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五章 城门只认被删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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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归城的第一条街就不太像活人该住的地方。
左边是卖包子的铺子，蒸笼冒着热气。右边却是一排半地下的墓门，每扇门前都晾着衣服。再往前，一家药铺门口坐着个脸色红润的年轻人，脚下却没有影子。
铁柱看得很认真。
“这里怎么记人口？”
阿青道：“你先别记。”
“为什么？”
“我怕你疯。”
糖糕从街边一只鱼筐旁经过，鼻子刚凑过去，摊主已经伸手挡住。
“银钱不收。”
沈清萝看向摊子。
木牌上写着：鲜鱼一尾，一角欠命券。
糖糕显然不懂什么叫欠命券，只知道鱼就在眼前。它抬爪去扒，被谢无咎拎回来。
“没钱。”
糖糕扭头看沈清萝。
“看我也没有。”
铁柱立刻问摊主：“银子折多少？”
摊主摇头。“银钱带不进债池。”
“阴钱呢？”
“更不收。”
铁柱难得遇见钱花不出去的地方，脸色比周砚白被嫌手续齐还难看。
摊主看他们实在不像有券的，倒也没赶人，只往城中一指。
“进城木签能换。城务处给新到的一人三分之一张灰券。”
铁柱问：“灰券？”
“城务处出的，只能在城里花，不挂总债池。花完就没。”
“猫的也算？”
“猫的也算。”
铁柱当场把所有人的木签都收了过来，连糖糕叼着那根都抠了出来。
他真去换了。换回来是一小叠灰券，最大一张三分之一，最小一张只够买两个蒸饼。
“花完就没了。”他把册子举给沈清萝看，“这里没处赚。”
沈清萝没有反对。
他们先找住处。
城中最大的客栈叫“半宿”。掌柜是个梳高髻的妇人，左脸有血色，右脸淡得几乎透明。她拿出一块双面木牌。
“住店报两个名字。活着用的，死后用的。”
谢无咎先拿笔。
正面写：谢无咎。
背面写：谢知秋。
掌柜多看了他一眼，却没问。
轮到沈清萝。
正面：沈清萝。
背面还是：沈清萝。
掌柜这次真的抬头了。
“一个？”
“一个。”
“没改过？”
“身世被改过，名字没换。”
掌柜把牌翻了两次。“稀罕。”
铁柱站到柜台前。
“正面铁柱。”
“背面呢？”
“还是铁柱。”
“你生前叫什么？”
“不知道。”
掌柜啪地把木牌扣住。“那你这间房得押两份券。”
铁柱立刻道：“不合理。”
“你缺一个名字，风险高。”
“缺名字为什么还要多收？”
“死在我店里，我得花人找你归哪边。”
铁柱把账本放上柜台。“那你给我写收费依据。”
掌柜盯着他看了半晌，把木牌往回一收。“算了，一份。”
阿青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自己的木牌更麻烦。
正面写“阿青”，背面空着。
掌柜拿笔敲了敲桌面。“旧名呢？”
“想不起来。”
“那先欠着。”
她在背面写了一个“待”。
糖糕没有房牌。
掌柜看着它，最后拿了根红绳系在门环上。“猫睡谁屋算谁的。”
糖糕当场选择沈清萝。
谢无咎看了它一眼。
糖糕把尾巴一甩，装没看见。
半宿客栈的房间很正常，床、桌、热水都有。唯一不正常的是窗外没有天色。灰雾永远停在屋檐高度，街上的灯也不灭。
沈清萝刚放下包袱，楼下忽然敲钟。
三声以后，街道像被人换了一层皮。
卖包子的老板还在，可蒸笼后面多出一个半透明的老妇。她接过老板递来的包子，自己往香炉里放了一枚灰钱。对面墓门里走出两个孩子，跑到街上踢毽子，脚尖每一次落地都没有声音。
铁柱趴在窗边看。
“现在是什么时辰？”
掌柜从楼下喊：“第二夜！”
“昨天呢？”
“也是第二夜！”
铁柱立刻下楼。
沈清萝跟出去时，他已经站在柜台前理论。
“住店按几夜算？”
“一钟一夜。”
“刚才进门到现在才半个时辰。”
“城里不看时辰，看钟。”
“那钟乱敲怎么办？”
掌柜理直气壮。“找钟楼。”
沈清萝把铁柱往后拉了一步。“先记，别现在算。”
铁柱很不情愿，却还是把“半宿客栈计夜方式异常”记了下来。
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一个穿麻衣的女人从街尾跑来，手里抓着一张黄纸。
“再死一次的都去认！西坊今天七个！”
街上的人反应很快。卖包子的掀锅，药铺关半扇门，墓门前踢毽子的两个孩子也停下。
沈清萝跟着人群过去。
西坊空地摆着七张竹席。
席上躺着七个人。
有老人，有年轻人，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每个人胸口都压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的不是姓名，而是“第几次死”。
姑娘那块写着：第二次。
她母亲跪在旁边，手里拿着两份完全不同的死亡文书。
第一份说姑娘十二岁病亡。
第二份说她今日落井。
可竹席上的姑娘脸色并不青。
沈清萝蹲下，手指刚碰到她腕间，脉搏就跳了一下。
姑娘猛地睁眼。
四周的人没有尖叫。
她母亲先扑过去按住她肩膀。
“别起来！钟还没过！”
姑娘咬着牙：“我今天不想再埋。”
一个穿灰衣的收尸人走过来，把木牌扶正。“按城规，再死的人要先停尸一钟。钟过了还活，再领回去。”
姑娘抓住母亲衣袖。“上次也是这么说，停完我少了三个月记忆。”
沈清萝抬头。
收尸人看她的衣着，又看见腰间黑钥匙。
“外来的？”
“刚到。”
“那别碰。这里死一次不稀奇。”
沈清萝没有跟他争，只把照幽骨贴到姑娘手腕。
骨面一亮，姑娘身上同时浮出活气和一层很薄的亡魂线。
两条线并没有互相排斥。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她没死透。”
收尸人道：“城里一半人都没死透。”
沈清萝把姑娘胸前那块“第二次”木牌取下来。
背面有一行新墨。
债池扣命：一月。
她把木牌转给铁柱。
“抄。”
铁柱刚落笔，街口忽然冲来一个小孩。
十二岁上下，头发乱得像被狗啃过，怀里抱着半个冷饼。他一路跑到沈清萝面前，把一张废墓纸塞给她。
“你是不是玄司外头进来的？”
“不是玄司。”
“那更好。”
孩子喘着气，指向自己的胸口。
“我有两个忌日。快撞一起了。”
糖糕凑过去闻了一下，少见地没有炸毛。
它绕着孩子转了半圈，抬头叫了一声。
阿青听懂了。
“半边像饭，半边像香。”
孩子低头看看自己。
“那到底算什么？”
沈清萝把他怀里的冷饼推回去。
“先吃。”
她展开那张墓纸。
纸角写着两个日期。
两个日期之间，只差一天。
无归城的第一条街就不太像活人该住的地方。
左边是卖包子的铺子，蒸笼冒着热气。右边却是一排半地下的墓门，每扇门前都晾着衣服。再往前，一家药铺门口坐着个脸色红润的年轻人，脚下却没有影子。
铁柱看得很认真。
“这里怎么记人口？”
阿青道：“你先别记。”
“为什么？”
“我怕你疯。”
糖糕从街边一只鱼筐旁经过，鼻子刚凑过去，摊主已经伸手挡住。
“银钱不收。”
沈清萝看向摊子。
木牌上写着：鲜鱼一尾，一角欠命券。
糖糕显然不懂什么叫欠命券，只知道鱼就在眼前。它抬爪去扒，被谢无咎拎回来。
“没钱。”
糖糕扭头看沈清萝。
“看我也没有。”
铁柱立刻问摊主：“银子折多少？”
摊主摇头。“银钱带不进债池。”
“阴钱呢？”
“更不收。”
铁柱难得遇见钱花不出去的地方，脸色比周砚白被嫌手续齐还难看。
摊主看他们实在不像有券的，倒也没赶人，只往城中一指。
“进城木签能换。城务处给新到的一人三分之一张灰券。”
铁柱问：“灰券？”
“城务处出的，只能在城里花，不挂总债池。花完就没。”
“猫的也算？”
“猫的也算。”
铁柱当场把所有人的木签都收了过来，连糖糕叼着那根都抠了出来。
他真去换了。换回来是一小叠灰券，最大一张三分之一，最小一张只够买两个蒸饼。
“花完就没了。”他把册子举给沈清萝看，“这里没处赚。”
沈清萝没有反对。
他们先找住处。
城中最大的客栈叫“半宿”。掌柜是个梳高髻的妇人，左脸有血色，右脸淡得几乎透明。她拿出一块双面木牌。
“住店报两个名字。活着用的，死后用的。”
谢无咎先拿笔。
正面写：谢无咎。
背面写：谢知秋。
掌柜多看了他一眼，却没问。
轮到沈清萝。
正面：沈清萝。
背面还是：沈清萝。
掌柜这次真的抬头了。
“一个？”
“一个。”
“没改过？”
“身世被改过，名字没换。”
掌柜把牌翻了两次。“稀罕。”
铁柱站到柜台前。
“正面铁柱。”
“背面呢？”
“还是铁柱。”
“你生前叫什么？”
“不知道。”
掌柜啪地把木牌扣住。“那你这间房得押两份券。”
铁柱立刻道：“不合理。”
“你缺一个名字，风险高。”
“缺名字为什么还要多收？”
“死在我店里，我得花人找你归哪边。”
铁柱把账本放上柜台。“那你给我写收费依据。”
掌柜盯着他看了半晌，把木牌往回一收。“算了，一份。”
阿青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
她自己的木牌更麻烦。
正面写“阿青”，背面空着。
掌柜拿笔敲了敲桌面。“旧名呢？”
“想不起来。”
“那先欠着。”
她在背面写了一个“待”。
糖糕没有房牌。
掌柜看着它，最后拿了根红绳系在门环上。“猫睡谁屋算谁的。”
糖糕当场选择沈清萝。
谢无咎看了它一眼。
糖糕把尾巴一甩，装没看见。
半宿客栈的房间很正常，床、桌、热水都有。唯一不正常的是窗外没有天色。灰雾永远停在屋檐高度，街上的灯也不灭。
沈清萝刚放下包袱，楼下忽然敲钟。
三声以后，街道像被人换了一层皮。
卖包子的老板还在，可蒸笼后面多出一个半透明的老妇。她接过老板递来的包子，自己往香炉里放了一枚灰钱。对面墓门里走出两个孩子，跑到街上踢毽子，脚尖每一次落地都没有声音。
铁柱趴在窗边看。
“现在是什么时辰？”
掌柜从楼下喊：“第二夜！”
“昨天呢？”
“也是第二夜！”
铁柱立刻下楼。
沈清萝跟出去时，他已经站在柜台前理论。
“住店按几夜算？”
“一钟一夜。”
“刚才进门到现在才半个时辰。”
“城里不看时辰，看钟。”
“那钟乱敲怎么办？”
掌柜理直气壮。“找钟楼。”
沈清萝把铁柱往后拉了一步。“先记，别现在算。”
铁柱很不情愿，却还是把“半宿客栈计夜方式异常”记了下来。
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一个穿麻衣的女人从街尾跑来，手里抓着一张黄纸。
“再死一次的都去认！西坊今天七个！”
街上的人反应很快。卖包子的掀锅，药铺关半扇门，墓门前踢毽子的两个孩子也停下。
沈清萝跟着人群过去。
西坊空地摆着七张竹席。
席上躺着七个人。
有老人，有年轻人，还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每个人胸口都压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的不是姓名，而是“第几次死”。
姑娘那块写着：第二次。
她母亲跪在旁边，手里拿着两份完全不同的死亡文书。
第一份说姑娘十二岁病亡。
第二份说她今日落井。
可竹席上的姑娘脸色并不青。
沈清萝蹲下，手指刚碰到她腕间，脉搏就跳了一下。
姑娘猛地睁眼。
四周的人没有尖叫。
她母亲先扑过去按住她肩膀。
“别起来！钟还没过！”
姑娘咬着牙：“我今天不想再埋。”
一个穿灰衣的收尸人走过来，把木牌扶正。“按城规，再死的人要先停尸一钟。钟过了还活，再领回去。”
姑娘抓住母亲衣袖。“上次也是这么说，停完我少了三个月记忆。”
沈清萝抬头。
收尸人看她的衣着，又看见腰间黑钥匙。
“外来的？”
“刚到。”
“那别碰。这里死一次不稀奇。”
沈清萝没有跟他争，只把照幽骨贴到姑娘手腕。
骨面一亮，姑娘身上同时浮出活气和一层很薄的亡魂线。
两条线并没有互相排斥。
谢无咎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她没死透。”
收尸人道：“城里一半人都没死透。”
沈清萝把姑娘胸前那块“第二次”木牌取下来。
背面有一行新墨。
债池扣命：一月。
她把木牌转给铁柱。
“抄。”
铁柱刚落笔，街口忽然冲来一个小孩。
十二岁上下，头发乱得像被狗啃过，怀里抱着半个冷饼。他一路跑到沈清萝面前，把一张废墓纸塞给她。
“你是不是玄司外头进来的？”
“不是玄司。”
“那更好。”
孩子喘着气，指向自己的胸口。
“我有两个忌日。快撞一起了。”
糖糕凑过去闻了一下，少见地没有炸毛。
它绕着孩子转了半圈，抬头叫了一声。
阿青听懂了。
“半边像饭，半边像香。”
孩子低头看看自己。
“那到底算什么？”
沈清萝把他怀里的冷饼推回去。
“先吃。”
她展开那张墓纸。
纸角写着两个日期。
两个日期之间，只差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