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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日前,七月二十五日。

    神洲大明,淳安,上午。

    稻田里的青苗已经过了膝,绿得能滴出水来。

    七月下旬,早稻刚收完不久,晚稻插下去不足一月,秧苗嫩绿如毯,从脚底铺到天边,是淳安百姓一年里最金贵的指望。

    这些秧苗再长两个月,就是秋收,是一家人来年的口粮,是活下去的底气。

    马宁远没有看那些秧苗,他骑在一匹枣红大马上,眼神比马背上的铁鞍还冷,身后跟着杭州府巡检司的六十五名兵丁,沿着淳安县境的官道缓缓行进。

    看这架势,不像来视察的,倒像来抄家的。

    在队伍的前方,有两名骑马的差役举着告示牌,牌上写着“奉旨改稻为桑,浙江试点,凡在册水田,三成改种桑苗,不得违误。”

    告示牌虽然是新刷的,但是墨迹已干,在日头下隐隐发亮,像一张刚开好的死亡证明。

    道旁的田埂上,已经聚了不少百姓。

    他们蹲在那里,看着这支队伍从自己田边经过,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不安到恐惧,像一壶水从温到烫,最后沸反盈天却不敢出声。

    没人说话,沉默是今晚的康桥,也是淳安的稻田。

    马宁远在淳安县城外三里的石桥村停住了马。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得像一把刀出鞘,接过差役递来的名册,翻了两页,指了指前方一片水田,问道:“这片田是谁家的?”

    随行的淳安县代理知县常伯熙凑上前,弯着腰看了一眼,腰弯得像只煮熟的虾,道:“回府尊,石桥村的田,多数是张里正名下的。张里正前日说他家不愿改。”

    “不愿改那就不改!”马宁远冷声说道,声音硬如铁石。

    常伯熙闻言一愣,心想这剧本不对啊!

    马宁远抬起头,看向那片绿油油的稻田,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片荒地,朗声道:“我看他这田里都是草,你们去帮帮忙,把田里的草给除了。张里正感动之下,应该就愿意改了。”

    常伯熙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他只犹豫了一瞬,转头就对身后的差役道:“去,叫人除草。”

    差役们面面相觑,谁也没动。

    这活儿缺德带冒烟,干了要遭雷劈。

    常伯熙提高了声音道:“知府的话,你们听不见吗?耳朵都塞驴毛了?”

    一个年纪大些的差役壮着胆子问道:“常老爷,这苗……不,这草,除掉了,他们今年吃什么?喝西北风吗?”

    常伯熙的脸色沉了下来,道:“你一个差役,管那么多干啥?快去除草!再废话,把你当草除了!”

    差役们慢吞吞地走向田间,脚步比上坟还沉重。

    马宁远看了一眼,然后翻身上马,对身后的兵丁统领扬了扬下巴,道:“带五十人去帮张里正的田除除草。记住,要除干净,一根不留。”

    兵丁头目的脸色瞬间一变,道:“府尊,那可是稻田……是老百姓的命根子……”

    “我知道是稻田。”

    马宁远面无表情道,脸上的肌肉像是被熨斗熨过,平得没有一丝波澜:“稻田都荒芜了,长满了野草,你们帮忙除草,有问题吗?这是为民除害。”

    他抬手一挥,道:“进!”

    那头目咬了咬牙,拔出腰刀,朝前一指,道:“进田除草!”

    二十名兵丁直接冲入稻田,开始除草,动作比鬼子进村还利索。

    等张里正的田里的草都除干净之后,马宁远看向旁边那块田,对常伯熙吩咐道:“咱们不能厚此薄彼,既然帮张里正除了草,那旁边这些田里的草,也都得帮忙除一下!要雨露均沾。”

    田埂上的百姓终于反应过来了,兵丁们根本不是在除草!

    一个老农冲下田埂,扑进田里,张开双臂挡在前面,道:“别拔了!求求你们,别拔了!那是我家的稻苗啊,不是草!不是草!你们瞎了吗?”

    “我看你老眼昏花了,这明明是野草,哪里是稻苗!给我拔!都拔光!”

    常伯熙大声说道,声音比驴叫还难听。

    老农跪了下来,膝盖陷在泥里,双手举过头顶,朝着马宁远的方向磕头道:“府尊大老爷,求您开恩,这苗不能拔啊!拔了我们就得饿死啊!”

    马宁远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老农。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挥了挥手道:“加派人手,继续。别耽误时辰。”

    其余兵丁陆续进入稻田,开始“除草”。

    更多的百姓从田埂上涌下来,有的跪在田里,有的抱着兵丁,有的伏在秧苗上用自己的身体护住那些已经残破不堪的青苗。

    哭声、喊声、骂声混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可惜这锅粥里煮的是人命。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孩子冲到田边,嘶声喊道:“你们还是不是人!那是我们种的苗!那是我们的命!你们这是造孽啊!”

    没人回答她,回答她的只有兵丁们沉重的脚步声,和秧苗被踩进泥里的噗嗤声。

    “除草”行动还在继续,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有条不紊地运转着。

    两个时辰后,石桥村的三十亩稻田,青苗尽毁。

    泥泞的田里,横七竖八地或跪或躺着十几个人,浑身是泥,脸上分不清是泥水还是泪水。

    那些被踩烂的秧苗混在泥浆里,绿中带黑,像是被碾碎的心脏,还冒着热气。

    马宁远骑在马上,看了一眼这片废墟般的田地,转头对常伯熙说道:“下一个村。动作快点,天黑之前要除完。”

    常伯熙咽了口唾沫,拱手道:“是。”

    他转身跟上马宁远的马队,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农还跪在田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插在泥里的木桩,已经没了生气。

    常伯熙加快了脚步,不敢再看了,他怕再看下去,晚上会做噩梦。

    次日,也就是七月二十六傍晚,浙江新安江一带下了一场阵雨。

    这场雨起初只是寻常的阵雨,下了一阵,又停了一阵,像老天爷在挤牙膏。

    但到了七月二十八日凌晨,雨势骤然加大,波及到了钱塘江地区,如瓢泼一般,天黑得像锅底,闪电一道接一道地劈下来,把钱塘江两岸的山川照得惨白,像阎王爷开了闪光灯。

    这种暴雨又叫“龙翻身”。

    每年夏秋之交,台风从东南方向过来,裹着几千里洋面上的水汽,砸在浙江的群山里,就能下出这种要命的暴雨。

    七月下旬到八月中旬,正是浙江全年洪涝风险最高的时段。

    钱塘江、富春江、新安江三大水系的山洪同时暴涨,下游的河堤承受着极限压力。

    好年景,堤坝能扛住;差年景,这里决一处、那里溃一段,也是常有的事。

    但今年,有人的手比暴雨更快,比闪电还快。

    七月二十九日,子时。

    杭州知府衙门后堂。

    马宁远坐在灯下,面前摆着一壶酒、一碟花生米、一柄短刀。

    酒没动,花生没动,短刀被他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已经反复了七八次。

    那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像一条吐信的蛇。

    他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让他下地狱的引路人。

    门开了,一个浑身湿透的差役走进来,手里攥着一张纸,道:“府尊,郑藩台的信。”

    马宁远接过纸,快速展开,纸上只有两行字:“今夜大雨,九处堤防恐有溃决之忧。速往查看,及时处置。”

    马宁远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

    “及时处置”是怎么个处置法?

    他理解的是趁暴雨之机,把那些本就可能溃决的堤防主动炸掉,让洪水按照需要的方向流,流向淳安和建德的三十万亩稻田。

    这样一来,百姓的稻田被淹,只能改种桑苗,官府再以赈济的名义出现。

    郑必昌和何茂才在密议中没说出口的那个方案,今夜该做了。

    这个方案,缺德带冒烟,损阴德。

    马宁远把纸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烧成灰烬。

    火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像鬼脸一样。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那柄短刀别在腰间,对差役说了两个字:“叫人。”

    于是,一个多时辰后,九处堤防,在丑时三刻到寅时初刻之间,相继炸开。

    爆炸声在暴雨中并不响亮,闷闷的,像远处的闷雷,混在真正的雷声里,几乎分辨不出。

    但效果是毁灭性的,堤坝炸开的一瞬间,积蓄了数日的洪水找到了宣泄口,以每秒数万立方米的流量冲出河道,向低洼处的农田倾泻而下。

    淳安县,东面河堤决口四处,洪水漫过河床,吞没了下游六个村的全部稻田,水位在三刻钟内上涨了五尺。

    建德县,西面河堤决口五处,洪水从三个方向同时灌入平原,将建德南部四乡变成了一片汪洋。

    最惨的是淳安建德交界处的松溪乡,松溪乡地势最低,两侧河堤同时炸开,洪水从两面夹击,整个乡在半个时辰内全部没入水中。

    来不及跑的百姓,有的爬上屋顶,有的抱住大树,有的被水卷走了,像下饺子一样。

    暴雨持续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雨停了,可惜洪水没有停,它还在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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