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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长歌是在腊月初二的清晨收到全部情报的。

    祝掌柜亲自送来的密报整整齐齐码在案头,按时间顺序排列得丝毫不差:十一月二十三,东海巨寇沙老九秘密进入越王府,逗留一个时辰;十一月二十五,前朝余孽樊某从蜀地辗转而至;十一月二十七,暗朝楚系残党芈某以茶叶商人的身份登门;十一月二十九,自称吴王后裔的周显最后一个抵达。四个截然不同的利益团体,在短短数日之内齐聚越州。

    “还有两件事。”祝掌柜垂手立在案侧,声音压得极低,“越王府嫡长子周璋,三日前出城去了城外大营,旗号是‘剿匪’,拉了三百多号人,分批走的,没打王府灯笼。另有一个面生的清瘦文人,昨日午后进了杭州城,住在城西悦来客栈,口音是越州那边的,登记的名姓叫‘余安’,今日一早就出了门,沿着运河往紫阳坡方向去了。”

    谢长歌披着件半旧的灰鼠皮氅站在窗前,没有立刻回头。

    窗外运河上的晨雾还没散尽,紫阳坡方向的茶园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他望着远处棉纺工坊淡淡升起的白烟,沉默了片刻,才道:“周璋拉练,余进探路。这位越王,终于把爪子伸出来了。”

    他走回书案前,指尖在那几份密报上轻轻滑过,最终停在“周显”二字上。

    “吴王后裔,姓周。”他拿起朱笔,在那两个字旁重重画了一道,墨迹透纸三分,“同姓周,这柄刀比沙老九的弯刀更毒。”

    书房里只有他一个人。

    案上搁着陆望秋从昆明寄来的家书,信中说绾笛一切安好,让他不必挂念。他把家书折好放入袖中,和那把从不离身的折扇贴在一起。

    然后他再次拿起密报,目光从沙老九的名字移到樊老,再移到芈先生,最后落在那个被朱笔圈住的“周显”上。

    他忽然想起了隆裕二十五年。

    那年年底,长安冬雪下得极早。他在醉仙楼的雅间里,对着一幅天下舆图,为当时还是五皇子的周景昭指了一条南下的路。

    他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但南中更难,难在瘴疠,难在土人,更难在人心。他说爨氏盘踞南中百余年,表面恭顺,实则尾大不掉,朝廷若有变故,爨氏必反。殿下若要寻一条出路,南中是最好的棋盘,因为那里够乱,乱才有生机。

    周景昭当时问他:“若爨氏反了,我当如何?”

    他说:“先让爨氏反,再替朝廷平。反得越狠,平得越值。”

    后来爨氏果然反了。周景昭南下平叛,谢长歌随军。外界只知宁王用兵如神,却不知每一次战前的兵力分派、每一次粮道的迂回、每一次对生僚部落的拉拢与分化,背后都有一个人在帐中执笔推演。

    灭爨氏时,他献计以水泥筑棱堡断其退路;平生僚时,他建议以商路换和平,将刀兵化为市易;乃至后来上高原与论钦陵决战,那一路行军的路线、补给点的设置、甚至何时借雪崩之势封山,他都一一参详。

    他从不在战报上留名,但宁王打过的每一仗,骨子里都有他的墨迹。

    如今他站在杭州的书房里,面对的不再是南中的瘴气与土司,而是江南的细雨与藩王。

    “越王以为我只是一个书生。”他低笑了一声,指尖在密报上轻轻弹了一下,那语气极轻极淡,不带丝毫火气,像在点评一幅刚收到的字画,“这个错觉,便是他最大的破绽。”

    他首先铺开信纸,给罗锋写信。

    罗锋的舰队是江南的定海神针,越王若动,必然要倚仗沙老九的海盗船队,必须先确保海上的绝对控制。

    “罗将军:越府近日异动频繁,东海巨寇沙某已与越王秘密会面。着你部加强东海巡逻,重点封锁舟山群岛以南、越州以东所有航道。凡有不明船只靠近越州海岸,不必警告,直接扣押。另,从你部抽调十条快船,秘密部署于杭州湾外海,随时准备策应陆上行动。”

    写到这里,祝掌柜在旁低声道:“谢先生,罗将军上月有三艘快船在琉球修桅,眼下能动用的只有七成。若要凑齐十条快船,怕是得从杭州水师再借调。”

    谢长歌笔尖一顿,墨在纸上洇出一个极小的黑点。

    “七成够了。”他说,“让琉球修桅的船连夜下水,帆缆用旧的也无妨,能驶到指定位置便是。杭州水师的船不要动,一动便惊了谢长歌的眼线。”

    他将信折好,又铺开第二张纸。这封信是给李光和齐逸的。

    “李都督、齐长史:江南陆上兵力分散于各处水利工地及书院驻点,江南道行军大营虽名义上受宁王府节制,实则内部仍存观望者。着你部从琉球抽调精锐陆战营,以换防为名分批秘密返回杭州,分散驻扎于紫阳坡及棉纺工坊周边,由齐长史统一调度。若江南道行军大营有变,务必第一时间控制局面。调兵途中避开所有官道和府兵哨卡,不得惊动沿途州县。”

    搁下笔,他将两封信分别封好,钤上宁王府的火漆印,唤来祝掌柜让他用最快速度发往琉球。

    然后重新铺开信纸,给周景昭写急报。

    “殿下:越府异动,四路人马齐聚,越王嫡长子已秘密拉练,其心腹谋士余进潜入杭州探查。臣已命左义率亲卫营前出至越州边境,命罗锋加强东海巡逻,命李都督与齐长史秘密调军监视江南道行军大营。江南诸事,臣当全力应对,请殿下勿以为念。殿下在蜀地安心收尾,江南有臣。”

    他把信折好封入封套,走到窗前。运河上的晨雾已散尽,紫阳坡方向隐约传来造纸坊开工的号子声。

    他想起多年前在长安醉仙楼第一次见到周景昭时,那人还是个刚从落水醒来、满身病气的年轻皇子。那时候他问周景昭怕不怕,周景昭说不怕,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走。他说没关系,他认得路。

    多年过去了,那个人已不再需要他认路,但他依然站在那个人身后,替他守着江南这扇后门。

    他把给周景昭的急报交给祝掌柜,又吩咐道:“越王府的暗哨再加一倍,盯紧所有进出的人,尤其是周璋。年轻气盛又急于证明自己,是最容易被煽动的人,也是越王最大的软肋。”

    祝掌柜一一记下,退出书房。

    谢长歌走回书案前,打开案角那只从长安带来的锦盒。

    锦盒里装着一只极小的拨浪鼓,是高绾笛临行前亲手放进去的。她说等他去昆明接她时,孩子应该已经会摇拨浪鼓了。

    他指尖刚触到鼓面,窗外忽然传来几声孩童的嬉闹。不知是哪个工坊杂役的孩子,追着一只断线的纸鸢从廊下跑过,笑声清脆,像一串被风吹散的玉珠。

    谢长歌的手停在半空。

    他忽然想起送绾笛去杭州码头那日,她站在船头朝他扬了扬手里的角弓,说等孩子出生要教他射箭。他笑说万一是女儿呢,她说女儿更要学。

    他将拨浪鼓轻轻摇了摇,鼓声清脆而短促,在安静的书房里响了片刻,便散入窗外运河的流水声中。

    他低头笑了笑,将拨浪鼓放回锦盒盖上盖子,目光落在案上那摞紫阳书院新一批教材的审定稿上。

    最上面一本摊开着,是《藩镇论》。他拿起朱笔,在“尾大不掉,祸乱之根”八个字旁缓缓圈了一道。墨迹鲜红,像一道勒进纸里的伤口。

    窗外,运河上的桅灯渐次亮起。

    谢长歌将教材合上,望向越州的方向。那里也亮着灯,但他不必看也知道。

    “那盏灯亮着,是因为有人不敢睡。”他自语道,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水面上,“我们不必陪他熬。”

    他重新铺开一张空白的公函纸,提笔蘸墨,继续批阅下一卷教材。杭州的冬夜安安静静,只有水声和远处造纸坊隐约传来的捣浆声,在黑暗中绵长地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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