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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院里静了。

    马三尺把枣木杖横在报名桌前。

    “北境去年塌过一次雪谷。军冢翻开,二百多具尸骨露在风里。地方官要找后人,玄司要验墓籍,白道要先看军功契。”

    他抬起缺了一角的左耳。

    “等文书送回来,骨头已经被狼拖走一半。”

    有人低下头。

    北境的风雪离这里很远,这句话却像寒气一样压进院中。

    马三尺盯着沈清萝。

    “你写迁坟须有证、有偿、有选择。话没错。”

    “可死人等不起。”

    沈清萝看完他带来的两份新规,把纸放回桌上。

    “雪谷那次,你怎么做的?”

    马三尺顿了一下。

    “先捡骨。能认的分开,认不出的装草袋。立木牌,画位置,三个月后补册。”

    “有人告你吗?”

    “有。”

    “处分呢?”

    “停牌半年。”

    “救回多少?”

    “二百一十三具。后来认出一百七十六人。”

    沈清萝拿起笔,在空纸上写下一行:紧急处置,先护尸骨,后补手续。

    马三尺的眉头动了动。

    “你肯改?”

    “规矩写出来是办事的。挡事就改。”

    她抬头看他。

    “不过你先捡骨,也画了位置,留了木牌。你没把‘来不及’当成什么都不用记。”

    马三尺握着木杖,半晌没说话。

    沈清萝从桌下取出三只证物箱。

    “报名先停一会儿。”

    第一只箱子里放着一截泡过水的棺木;第二只装着半片供灯灯罩。第三只里是三颗生锈棺钉和一包香灰。

    “这里的东西来自三桩旧案。”沈清萝道,“看出什么便写什么。看不出的地方也写下来。”

    马三尺先拿起棺木。

    他用指甲刮下一点木屑,放在舌尖碰了碰,随即吐到一旁。

    “外皮泡得久,木芯还新。”

    他掂了掂棺木。

    “五年前换过钉。”

    贺九娘打开黑漆骨箱,取出一把薄刃小刀。她刮去棺钉表面的锈,刀尖很快沾上一层发黄的油脂。

    “骨油。”

    她把棺钉放回白布。

    “这些钉子封过尸棺。后来拔出来,又钉过别的东西。”

    老周捧起灯罩,对着天光照了半晌。

    “纸里有麻丝。”

    他用指腹搓了搓边角。

    “城南三家纸坊才这么混料。针脚也不对。灯罩上原来套过一层运灯袋,后来拆了。”

    阿青穿过灯罩,在另一侧停住。

    “里面有反针。”

    老周把灯罩翻过来。

    几道细线藏在折缝深处,针脚朝向与外层相反。

    阿青沿着针路看了一遍。

    “缝袋子的人不想让这盏灯送到地方。”

    一名阴宅先生拿罗盘去验香灰。

    铜针晃了两次,又停回原处。

    他皱着眉,换了三种方位,仍旧没看出问题。

    旁边卖香的葛嫂伸手拈了一点灰。

    她先闻,又用指甲碾开。

    “里面掺了老柏叶。”

    阴宅先生问:“柏叶怎么了?”

    “无后坟没人续香,卖香人会在香脚里添柏叶,火能烧得慢些。”

    葛嫂拍掉指尖的灰。

    “有主家的供灯用不上这个。”

    白槿把五条判断分别记下。

    马三尺看着那张纸。

    木头换过。

    棺钉装过尸骨。

    灯罩被拆过。

    反针改了去向。

    有主供灯里掺了绝户坟的香料。

    每一条都没说出完整真相,却把三桩旧案连在了一处。

    马三尺拉过一张报名纸。

    “北境,马三尺。”

    他写字很慢,笔画压得很重。

    “会军冢、冻土、战场乱骨。”

    写到最后一栏,他停了停。

    “水墓不接。幼魂不碰。”

    沈清萝问:“为什么不碰幼魂?”

    “手重。”

    马三尺把笔放下。

    “从前镇散过一个。”

    院中没人接话。

    他也没解释那是谁家的孩子。

    贺九娘在他后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东州,贺九娘。

    验骨、分骨、收残灰。

    不修瓮,不认亲,不开来历不明的合葬棺。

    老周排到第三个。

    纸扎、补瓮套、运魂灯。

    不验骨,不画镇魂符。

    葛嫂也走过来。

    辨香、续香、查香料来路。

    不进尸棺。

    黄小七捏着报名纸,迟迟没动笔。

    马三尺扫了他一眼。

    “你会什么?”

    “画符。”

    “怕什么?”

    黄小七脸色发白。

    “厉鬼。”

    院里有人笑了一声。

    黄小七握紧笔。

    “见了会吐。”

    笑声更响了。

    他抬起头。

    “吐完还能画。”

    赵无眠从桌后伸出手,在他的报名纸上盖了暂存印。

    “写上。”

    黄小七果真写了。

    怕厉鬼,会吐。

    吐完手不抖。

    马三尺看了一眼,没再说他胆小。

    话音刚落,院角传来一声脆响。

    一只小骨瓮摔在地上。

    瓮口裂开,灰白骨粉沿着缝隙往外漏。

    抱瓮的瘸腿老头僵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托举的姿势。

    “团团……”

    一缕淡影从裂口钻出,贴着地面冲向公用长明灯。

    符师抬手甩出镇魂符。

    贺九娘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幼骨不能镇。”

    符纸擦过淡影,钉进泥里。

    残魂受了惊,速度猛地快了一截。

    老周扯开一张白纸,跪在地上兜住漏出的骨粉。

    “都别踩!”

    几只脚同时收了回去。

    黄小七捂住嘴,脸色由白转青。

    残魂从他脚边掠过。

    他蹲下身,蘸起朱砂,在地上点出七个小圈。

    第一圈歪了。

    第二圈稳住。

    残魂撞进第三圈,速度慢了一点。

    黄小七一路画到长明灯前。

    马三尺的枣木杖落下,挡住灯火。

    淡影转了两圈,缩进老周托起的白纸里。

    像一团被雨打湿的雾。

    贺九娘捻起骨粉,仔细看过。

    “六七岁的孩子。骨灰里混了河沙。”

    她问老头:“叫什么?”

    老头嘴唇哆嗦。

    “不知道。”

    “哪儿来的?”

    “八年前,河边捡的。”

    老头蹲下,手掌贴着破瓮。

    “我听瓮里总有东西滚,一摇就团团响。我便叫她团团。”

    黄小七把临名纸铺在地上。

    他写下“团团”二字。

    最后一笔落偏了,在字旁多出一点红。

    他小声道:“要不要重写?”

    沈清萝看了一眼。

    “不用。”

    黄小七在旁边补了一行:口述名,待核。

    老周量过瓮口,折出一只白纸套。他将破瓮拢好,贺九娘把骨粉一点点送回去。

    团团的残魂落在临名纸上。

    纸轻轻鼓了一下,安静下来。

    瘸腿老头抱紧骨瓮,眼泪砸在白纸套上。

    “我走了三百里,路上一直怕她散了。”

    老周皱起眉。

    “别哭湿。浆糊还没干。”

    老头慌忙抹脸。

    铁柱搬来一本新册。

    他写下瓮损一只,残魂未散,贺九娘验骨,老周补瓮,黄小七引魂,马三尺拦灯。

    写完以后,他把笔尖停在黄小七的名字上。

    黄小七问:“我也算经手人?”

    “算。”

    沈清萝看着他袖口的污迹。

    “吐归吐,符画稳了。”

    黄小七耳根通红,转身跑到墙根,弯腰吐了出来。

    这回没人笑。

    马三尺走过去,把水囊放在他脚边。

    黄小七吐完抬头。

    “给我的?”

    “漱口。”

    马三尺转身便走。

    “北境军冢更难闻。提前练。”

    团团安稳下来后,报名桌前重新排起了队。

    这一次,写“不能做什么”的人多了。

    有人怕水,有人不碰幼魂,有人只守夜,不开棺。先前还嫌这一栏晦气的人,也低头把空白补上。

    黄小七漱完口回来,在自己的名字后面添了一句:可接幼魂引路,不接厉鬼镇杀。

    马三尺扫了一眼,没改他的字。

    百余人登记完,天已经黑了。住得近的回镇上,老周守着纸车睡在坡下,带着残魂的人留在院外。

    槐荫坡第一次挂起公用长明灯。

    每人添一勺灯油。铁柱坐在灯边记账,添多了也不多算一份功劳。

    子时刚过,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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