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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福儿就揣着那封信出了越府后门。
晨雾还没散尽，街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福儿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低着头快步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不起眼的窄街，在一扇黑漆小门前停了下来。
她抬手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了两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男人的脸。那男人打量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只把门又开大了些让她进去。
福儿侧身闪进门里，门在身后无声合上。
院子里很静，几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把天光遮得暗沉沉的。一个穿灰衣的年轻男子正坐在廊下泡茶，见福儿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越府的人？“
“是。我家小姐有信要传给你们阁主。“福儿从怀里取出信封，双手递过去。
灰衣男子接过信封，翻看了一下封口处的火漆，点了点头，“知道了。原路回去就是。“
福儿也不多话，转身便走。灰衣男子等她出了院子，才慢悠悠站起来，端着茶盏进了内堂。
千机阁在蜀郡的分舵不大，但该有的人手一应俱全。灰衣男子把信交给一个专管传递的“飞鸽“，不到半日功夫，那封信就辗转到了千变大人的案头。
彼时千变大人正在锦城的一处别院里翻看各地送来的消息汇总。今日他换了一张脸——三十来岁，面容清瘦，下颌蓄着短须，看着像个不得志的账房先生。别人见了他这张脸都不会多看一眼，但他自己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今日这张脸清清爽爽的，很适合喝茶看信。
飞鸽把信呈上来的时候，他正端着茶盏品一壶新到的龙井。
“越府来的？“他放下茶盏，接过信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火漆上压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印记——是他上次见她时随手画的，没想到她记住了，还拿来用了。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清瘦有力，不像是十二岁小姑娘写的。
“千变大人台鉴：
余不日将往杭溪一行，约两月方归。沿途若有异动，烦请知会。另有一事相托——杭溪柳氏绣娘，与余家先祖有旧，若千机阁有柳氏近况，可一并示下。
越嘉莹顿首“
千变大人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下信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看了一眼信纸，唇角那点弧度一直没压下去。
旁边侍立的心腹孟七忍不住问了一句：“阁主，信上写了什么？“
“没什么。“千变大人把信纸折好放进袖中，“一个小丫头要出远门，托我照看一二。“
孟七“哦“了一声，总觉得阁主说“小丫头“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大一样。但他不敢多问，只垂手等着下文。
千变大人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忽然说：“去查查杭溪柳绣娘的事。近十年内柳家还有没有人在做绣活，手艺如何，家境如何，有没有招惹过什么麻烦——越详细越好。“
“属下这就去办。“孟七应声退下了。
千变大人一个人坐在屋里，又从袖中取出那封信看了一遍。目光落在“越嘉莹“三个字上，停了片刻。
“杭溪。“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手指在桌案上画了个圈，“这丫头胆子不小，一个人敢往那边跑。“
他想了想，又提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卷好塞进一支极细的竹管里，递给门外候着的另一名手下。
“送到蜀郡越府后门，交给一个叫福儿的丫鬟。“
那手下接了竹管无声退下。
千变大人重新端起那杯龙井，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窗外有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他靠着椅背眯了眯眼，忽然觉得今天的茶特别香。
福儿第二天一早就在后门收到了那支竹管。
她没敢耽搁，立刻带回鹤园拆开来看。里面是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笔迹潦草但力道足——
“柳氏尚在，人丁单薄。余事面谈。“
嘉莹看完纸条便让福儿拿去烧了。她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正抽新芽的槐树，心里踏实了不少。千变大人既然说“面谈“，那就说明他会来见她一面——或许是送行，或许是路上碰头。无论如何，有千机阁的消息网帮她盯着，她这趟出门就多了一重保障。
“小姐，“福儿烧完纸条回来，低声问，“千变大人会来么？“
“会。“嘉莹转身坐回榻上，“他那个人，有热闹一定会来凑的。“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福儿虽然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笑，但见小姐心情好，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当天下午，嘉莹又让福儿跑了一趟醉仙楼，给杜氏带了一封短信。大意是让她稳住铺子，遇到拿不准的事就找老太爷商议，每半月派人送一次账目到鹤园交给福儿。
杜氏看完信后，拉着福儿的手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路上多带点厚衣裳啊，南方雨水多啊，小姐身子弱千万别着凉啊。福儿一一应了，好容易才脱身回来。
回来的路上她在街上迎面碰见苏霖青。苏霖青手里拎着一包东西，看见她便停下了脚步。
“福儿姑娘，这是……“
福儿屈膝行礼，“霖少爷，奴婢刚从醉仙楼回来。“
苏霖青点点头，想了想又问她：“嘉儿妹妹在鹤园么？“
“小姐在的。少爷要过去？“
“嗯，我买了些东西，想给她送去。“
福儿便侧身让了路。苏霖青跟她道了声谢，提着那包东西往鹤园方向去了。
他走到鹤园门口的时候，嘉莹正坐在廊下翻一本闲书，见他来了便合上书抬头看他。
“你怎么来了？“
苏霖青在她面前的石凳上坐下，把那包东西放在石桌上解开——里面是几包药材，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上面都写了字。
“这是……“嘉莹凑近看了看，有藿香、佩兰、薄荷，还有一小包陈皮。
“路上防暑用的。“苏霖青把药材一样一样摆给她看，“藿香佩兰煮水喝，可以防暑气；薄荷泡茶提神；陈皮消食。我昨日去医馆问了大夫，他说南方潮热，备着这些有用。“
嘉莹低头看着那几包药材，半晌没说话。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你想得倒周全。“
苏霖青被她这句平淡的夸奖弄得耳根微热，垂下眼装作整理药材的包装纸，嘴上说：“我翻了翻医书，这些都是常备的东西，也不值什么钱。“
嘉莹没再说什么，让福儿把药材收好。两人在廊下坐了一会儿，苏霖青又开口：“明日出发……我坐后面那辆车，跟着你们就行。显弟说他非要跟你坐一辆，我随他。“
嘉莹点头，“他那个性子，由着他吧。不过你路上若是累了，随时可以过来歇。“
苏霖青应了一声，两人又说了几句明日出发的时辰和路线，他便起身告辞了。嘉莹看着他走出鹤园的背影，手里捏着那包陈皮的油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递给福儿收好。
日落时分，整个越府都在为明日出行做着最后的准备。喜儿从酒坊赶回来，满身酒气但精神抖擞，拎着她自己那个小包袱跑到鹤园，跟福儿挤在一处嘀嘀咕咕说了一晚上。
夜色渐深，鹤园的灯一盏盏熄了。
嘉莹躺在床上闭着眼，听见窗外福儿和喜儿两个丫头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进来，像远处的溪水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唇角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明天就要出发了。
两个月。
杭溪，柳绣娘，还有那些藏在越柚业手札里的旧人旧事。
她闭上眼，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走着瞧吧。“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福儿就揣着那封信出了越府后门。
晨雾还没散尽，街上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棚子。福儿裹着一件灰扑扑的旧斗篷，低着头快步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一条不起眼的窄街，在一扇黑漆小门前停了下来。
她抬手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了两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男人的脸。那男人打量了她一眼，也不说话，只把门又开大了些让她进去。
福儿侧身闪进门里，门在身后无声合上。
院子里很静，几棵老槐树枝叶茂密，把天光遮得暗沉沉的。一个穿灰衣的年轻男子正坐在廊下泡茶，见福儿进来只抬了抬眼皮。
“越府的人？“
“是。我家小姐有信要传给你们阁主。“福儿从怀里取出信封，双手递过去。
灰衣男子接过信封，翻看了一下封口处的火漆，点了点头，“知道了。原路回去就是。“
福儿也不多话，转身便走。灰衣男子等她出了院子，才慢悠悠站起来，端着茶盏进了内堂。
千机阁在蜀郡的分舵不大，但该有的人手一应俱全。灰衣男子把信交给一个专管传递的“飞鸽“，不到半日功夫，那封信就辗转到了千变大人的案头。
彼时千变大人正在锦城的一处别院里翻看各地送来的消息汇总。今日他换了一张脸——三十来岁，面容清瘦，下颌蓄着短须，看着像个不得志的账房先生。别人见了他这张脸都不会多看一眼，但他自己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今日这张脸清清爽爽的，很适合喝茶看信。
飞鸽把信呈上来的时候，他正端着茶盏品一壶新到的龙井。
“越府来的？“他放下茶盏，接过信看了一眼封口的火漆。火漆上压着一朵小小的梅花印记——是他上次见她时随手画的，没想到她记住了，还拿来用了。
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清瘦有力，不像是十二岁小姑娘写的。
“千变大人台鉴：
余不日将往杭溪一行，约两月方归。沿途若有异动，烦请知会。另有一事相托——杭溪柳氏绣娘，与余家先祖有旧，若千机阁有柳氏近况，可一并示下。
越嘉莹顿首“
千变大人把这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下信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看了一眼信纸，唇角那点弧度一直没压下去。
旁边侍立的心腹孟七忍不住问了一句：“阁主，信上写了什么？“
“没什么。“千变大人把信纸折好放进袖中，“一个小丫头要出远门，托我照看一二。“
孟七“哦“了一声，总觉得阁主说“小丫头“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大一样。但他不敢多问，只垂手等着下文。
千变大人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了两下，忽然说：“去查查杭溪柳绣娘的事。近十年内柳家还有没有人在做绣活，手艺如何，家境如何，有没有招惹过什么麻烦——越详细越好。“
“属下这就去办。“孟七应声退下了。
千变大人一个人坐在屋里，又从袖中取出那封信看了一遍。目光落在“越嘉莹“三个字上，停了片刻。
“杭溪。“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手指在桌案上画了个圈，“这丫头胆子不小，一个人敢往那边跑。“
他想了想，又提笔在一张空白纸条上写了几个字，卷好塞进一支极细的竹管里，递给门外候着的另一名手下。
“送到蜀郡越府后门，交给一个叫福儿的丫鬟。“
那手下接了竹管无声退下。
千变大人重新端起那杯龙井，吹了吹浮沫，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窗外有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他靠着椅背眯了眯眼，忽然觉得今天的茶特别香。
福儿第二天一早就在后门收到了那支竹管。
她没敢耽搁，立刻带回鹤园拆开来看。里面是一张极小的纸条，上面写了一行字，笔迹潦草但力道足——
“柳氏尚在，人丁单薄。余事面谈。“
嘉莹看完纸条便让福儿拿去烧了。她站在窗前望着院中那棵正抽新芽的槐树，心里踏实了不少。千变大人既然说“面谈“，那就说明他会来见她一面——或许是送行，或许是路上碰头。无论如何，有千机阁的消息网帮她盯着，她这趟出门就多了一重保障。
“小姐，“福儿烧完纸条回来，低声问，“千变大人会来么？“
“会。“嘉莹转身坐回榻上，“他那个人，有热闹一定会来凑的。“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福儿虽然不太明白她为什么笑，但见小姐心情好，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当天下午，嘉莹又让福儿跑了一趟醉仙楼，给杜氏带了一封短信。大意是让她稳住铺子，遇到拿不准的事就找老太爷商议，每半月派人送一次账目到鹤园交给福儿。
杜氏看完信后，拉着福儿的手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路上多带点厚衣裳啊，南方雨水多啊，小姐身子弱千万别着凉啊。福儿一一应了，好容易才脱身回来。
回来的路上她在街上迎面碰见苏霖青。苏霖青手里拎着一包东西，看见她便停下了脚步。
“福儿姑娘，这是……“
福儿屈膝行礼，“霖少爷，奴婢刚从醉仙楼回来。“
苏霖青点点头，想了想又问她：“嘉儿妹妹在鹤园么？“
“小姐在的。少爷要过去？“
“嗯，我买了些东西，想给她送去。“
福儿便侧身让了路。苏霖青跟她道了声谢，提着那包东西往鹤园方向去了。
他走到鹤园门口的时候，嘉莹正坐在廊下翻一本闲书，见他来了便合上书抬头看他。
“你怎么来了？“
苏霖青在她面前的石凳上坐下，把那包东西放在石桌上解开——里面是几包药材，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上面都写了字。
“这是……“嘉莹凑近看了看，有藿香、佩兰、薄荷，还有一小包陈皮。
“路上防暑用的。“苏霖青把药材一样一样摆给她看，“藿香佩兰煮水喝，可以防暑气；薄荷泡茶提神；陈皮消食。我昨日去医馆问了大夫，他说南方潮热，备着这些有用。“
嘉莹低头看着那几包药材，半晌没说话。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你想得倒周全。“
苏霖青被她这句平淡的夸奖弄得耳根微热，垂下眼装作整理药材的包装纸，嘴上说：“我翻了翻医书，这些都是常备的东西，也不值什么钱。“
嘉莹没再说什么，让福儿把药材收好。两人在廊下坐了一会儿，苏霖青又开口：“明日出发……我坐后面那辆车，跟着你们就行。显弟说他非要跟你坐一辆，我随他。“
嘉莹点头，“他那个性子，由着他吧。不过你路上若是累了，随时可以过来歇。“
苏霖青应了一声，两人又说了几句明日出发的时辰和路线，他便起身告辞了。嘉莹看着他走出鹤园的背影，手里捏着那包陈皮的油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才递给福儿收好。
日落时分，整个越府都在为明日出行做着最后的准备。喜儿从酒坊赶回来，满身酒气但精神抖擞，拎着她自己那个小包袱跑到鹤园，跟福儿挤在一处嘀嘀咕咕说了一晚上。
夜色渐深，鹤园的灯一盏盏熄了。
嘉莹躺在床上闭着眼，听见窗外福儿和喜儿两个丫头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进来，像远处的溪水声。她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唇角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明天就要出发了。
两个月。
杭溪，柳绣娘，还有那些藏在越柚业手札里的旧人旧事。
她闭上眼，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
“走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