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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姒桀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支车队缓缓南行。

    他的目光追着姒脂的背影,追了很久。

    追着她胯下那头黑虎每一步踏出的银铃声,追着那道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的黑色虎影。

    追到车队变成一串小黑点,追到小黑点消失在天际线,他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北风灌进城垛,将他的墨色锦袍吹得猎猎作响。

    鬓角的白霜在晨光中泛着冷光,像两把盐撒在鬓边。

    他抬起手,摸了摸胸口。

    那里藏着一幅小小的画像,只有巴掌大。

    画的是吴霜年轻时的样子。

    画中的她笑得眉眼弯弯,鬓边簪着一支霜花金钗,手里抱着一束北原的野花。

    那是他们成婚那年他亲手画的。

    画得不好,她一直笑话他,却贴身藏了这么多年。

    霜姐,脂儿出嫁了。我把姒墨也给她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姒墨老了,它的爪钝了,牙也钝了,再也不能像当年那样替你撕开兽人的防线。

    但它还有一副虎威,还有一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有它在,那些宵小就不敢轻易动脂儿。

    你给它取名叫姒墨,说它通体漆黑像泼洒的墨,从皮到骨都是我们姒家的颜色。

    如今这团墨,去替我们守着女儿了。

    你在天上,替我多看着点。

    你看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听风铃在风中发出极细的嗡鸣。

    一声接一声,像有人在远方低声哭泣。

    直到再也看不见车队的影子,姒桀才缓缓转过身,走下城墙。

    他没有回帅府正堂,而是径直走向了书房。

    书房的门被他从里面反锁。

    他走到墙角,搬开那个沉重的紫檀木书架,露出后面一道暗门。

    暗门上有三道锁。

    他依次用腰间的铜钥匙打开,推开门,走了进去。

    密室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长明灯。

    昏黄的光线下,正中央摆着一个同样上了三道锁的紫檀木柜。

    姒桀打开柜子,从最深处取出一个黑色的木盒。

    他打开木盒,里面静静躺着两道泛黄的军令。姒桀看着那两道军令,看了很久。

    突然,他笑了。

    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笑得弯下了腰,笑得捂住了肚子。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痛苦和绝望。

    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哀嚎。

    霜姐,对不起。

    他笑着说,一边笑一边擦眼泪。

    可眼泪越擦越多,像断了线的珠子。

    为了姒家,我只能对不起你。

    霜姐,我知道你恨我。

    可我不这么做,姒家就完了,我们的女儿也完了。

    我宁愿你恨我一辈子,也不愿看到你死在别人手里。

    等我做完我要做的事,就去地下找你赔罪。

    到时候,你要打要骂,我都接着。

    他伸手,拿起那两道军令,走到长明灯前,将它们凑了上去。

    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泛黄的麻纸,很快就将边缘灼成焦黑。

    火苗烧到了他的手指,他浑然未觉。

    那两道军令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刻在他的心上。

    二十多年了。

    他每天都在看这两道军令。

    每天都在受着良心的谴责。

    每一夜都被当年的画面反复折磨。

    现在,它们终于变成了灰烬。

    可他心里的愧疚,却一点都没有减少。

    反而像这燃烧的火苗,越烧越旺,灼烧着他的神魂。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捻起那些黑色的灰烬。

    冰凉的粉末从指缝滑落。

    风从暗缝钻进来,灰烬就散了,飘向窗外,消失在北风里。

    就像吴霜一样,永远地消失了。

    窗外,北风呼啸,卷着雪沫,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二十多年前,寒渊城外那场永远停不下来的雪。

    北境盘踞整月的铅灰云絮终被南风撕成齑粉,车队碾过冻雪的第十二日,天光终于破云而出。

    吴怀瑾掀开车帘。

    骨节分明的指尖搭在乌木窗框上,指腹漫过雕刻的盘龙纹。

    他望着远处苍黑的山脊线。

    “到哪了?”

    “回主人,刚过青石岭。”

    戌影跪在车门内侧,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颈间的歃影箍随着她的呼吸泛着光泽,冰蓝色的眸子从帘缝中扫过两侧山林。

    “前方三十里苍梧山,过山便出北境。”

    “苍梧山。”

    吴怀瑾念出这三个字,指尖在膝头轻轻叩了一下。

    节奏不疾不徐,像在敲打着某种无形的节拍。

    一山分两界。

    山北是万年冻土,风雪埋骨;山南是锦绣中原,温柔蚀骨。

    过了这道岭,十城大阵的庇护便彻底断绝,他们将成为砧板上最诱人的鱼肉。

    “子郊还没露面。”

    他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戌影按在寒影刃刀柄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是。午影每日八次探报,沿途道观、隘口、客栈乃至荒坟都查遍了,没有阐教清灵气,也没有元婴修士的灵力波动。”

    “没有发现,才是最大的异常。”

    吴怀瑾靠回软垫,目光落在车顶那枚若隐若现的混沌符文上。

    子洪死在他剑下,那是子郊一母同胞的弟弟。

    西漠血祭大阵崩塌,子纣被皇帝斩于血月之下,那是他的亲生父亲。

    父仇弟恨,足以让任何修士疯魔。

    可子郊没有。

    从葬龙峡一战至今,两年零七个月,他像人间蒸发了一般,连一丝气息都没留下。

    这样的人,一旦出刀,必见生死。

    “他在等。”

    吴怀瑾闭上眼,指尖继续叩着膝头。

    “等我离开北境,等十城大阵的余威散尽,等我身边的力量被沿途琐事分散到极致。”

    “可他算错了一件事。”

    吴怀瑾唇角抿出一丝冷意。

    “本王从姜之涯手里讨来了四方神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他更没想到,本王也在等他。等他忍不住,自己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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