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厉川不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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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是被找人线拖回来的。
线绷了大半条街，最后停在西井外一堵矮墙下。人陷在墙缝里，半边身子已经透明，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两张临时记录。
谢无咎把线一寸寸收回来，人才跟着出来。
“谁叫你去的？”
小满还在抖。
“有人叫我的号。”
“什么号？”
“不是名字。是一串数。”
他说不清那串数是什么，只记得听见的时候，脚自己在走。
沈清萝把他手腕翻过来。两个日期还在，位置比昨天近了一线。
铁柱蹲下问：“他自己走出去的？”
“线没断。”阿青把线尾递过去，“是他被拽着走，线跟着走。”
她把那截线收进袖里。
“下回接我这儿。”
小满缩着肩。“我不是故意跑。”
“知道。”沈清萝把他扶起来，“先带我们去一个地方。”
“去哪？”
“能听见外面的地方。”
小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知道城里哪几条巷子能听见外面的声音。最靠西的一处废墙后有扇假门，平日只是砖，钟声停在某一拍时，砖缝会透出灰雾。
沈清萝把黑钥匙贴上去。
门缝慢慢亮了。
外面先传来燕不归的声音。
“许崇进城没有？”
“有线索。”
白槿把一张新拓片从门缝塞进来。
灰车上那块空名牌经过周砚白再验，背面刻着一串旧编号。编号属于三百年前无归城录事处。
沈清萝把拓片递给谢无咎。
“外面几日了？”
白槿答：“第三日。”
铁柱把账本翻开对了一下，声音有点发虚。
“城里第十一夜。”
墙外没人接话。
“记下来。”白槿说。
“厉川呢？”
门外安静了一息。
厉川的声音响起。
“在。”
沈清萝直接道：“进来。”
“不进。”
小满蹲在墙根听见，抬头问：“谁？”
阿青低声道：“以前的人。”
话刚落，街另一头突然有人摔了碗。
一个卖纸鞋的老太太盯着灰墙，脸色瞬间变了。
“这个声音……”
她扔下摊子就跑。
不到半刻钟，西墙前已经围了几十个人。
有人拿木棍敲门，有人直接往墙上泼脏水。
“厉川！”
“你还活着？”
“你有脸回来？”
厉川站在门外，一句都没回。
一个独眼老头挤到最前面，用拐杖砸得墙砖直响。
“东门关城那夜，我娘还在外头。你说只封一夜！一夜以后门就再没开！”
另一个女人把一块缺角户牌拍在墙上。
“我丈夫被你写成无主魂，到今天都没改！”
铁柱低声问阿青：“他们说的年，跟外面一样吗？”
“不一样。”
“差多少？”
“他们不老。”阿青看着那一张张脸，“三百年也这么站着。”
小满缩到沈清萝身边。
“他们骂的是谁？”
“厉川。”
“他以前是城主？”
“不算。”
厉川终于开口。
“无归城录事，后来右判官。”
墙内一下更吵。
沈清萝没有替他压声音。
等第一轮骂声过去，她才问：“空名牌是你们那时候的东西？”
厉川回答得很快。
“弃名牌。”
“做什么用？”
“临时收无籍者。先抹原冲突，等三日内重新核名。”
小满抬头。“三日？”
厉川停了一下。
“旧规只收三日。”
墙边的人又骂起来。
“我在这里三百年！”
“我孙子都死第二次了！”
厉川没有反驳。
沈清萝把小满那两张欠命券从门缝推过去。
“认识吗？”
外面许久没声。
白槿接过券，周砚白在旁边展开。
厉川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
“后来的。”
“谁改的？”
“我离开以后，总债池才启。”
独眼老头一棍砸在墙上。
“你离开前就没好到哪去！”
厉川这次回了。
“对。”
只一个字。
墙内反而安静了片刻。
谢无咎站在沈清萝身后，直到这时才开口：“他说的不能全当证词。”
沈清萝道：“我知道。”
“他现在只承认自己愿意承认的部分。”
她转头看谢无咎。“你的旧罪卷我也一页页验过。”
谢无咎被堵得没话。
小满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阿青：“他们是在吵吗？”
“不是。”
“那是什么？”
“习惯。”
沈清萝把一叠空白旧卷从门缝塞出去。
“厉川，你不进城可以。”
外面没有声音。
“把三百年前无归城旧规、弃名牌、旧录事名单全核出来。哪条你签过，哪条不是你签的，分开写。”
厉川终于道：“好。”
燕不归补了一句：“许崇那块弃名牌呢？”
厉川看过拓片。
“假的。编号真，牌新。”
“编号从哪泄的？”
“旧录事库。”
白槿立刻问：“谁能碰？”
“我、闻人渡，还有当年三名录事。”
“其余人？”
“死了两个。”
“第三个？”
厉川没有回答。
独眼老头却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找的是不是一个姓许的？”
他没急着往下说，先把拐杖横到厉川影子前。
“我年轻时在你手下抄过三个月弃名册。你说三日重核，第四日没核完的先留城。后来第四日变第七日，第七日变一个月。你走的时候，柜里已经压了九百多张没结的牌。”
厉川终于道：“是。”
“那总债池不是你开的，你也不是干净的。”
“是。”
独眼老头盯着那道影子，像是第一次听他连续认两次。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却不吃这一套。她把一双小孩鞋扔到墙边。“我弟弟的。十二岁进城，说三日就能出去。你们谁给过他第四天？”
鞋撞到墙，掉在沈清萝脚边。
她没有替厉川捡。
厉川的影子也没有动。
“名字。”
女人一愣。
“你弟弟叫什么？”
“唐禾。”
灰墙外传来翻纸声。
厉川低声重复一次：“唐禾。”
过了片刻，他道：“旧东册第三百一十七。十五岁失踪。”
女人脸色变了。“你记得？”
“记得。”
“记得有什么用？”
厉川没答。
女人把鞋捡回去，抱在怀里。“那就查他去哪了。别跟我说对不起。”
“好。”
人群没有因此散。
只是骂声从“你还敢回来”慢慢变成了一个个名字。
唐禾。
赵二妹。
沈迟。
周小瓦。
墙里报一个，厉川便在墙外重复一个。白槿把名字抄进新纸，燕不归按旧索引去找。能找到的就写旧号，找不到的先空着。
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替已经说不清话的祖父报完名字，忽然问：“报了就能回来吗？”
厉川没有骗她。
“不能保证。”
“那为什么还记？”
“因为以前没记。”
小姑娘想了想，又报了第二个名字。
“这是我祖母。”
厉川继续写。
直到独眼老头重新开口。
沈清萝转过去。
“见过？”
“昨夜西市，有个新来的男人换走一张旧生辰，出手很急。他右手一直在流血。”
燕不归的声音立刻从墙外传进来。
“许崇右手有伤。”
老头指向城里。
“夜市。”
就在这时，灰墙猛地震了一下。
城外厉川的影子被雾投进墙面。
人群中一个老妇突然冲上去，用拳头砸那道影子。
“厉川！你当年关门时，我女儿就在东门外！”
厉川的影子没有躲。
老妇砸到手背出血，才停下来。
墙外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我记得。”
老妇愣住。
厉川继续道：“东门四十二人。我记得。”
她眼圈一下红了，却没有说原谅。
只把手收回来。
“那你慢慢记。”
小满是被找人线拖回来的。
线绷了大半条街，最后停在西井外一堵矮墙下。人陷在墙缝里，半边身子已经透明，怀里还死死抱着那两张临时记录。
谢无咎把线一寸寸收回来，人才跟着出来。
“谁叫你去的？”
小满还在抖。
“有人叫我的号。”
“什么号？”
“不是名字。是一串数。”
他说不清那串数是什么，只记得听见的时候，脚自己在走。
沈清萝把他手腕翻过来。两个日期还在，位置比昨天近了一线。
铁柱蹲下问：“他自己走出去的？”
“线没断。”阿青把线尾递过去，“是他被拽着走，线跟着走。”
她把那截线收进袖里。
“下回接我这儿。”
小满缩着肩。“我不是故意跑。”
“知道。”沈清萝把他扶起来，“先带我们去一个地方。”
“去哪？”
“能听见外面的地方。”
小满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知道城里哪几条巷子能听见外面的声音。最靠西的一处废墙后有扇假门，平日只是砖，钟声停在某一拍时，砖缝会透出灰雾。
沈清萝把黑钥匙贴上去。
门缝慢慢亮了。
外面先传来燕不归的声音。
“许崇进城没有？”
“有线索。”
白槿把一张新拓片从门缝塞进来。
灰车上那块空名牌经过周砚白再验，背面刻着一串旧编号。编号属于三百年前无归城录事处。
沈清萝把拓片递给谢无咎。
“外面几日了？”
白槿答：“第三日。”
铁柱把账本翻开对了一下，声音有点发虚。
“城里第十一夜。”
墙外没人接话。
“记下来。”白槿说。
“厉川呢？”
门外安静了一息。
厉川的声音响起。
“在。”
沈清萝直接道：“进来。”
“不进。”
小满蹲在墙根听见，抬头问：“谁？”
阿青低声道：“以前的人。”
话刚落，街另一头突然有人摔了碗。
一个卖纸鞋的老太太盯着灰墙，脸色瞬间变了。
“这个声音……”
她扔下摊子就跑。
不到半刻钟，西墙前已经围了几十个人。
有人拿木棍敲门，有人直接往墙上泼脏水。
“厉川！”
“你还活着？”
“你有脸回来？”
厉川站在门外，一句都没回。
一个独眼老头挤到最前面，用拐杖砸得墙砖直响。
“东门关城那夜，我娘还在外头。你说只封一夜！一夜以后门就再没开！”
另一个女人把一块缺角户牌拍在墙上。
“我丈夫被你写成无主魂，到今天都没改！”
铁柱低声问阿青：“他们说的年，跟外面一样吗？”
“不一样。”
“差多少？”
“他们不老。”阿青看着那一张张脸，“三百年也这么站着。”
小满缩到沈清萝身边。
“他们骂的是谁？”
“厉川。”
“他以前是城主？”
“不算。”
厉川终于开口。
“无归城录事，后来右判官。”
墙内一下更吵。
沈清萝没有替他压声音。
等第一轮骂声过去，她才问：“空名牌是你们那时候的东西？”
厉川回答得很快。
“弃名牌。”
“做什么用？”
“临时收无籍者。先抹原冲突，等三日内重新核名。”
小满抬头。“三日？”
厉川停了一下。
“旧规只收三日。”
墙边的人又骂起来。
“我在这里三百年！”
“我孙子都死第二次了！”
厉川没有反驳。
沈清萝把小满那两张欠命券从门缝推过去。
“认识吗？”
外面许久没声。
白槿接过券，周砚白在旁边展开。
厉川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
“后来的。”
“谁改的？”
“我离开以后，总债池才启。”
独眼老头一棍砸在墙上。
“你离开前就没好到哪去！”
厉川这次回了。
“对。”
只一个字。
墙内反而安静了片刻。
谢无咎站在沈清萝身后，直到这时才开口：“他说的不能全当证词。”
沈清萝道：“我知道。”
“他现在只承认自己愿意承认的部分。”
她转头看谢无咎。“你的旧罪卷我也一页页验过。”
谢无咎被堵得没话。
小满在旁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小声问阿青：“他们是在吵吗？”
“不是。”
“那是什么？”
“习惯。”
沈清萝把一叠空白旧卷从门缝塞出去。
“厉川，你不进城可以。”
外面没有声音。
“把三百年前无归城旧规、弃名牌、旧录事名单全核出来。哪条你签过，哪条不是你签的，分开写。”
厉川终于道：“好。”
燕不归补了一句：“许崇那块弃名牌呢？”
厉川看过拓片。
“假的。编号真，牌新。”
“编号从哪泄的？”
“旧录事库。”
白槿立刻问：“谁能碰？”
“我、闻人渡，还有当年三名录事。”
“其余人？”
“死了两个。”
“第三个？”
厉川没有回答。
独眼老头却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找的是不是一个姓许的？”
他没急着往下说，先把拐杖横到厉川影子前。
“我年轻时在你手下抄过三个月弃名册。你说三日重核，第四日没核完的先留城。后来第四日变第七日，第七日变一个月。你走的时候，柜里已经压了九百多张没结的牌。”
厉川终于道：“是。”
“那总债池不是你开的，你也不是干净的。”
“是。”
独眼老头盯着那道影子，像是第一次听他连续认两次。
旁边一个中年女人却不吃这一套。她把一双小孩鞋扔到墙边。“我弟弟的。十二岁进城，说三日就能出去。你们谁给过他第四天？”
鞋撞到墙，掉在沈清萝脚边。
她没有替厉川捡。
厉川的影子也没有动。
“名字。”
女人一愣。
“你弟弟叫什么？”
“唐禾。”
灰墙外传来翻纸声。
厉川低声重复一次：“唐禾。”
过了片刻，他道：“旧东册第三百一十七。十五岁失踪。”
女人脸色变了。“你记得？”
“记得。”
“记得有什么用？”
厉川没答。
女人把鞋捡回去，抱在怀里。“那就查他去哪了。别跟我说对不起。”
“好。”
人群没有因此散。
只是骂声从“你还敢回来”慢慢变成了一个个名字。
唐禾。
赵二妹。
沈迟。
周小瓦。
墙里报一个，厉川便在墙外重复一个。白槿把名字抄进新纸，燕不归按旧索引去找。能找到的就写旧号，找不到的先空着。
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替已经说不清话的祖父报完名字，忽然问：“报了就能回来吗？”
厉川没有骗她。
“不能保证。”
“那为什么还记？”
“因为以前没记。”
小姑娘想了想，又报了第二个名字。
“这是我祖母。”
厉川继续写。
直到独眼老头重新开口。
沈清萝转过去。
“见过？”
“昨夜西市，有个新来的男人换走一张旧生辰，出手很急。他右手一直在流血。”
燕不归的声音立刻从墙外传进来。
“许崇右手有伤。”
老头指向城里。
“夜市。”
就在这时，灰墙猛地震了一下。
城外厉川的影子被雾投进墙面。
人群中一个老妇突然冲上去，用拳头砸那道影子。
“厉川！你当年关门时，我女儿就在东门外！”
厉川的影子没有躲。
老妇砸到手背出血，才停下来。
墙外传来一句很轻的话。
“我记得。”
老妇愣住。
厉川继续道：“东门四十二人。我记得。”
她眼圈一下红了，却没有说原谅。
只把手收回来。
“那你慢慢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