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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初一,子时。

    神洲大明,淳安,松溪乡。

    胡宗宪到的时候,水还没有完全退。

    他是七月三十日傍晚接到消息的,当即从总督衙门出发,连夜赶了一百二十里路,在天亮前到了淳安。

    到了淳安才知道,松溪乡最惨。

    他马不停蹄地又赶了三十里,到了松溪乡时,已经是八月初一的子时。

    月色清冷,照着一片灰黄色的泥海。

    水退了大半,但田里还是没脚踝深的泥浆。

    低洼处仍积着水,水面上漂浮着断木、草垛、破碎的家具、死了的家畜。

    偶尔还有一具人形的东西,面朝下,浮在水面上,随着微波轻轻摇晃。

    胡宗宪站在松溪乡的高坡上,看着眼前的景象,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身后跟着的罗龙文也沉默了。

    两个人站在那里,像两截木桩。

    过了很久,胡宗宪才开口,声音沙哑:“搭帐篷。先把活人安顿下来。”

    罗龙文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

    胡宗宪走下高坡,踏进泥里。

    他的官靴陷在泥浆中,拔出来发出噗嗤的声响,每一步都很费力。

    但他没有停,一步一步地往里走。

    他走到了一户人家的废墟前,或者说,曾经是一户人家的地方。

    墙倒了,屋顶塌了,灶台露在外面,灶上还搁着一口铁锅,锅里半锅泥水。

    灶台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灶神像,灶神像的半边被水泡烂了,另一半还勉强贴着,上头的灶神爷似笑非笑,像是在看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胡宗宪在灶台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弯下腰,从泥里捡起一样东西,一只虎头鞋。

    鞋很小,大概只有巴掌大,红色的绸面,鞋头上绣着一只张嘴的老虎。

    鞋已经被水泡得变了形,但绣工还在,针脚细密,这是一个母亲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东西。

    胡宗宪握着那只虎头鞋,手在发抖。

    他站直身子,环顾四周,只见泥海、废墟、浮尸。

    这不是天灾!

    他是浙直总督,在浙江十一年,对钱塘江流域的每一段河堤了如指掌。

    淳安、建德的河堤虽然算不上固若金汤,但近五年朝廷拨了岁修银,加固过两次。

    七月二十九日的暴雨虽大,但按他的经验,最多溃一两处,不可能九处同时决口。

    九处同时决口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人为。

    胡宗宪在来的路上就已经想通了这一点。

    但他到了现场之后,反而更加沉默了,因为他想通了另一件事。

    如果他揭露河堤是人为炸毁的,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一,朝廷彻查。

    马宁远首当其冲,郑必昌、何茂才紧随其后。

    第二,郑必昌和何茂才落马,颜松和颜示范必然卷入。

    因为他们是颜党在浙江的核心棋子,没了这两个棋子,颜松在浙江的布局全盘崩溃。

    第三,颜松不会坐以待毙。

    他是内阁首辅,手握朝堂半数人脉,一旦被逼到墙角,他反扑的力量足以让整个朝局震荡。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改稻为桑的国策。

    如果爆出毁堤淹田的丑闻,国策必然被叫停。

    国策叫停,丝绸配额完不成,国库继续空,老皇帝会怪谁?

    当然会问责颜松,但也会问责他胡宗宪,因为他是浙直总督,浙江出了事,他脱不了干系。

    更要命的是,老皇帝会问他胡宗宪事先知不知情?

    他事先不知道马宁远要炸堤,但他事先知道郑必昌和何茂才在密谋“以改兼赈”,知道马宁远在指稻为草,铲苗逼改。

    他写过奏疏,请求缓行,那份奏疏被颜示范压下了。

    但写过奏疏不等于尽了责任。

    如果他在铲苗的那一天就上疏弹劾马宁远,而不是只是请求缓行,那两千多人,是不是就不会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胡宗宪的心口,每想一次,就扎深一分。

    他在松溪乡的高坡上站了半个时辰,然后走下来,走进灾民聚集的帐篷区。

    帐篷是罗龙文带着人连夜搭的,粗布麻绳,勉强能遮风挡雨。

    帐篷里挤满了人,浑身泥浆的、衣不蔽体的、抱着孩子的、坐在地上发呆的。

    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同一种表情,空洞洞的,麻木的,什么都剩不下的那种麻木。

    胡宗宪走过一顶顶帐篷,没有说话。

    他走到最后一顶帐篷前,看见一个老妇人坐在地上,怀里抱着一样东西。

    他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块门板。

    门板上躺着一个孩子,约莫五六岁,已经没有呼吸了。

    孩子的身上很干净,显然是老妇人擦过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服虽然旧,但摆弄得平平整整,像是在准备出远门。

    老妇人没有哭,只是坐着,一下一下地摸着孩子的头,嘴里轻轻地哼着一首曲子,那是浙江乡下的摇篮曲,胡宗宪小时候也听过。

    “囡囡睡,囡囡睡;天黑了,月亮起;阿婆摇船来接你。”

    胡宗宪站住了。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两下,像是要吞下什么东西,但怎么也吞不下去。

    他弯下腰,轻轻说了一句:“大娘,孩子……放下吧。”

    老妇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浑浊的、干涸的、已经流不出泪的眼睛,像两口枯井。

    “大老爷,我不能放啊。我放了他,他就走了。他走了,谁给我送终?”

    老妇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胡宗宪没有再说话,他直起身,走出了帐篷。

    帐篷外面,罗龙文等在那里,他看见胡宗宪的脸色,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胡宗宪在帐篷外的空地上站了很久。

    夜风从东面吹来,带着泥水的腥气和远处尚未退尽的洪水声。

    然后他开口道:“去杭州电报局。”

    罗龙文一怔。

    杭州电报局是锦衣卫专管的机要所在,整个浙江只有这一处。

    大明的电报局由锦衣卫专管,一个千户所的兵力守卫一座电报局。

    整个大明除了北京之外,只有六个地方设有电报局,这六个地方分别是辽东沈阳、浙江杭州、福建泉州、陇西武威、云南昆明、四川成都,且只有正二品及以上大员,以及锦衣卫等天子授权的官员才有资格用电报局的无线电报给天子上电奏,且是密电。

    前提是遇到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或者关系国策的重大事件,至于检举揭发、工作汇报之类的一律不准走电报局系统传递消息。

    胡宗宪是浙直总督,正二品,有资格上密电。

    “部堂要上电奏?”罗龙文低声问道。

    “是。”胡宗宪用十分低沉的声音说道:“如实禀报河堤系人为炸毁。”

    罗龙文的呼吸一滞,道:“部堂,这封密电一上,郑必昌、何茂才——”

    “我知道。”胡宗宪点头打断道。

    “颜首辅那边——”罗龙文又道。

    “我知道。”胡宗宪继续打断,声音忽然硬了起来:“我什么都知道。”

    他转过身,面对着罗龙文,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出一张疲惫至极、却已经做出了决定的面孔:“但我不能装不知道。”

    “两千多人死了。我看见了。我若不上这道奏,那些人白死了。”

    罗龙文沉默了。

    片刻后,他低声道:“部堂,容我说一句。”

    “说。”

    “您这道奏上了,小阁老必然知道。他知道了,您就是跟颜党撕破了脸。以小阁老的手段,他不会直接对您下手,但他会在朝堂上把您架起来。改稻为桑出了乱子,您是总督,首当其冲。到那时候,不是您查他们,是他们审您。”

    胡宗宪听着,没有打断。

    罗龙文继续说道:“所以,部堂,我有一个建议。”

    胡宗宪沉默不语,等待罗龙文的下一句。

    罗龙文的声音压得极低道:“请求陛下暂不公开。”

    此举意味着只告诉皇帝真相,但不要求马上公开追究。

    老皇帝拿到真相,就有了底牌,可以择机而动,不至于被逼到立刻表态。

    而胡宗宪自己,也不会立刻成为颜党的靶子。

    因为这份电奏走的是锦衣卫的密线,不经通政司,不经内阁,颜松看不到。

    但是,暂不公开的话,也意味着那两千多人的死,在一段时间内仍然是“天灾”。

    反过来说,若是现在公开,朝局震荡,颜党反扑,改稻为桑全盘叫停,国库继续空,嘉靖皇帝迁怒胡宗宪,胡宗宪倒了,谁来管浙江?

    他胡宗宪倒了,浙江就是郑必昌和何茂才的天下,到那时候死的就不是两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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