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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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过去，精灵之森的每一个角落都被两人走遍。艾雅领着霞穿过荧光孢子照亮的林间小径，踩过那些她少女时代曾经赤足奔跑过的苔藓，在每一棵被她刻过名字的古树下停下来讲一个当年的故事。
二十年过去，霞和艾雅游到了无尽海的最深处，找到了鱼人的遗迹。
那片海域在月圆之夜会发出幽幽的蓝光，光从深海底部透上来，将整片海面染成一块巨大的流动的荧光蓝宝石。
她们潜入了海底，穿过了那些已经被珊瑚和海绵覆盖了无数个世纪的断壁残垣——倾斜的廊柱上缠满了发光的海藻，倒塌的穹顶上趴着一只缓慢呼吸的巨型砗磲，曾经的广场上散落着被海沙半埋的贝壳货币。
艾雅在一个角落里捡到了一枚刻着鱼尾纹路的白色石板，上面的文字早已被海水侵蚀得模糊不清。
霞接过石板，用文明的权柄读出了上面最后的铭文——“大海是我们的母亲，我们将回归她的怀抱。”
霞说，这座城市叫亚特兰蒂斯。
五十年过去，两人正在雪峰的山洞内取暖，外面是不断的暴风雪。
这座雪峰是世界最高的山峰，峰顶终年积雪，山腰处有一处天然形成的温泉洞穴，是艾雅年轻时冒险发现的秘密基地。
此刻洞穴外狂风呼啸，雪花被风裹挟着撞在洞口凝结的冰壁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洞穴内却温暖如春，温泉池面上升腾着白雾，池水发出轻微的硫磺味。
艾雅把湿透的斗篷挂在洞壁上用石头临时搭起的晾衣架上，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两个冻得硬邦邦的肉饼，架在温泉边的热石头上慢慢烤着。
肉饼化冻后在石头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油脂的香味弥漫在整个洞穴里。
她们在暴风雪停歇后走出洞穴，站在雪峰之巅俯瞰整片银白色的世界。
一百年过去，霞又下意识来到了安葬落落的地方。
那个边疆小镇已经变成了一座小城，镇口那条尘土飞扬的马车道铺上了石板，镇中央的教堂翻新过两次，落落安息的那座小山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此后一百年，两人走走停停，路过了矮人王国最深处的不灭熔炉，路过了南方群岛最后一位海妖的葬身之所，路过了无数个霞从未见过、艾雅也从未忘记的角落。
两百年过去，霞又回到了精灵之森。
现在，那些参天的古树屹立着，树干粗壮得需要十几人合抱，但它们的枝叶已经不再繁茂了。
枯黄的针叶铺满了林间地面，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是走在一条由岁月碾压而成的灰烬之路上。
林间的溪流不知何时已经干涸，露出了布满青苔的卵石，青苔也已经干了，用手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那些曾经在林间跳跃的荧光孢子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少数几只在衰败的树根旁发出极其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像是这片森林在用最后的力气维持着呼吸。
艾雅也老了。翠绿的头发几乎全部花白，只在鬓角还残留着几缕极淡的青色，像是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不肯落下。
她的脸上也有了细密的皱纹，眼角、嘴角、额头上，那些纹路不是一夜之间出现的，而是被两百多年的时光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但得益于精灵的身体和对魔法的精通，这位老人并不是如此孱弱——她的脊背依旧挺直，步伐依旧稳健，法杖点在地面上时依旧能激起一圈微弱的魔力涟漪。
只是她走路的节奏慢了很多，从一个早上能翻越整片山谷的年轻精灵，变成了一个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的老者。
艾雅看着面前衰败枯萎的精灵之森，脸上浮起微笑。那笑容极其平静，像是在看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虽然他已经垂垂老矣，但眉眼间仍能认出年轻时的模样。
这片森林对她而言不是一片陌生的土地，而是家。
“霞，我死后要葬在这里。”
“好。”霞点头，并没有多问。
此后，母女两人便在荒芜中定居。
虽然精灵之森已经衰败，但那些庞大的树木依旧屹立坚挺，不需要霞建造木屋——那些古树在千百年的生长中早已天然形成了宽敞的树洞，像是森林在还活着的时候就为自己准备好了墓穴。
两人打扫干净其中一个树洞，铺上干草和毛毯，将法杖靠在洞口，将装满种子的布袋挂在树洞内壁的枝杈上。
霞在树洞口架了一口小锅，艾雅会坐在洞口，一边煮着草药茶，一边对着外面荒芜的景色说话。
老去的艾雅和落落一样，都很爱说话。她说起精灵之森从前的样子——那时候林间到处都是荧光孢子，夜晚不用点灯就能看清书上的字；那时候溪水里有一种会发光的银鱼，她小时候总想抓一条来当宠物，但每次都被导师揪着耳朵拎回树洞；那时候森林深处住着一位脾气古怪的老贤者，教她变形术时总说她是他带过最笨的学生，但每次她偷跑出去冒险，第二天床头总会放着一瓶新炼的治疗药水。
霞也和以前一样，坐在艾雅对面，背靠着粗糙的树洞内壁，怀里抱着母亲那根最好的法杖，在一旁默默听着，偶尔应一声“嗯”。
她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但她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从前一样牢牢记住。
突然的一天，霞也察觉到艾雅的气息正在急速消逝。
那是一个清晨，森林里罕见地起了雾，普通的、潮湿的白雾，像是森林在用它最后的水分为艾雅送别。
艾雅躺在树洞深处的干草铺上，花白的头发散开铺在草枕上，翠绿色的魔力光芒从她的皮肤下隐约透出，那是精灵死后即将化为魔力反哺自然的先兆。
她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是躺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腹前，像是在做一个悠长的梦。
霞跪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还很温暖，但温暖正在一丝一丝地褪去。
“霞，委屈你了。”
艾雅的手抚摸霞那不朽的脸庞，那双已经因为衰老而变得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格外清明，眼中倒映着女儿那张永远不会再改变的面孔。
两百多年过去，她和她第一次送她去学院时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背对着母亲挥手说“不用送了”的倔强小女孩了，但此刻跪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的，只是她的女儿。
眼泪从艾雅的眼角溢出，沿着皱纹的沟壑蜿蜒而下，渗入花白的鬓角。
她觉得自己委屈了女儿，哪怕这个女儿从来没有这样觉得过。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后悔。”霞说。
她不会后悔，即使这条路往后只有她一个人走，她也不会后悔。
“妈妈只能陪你到这里了，我该去找父亲了。”
那个不会老去的骑士在她的记忆中还保持着年轻时的模样，他站在夕阳下的城门口，身上的盔甲被晚霞染成了蜂蜜色，回过头对她笑了一下。
“嗯。”
“以后的路，就要你一个人走了......”
艾雅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她的身体开始发光，光芒从她的胸口涌出，沿着四肢蔓延到指尖，沿着脖颈攀上脸颊。
她的身体在光芒中缓缓崩解，从容的、温柔的、如同春风中蒲公英散开绒球的姿态。
无数细小的翠绿色魔力分子从她的皮肤上浮起，在清晨的雾气中拉出一道道极细的光丝，光丝盘旋、上升、扩散，在树洞内壁的枯木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像是在与这个家做最后的道别。
然后它们全部涌向了霞，她是艾雅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直系血脉，是她的女儿，是她最骄傲的孩子，是她漫长一生中除了雅格兰之外最深沉的爱。
霞没有躲开，她安静地跪坐在那里，任由母亲身体崩解而成的翠绿色光点融入她的胸口、她的手臂、她的指尖。
那暖意在她的体内缓缓沉淀，在胸口的位置凝聚成一个极小的、安静的光点，然后消失在她的意识深处。
从此以后，母亲就在她的体内了。
停留在原地的灵魂在围着霞转悠一圈后，也融入了大地。
艾雅的灵魂是翠绿色的，和她年轻时最爱的裙子是同一个颜色。
它绕着霞飞了一圈，然后它穿过树洞口缭绕的白雾，沉入脚下这片已经衰败却依然在等待春天的土地。
精灵，纯粹的魔力生物，自然没有尸体。没有遗骨需要安葬，没有棺木需要封土。
她们的生命从魔力中诞生，最终回归魔力，来去都是光的样子。
霞看着母亲没有带走的衣服和其他魔法道具。那件绿色的碎花裙子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干草铺旁，上面压着那个用了两百年已经磨得边缘泛白的小挎包。
几本法术书，一包晒干的草药，一副母亲年轻时用过的银丝眼镜。
霞默默将其收起来，没有用任何魔法，她蹲在地上，将衣服一件一件折好，将书按大小顺序码放整齐，将小挎包的搭扣重新扣好，将所有遗物放进一个防水的兽皮囊中。
然后她抱着兽皮囊，来到森林深处的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坟墓内。
那是在她们最初定居的几个月里，艾雅亲自选的位置——一棵已经枯死却依旧挺立的老橡树脚下。艾雅说这棵橡树是她小时候爬过的第一棵树，她的导师曾经揪着她的耳朵把她从树上拎下来，她喜欢这棵树。
霞将兽皮囊放入树根间挖好的墓穴中，将泥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每填一捧土就在心里说一句不用告诉别人的话。
最后她在墓前站了很久，久到她身后的枯枝被风吹落又卷起。
但最后，霞还是留了一根法杖。
那是母亲最好的，也是曾经偷走冒险去的那根法杖。
法杖握柄处被母亲的手磨得光滑温润，上面还残留着极淡的草药香气。
艾雅就是偷走了这根法杖溜出森林，在佩罗诺亚的边境上遇到那个骑着战马的年轻骑士。
某种意义上，这根法杖是霞之所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偶然。
她把法杖缩小成一根短棍的长度，插在腰间。
然后她转身离开这片已经彻底归于沉寂的森林。
十年过去，精灵之森的每一个角落都被两人走遍。艾雅领着霞穿过荧光孢子照亮的林间小径，踩过那些她少女时代曾经赤足奔跑过的苔藓，在每一棵被她刻过名字的古树下停下来讲一个当年的故事。
二十年过去，霞和艾雅游到了无尽海的最深处，找到了鱼人的遗迹。
那片海域在月圆之夜会发出幽幽的蓝光，光从深海底部透上来，将整片海面染成一块巨大的流动的荧光蓝宝石。
她们潜入了海底，穿过了那些已经被珊瑚和海绵覆盖了无数个世纪的断壁残垣——倾斜的廊柱上缠满了发光的海藻，倒塌的穹顶上趴着一只缓慢呼吸的巨型砗磲，曾经的广场上散落着被海沙半埋的贝壳货币。
艾雅在一个角落里捡到了一枚刻着鱼尾纹路的白色石板，上面的文字早已被海水侵蚀得模糊不清。
霞接过石板，用文明的权柄读出了上面最后的铭文——“大海是我们的母亲，我们将回归她的怀抱。”
霞说，这座城市叫亚特兰蒂斯。
五十年过去，两人正在雪峰的山洞内取暖，外面是不断的暴风雪。
这座雪峰是世界最高的山峰，峰顶终年积雪，山腰处有一处天然形成的温泉洞穴，是艾雅年轻时冒险发现的秘密基地。
此刻洞穴外狂风呼啸，雪花被风裹挟着撞在洞口凝结的冰壁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洞穴内却温暖如春，温泉池面上升腾着白雾，池水发出轻微的硫磺味。
艾雅把湿透的斗篷挂在洞壁上用石头临时搭起的晾衣架上，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两个冻得硬邦邦的肉饼，架在温泉边的热石头上慢慢烤着。
肉饼化冻后在石头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油脂的香味弥漫在整个洞穴里。
她们在暴风雪停歇后走出洞穴，站在雪峰之巅俯瞰整片银白色的世界。
一百年过去，霞又下意识来到了安葬落落的地方。
那个边疆小镇已经变成了一座小城，镇口那条尘土飞扬的马车道铺上了石板，镇中央的教堂翻新过两次，落落安息的那座小山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
此后一百年，两人走走停停，路过了矮人王国最深处的不灭熔炉，路过了南方群岛最后一位海妖的葬身之所，路过了无数个霞从未见过、艾雅也从未忘记的角落。
两百年过去，霞又回到了精灵之森。
现在，那些参天的古树屹立着，树干粗壮得需要十几人合抱，但它们的枝叶已经不再繁茂了。
枯黄的针叶铺满了林间地面，踩上去会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像是走在一条由岁月碾压而成的灰烬之路上。
林间的溪流不知何时已经干涸，露出了布满青苔的卵石，青苔也已经干了，用手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那些曾经在林间跳跃的荧光孢子已经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少数几只在衰败的树根旁发出极其微弱的、忽明忽暗的光，像是这片森林在用最后的力气维持着呼吸。
艾雅也老了。翠绿的头发几乎全部花白，只在鬓角还残留着几缕极淡的青色，像是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挂在枝头不肯落下。
她的脸上也有了细密的皱纹，眼角、嘴角、额头上，那些纹路不是一夜之间出现的，而是被两百多年的时光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但得益于精灵的身体和对魔法的精通，这位老人并不是如此孱弱——她的脊背依旧挺直，步伐依旧稳健，法杖点在地面上时依旧能激起一圈微弱的魔力涟漪。
只是她走路的节奏慢了很多，从一个早上能翻越整片山谷的年轻精灵，变成了一个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喘口气的老者。
艾雅看着面前衰败枯萎的精灵之森，脸上浮起微笑。那笑容极其平静，像是在看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虽然他已经垂垂老矣，但眉眼间仍能认出年轻时的模样。
这片森林对她而言不是一片陌生的土地，而是家。
“霞，我死后要葬在这里。”
“好。”霞点头，并没有多问。
此后，母女两人便在荒芜中定居。
虽然精灵之森已经衰败，但那些庞大的树木依旧屹立坚挺，不需要霞建造木屋——那些古树在千百年的生长中早已天然形成了宽敞的树洞，像是森林在还活着的时候就为自己准备好了墓穴。
两人打扫干净其中一个树洞，铺上干草和毛毯，将法杖靠在洞口，将装满种子的布袋挂在树洞内壁的枝杈上。
霞在树洞口架了一口小锅，艾雅会坐在洞口，一边煮着草药茶，一边对着外面荒芜的景色说话。
老去的艾雅和落落一样，都很爱说话。她说起精灵之森从前的样子——那时候林间到处都是荧光孢子，夜晚不用点灯就能看清书上的字；那时候溪水里有一种会发光的银鱼，她小时候总想抓一条来当宠物，但每次都被导师揪着耳朵拎回树洞；那时候森林深处住着一位脾气古怪的老贤者，教她变形术时总说她是他带过最笨的学生，但每次她偷跑出去冒险，第二天床头总会放着一瓶新炼的治疗药水。
霞也和以前一样，坐在艾雅对面，背靠着粗糙的树洞内壁，怀里抱着母亲那根最好的法杖，在一旁默默听着，偶尔应一声“嗯”。
她的表情依旧是平静的，但她听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像从前一样牢牢记住。
突然的一天，霞也察觉到艾雅的气息正在急速消逝。
那是一个清晨，森林里罕见地起了雾，普通的、潮湿的白雾，像是森林在用它最后的水分为艾雅送别。
艾雅躺在树洞深处的干草铺上，花白的头发散开铺在草枕上，翠绿色的魔力光芒从她的皮肤下隐约透出，那是精灵死后即将化为魔力反哺自然的先兆。
她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只是躺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腹前，像是在做一个悠长的梦。
霞跪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还很温暖，但温暖正在一丝一丝地褪去。
“霞，委屈你了。”
艾雅的手抚摸霞那不朽的脸庞，那双已经因为衰老而变得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格外清明，眼中倒映着女儿那张永远不会再改变的面孔。
两百多年过去，她和她第一次送她去学院时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了。
她不再是那个背对着母亲挥手说“不用送了”的倔强小女孩了，但此刻跪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的，只是她的女儿。
眼泪从艾雅的眼角溢出，沿着皱纹的沟壑蜿蜒而下，渗入花白的鬓角。
她觉得自己委屈了女儿，哪怕这个女儿从来没有这样觉得过。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会后悔。”霞说。
她不会后悔，即使这条路往后只有她一个人走，她也不会后悔。
“妈妈只能陪你到这里了，我该去找父亲了。”
那个不会老去的骑士在她的记忆中还保持着年轻时的模样，他站在夕阳下的城门口，身上的盔甲被晚霞染成了蜂蜜色，回过头对她笑了一下。
“嗯。”
“以后的路，就要你一个人走了......”
艾雅在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她的身体开始发光，光芒从她的胸口涌出，沿着四肢蔓延到指尖，沿着脖颈攀上脸颊。
她的身体在光芒中缓缓崩解，从容的、温柔的、如同春风中蒲公英散开绒球的姿态。
无数细小的翠绿色魔力分子从她的皮肤上浮起，在清晨的雾气中拉出一道道极细的光丝，光丝盘旋、上升、扩散，在树洞内壁的枯木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像是在与这个家做最后的道别。
然后它们全部涌向了霞，她是艾雅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直系血脉，是她的女儿，是她最骄傲的孩子，是她漫长一生中除了雅格兰之外最深沉的爱。
霞没有躲开，她安静地跪坐在那里，任由母亲身体崩解而成的翠绿色光点融入她的胸口、她的手臂、她的指尖。
那暖意在她的体内缓缓沉淀，在胸口的位置凝聚成一个极小的、安静的光点，然后消失在她的意识深处。
从此以后，母亲就在她的体内了。
停留在原地的灵魂在围着霞转悠一圈后，也融入了大地。
艾雅的灵魂是翠绿色的，和她年轻时最爱的裙子是同一个颜色。
它绕着霞飞了一圈，然后它穿过树洞口缭绕的白雾，沉入脚下这片已经衰败却依然在等待春天的土地。
精灵，纯粹的魔力生物，自然没有尸体。没有遗骨需要安葬，没有棺木需要封土。
她们的生命从魔力中诞生，最终回归魔力，来去都是光的样子。
霞看着母亲没有带走的衣服和其他魔法道具。那件绿色的碎花裙子整整齐齐地叠放在干草铺旁，上面压着那个用了两百年已经磨得边缘泛白的小挎包。
几本法术书，一包晒干的草药，一副母亲年轻时用过的银丝眼镜。
霞默默将其收起来，没有用任何魔法，她蹲在地上，将衣服一件一件折好，将书按大小顺序码放整齐，将小挎包的搭扣重新扣好，将所有遗物放进一个防水的兽皮囊中。
然后她抱着兽皮囊，来到森林深处的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坟墓内。
那是在她们最初定居的几个月里，艾雅亲自选的位置——一棵已经枯死却依旧挺立的老橡树脚下。艾雅说这棵橡树是她小时候爬过的第一棵树，她的导师曾经揪着她的耳朵把她从树上拎下来，她喜欢这棵树。
霞将兽皮囊放入树根间挖好的墓穴中，将泥土一捧一捧地填回去，每填一捧土就在心里说一句不用告诉别人的话。
最后她在墓前站了很久，久到她身后的枯枝被风吹落又卷起。
但最后，霞还是留了一根法杖。
那是母亲最好的，也是曾经偷走冒险去的那根法杖。
法杖握柄处被母亲的手磨得光滑温润，上面还残留着极淡的草药香气。
艾雅就是偷走了这根法杖溜出森林，在佩罗诺亚的边境上遇到那个骑着战马的年轻骑士。
某种意义上，这根法杖是霞之所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偶然。
她把法杖缩小成一根短棍的长度，插在腰间。
然后她转身离开这片已经彻底归于沉寂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