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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越府大门前已经停了两辆马车。枣红色的车漆还泛着新刷的油光，车轮上的铁箍在晨露里闪着暗沉的光。两匹马安安静静地站在车辕前，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走飞过来的早蝇。
喜儿是第一个跑出来的。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用一块青布包得紧紧的，背上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坛子。
“小姐还没起？“她朝守在大门口的冬禄喊了一声。
冬禄正蹲在后面的马车旁检查车轮，闻言抬起头来打了个哈欠：“没呢，二小姐哪那么早起过。二少爷倒是起了，刚才还在里头嚷着要喝粥呢。“
话音刚落，越显文的声音果然从门里传了出来：“冬禄！冬禄！我那个酱牛肉你塞哪儿了？我怎么找不到了！“
冬禄脸一垮，冲喜儿做了个“你看吧“的表情，认命地跑进去了。
喜儿忍不住笑了两声，把手里的小坛子小心翼翼地放到马车角落，用软布裹好。那是她昨晚连夜灌好的第一批“锦城醉“样品，才刚酿了五天，还没到最佳火候，但她忍不住想带在路上给嘉莹尝尝。
“喜儿！“福儿从门里匆匆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大包袱，“小姐醒了，正在梳头。夫人也起来了，说要来送。“
喜儿接过包袱往车上塞，压低声音问：“夫人眼睛肿不肿？“
“肿。“福儿叹了口气，“昨晚哭到半夜，老爷劝了好久才睡下。今早一醒又开始抹眼泪。“
喜儿跟着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们家夫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哭了。尤其是小姐的事，芝麻大的动静都能哭成一场大雨。
没过多久，越府大门里陆续有人出来。越裕文难得起个大早，站在门廊下看着下人搬东西，手里习惯性地拿着一卷书，却一页也没翻。他身后的青鸾端着一盏茶，安安静静立着，目光落在越裕文侧脸上，过了一瞬就移开了。
嘉莹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她今日穿的是蒲氏连夜赶出来的那件细棉薄衫，月白色的，领口绣了几朵极小的茉莉，针脚细密却不张扬。头发用一支素银簪绾了，发间别了一小朵新摘的栀子花，是她走之前特意到院里摘的。
蒲氏跟在她身后出来，眼睛果然红红的，手里还攥着一条帕子。她看见嘉莹回头冲她笑了笑，那笑意清浅却带着安抚的意味，蒲氏刚忍住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娘。“嘉莹在她面前停下，伸手握了握她泛凉的手指，“您不是说好了不哭的吗？“
蒲氏吸了吸鼻子，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努力挤出一个笑来：“娘没哭。就是风大迷了眼睛。“她说着把嘉莹上下又看了一遍，伸手替她整了整领口，把那朵栀子花摆正了些，“路上好好的，别跟人起争执。有事让霖青和你二哥去办，你别自己出头。那地方潮，记得多换衣裳......“
“知道了。“嘉莹耐心地一一应着。
越庭祖站在蒲氏身后，面色比蒲氏镇定许多，但嘉莹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手也攥紧了。他开口只说了一句：“到了地方，托人带个信回来。“
“会的。“嘉莹点头。
越显文已经跳上了马车，撩着车帘探头出来喊：“妹妹！该走了！再不走天就大亮了！“
苏霖青也从后面那辆马车旁走过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素青色的直裰，没有束冠，只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把头发拢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书生气，多了几分赶路人的利索。他走到嘉莹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一个小包袱，放在自己肩上。
“走了。“他对嘉莹说。
嘉莹冲他点了一下头，转回身面对蒲氏和越庭祖，郑重地福了一礼。
“爹，娘，女儿走了。两个月后回来。“
蒲氏刚“嗯“了一声，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伸手把嘉莹往怀里带了带，抱了一瞬就松开了，怕耽误她出发。
嘉莹转过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喜儿已经坐在车里等着了，见她上来赶紧往里挪了挪，腾出靠窗的位置给她。嘉莹坐定后掀开车帘朝外望了一眼——越府大门口站了一排人，蒲氏被越庭祖扶着，越裕文站在门廊下，青鸾的裙角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后面的马车旁，苏霖青也上了车，隔着车帘看不见人，但嘉莹知道他也在往这边看。
“走吧。“她放下车帘。
车夫扬了扬鞭，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离了越府大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辚辚声。嘉莹听着这声音从熟悉变得陌生，她的脸侧着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那块被晨光照亮了一角的车帘上。喜儿在旁边憋了好一会儿，终于没憋住，掀开她那边的小帘子探头往外看。
“小姐！二少爷在马上跟您挥手呢！“
嘉莹侧过头透过喜儿掀开的缝隙看出去，果然看到越显文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车队旁，正咧着嘴朝这边挥手，嘴里好像在喊着什么，但隔着车马声听不清。她冲他摆了摆手，越显文收到回应，满意地转回去继续在前面带路。
蜀郡的街道在晨光里渐次醒来。最早开门的是包子铺，蒸笼里的白汽一团团冒出来，带着面香和肉香，顺着街道飘散开。然后是茶水摊的棚子，摊主正往炭炉里添新柴，火苗腾起来照亮了他半张脸。再往前走，城门已经遥遥在望了。
“小姐，您睡会儿吧，路还长着呢。“喜儿说着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枕头递过去。
嘉莹接过来放在背后靠着，闭了闭眼。车轮声变得规律而绵长，像一支单调的催眠曲。她并不真的想睡，但这种听着车轮声晃晃悠悠前行的感觉让她觉得很安心。越家也好，蜀郡也好，在身后一点一点远去，而前方的路一点一点展开。
她伸手摸了摸衣领下那块暖玉，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上来。
衡之，我替你走出去看看。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出了蜀郡南门，晨雾像一匹半透的纱，轻轻覆在官道两旁的田野上。远处的山影还笼罩在青灰色的光线里，轮廓模糊。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听见马蹄声抬头望了一眼，又低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官道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蜀郡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小，渐渐缩成一道青灰色的线，最后被晨雾彻底遮住了。
嘉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收回来，靠回了枕头上。
喜儿在旁边已经开始翻她那个装酒的小坛子了，盖子拔开闻了闻又塞回去，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前面的马背上，越显文正跟冬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冬禄牵着备用马跟在他侧后方，时不时应一声“是““对““少爷说得对“。苏霖青坐在后面的马车里，手里翻着一本旧得泛黄的《水经注》，但眼睛时不时抬起来看一眼前面的路，确认嘉莹那辆马车还在视线里。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东边山脊上漫过来，把官道染成一片温润的金色。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着这条长路向南而去。
越显文骑在马上哼起了小曲，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但他自己唱得挺乐呵。冬禄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喜儿终于忍不住拔开酒坛灌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一边咳还一边喊：“好酒！“
嘉莹靠着车壁笑了一声。
路还长着呢。
清晨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越府大门前已经停了两辆马车。枣红色的车漆还泛着新刷的油光，车轮上的铁箍在晨露里闪着暗沉的光。两匹马安安静静地站在车辕前，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走飞过来的早蝇。
喜儿是第一个跑出来的。她今日穿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用一块青布包得紧紧的，背上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包袱，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坛子。
“小姐还没起？“她朝守在大门口的冬禄喊了一声。
冬禄正蹲在后面的马车旁检查车轮，闻言抬起头来打了个哈欠：“没呢，二小姐哪那么早起过。二少爷倒是起了，刚才还在里头嚷着要喝粥呢。“
话音刚落，越显文的声音果然从门里传了出来：“冬禄！冬禄！我那个酱牛肉你塞哪儿了？我怎么找不到了！“
冬禄脸一垮，冲喜儿做了个“你看吧“的表情，认命地跑进去了。
喜儿忍不住笑了两声，把手里的小坛子小心翼翼地放到马车角落，用软布裹好。那是她昨晚连夜灌好的第一批“锦城醉“样品，才刚酿了五天，还没到最佳火候，但她忍不住想带在路上给嘉莹尝尝。
“喜儿！“福儿从门里匆匆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大包袱，“小姐醒了，正在梳头。夫人也起来了，说要来送。“
喜儿接过包袱往车上塞，压低声音问：“夫人眼睛肿不肿？“
“肿。“福儿叹了口气，“昨晚哭到半夜，老爷劝了好久才睡下。今早一醒又开始抹眼泪。“
喜儿跟着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们家夫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哭了。尤其是小姐的事，芝麻大的动静都能哭成一场大雨。
没过多久，越府大门里陆续有人出来。越裕文难得起个大早，站在门廊下看着下人搬东西，手里习惯性地拿着一卷书，却一页也没翻。他身后的青鸾端着一盏茶，安安静静立着，目光落在越裕文侧脸上，过了一瞬就移开了。
嘉莹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她今日穿的是蒲氏连夜赶出来的那件细棉薄衫，月白色的，领口绣了几朵极小的茉莉，针脚细密却不张扬。头发用一支素银簪绾了，发间别了一小朵新摘的栀子花，是她走之前特意到院里摘的。
蒲氏跟在她身后出来，眼睛果然红红的，手里还攥着一条帕子。她看见嘉莹回头冲她笑了笑，那笑意清浅却带着安抚的意味，蒲氏刚忍住的眼泪又差点掉下来。
“娘。“嘉莹在她面前停下，伸手握了握她泛凉的手指，“您不是说好了不哭的吗？“
蒲氏吸了吸鼻子，把帕子叠好塞进袖子里，努力挤出一个笑来：“娘没哭。就是风大迷了眼睛。“她说着把嘉莹上下又看了一遍，伸手替她整了整领口，把那朵栀子花摆正了些，“路上好好的，别跟人起争执。有事让霖青和你二哥去办，你别自己出头。那地方潮，记得多换衣裳......“
“知道了。“嘉莹耐心地一一应着。
越庭祖站在蒲氏身后，面色比蒲氏镇定许多，但嘉莹注意到他背在身后的手也攥紧了。他开口只说了一句：“到了地方，托人带个信回来。“
“会的。“嘉莹点头。
越显文已经跳上了马车，撩着车帘探头出来喊：“妹妹！该走了！再不走天就大亮了！“
苏霖青也从后面那辆马车旁走过来。他今日穿了一身素青色的直裰，没有束冠，只用一根同色的发带把头发拢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书生气，多了几分赶路人的利索。他走到嘉莹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手里的一个小包袱，放在自己肩上。
“走了。“他对嘉莹说。
嘉莹冲他点了一下头，转回身面对蒲氏和越庭祖，郑重地福了一礼。
“爹，娘，女儿走了。两个月后回来。“
蒲氏刚“嗯“了一声，眼泪就扑簌簌地掉了下来。她伸手把嘉莹往怀里带了带，抱了一瞬就松开了，怕耽误她出发。
嘉莹转过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喜儿已经坐在车里等着了，见她上来赶紧往里挪了挪，腾出靠窗的位置给她。嘉莹坐定后掀开车帘朝外望了一眼——越府大门口站了一排人，蒲氏被越庭祖扶着，越裕文站在门廊下，青鸾的裙角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后面的马车旁，苏霖青也上了车，隔着车帘看不见人，但嘉莹知道他也在往这边看。
“走吧。“她放下车帘。
车夫扬了扬鞭，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离了越府大门。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辚辚声。嘉莹听着这声音从熟悉变得陌生，她的脸侧着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那块被晨光照亮了一角的车帘上。喜儿在旁边憋了好一会儿，终于没憋住，掀开她那边的小帘子探头往外看。
“小姐！二少爷在马上跟您挥手呢！“
嘉莹侧过头透过喜儿掀开的缝隙看出去，果然看到越显文骑着一匹枣红马走在车队旁，正咧着嘴朝这边挥手，嘴里好像在喊着什么，但隔着车马声听不清。她冲他摆了摆手，越显文收到回应，满意地转回去继续在前面带路。
蜀郡的街道在晨光里渐次醒来。最早开门的是包子铺，蒸笼里的白汽一团团冒出来，带着面香和肉香，顺着街道飘散开。然后是茶水摊的棚子，摊主正往炭炉里添新柴，火苗腾起来照亮了他半张脸。再往前走，城门已经遥遥在望了。
“小姐，您睡会儿吧，路还长着呢。“喜儿说着从包袱里翻出一个小枕头递过去。
嘉莹接过来放在背后靠着，闭了闭眼。车轮声变得规律而绵长，像一支单调的催眠曲。她并不真的想睡，但这种听着车轮声晃晃悠悠前行的感觉让她觉得很安心。越家也好，蜀郡也好，在身后一点一点远去，而前方的路一点一点展开。
她伸手摸了摸衣领下那块暖玉，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上来。
衡之，我替你走出去看看。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出了蜀郡南门，晨雾像一匹半透的纱，轻轻覆在官道两旁的田野上。远处的山影还笼罩在青灰色的光线里，轮廓模糊。有早起的农人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过，听见马蹄声抬头望了一眼，又低头继续走自己的路。
官道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蜀郡的城墙在身后越来越小，渐渐缩成一道青灰色的线，最后被晨雾彻底遮住了。
嘉莹掀开车帘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然后收回来，靠回了枕头上。
喜儿在旁边已经开始翻她那个装酒的小坛子了，盖子拔开闻了闻又塞回去，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前面的马背上，越显文正跟冬禄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冬禄牵着备用马跟在他侧后方，时不时应一声“是““对““少爷说得对“。苏霖青坐在后面的马车里，手里翻着一本旧得泛黄的《水经注》，但眼睛时不时抬起来看一眼前面的路，确认嘉莹那辆马车还在视线里。
晨雾渐渐散了，阳光从东边山脊上漫过来，把官道染成一片温润的金色。两辆马车一前一后，沿着这条长路向南而去。
越显文骑在马上哼起了小曲，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但他自己唱得挺乐呵。冬禄在后面憋笑憋得肩膀直抖。喜儿终于忍不住拔开酒坛灌了一口，被呛得直咳嗽，一边咳还一边喊：“好酒！“
嘉莹靠着车壁笑了一声。
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