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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爷是辰时三刻到的芝兰苑。
蒲氏正在院子里给几盆新移的兰花浇水，听见丫鬟来报说老太爷来了，手里的水瓢差点没拿稳。她赶紧擦了手理了理衣裳迎出去，心里头打着鼓——老太爷轻易不来她这儿，来了必是有大事。
“爹。“蒲氏在廊下屈膝行了礼，“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叫许管事传句话就是。“
老太爷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摆了摆手，“坐吧，老夫跟你慢慢说。“
蒲氏依言在对面坐下，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她给老太爷倒了茶，双手递过去，然后端端正正坐好等着听。
老太爷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放下，才开口：“惠和大师那边托人送了消息来。“
一听到惠和大师四个字，蒲氏整个人都绷紧了。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都有些发紧，“大师说什么了？“
“大师说，桃儿的命格今年有一道坎。“老太爷面上平静，语气也平稳，“这坎倒不是生死劫，而是气运之坎——若是今年不出门往东南方向走一走，日后怕是要一直困在这一方水土里，身子骨虽然不会垮，但终究缺了那口真气。“
蒲氏的脸刷地白了，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那……那怎么办？“
老太爷见她这副样子，心里虽然有些不忍，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大师的意思是，让桃儿出门往东南走一趟，沿途做些善事，接接地气，把那一身命格里的沉郁之气散一散。不用太久，两个月便够。“
蒲氏张了张嘴，眼眶瞬间就红了。“两个月……“她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桃儿从小到大连府门都没怎么出过，最远也就是上次跟霖青去街上逛了逛，这突然要去两个月……“
“老夫知道你不放心。“老太爷语气缓了缓，像寻常祖父跟儿媳说话那样，“所以老夫想好了，让老二和苏家小子跟着。两个男丁一路护着，还有桃儿身边那两个丫鬟也带上，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蒲氏还是摇头，手里的帕子已经揉成一团，“不行不行，桃儿身子那么弱，路上万一有个头疼脑热……“
“越夫人。“
老太爷这两个字一出来，声音不重，但蒲氏的话就断了。她抬起头看着老太爷，见他脸上那层温和已经收了，换上的是越府当家老太爷该有的神色。
“桃儿的身子，这些年调养得怎样你心里有数。“老太爷不紧不慢地说，“从前走两步就喘，如今能在鹤园里转好几圈不歇气。大夫也说她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底子薄些，慢慢养着就是。你不能把她一辈子困在院子里。“
蒲氏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出话。
老太爷又端起茶喝了一口，把语气放平了些，“老二那孩子虽然跳脱，但大事上不会胡来。苏家小子更是稳重人，书读得多，遇事能拿主意。你若是还不放心，老夫再让许管事跟着走一趟。“
蒲氏连忙摆手，“不不不，许管事走了您身边没人伺候。“她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手指把帕子绞得变了形，最后抬起眼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语气总算松动了。
“那……我让人给桃儿多备些衣裳药，路上万一……“
“备。“老太爷点头，“你只管备，让她们带上就是。“
蒲氏又絮絮叨叨问了一大堆——走哪条路、住什么客栈、每日赶多少路、晚上能不能找到稳妥的住处。老太爷一一答了，有的是提前跟嘉莹对好的，有的是他自己编的，但说得有鼻子有眼，挑不出毛病来。
最后蒲氏终于点了头。
“那……那明日就走？“
“后日。“老太爷站起来，“明日让桃儿好好歇一日，把东西理齐了。你若是有什么要叮嘱的，明日去鹤园跟她慢慢说。“
蒲氏也站起来，送老太爷到门口。等老太爷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她站在廊下发了半天怔。翠萍端了杯热茶过来，轻声劝道：“夫人，小姐出门是大师的意思，求福运的，您别太担心了。“
蒲氏接过茶喝了一口，勉强点了点头。“去，“她定了定神，打起精神吩咐，“去把我柜子里那几匹细棉布找出来，让针线房连夜赶两件薄衫出来，南方热，桃儿得穿凉快的。“
翠萍应了去了。
蒲氏在廊下站了许久，望着院子里那几盆兰花出神。她心里头其实明白——桃儿长大了，总不能一辈子关在院子里。只是明白归明白，让她放手还是剜心一样疼。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屋去翻箱底找那匹压了好几年的细棉布。那布是她陪嫁时娘家带来的，一直舍不得用，如今想想，给女儿做件路上穿的衣裳，倒也值了。
与此同时，鹤园那边。
福儿从芝兰苑的小丫鬟嘴里打听到了消息，快步跑回来禀报。嘉莹正在书桌前收拾要带的书，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娘答应了？“
“答应了。不过夫人说要亲自给您备衣裳，还说今日要过来陪您说话。“
嘉莹沉默了一瞬，放下手里的书，走到窗前望着芝兰苑的方向。她知道蒲氏答应得不容易，那两个月的日日夜夜，对她娘来说怕是要辗转难眠了。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有些事必须亲自去做，坐在鹤园里等不来结果。
“让喜儿去把我那坛上好的青眉装一小壶出来，“她吩咐福儿，“今晚我娘过来，陪她喝两杯。“
福儿应声去了。
那天下午蒲氏果然来了鹤园，怀里抱着两大包东西，翠萍跟在后面又抱了一包。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嘉莹的床上，一边摆一边念叨。
“这是薄衫两件，细棉布的，南方热你穿这个凉快。这是素纱的披风，晚上凉的时候披着。这是驱蚊的药包，徐妈妈走之前配的，你记得放在枕边……“
嘉莹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蒲氏摆完了东西又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路上要按时吃饭啊、别喝生水啊、别累着自己啊、有什么事让霖青和老二去办你自己别逞强啊……
嘉莹一一应了，不嫌烦。
等蒲氏说得差不多了，嘉莹从桌边端过来一小壶酒，给她倒了一杯。
“娘，尝尝这个，喜儿新酿的。“
蒲氏接过来抿了一口，愣了一下，“这酒……甜的？“
“嗯，叫青眉，专给女眷喝的。您要是喜欢，我让人每个月给您送两坛来。“
蒲氏端着酒杯又喝了一口，眼眶忽然又红了。她放下杯子，伸手把嘉莹揽进怀里，声音闷闷的。
“桃儿……你在外头一定要好好的。“
嘉莹靠在她娘温热的怀抱里，闭了闭眼。
“娘放心。女儿一定会好好的回来。“
窗外暮色渐沉，鹤园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母女俩在灯下说了很久的话，茶喝了三盏，那壶青眉也见了底。
等蒲氏起身要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嘉莹送她到鹤园门口，看着翠萍搀着她娘慢慢走远，芝兰苑那盏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摇摇晃晃的，一直晃到看不见为止。
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福儿已经把床上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小姐，夫人可真是疼您。“
嘉莹看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两件薄衫，伸手摸了摸，棉布软软地贴在指尖上。
“嗯。“她声音很轻，“我知道。“
老太爷是辰时三刻到的芝兰苑。
蒲氏正在院子里给几盆新移的兰花浇水，听见丫鬟来报说老太爷来了，手里的水瓢差点没拿稳。她赶紧擦了手理了理衣裳迎出去，心里头打着鼓——老太爷轻易不来她这儿，来了必是有大事。
“爹。“蒲氏在廊下屈膝行了礼，“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事叫许管事传句话就是。“
老太爷在她面前的椅子上坐下，摆了摆手，“坐吧，老夫跟你慢慢说。“
蒲氏依言在对面坐下，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她给老太爷倒了茶，双手递过去，然后端端正正坐好等着听。
老太爷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慢条斯理地放下，才开口：“惠和大师那边托人送了消息来。“
一听到惠和大师四个字，蒲氏整个人都绷紧了。她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都有些发紧，“大师说什么了？“
“大师说，桃儿的命格今年有一道坎。“老太爷面上平静，语气也平稳，“这坎倒不是生死劫，而是气运之坎——若是今年不出门往东南方向走一走，日后怕是要一直困在这一方水土里，身子骨虽然不会垮，但终究缺了那口真气。“
蒲氏的脸刷地白了，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抖，“那……那怎么办？“
老太爷见她这副样子，心里虽然有些不忍，但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大师的意思是，让桃儿出门往东南走一趟，沿途做些善事，接接地气，把那一身命格里的沉郁之气散一散。不用太久，两个月便够。“
蒲氏张了张嘴，眼眶瞬间就红了。“两个月……“她声音已经带上了哽咽，“桃儿从小到大连府门都没怎么出过，最远也就是上次跟霖青去街上逛了逛，这突然要去两个月……“
“老夫知道你不放心。“老太爷语气缓了缓，像寻常祖父跟儿媳说话那样，“所以老夫想好了，让老二和苏家小子跟着。两个男丁一路护着，还有桃儿身边那两个丫鬟也带上，不会出什么大乱子。“
蒲氏还是摇头，手里的帕子已经揉成一团，“不行不行，桃儿身子那么弱，路上万一有个头疼脑热……“
“越夫人。“
老太爷这两个字一出来，声音不重，但蒲氏的话就断了。她抬起头看着老太爷，见他脸上那层温和已经收了，换上的是越府当家老太爷该有的神色。
“桃儿的身子，这些年调养得怎样你心里有数。“老太爷不紧不慢地说，“从前走两步就喘，如今能在鹤园里转好几圈不歇气。大夫也说她已经没有大碍了，只是底子薄些，慢慢养着就是。你不能把她一辈子困在院子里。“
蒲氏嘴唇翕动了几下，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找不出话。
老太爷又端起茶喝了一口，把语气放平了些，“老二那孩子虽然跳脱，但大事上不会胡来。苏家小子更是稳重人，书读得多，遇事能拿主意。你若是还不放心，老夫再让许管事跟着走一趟。“
蒲氏连忙摆手，“不不不，许管事走了您身边没人伺候。“她低头想了好一会儿，手指把帕子绞得变了形，最后抬起眼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语气总算松动了。
“那……我让人给桃儿多备些衣裳药，路上万一……“
“备。“老太爷点头，“你只管备，让她们带上就是。“
蒲氏又絮絮叨叨问了一大堆——走哪条路、住什么客栈、每日赶多少路、晚上能不能找到稳妥的住处。老太爷一一答了，有的是提前跟嘉莹对好的，有的是他自己编的，但说得有鼻子有眼，挑不出毛病来。
最后蒲氏终于点了头。
“那……那明日就走？“
“后日。“老太爷站起来，“明日让桃儿好好歇一日，把东西理齐了。你若是有什么要叮嘱的，明日去鹤园跟她慢慢说。“
蒲氏也站起来，送老太爷到门口。等老太爷的身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她站在廊下发了半天怔。翠萍端了杯热茶过来，轻声劝道：“夫人，小姐出门是大师的意思，求福运的，您别太担心了。“
蒲氏接过茶喝了一口，勉强点了点头。“去，“她定了定神，打起精神吩咐，“去把我柜子里那几匹细棉布找出来，让针线房连夜赶两件薄衫出来，南方热，桃儿得穿凉快的。“
翠萍应了去了。
蒲氏在廊下站了许久，望着院子里那几盆兰花出神。她心里头其实明白——桃儿长大了，总不能一辈子关在院子里。只是明白归明白，让她放手还是剜心一样疼。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屋去翻箱底找那匹压了好几年的细棉布。那布是她陪嫁时娘家带来的，一直舍不得用，如今想想，给女儿做件路上穿的衣裳，倒也值了。
与此同时，鹤园那边。
福儿从芝兰苑的小丫鬟嘴里打听到了消息，快步跑回来禀报。嘉莹正在书桌前收拾要带的书，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娘答应了？“
“答应了。不过夫人说要亲自给您备衣裳，还说今日要过来陪您说话。“
嘉莹沉默了一瞬，放下手里的书，走到窗前望着芝兰苑的方向。她知道蒲氏答应得不容易，那两个月的日日夜夜，对她娘来说怕是要辗转难眠了。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有些事必须亲自去做，坐在鹤园里等不来结果。
“让喜儿去把我那坛上好的青眉装一小壶出来，“她吩咐福儿，“今晚我娘过来，陪她喝两杯。“
福儿应声去了。
那天下午蒲氏果然来了鹤园，怀里抱着两大包东西，翠萍跟在后面又抱了一包。她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嘉莹的床上，一边摆一边念叨。
“这是薄衫两件，细棉布的，南方热你穿这个凉快。这是素纱的披风，晚上凉的时候披着。这是驱蚊的药包，徐妈妈走之前配的，你记得放在枕边……“
嘉莹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时不时应一声。蒲氏摆完了东西又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路上要按时吃饭啊、别喝生水啊、别累着自己啊、有什么事让霖青和老二去办你自己别逞强啊……
嘉莹一一应了，不嫌烦。
等蒲氏说得差不多了，嘉莹从桌边端过来一小壶酒，给她倒了一杯。
“娘，尝尝这个，喜儿新酿的。“
蒲氏接过来抿了一口，愣了一下，“这酒……甜的？“
“嗯，叫青眉，专给女眷喝的。您要是喜欢，我让人每个月给您送两坛来。“
蒲氏端着酒杯又喝了一口，眼眶忽然又红了。她放下杯子，伸手把嘉莹揽进怀里，声音闷闷的。
“桃儿……你在外头一定要好好的。“
嘉莹靠在她娘温热的怀抱里，闭了闭眼。
“娘放心。女儿一定会好好的回来。“
窗外暮色渐沉，鹤园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母女俩在灯下说了很久的话，茶喝了三盏，那壶青眉也见了底。
等蒲氏起身要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嘉莹送她到鹤园门口，看着翠萍搀着她娘慢慢走远，芝兰苑那盏灯笼的光在夜色里摇摇晃晃的，一直晃到看不见为止。
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福儿已经把床上的东西都收拾好了。
“小姐，夫人可真是疼您。“
嘉莹看着那叠得整整齐齐的两件薄衫，伸手摸了摸，棉布软软地贴在指尖上。
“嗯。“她声音很轻，“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