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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晚归的香水味……

    午夜十一点,城市主干道的车流像被冻住的墨汁,黏腻地堵在高架桥上。李峰把车窗降下一条细缝,闷热裹挟着街边大排档残留的油烟灌进来,指尖夹着的烟燃到了滤嘴,烫得他猛地回神,抬手掐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今天是结婚三周年纪念日,他特意提前下班,拎着定制的珍珠项链和一盒提拉米苏蛋糕赶回家里,三室一厅的公寓收拾得一尘不染,冰箱里塞满了他妻子安安爱吃的草莓,餐桌上摆着两只高脚杯,红酒已经醒好,可从七点等到十一点,家里始终空荡荡的,安安不见人影。

    他掏出手机第三次拨打安安的号码,听筒里依旧是机械冰冷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李峰的眉头紧紧拧起,心里浮起一丝烦躁,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安安从前是个极其顾家的女人,性格温柔内敛,大学毕业后便嫁给了他,辞去了设计公司的工作,专心在家操持家务,平日里连晚上八点之后出门都极少,更别说彻夜不归、电话失联。

    最近半个月,安安变得格外反常。起初只是夜里频繁失眠,对着落地窗发呆到凌晨,后来开始偷偷化妆,翻出压在衣柜最深处的紧身吊带裙、亮片高跟鞋,那是两人谈恋爱时安安去音乐节穿过的衣服,婚后三年再也没动过。李峰问起缘由,安安只笑着说太久没放松,想出去和老同学聚聚,每次回来身上都带着浓郁的夜店专属香水味,混杂着烟酒与潮湿冷气的味道,洗三遍澡都散不去。

    起初李峰只当妻子是婚后生活太过枯燥,想要消遣解压,并未放在心上,可纪念日这天刻意失约,彻底勾起了他的疑心。

    他打开安安的化妆台抽屉,原本摆放护肤品的位置,多出一张皱巴巴的黑色鎏金邀请函,没有落款,只有一行烫金小字:冥夜酒吧,午夜零点,旧人赴约,勿带烟火生人。

    冥夜酒吧,李峰有所耳闻,是老城区废弃剧院改造的地下夜店,不在主流商圈,没有线上团购,只靠熟人私下引荐才能进入,坊间传言那地方鱼龙混杂,白天大门紧锁,只有午夜之后才对外开放,不少去过的人都说里面氛围诡异,像是踏进了另一个世界。

    看了眼车载时钟,距离零点还差四十分钟,李峰揣起邀请函,抓起外套驱车赶往老城区。

    老城区的街道老旧破败,路灯大半损坏,只剩零星几盏忽明忽暗,墙壁爬满墨绿色藤蔓,墙皮大块脱落,露出底下发黑的青砖。按照邀请函上的地址,李峰绕了三条窄巷,终于找到那座废弃老式剧院,雕花铁门锈迹斑斑,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黑色燕尾服、脸色惨白如纸的门童,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旧疤,直直横贯锁骨。

    “先生,有邀请函吗?”门童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李峰拿出那张鎏金黑卡递过去,门童指尖冰凉刺骨,接过邀请函扫了一眼,侧身推开铁门,一股刺骨的寒气扑面而来,明明是盛夏七月,走进院门的瞬间,李峰浑身汗毛倒竖,仿佛坠入寒冬腊月。

    “进去之后切记,不可以和舞池里的女人对视超过三秒,不喝吧台递来的暗红色酒水,不听角落卡座里女人的低语,找到你要找的人就尽快离开,千万别逗留到凌晨三点。”门童在他身后低声提醒,话音落下便消失在阴影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峰深吸一口气,推开剧院厚重的红丝绒大门,震耳欲聋的电子舞曲裹挟着奢靡的脂粉气息扑面而来,五彩镭射灯疯狂旋转,将偌大的剧院大厅照得光怪陆离。原本的舞台改成巨型舞池,无数男男女女扭动着身体,穿着暴露的衣裙,脸上妆容浓重,可仔细看去,那些人的眼神空洞呆滞,皮肤白得毫无血色,跳舞的动作僵硬机械,如同提线木偶。

    吧台沿着剧院回廊搭建,调酒师低着头,长发遮住整张脸,不停摇晃着调酒壶,壶里的液体是浓稠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液。卡座分布在四周的包厢里,昏暗的隔断后隐约坐着不少人影,时不时传来暧昧又凄厉的轻笑。

    李峰目光急切地在人群里搜寻安安的身影,心脏砰砰狂跳,穿过拥挤的舞池时,身旁一个长发女人猛地撞向他的肩膀,对方发丝黏在脖颈上,浑身湿漉漉的,带着河水的腥腐味,李峰下意识躲闪,余光瞥见女人脚踝处缠着水草,脚底没有影子。

    他吓得后退一步,猛地想起门童的警告,不敢再随意触碰旁人,压低身形继续寻找。就在这时,舞池中央最耀眼的位置,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

    是安安。

    她换上了那件许久未穿的黑色亮片吊带裙,长发松散披在后背,画着浓烈的烟熏妆,嘴唇涂抹着艳红口红,踩着十厘米细高跟,跟着劲爆的音乐肆意扭动腰肢,和平日里居家素净的模样判若两人。她的身边围着三个陌生男人,不断伸手搂抱她的腰肢,安安不仅没有抗拒,反而仰头笑着迎合,嘴角勾起的笑意陌生又阴冷。

    “安安!”李峰忍不住大喊出声,想要冲过去拉住她。

    喊声在嘈杂的音乐里几乎被淹没,安安缓缓转过头,视线扫过李峰,眼神里没有丝毫惊讶与温情,只剩下一片漠然,仅仅对视了两秒,便扭头继续跳舞,仿佛完全不认识他这个丈夫。

    李峰心头一沉,一股委屈和恐惧交织在一起,他不顾一切拨开周围僵硬跳舞的人群,奋力挤到舞池中央,伸手抓住安安的手腕。

    入手的触感冰凉刺骨,安安的手腕没有一丝活人该有的温度,皮肤僵硬紧绷,像是裹了一层冰冷的胶皮。

    “跟我回家,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我在家等了你一整晚。”李峰压低声音,带着哀求的语气说道。

    安安轻轻挣开他的手,红唇开合,吐出的气息冰冷,带着腐烂玫瑰的味道:“回家?我早就没有家了,李峰,你走吧,这里才是我该待的地方。”

    话音刚落,围绕在安安身边的三个男人同时停下动作,齐刷刷转头看向李峰,三人脸色青灰,眼窝深陷,瞳孔漆黑没有眼白,一步步朝他逼近,周身散发出浓重的尸臭味。

    第二章 三年前的落水谜案

    李峰下意识将安安护在身后,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死死盯着逼近的三个怪人:“你们是谁?离我老婆远点!”

    安安从他身后绕出来,轻轻拉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反常,硬生生将他往后拽了几步:“别动手,他们是这里的朋友,不是坏人。你不该来冥夜酒吧的,来了,就很难再走出去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要来这种地方?最近夜夜晚归、性情大变,全是因为这里?”李峰急切地质问,他怎么也想不通,温柔贤惠的妻子为何会变成这副模样。

    安安望着闪烁的霓虹灯光,眼神里浮现出一丝痛苦,随即又被麻木掩盖,她抬手拂过鬓角的碎发,缓缓开口,一段尘封三年的往事,在诡异的舞曲声中缓缓揭开。

    结婚三周年,世人都以为他们是恩爱夫妻,却不知道三年前订婚前夕,安安曾遭遇过一场险些丧命的意外。

    那是订婚典礼前一周,两人相约去城郊环湖公园拍摄情侣写真,傍晚时分湖边起了大雾,安安蹲在湖边捡拾掉落的发夹,脚下青苔湿滑,整个人失足坠入冰冷的湖水里。湖水湍急,深秋的湖水刺骨冰凉,安安不会游泳,在水里拼命挣扎呼救,当时李峰正在不远处和摄影师沟通拍摄角度,戴着耳机没有听见她的喊声。

    等李峰发现妻子消失,冲到湖边时,只看到湖面一圈扩散的涟漪,他疯了一样跳进湖里搜救,折腾了整整两个小时,始终找不到安安的身影,报警后救援队打捞了三天,也只捞出了她掉落的发夹和半件外套,所有人都认定安安已经溺水身亡。

    李峰陷入极致的悲痛里,整日守在湖边不肯离开,就在他准备办理死亡证明、收拾安安遗物的第五天深夜,家门被轻轻敲响,打开门,浑身湿透、浑身沾满淤泥水草的安安站在门口,虚弱地靠在门框上,说自己被路过的渔船船夫救起,漂流到下游河滩,才一路徒步赶回家。

    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李峰的头脑,他没有深究细节,立刻抱着安安去医院检查,体检报告显示身体只是轻微受寒,没有大碍,之后便如期举办婚礼,开启婚后生活。

    可从那时起,安安就埋下了异样的隐患。她开始惧怕湖水、害怕雨天,夜里常常做落水的噩梦,哭喊着说湖底有东西在拉她的脚踝,起初李峰只以为是落水后遗症,不断安慰开导她,可随着时间推移,安安的状态越来越差,半个月前,她在家旧衣柜深处翻出一张夹在旧相册里的冥夜酒吧邀请函,那是她落水昏迷时,在湖底捡到的黑色卡片。

    从拿到邀请函开始,安安每晚午夜都会不受控制地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离开家前往冥夜酒吧,她的意识一半属于现实的妻子安安,一半被酒吧里的诡异力量掌控,沦为舞池里供游魂取乐的玩伴。

    “其实当年救我的根本不是船夫。”安安声音颤抖,指尖微微发抖,“我沉入湖底的时候,意识已经消散大半,是冥夜酒吧的主人出手留住了我的一缕残魂,把我的躯体送回你身边,代价就是婚后三年期满,我要彻底归顺冥夜,永远留在这家夜店,再也不能回到人间生活。今天就是三年契约到期的日子,所以我刻意不回家赴纪念日的约,在这里等候交割。”

    李峰听完浑身如遭雷击,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妻子,无数细碎的疑点瞬间串联起来:安安常年冰凉的手脚、惧怕流水、夜里无意识的梦游、身上洗不掉的夜店香水味,原来从三年前那场落水开始,留在他身边的,从来都不是完整的安安。

    “我不信!我带你走,我们去找道士做法破除契约,一定能解开这个交易!”李峰攥紧安安的手,想要强行拉着她离开剧院。

    就在这时,整个酒吧的舞曲骤然停止,所有跳舞的人影全部定格在原地,镭射灯骤然熄灭,只剩下吧台处亮起一盏幽幽的青油灯,昏黄的光线里,调酒师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腐烂斑驳的脸,整张脸皮大面积脱落,露出暗红的血肉,正是三年前城郊湖里溺水身亡的流浪汉,当初尸体打捞上岸后草草埋葬在湖边荒地。

    “擅闯冥夜,妄图带走契约祭品,怕是没那么容易。”调酒师发出沙哑的低吼,抬手一挥,舞池里所有僵硬的舞者齐刷刷转头,空洞的眼睛齐刷刷锁定李峰,密密麻麻朝他围拢过来,地面开始渗出黑色水渍,夹杂着水草和淤泥,顺着地砖缝隙蔓延,缠绕住李峰的脚踝。

    安安猛地推开李峰,挡在他身前,亮片裙子被地面的黑水浸湿,紧紧贴在身上:“不要伤害他,契约是我自愿签下的,和他无关,我乖乖留下,放他离开人间。”

    “晚了,凡人闯入冥域,沾染阴气,要么留下化作酒吧的舞客傀儡,要么魂飞魄散沉入忘川湖底,没有第三条路可选。”调酒师缓步走出吧台,脚下踩着湿漉漉的脚印,一步步逼近两人。

    李峰将安安死死护在身后,目光扫过四周封闭的剧院门窗,原本的出口已经消失不见,厚重的砖墙取代了铁门,彻底封死退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忆起进门时门童的三个警告,不能对视舞客、不喝暗红色酒水、不听卡座低语,如今三条禁忌已经触犯大半,想要活命,只能找到酒吧的核心——冥夜主人的所在之处。

    “酒吧的主人在哪里?我要和他谈判,用我的东西换回安安的自由。”李峰高声喊道。

    四周响起此起彼伏的阴冷笑声,各个卡座的隔断全部拉开,无数男女幽魂探出头窃笑,其中最顶层的豪华包厢缓缓打开,猩红色的地毯从包厢门口一路铺到舞池中央,一个身着暗紫色长袍、头戴青铜面具的人影缓缓走出,身形高挑修长,周身萦绕着浓郁的黑雾,正是掌控整个冥夜酒吧的主事者。

    第三章 包厢里的生死抉择

    青铜面具人落地的瞬间,全场所有幽魂齐齐低头躬身,不敢抬头直视,连步步紧逼的调酒师也立刻退回吧台,恭恭敬敬俯首行礼。

    面具人抬手轻挥,缠绕在李峰脚踝的黑水与水草瞬间褪去,周围拥挤的舞客傀儡也尽数退到两侧,留出一条通往顶层包厢的通道。他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低沉浑厚,带着跨越生死的沧桑:“凡人小子,你倒是情深义重,为了一个半人半魂的妻子,敢孤身闯进阴阳夹缝的冥夜酒吧,倒是少见。”

    安安脸色惨白,双膝微微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主人,求求您放过李峰,我心甘情愿履行契约,从今往后永世留在酒吧,为您招揽游魂、打理舞池,绝不反悔。”

    “契约既定,不可随意作废,但并非没有变通的余地。”面具人缓步走到两人面前,青铜面具上雕刻着狰狞的饕餮纹路,缝隙里透出幽幽绿光,“三年前安安溺水濒死,魂魄离体七分,只剩三缕残魂依附肉身,我借阴力为她续魂送回人间,契约期限三年,到期后她三缕残魂彻底归我,肉身化作酒吧常驻舞女,彻底沦为阴物。想要救她,你需要付出对等的代价。”

    李峰毫不犹豫开口:“无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承担,只要能让安安变回正常人,平安跟我回家。”

    “第一,舍弃你阳寿二十年;第二,往后每逢农历十五、清明、中元节,必须独自来冥夜酒吧值守一夜,充当临时门童;第三,永远不能再和安安提及当年落水的真相,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这家酒吧的存在,一旦泄密,不仅安安魂飞魄散,你也会被拉入阴界永世受苦。”面具人缓缓说出三个条件,每一条都沉重刺骨。

    舍弃二十年阳寿,意味着李峰原本七十岁的寿命缩减到五十岁,半生光阴凭空消散;每逢阴气最重的节日要来阴酒吧值守,常年沾染阴气,身体必定日渐衰败;还要永久封存这段恐怖记忆,终身背负秘密,不得倾诉分毫。

    安安急忙拉住李峰的胳膊,含泪摇头:“不要答应,二十年阳寿太过珍贵,长期接触阴物你会被掏空精气,早早病死,我不值得你这么付出,就让我留在这里吧。”

    “三年夫妻,你陪我熬过无数平淡日子,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变成没有意识的傀儡鬼魂。”李峰转头看向安安,眼底满是温柔与决绝,“只要能带你回家,再多代价我都认。”

    面具人发出一阵低沉的轻笑,抬手甩出两张泛黄的宣纸契约,漂浮在半空中,纸面用暗红色血液书写着条约细则,旁边摆放着一枚锋利的银质针头,需要刺破指尖滴血画押,契约才算生效。

    李峰没有丝毫犹豫,拿起针头狠狠扎破食指,滚烫的鲜血滴落宣纸,一笔一划签下自己的名字李峰,安安在一旁哭得浑身颤抖,想要阻拦却被一层黑雾困住,动弹不得。

    契约签订的刹那,整个酒吧剧烈震颤,吊灯疯狂摇晃,暗红色的酒水从吧台打翻四处流淌,舞池里的幽魂发出痛苦的哀嚎,安安身上冰冷的气息逐渐褪去,脸上浓重的烟熏妆一点点淡化,恢复成平日里素净温婉的模样,四肢僵硬的状态消失,重新拥有了活人柔软的触感。

    青铜面具缓缓脱落,露出一张苍老干枯的老者面容,满头白发,脸上布满褶皱,原来是百年前这座老剧院的剧院老板,战乱年代死于剧院火灾,怨念不散,占据此地搭建起连接阴阳的冥夜酒吧,靠承接生死契约积攒阴德,寻求转世机会。

    “契约正式生效,安安魂魄归位,彻底恢复人身,今夜你们可以离开冥夜酒吧,但切记恪守三条约定,万万不可违背。”老者抬手一挥,原本消失的铁门重新出现,门外依旧是老城区破败的街巷,“现在立刻离开,距离凌晨三点只剩十五分钟,待到整点阴气彻底鼎盛,就算签了契约,也会被困在此地。”

    李峰立刻抱起情绪虚弱的安安,快步朝着出口跑去,身后酒吧里的舞曲、嬉笑、哀嚎渐渐远去,踏出铁门的那一刻,刺骨的阴冷骤然消散,盛夏温热的晚风扑面而来,门童依旧站在原地,脖颈的疤痕在月光下格外显眼,朝着两人微微颔首示意。

    坐进车里,安安靠在副驾驶上,疲惫地靠在李峰肩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对不起,瞒着你这么久,让你受了这么多惊吓,还白白损耗二十年阳寿。”

    李峰启动车子,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笑着安抚:“只要一家人安稳过日子,少活二十年也无妨,以后不许再独自被阴气牵引来这里,有任何难处都要告诉我。”

    车子驶离老城区,朝着家里的方向进发,路过环湖公园的时候,李峰下意识瞥了一眼漆黑的湖面,湖面上白雾缭绕,隐约有无数黑影在水里沉浮,似乎还在觊觎着安安的气息,他赶紧加快车速,不敢多做停留。

    回到家中已是凌晨三点十分,餐桌上醒好的红酒早已变凉,提拉米苏融化变形,珍珠项链还静静摆在餐盘旁。安安看着落寞的纪念日布置,满心愧疚,主动收拾餐桌,李峰则疲惫地坐在沙发上,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胸口隐隐发闷,那是损耗阳寿、沾染阴气带来的初步后遗症。

    本以为风波就此落幕,两人能回归平淡的婚后生活,却没想到,真正的恐怖,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四章 日常里的阴祟纠缠

    接下来的半个月,生活看似回归正轨,安安不再半夜莫名外出,妆容穿搭恢复从前居家简约的样子,每日买菜做饭、打理家务,闲暇时摆弄手工布艺,和出事前别无二致。可李峰却渐渐察觉到无处不在的阴祟纠缠,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那份生死契约的存在。

    首先是身体上的衰败,从前常年健身、体魄健壮的李峰,变得极易疲惫,上班坐在办公桌前没多久就头昏嗜睡,手脚经常性莫名冰凉,哪怕三伏天也要盖厚毛毯睡觉,去医院做全套体检,各项指标全部正常,查不出任何病因,医生只归结为过度劳累、精神焦虑。

    夜里频繁做噩梦,梦境永远定格在冥夜酒吧的舞池里,他被迫穿上燕尾服充当门童,无数面目可怖的幽魂排着队走进铁门,调酒师腐烂的脸在他眼前晃荡,顶层包厢的老者反复提醒他切勿忘记农历十五的值守约定,每次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大汗淋漓,睡衣全部被冷汗浸透,枕边的安安睡得安稳,呼吸均匀,丝毫不受影响。

    家里的物件也开始频繁出现诡异变化。卫生间的镜子时常在无人的时候泛起白雾,擦干净后会浮现出水草缠绕的模糊手印;衣柜深处偶尔会掉落冥夜酒吧的黑色邀请函,明明每次发现后都会立刻烧毁,第二天依旧会凭空出现;厨房水龙头关闭严实,却会自行流出带着淤泥味的黄褐色湖水,水槽里时不时缠绕着几根墨绿色水草。

    安安也出现了细微的反常,她虽然不再前往夜店,却会在无意识的状态下哼起酒吧里劲爆的电子舞曲,做饭切菜时眼神突然变得空洞,手指僵硬地重复切菜动作,喊她半天才会回过神,全然不记得刚才的举动。

    这天恰逢农历十四,距离第一次去冥夜酒吧值守只剩一天,李峰下班回家,刚推开房门,就看见安安盘腿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摊开一大堆黑色鎏金邀请函,密密麻麻铺满整个茶几,她低着头,细细摩挲卡片纹路,嘴里轻声呢喃着酒吧里幽魂的私语。

    “安安!醒醒!”李峰快步上前摇晃她的肩膀。

    安安猛地回神,慌乱地看着满地邀请函,一脸茫然:“这些卡片怎么会在家里?我明明全部烧掉了啊。”

    “契约绑定的阴气没有彻底根除,酒吧还在试图拉扯你的魂魄回去。”李峰皱着眉,蹲下身一张张捡起邀请函,放进铁盆里用打火机焚烧,燃烧的卡片冒出墨绿色浓烟,刺鼻的腐臭味充斥客厅,“明天就是十五,我必须去酒吧值守一夜,这段时间你锁好门窗,无论听到门外有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不要靠近窗边。”

    安安满脸担忧,紧紧抱住李峰:“我陪你一起去吧,我熟悉里面的环境,能帮你避开危险,一个人进去我实在放心不下。”

    “不行,契约只要求我独自值守,你再踏入冥夜,很容易再次被阴气侵蚀,重蹈覆辙。”李峰断然拒绝,仔细叮嘱她居家注意事项,备好桃木挂件、艾草束挂在门窗各处,尽可能抵挡零散阴气入侵。

    农历十五当晚,月食降临,天空被暗红色的月影笼罩,天地间阴气达到顶峰。李峰换上一身黑色正装,怀揣着老者当初留下的一枚护身铜钱,独自驱车前往老城区的废弃剧院。

    抵达目的地时,铁门早已敞开,门童依旧伫立在门口,脖颈的疤痕在血色月光下泛着黑红光泽:“李先生,等候您多时了,今晚值守任务是清点入场游魂,核对契约名单,守住侧门的落水游魂通道,切记不能让湖底的东西溜进酒吧。”

    李峰点点头走进剧院,今夜的冥夜酒吧氛围比上次更加阴森,舞池里没有欢快的舞曲,只有呜咽的阴风呼啸,所有幽魂排成长队,依次在吧台登记信息,调酒师面无表情地录入名册,顶层包厢的老者闭目打坐,周身黑雾收敛,不再轻易露面。

    他按照要求站在侧门通道口值守,这条通道连接城郊的忘川湖,也就是三年前安安落水的那片湖泊,无数溺死的水鬼顺着通道想要涌入酒吧寻找替身,被李峰用护身铜钱阻拦在门外,水鬼们趴在门缝嘶吼拍打,湿漉漉的手掌印布满木门,水草顺着缝隙疯狂钻动。

    值守到后半夜三点,通道深处传来熟悉的女声呼喊:“李峰,救我,我又掉进湖里了,快来拉我一把。”

    是安安的声音,带着落水时的惊慌无助,和三年前出事那天的呼救一模一样。

    李峰心头一颤,下意识想要推开侧门进去救人,手指刚碰到门把手,兜里的护身铜钱骤然发烫,灼烧着他的皮肤,瞬间让他清醒过来——这是湖底水鬼幻化出的假象,目的引诱他开门,冲破防线涌入酒吧。

    他咬紧牙关,握紧铜钱抵在门缝处,厉声呵斥:“孽障,休要幻化我妻子模样蛊惑我,速速退去!”

    伴随着一阵凄厉的惨叫,门缝里的水草和手掌尽数褪去,通道恢复死寂,李峰后背惊出一身冷汗,不敢再有丝毫松懈,硬撑着疲惫的身体熬到清晨五点,鸡鸣破晓,阴气散尽,酒吧的幽魂尽数消散,老者现身告知他今日值守完成,下次清明再来履职。

    拖着透支的身体回到家,推开门就看见安安坐在玄关等候,眼底布满红血丝,一夜未眠。看到李峰苍白憔悴的模样,安安心疼地扑进他怀里落泪,看着丈夫日渐消瘦的脸庞,她心底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不能再让李峰为自己承受这份煎熬,一定要想办法彻底破除契约。

    第五章 寻找破契的上古信物

    安安开始四处打听破除阴阳契约的办法,私下联系老家村里通晓民俗命理的姑婆,将整件事隐去关键细节讲述出来,姑婆听完沉吟许久,告知唯一能强行打破阴主定下契约的,是藏在深山古寺里的渡魂玉坠,这块玉坠是百年前得道高僧炼化百道佛光打造,可净化阴邪契约、斩断阴阳羁绊,只是古寺常年荒废,山中盘踞不少精怪,凶险重重。

    夫妻二人商议后,决定趁着周末驱车前往深山寻找渡魂玉坠,彻底摆脱冥夜酒吧的束缚。出发前,李峰将艾草、桃木、护身铜钱全部备好,安安带上平日里缝制的平安香囊,两人一早出发,奔赴城郊百里外的云雾山。

    云雾山山路崎岖,常年云雾缭绕,树木参天蔽日,阳光难以穿透枝叶,山间气温阴冷潮湿,越往山顶古寺方向走,周遭阴气越发浓郁,路边草丛时不时闪过黑影,枯树上挂着腐烂的布条,像是幽魂遗留的衣物。

    徒步攀爬三个小时,终于抵达荒废的青云古寺,山门坍塌过半,大雄宝殿布满蛛网灰尘,佛像金身剥落,佛前香炉积满厚厚的香灰,地上散落残破的经书碎片。按照姑婆的提示,渡魂玉坠供奉在后院藏经阁的佛龛之中。

    穿过破败的庭院走向藏经阁,石阶上长满青苔,推开腐朽的木门,一股厚重的霉味混杂着檀香旧味扑面而来,佛龛孤零零立在屋子正中央,红布包裹着一枚通体雪白的玉坠,周身萦绕淡淡的金色佛光,正是他们要找的渡魂玉坠。

    就在李峰伸手想要取下玉坠时,地面剧烈晃动,地底钻出数只青面獠牙的山魅,身形佝偻,利爪锋利,嘶吼着扑向两人,它们常年镇守古寺,守护玉坠不被外人拿走。

    李峰掏出桃木枝奋力抵挡,安安抓起地上的碎石砸向山魅,两人背靠背紧贴在一起,拼死缠斗。打斗中李峰手臂被利爪抓伤,伤口立刻发黑肿胀,阴气顺着伤口往身体里钻,安安见状急中生智,摘下身上所有平安香囊撕碎,艾草粉末飘散在空中,燃起细小的烟火,山魅惧怕艾草阳气,暂时后退躲避。

    趁着间隙,李峰纵身一跃,一把取下佛龛上的渡魂玉坠,玉坠入手温润滚烫,金色佛光瞬间扩散开来,整座藏经阁金光普照,山魅发出痛苦哀嚎,化作黑烟消散无踪。

    拿到信物后不敢久留,两人快步下山驱车回家,回到家中立刻关好门窗,拿出渡魂玉坠摆在客厅正中央,准备当晚借助玉坠佛光,前往冥夜酒吧和老者谈判废除契约。

    入夜之后,李峰带着玉坠独自前往剧院,安安执意随行,无奈之下只能一同进入酒吧。今夜的酒吧气氛压抑到极致,老者早已在顶层包厢等候,似乎预料到他们会寻找信物破契。

    “你们倒是胆大,竟敢盗取青云古寺的渡魂玉坠,妄图推翻我定下的生死契约。”老者坐在蒲团上,神色平静,没有暴怒,只有一丝惋惜,“契约是你们自愿滴血画押,天道轮回认可,强行破除,会引发阴阳反噬,你们两人都会遭受重创,甚至魂飞魄散。”

    “我们不愿再被契约捆绑,日复一日活在恐惧里,损耗阳寿、饱受阴祟折磨,与其苟延残喘,不如拼死一搏。”李峰拿出渡魂玉坠,佛光与酒吧的黑雾相互碰撞,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

    安安上前一步,恳切说道:“当年若不是你出手续魂,我早已葬身湖底,这份恩情我记在心里,我们可以另寻方式报答,比如帮你收集人间善念、积累阴德助你转世,只求废除苛刻契约,让我们回归正常生活。”

    老者沉默良久,看着散发佛光的玉坠,又想起两人一路走来的执着与深情,长叹一口气道出实情:“其实我设立契约本意并非折磨你们,我被困在这座剧院百年,怨念缠身无法转世,需要心怀至善的凡人坚守三次节庆值守,积攒足够善念化解怨念,方才提出那些条件。若是你们能完整完成三次值守,不用破契,我也会主动解除约定,还你们彻底自由,强行用玉坠破契只会两败俱伤。”

    夫妻二人恍然大悟,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考验,老者只是借契约筛选善心之人,帮助自己化解执念。

    第六章 三役圆满,霓虹归尘

    知晓真相后,李峰放弃动用渡魂玉坠强行破契,决定踏踏实实完成剩余两次值守任务,帮老者化解百年怨念,换取安稳结局。

    转眼到了清明节,天地祭祖之气弥漫,是第二次值守冥夜酒吧的日子。这次安安以曾经契约祭品的身份陪同李峰进入酒吧,协助他整理游魂登记名册,安抚心怀执念的往生之人。

    酒吧里涌入大量祭祖不得、滞留人间的孤魂野鬼,个个满心悲戚,不停哭诉生前遗憾,安安凭借自己半段阴魂的共情能力,耐心劝慰游魂,化解他们的执念,李峰则维持秩序,守住各个阴气通道,防止戾气过重的恶鬼作乱。

    整整一夜忙碌,两人配合默契,化解数十只游魂的心结,看着游魂放下执念化作光点奔赴轮回,老者端坐包厢,周身黑雾明显稀薄不少,脸上的干枯褶皱也舒展了几分。

    最后一次值守落在中元节,百鬼夜行,是全年阴气最盛的一天,大量凶煞恶鬼涌入酒吧,极易引发暴动。李峰佩戴渡魂玉坠抵御煞气,安安利用对酒吧布局的熟悉引导游魂分流,两人通宵达旦忙碌,数次遭遇恶鬼袭击,靠着玉坠佛光和彼此扶持化险为夷。

    凌晨破晓鸡鸣响起,最后一批游魂踏入轮回通道,冥夜酒吧里所有霓虹灯骤然熄灭,舞池、吧台、卡座尽数化作碎石瓦砾,整座剧院开始缓缓崩塌。老者身形漂浮在半空,周身怨念彻底消散,化作温和的白胡子老人模样。

    “三次值守圆满完成,承蒙你们相助,我百年怨念尽数化解,得以投胎转世。”老人抬手一挥,当初李峰签下的血色宣纸契约凭空浮现,自燃成灰烬飘散,“你损耗的二十年阳寿予以返还,沾染的阴气彻底清除,安安的魂魄与肉身完全融合,再也不受阴阳力量牵绊,这家冥夜酒吧完成使命,从此彻底消散于人间,再也不会出现。”

    话音落下,废弃剧院轰然坍塌,化作一堆断壁残垣,之前诡异的铁门、门童、调酒师全部消失不见,仿佛只是一场漫长的噩梦。

    阳光穿透云层洒落在老城区的街巷,盛夏的微风带着草木清香吹拂而来,李峰只觉得浑身轻松,之前疲惫乏力的感觉一扫而空,手臂的抓伤愈合无痕;安安面色红润,眼神澄澈,完完全全成为一个正常的活人。

    两人紧紧相拥,感慨这段惊心动魄的经历,驱车返回熟悉的家。

    之后的日子,彻底回归平淡温馨。李峰上班打拼,安安在家布置家居、研究菜谱,每逢结婚纪念日都会精心准备礼物,再也没有出现过夜不归宿、性情诡异的情况。城郊的环湖公园他们偶尔也会前往散步,湖面平静澄澈,再也看不到黑影沉浮,三年前落水的阴影彻底消散。

    偶尔路过老城区那片剧院废墟,只会看到长满野草的荒地,路人无从知晓这里曾坐落着连通阴阳的夜店,上演过一场以爱为名的生死交易。

    某个夜晚,李峰躺在床上看着身旁熟睡的安安,指尖轻轻抚摸她的发顶,想起那段在霓虹鬼蜮里拼死相守的时光,不由得轻声感慨。

    安安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搂住他的脖颈轻笑:“还在想冥夜酒吧的事吗?都过去了,往后余生,只有人间烟火,再无鬼魅霓虹。”

    窗外月光温柔洒落,屋内灯火暖融,曾经纸醉金迷、遍布亡魂的夜店幻境,终究抵不过俗世夫妻相守的真情,所有阴森诡异尽数化作尘埃,淹没在岁月长河里,只留下一段深藏心底、不会对外言说的回忆,时刻提醒着两人,珍惜眼前平淡安稳的日常,便是世间最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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