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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姒脂看着父亲,又看着黑虎,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烧红的铁。

    她伸出那只还在流血的手,轻轻抚过黑虎额前的暗纹,掌心贴住它温热的皮毛。

    黑虎的耳尖微微一颤,随即缓缓阖上眼睑,暗金色的瞳孔消失在垂落的眼皮下。

    它低下巨大的头颅,将额头抵在姒脂的肩窝里,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低、极轻的咕噜,那声音,和小时候它把她从死人堆里叼回来时一模一样。

    姒桀没有再看。

    他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发颤,声音却依旧很稳。

    它叫姒墨。你娘取的名字。

    姒脂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翻身上了黑虎的背,她的手无意识地抚过鞍侧那枚系了死结的虎纹玉佩,指尖触到玉佩上被姒桀摸了百年的光滑包浆,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将紫檀木匣紧紧抱在怀里。

    她没有回头,战靴轻磕虎腹,黑虎迈开步子,朝着帅堂外走去。

    虎步沉稳如擂鼓,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七十二道银铃在风中响成一片,像有人在唱一支没有歌词的挽歌。

    斗篷的下摆被风掀起,猎猎作响,像一面迎风展开的黑色战旗。

    姒桀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挺直的、倔强的脊背,看着她消失在堂门后的身影。

    他伸出手,想叫住她,可最终只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他的手,还在抖。

    桌上的酒樽,被他刚才攥得变了形。

    酒液洒了一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朵朵深色的花。

    酒宴不欢而散。

    姒桀独自站在帅府正堂的舆图前。

    墙上那张北境防务舆图,他已经看了二十年。

    舆图上,镇北关的位置被他用朱砂圈了无数道,圈圈相叠,已经看不清原来的墨迹了。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

    那里挂着一枚小小的铜钥匙,用红绳系着,贴身藏了二十多年。

    铜皮都被磨得发亮。

    钥匙对应的,是书房最深处那个上了三道锁的紫檀木柜。

    柜子里,放着当年所有的军报、军令、还有那两道伪造的调兵令。

    二十多年来,他几乎每天都会打开柜子看一遍。

    看完再锁上,钥匙从不离身。

    脚步声在门口响起,很轻,却很清晰。

    姒桀没有回头。

    是姒脂。

    她站在门口,怀里依旧抱着那只紫檀木匣。

    她的眼睛红肿着,脸上还带着泪痕。

    可表情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嘴角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脂儿,你恨爹吗?

    姒桀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姒脂沉默了片刻。

    女儿不知道。

    姒桀点了点头,像是在意料之中。

    不知道就好。

    知道了,就只剩恨了。

    他转过身,看着女儿。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愧疚和决绝。

    脂儿,你记住。

    不管以后你查到什么,听到什么,看到什么。

    爹都是你爹。

    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姒脂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被她死死忍住。

    女儿记住了。

    她转身,大步走出帅堂。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背对着姒桀。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却清晰地传进了姒桀的耳朵里。

    爹,您多保重。

    说完,她大步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可她的肩膀,却在微微颤抖,战靴踩在青砖上,每一步都踏得极稳,脊背挺得笔直,像她从未哭过。

    可她的手,紧紧抱着那只木匣,抱得指节泛白。

    抱得掌心的伤口重新裂开,血渗出来,染红了暗红色的绒布。

    主车内,吴怀瑾靠在软垫上,手里握着那枚姜之涯送的四方神旗。

    姒桀不去京城,他早就知道,二十多年了,姒桀从未踏出过北境一步。

    不是他不想,是他不敢。

    十城大阵的加持,只在他身处方圆百里内有效。

    出了北境,他就失去了与大阵的联系,失去了那道保命符。

    他得罪的人太多了。

    朝堂上,有人想他死。

    兽人那边,十大圣恨不得生啖他的肉。

    他若离开北境,离开十城大阵的庇护,九死一生。

    所以他不去。

    哪怕女儿出嫁,他也不能去。

    吴怀瑾将玉牌收入袖中,指尖轻轻叩着膝头。

    姒桀这个人,比他预想的更清醒,也更狠。

    他能为了姒家,牺牲自己的妻子。

    能为了活下去,把自己锁在镇北关二十多年。

    能在女儿最需要他的时候,选择留在北境。

    可他也把自己的坐骑、自己的命根子,塞进了女儿的掌心。

    这不是懦弱,是清醒。

    一种残忍到极致的清醒,和一种笨拙到极致的父爱,同时装在同一具躯壳里,不矛盾,却让人看得脊背发凉。

    姬苏坐在角落里,弯月似的眼睛看着吴怀瑾。

    她看出了他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却没有问他在想什么。

    她只是从包袱里取出那只绣着白莲的手炉套,轻轻放在他手边。

    夫君,手凉。

    她的声音软糯糯的,像浸了蜜。

    吴怀瑾接过手炉套,指尖触到她的手背时,她的手指微微缩了一下。

    脸颊浮起两抹红晕,低下头,嘴角却翘起一个甜甜的弧度。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手炉套拢在掌心里。

    翌日清晨,车队重新启程。

    姒脂骑在黑虎姒墨背上,走在主车侧前方。

    黑虎迈着沉稳的虎步,七十二道银铃在晨风中发出细碎的清响,每一步都踏得极稳。

    它的速度不快,眼角那道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白,左前腿落地时依旧要偏开半个爪位。

    但它的虎威还在。

    路过的重骑兵坐骑,无论是乌骓灵马还是踏雪战驹,远远嗅到它的气息便微微垂首,不敢与它并行。

    踏雪乌骓被一个亲卫骑在后面,不时打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姒梅和姒柏各乘一辆马车,跟在主车后面。

    姒梅带了一个贴身丫鬟,姒柏带了两名亲卫。

    轻车简从,没有多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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