姑娘进去？”
太子说着，迈步走上台阶。门口的侍卫看到太子，齐齐单膝跪地，头垂得极低。太子没有停顿，径直走到那扇朱漆大门前，亲手推开了门。
太子站在门内，转过身，朝黄媛媛伸出手。
“姑娘，请。”
黄媛媛没有去接那只手。她提了提裙摆，迈步跨过门槛，从他身侧走过，径自朝甬道深处走去。
太子收回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只是微微笑了笑，转身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甬道，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过一片庭院。
沿途遇到几个端着托盘匆匆走过的宫人，看到太子身边的女子，全都愣住了，随即连忙跪倒，头也不敢抬，更不敢多看一眼。
东宫比黄媛媛预想的更安静。
偶尔有宫人从廊下经过，远远地便停下脚步，垂手躬身，直到两人走远才敢直起身来。
“姑娘不必在意他们。”太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是我没有提前打招呼，他们少见多怪。”
黄媛媛没有接话。
太子领着她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座小小的花园，四面被抄手游廊环抱，园中遍植花木，几株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午后的日光中透着半透明的光泽。
“姑娘觉得，我这园子如何？”
“不错。”黄媛媛答得简短，目光落在那几株海棠上，没有多作停留，“清幽雅致，不似寻常富贵人家的堆砌。”
太子微微笑了，“姑娘过奖了。”
太子说着，侧过身，沿着游廊往深处走，“前面还有一处水榭，临池而建，春日里最好。姑娘若是不累，可以过去坐坐。”
黄媛媛跟在他身后，步伐不紧不慢，虽然第一次来到东宫，但之前西瓜和自己说过一些东宫的布局，自己心里也略有一些知晓。
太子领她走的这条路，并非通往正殿或书房的必经之路，而是一条偏径，沿途经过几道月洞门和两处小院，最终通向后园那处靠近池塘的水榭。
他是在刻意绕路。
太子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一边走，一边侧过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廊下的花木，实则在观察着她的反应。
“姑娘可觉得这里眼熟？”太子看着黄媛媛忽然开口。
太子问完那句话之后，目光便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黄媛媛站在水榭的凭栏边，隔着面纱看了他一眼，“萧公子，我这辈子第一次踏入这座宅邸，何谈熟悉不熟悉？你这话问得有些奇怪。”
太子微微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她没有躲闪，也没有露出任何破绽，确实没有在她脸上看到任何刻意掩饰的痕迹。
“是我冒昧了。”太子收回目光，重新挂上那副温和的笑容，侧身引她往水榭深处走去，“只是方才看姑娘走得从容，仿佛对这里的路径很熟悉，便随口一问。姑娘勿怪。”
黄媛媛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西瓜趴在黄媛媛肩头，忍不住小声嘟囔起来，“宿主大人是不熟，但我熟啊。那边拐过去有扇暗门，还有那棵老海棠，这地方我闭着眼都能给你画张地图出来。”
黄媛媛不动声色地抬手，指尖无意地拂过肩头，正好弹在西瓜脑门上。西瓜“哎哟”一声捂住脑袋，立刻闭了嘴。
江南的消息，比太子本人先到了京城。
那日早朝，户部郎中捧着一份加急奏报，从殿外疾步而入。
奏报是太子从扬州发来的，厚厚一摞，封口处压着太子府的印章。张德全接过，呈到御前。皇帝拆开，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最后竟轻轻笑了一声。
“太子在江南，办得不错。”
皇帝将奏报递给张德全，示意他念给满朝文武听。
张德全展开奏报，尖着嗓子，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太子抵达扬州后，并未惊动地方官府，而是先暗中查访了半月。
化装成商贾，走访了扬州，苏州，松江三地的盐商，摸清了盐税被侵吞的脉络。
半月后，太子亮明身份，连下三道手令，查封了十二家与盐商勾结的商铺，拘押了七名涉案官员，追缴税款白银一百三十万两，另有物资折银数十万两。
此案主犯押解回京，其余从犯交由地方按律处置。
江南盐务，已初步肃清。后续清查，已托付当地按察使司，定当彻底根除积弊。
奏报念完，太和殿内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一百三十万两，这数字太大了。户部这几年的亏空，也就这个数。太子这一趟江南，等于把户部的账本填平了大半。
“太子殿下办事，果然雷厉风行。”
“可不是，一百三十万两，这得查多少账目才能追回来？”
“这差事办得漂亮。江南盐税积弊多年，换了多少钦差都没办成，太子一去就办成了，可见还是得看人。”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那些原本还暗中观望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盐税积弊七年，历任钦差要么铩羽而归，要么被当地势力裹挟着半途而废，唯独太子去了之后，便将这潭浑水搅了个底朝天，连根拔起的官员足有三十余人。
事毕，太子并未急于回京。又在江南多留了几日，重新厘定了盐引发放的规程，将过去由盐商把持的分配权收归官府，又提拔了几位在地方上有清名却一直不得志的低级官吏充任盐务专员。
做完这些，太子才启程北归。
那些原本因为北境之事而疏远了太子的大臣们，又开始往东宫递帖子了。
一开始还是试探性的，递个请安折子，送几样时令果品，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太子的反应。后来见太子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既不冷落也不热络，便渐渐放开了胆子。
而太子似乎并不急于与这些官员深交，只是照单全收，礼数周到地回礼，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对谁都笑脸相迎，对谁都客气有礼。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正在重新织那张网。
赵恒每日出入东宫书房十余次，每一次都夹着厚厚一沓新的拜帖和密报。太子批阅时从不避他，他甚至能看清名单上那些名字之间的勾连与错落。
太子在重新布局。被北境之事打断的那些线，如今又一根一根地接上了。比之前更加精妙，也更加隐蔽。
那天傍晚，太子从东宫出来时，天边还残着一线橘金色的暮光。
他本可以直接去的，但还是在回府后换了一身衣裳，月白色的直裰，腰间束着墨色革带，脸上带着几许风尘仆仆的倦意，却并不狼狈。
午后的阳光明亮而安静。
黄媛媛正在书房里看书，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三声不重不轻的叩门声。
她放下书，起身朝院门走去。拉开门闩，推开门。
太子的精神看上去不错，江南之行晒黑了一些，但整个人看起来反而比走之前更精神了。
“姑娘。我回来了。”
黄媛媛站在门槛内，看到门外那个人的瞬间，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
他回来已经好几日了。江南的消息传遍京城的时候，她就知道他回来了，也知道他这段时日有多忙。
今日他来，倒是比预想的晚了几天。
“萧公子远道归来，不是该先歇歇吗？”
“歇过了。”太子微微笑了一下，“心里惦记着姑娘，歇不住。”
太子说着，侧过身，目光落向巷口停着的那辆青帷马车，“姑娘，今日过来是因为我想带你去个地方，不知道姑娘是否可以赏脸。”
黄媛媛看着他，“什么地方。”
“姑娘去了就知道了，我会让姑娘看到我的诚意的。”
黄媛媛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太子也不急，只是安静地等着。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是一只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纱巾，料子轻薄透光，边缘绣着几枝淡绿色的兰草，做工精细，一看便是用了心准备的。
太子将纱巾双手递到黄媛媛面前。
“姑娘若不想让人认出，可以戴这个。”
黄媛媛低头看了一眼太子手里那只纱巾，没有伸手去接。
“不必了，我有自己的面纱。”
太子见她拒绝，也不勉强，只是手腕一翻将纱巾收回袖中。
“那姑娘去换衣裳，我在门口等你。”
黄媛媛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转身走回院内，反手关上了院门。太子也不急，负手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安静地等着。
西瓜从她肩头探出脑袋，“宿主大人，你真要去啊？他到底想带你去哪儿？”
“去了不就知道了。”黄媛媛走进卧室，换了身装扮，又将长发重新拢了拢，取下面纱系好，动作干脆利落。
片刻后院门重新打开，黄媛媛走出来，太子看着黄媛媛身上又多了几件稀奇的玩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姑娘穿这个颜色很好看。”
黄媛媛没有接话，迈步走下台阶，朝巷口那辆青帷马车走去。太子跟在她身侧，替她掀开车帘。
“姑娘请。”
黄媛媛弯腰上了车。太子随后上来，在她对面坐下。车帘落下，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均匀的辘辘声。
马车沿着城南的街道缓缓行驶，穿过几条熟悉的巷弄，太子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对面那张被面纱遮住大半的脸上，忽然开口。
“姑娘骑马吗？”
黄媛媛的目光从车帘缝隙里收回来，落在太子脸上，“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太子微微笑了一下，“就是忽然想起来，姑娘若是骑在马上，想必很好看。”
骑马。
那晚在庄子外，她从太子设下的圈套中逃脱，策马一路疾驰到城南，太子那晚站在庄子门口，亲眼看到了她骑马远去的背影。
但黄媛媛并没有露出任何慌张或不解的神色，只是隔着面纱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太子脸上，语气淡淡的，
“萧公子何必问一些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太子脸上的笑意没有消失，但那双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
“姑娘误会了。”太子的语气依旧是温和的，只是轻描淡写地放下了一句，“我只是在想，姑娘若真骑了马，那画面一定很好看。”
太子说完，便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马车继续往前，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可那份安宁之中，分明多了一层无形的张力。
马车在穿过几条街巷后，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黄媛媛能感觉到路面从青石板变成了更平整的条石，车轮碾过的声音也变了。
马车停稳的时候，她没有立刻起身。车厢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太子先下了车。他没有让车夫来掀车帘，而是自己抬手，将帘子从外面掀开，微微侧过身。
“姑娘，到了。”
黄媛媛弯腰钻出车厢，在脚凳上站定，抬起眼。
面前是一座门庭。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东宫二字，两侧各站着一排侍卫，个个挺胸抬头，手按刀柄，目光平视前方，目不斜视。
东宫。
黄媛媛的目光在那块匾额上停了一瞬。
东宫。
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几个月来，她派人盯着这里，让西瓜潜入这里无数次，对这座宫殿的布局，守卫轮值，太子日常起居的时辰，早就摸得一清二楚。她甚至能闭着眼画出东宫的地图。
可当她真的站在这里，站在东宫正门前，看到那两排挺胸抬头的侍卫，看到门楣上那三个金漆大字时，心里还是涌起了一种复杂情绪。
黄媛媛想过太子会带她去别业，带她去酒楼，带她去京城任何一处他名下的产业。
可他带她来了东宫。
这不是一个普通富商该有的宅邸。
这是储君的居所。是皇权的象征。是太子所有身份当中最核心，最不可伪装的那一部分。
一个还在用萧公子这个假身份与她周旋的人，突然把她带到了东宫门口。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他要把她正式地引荐给天下人？还是要把她彻底纳入自己的领地，从此再也逃不出他的掌控？
又或者他只是想让她看看，他住的地方，他生活的地方。
黄媛媛不知道。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这个人了。
太子站在马车旁，微微侧着头，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似乎在等待她的反应。
黄媛媛的目光在那块匾额上停了一瞬，然后，她侧过头，隔着面纱看了太子一眼。
“怎么了，带我到这里来，只是想让我在门口看看的吗？”
太子注意到黄媛媛的语气淡淡的，似乎并没有表现出有多么惊讶的样子。
黄媛媛收回视线，转向身侧的太子。
“萧公子，你带我来这里，是不想让我进去？”
太子正要开口，黄媛媛已经侧过身，面纱下传来淡淡的声音，“那就没什么事了。你的诚心，我见识了。送我回去吧。”
说完，黄媛媛转身便要往马车方向走。
太子一急，往前迈了半步，下意识地伸手去拦她的去路。可手伸到一半，又硬生生地停住了，只虚虚地挡在她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匆忙和无奈。
“姑娘误会了。我带姑娘来，自然是请姑娘进去的。只是方才在想，该怎么与姑娘说。这里是我在京城的住处，也是我除了城南那栋小院之外，最常待的地方。我想让姑娘看看，我平日里待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黄媛媛停下脚步，侧过头，隔着面纱看了他一眼。
太子连忙往前走了半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姑娘说笑了。我亲自带姑娘来，怎会不让姑娘进去？”
太子说着，迈步走上台阶。门口的侍卫看到太子，齐齐单膝跪地，头垂得极低。太子没有停顿，径直走到那扇朱漆大门前，亲手推开了门。
太子站在门内，转过身，朝黄媛媛伸出手。
“姑娘，请。”
黄媛媛没有去接那只手。她提了提裙摆，迈步跨过门槛，从他身侧走过，径自朝甬道深处走去。
太子收回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只是微微笑了笑，转身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甬道，穿过一道月洞门，走过一片庭院。
沿途遇到几个端着托盘匆匆走过的宫人，看到太子身边的女子，全都愣住了，随即连忙跪倒，头也不敢抬，更不敢多看一眼。
东宫比黄媛媛预想的更安静。
偶尔有宫人从廊下经过，远远地便停下脚步，垂手躬身，直到两人走远才敢直起身来。
“姑娘不必在意他们。”太子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是我没有提前打招呼，他们少见多怪。”
黄媛媛没有接话。
太子领着她穿过一道垂花门，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座小小的花园，四面被抄手游廊环抱，园中遍植花木，几株海棠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在午后的日光中透着半透明的光泽。
“姑娘觉得，我这园子如何？”
“不错。”黄媛媛答得简短，目光落在那几株海棠上，没有多作停留，“清幽雅致，不似寻常富贵人家的堆砌。”
太子微微笑了，“姑娘过奖了。”
太子说着，侧过身，沿着游廊往深处走，“前面还有一处水榭，临池而建，春日里最好。姑娘若是不累，可以过去坐坐。”
黄媛媛跟在他身后，步伐不紧不慢，虽然第一次来到东宫，但之前西瓜和自己说过一些东宫的布局，自己心里也略有一些知晓。
太子领她走的这条路，并非通往正殿或书房的必经之路，而是一条偏径，沿途经过几道月洞门和两处小院，最终通向后园那处靠近池塘的水榭。
他是在刻意绕路。
太子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一边走，一边侧过头，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廊下的花木，实则在观察着她的反应。
“姑娘可觉得这里眼熟？”太子看着黄媛媛忽然开口。
太子问完那句话之后，目光便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黄媛媛站在水榭的凭栏边，隔着面纱看了他一眼，“萧公子，我这辈子第一次踏入这座宅邸，何谈熟悉不熟悉？你这话问得有些奇怪。”
太子微微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一圈。她没有躲闪，也没有露出任何破绽，确实没有在她脸上看到任何刻意掩饰的痕迹。
“是我冒昧了。”太子收回目光，重新挂上那副温和的笑容，侧身引她往水榭深处走去，“只是方才看姑娘走得从容，仿佛对这里的路径很熟悉，便随口一问。姑娘勿怪。”
黄媛媛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西瓜趴在黄媛媛肩头，忍不住小声嘟囔起来，“宿主大人是不熟，但我熟啊。那边拐过去有扇暗门，还有那棵老海棠，这地方我闭着眼都能给你画张地图出来。”
黄媛媛不动声色地抬手，指尖无意地拂过肩头，正好弹在西瓜脑门上。西瓜“哎哟”一声捂住脑袋，立刻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