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数日后。

    钱塘江上。

    一艘乌篷船逆流而上。

    小船舱里挤着三个人,分别是海瑞、海瑞的母亲谢氏、海瑞的妻子王氏。

    行李只有两口旧木箱、一卷铺盖、半袋米。

    谢氏今年七十三了,头发全白,但腰板硬朗,坐在船舱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老佛。

    王氏比海瑞小六岁,面容憔悴,眼角已有细纹,手指粗糙,一看就是操持了半辈子家务的手。

    海瑞坐在船头。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膝上摊着一本小册子,他的眼睛没有看小册子,而是盯着江岸。

    船过了富阳,景色就变了。

    江岸两侧的田地,本该是一片连绵的绿色。

    但海瑞看到的不是绿色,而是一块一块的褐黄色,那是被铲掉青苗后裸露出来的泥地,在烈日下晒得干裂,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越往上游走,这样的地块越多。

    有的田里插上了桑苗,嫩绿的桑叶在风中微微摇摆,看起来倒是生机勃勃。

    不过,海瑞注意到,每一片桑苗田的旁边,总有一片或几片被铲光的泥地。

    一看就是还没来得及种桑苗的稻田,秧苗被铲了,桑苗还没运到,就这样空着,什么也没有。

    空着的田,在海瑞看来,就是空着的饭碗。

    他开始问。

    每到一个渡口,他就下船问,问渡口的船夫、问岸边的农夫、问路过的商贩。

    “这田怎么没种稻?”

    “苗被铲了。”

    “谁铲的?”

    “官府。”

    “为什么?”

    “改稻为桑。”

    “百姓愿意吗?”

    沉默。

    然后是一声叹息,或者一个摇头,或者一句反问:“愿意不愿意,由得了我们吗?”

    海瑞不说话了。

    他从袖中取出那本小册子,翻到最新一页的空白处,拿出秃了毛的旧笔,开始记录。

    他记下了富阳渡口一个老船夫的话:“我家三代种稻,今年官府说改桑田,不改就铲苗。我改了,桑苗还没到,稻子没了。一家五口,拿什么吃?”

    他记下了桐庐江边一个农妇的话:“我家男人被差役打了,因为不肯让兵丁进田拔苗。现在躺在床上起不来,田里的苗也没了。”

    次日。

    淳安县城。

    海瑞站在淳安县衙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匾额,只见漆色斑驳,左边那根门柱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缝,用木楔子胡乱塞着。

    衙门口没有人迎接。

    原县丞、代理知县常伯熙去了杭州府办事。

    衙门里冷冷清清,只有两个看门的老差役坐在门槛上打盹。

    海瑞走进去,谢氏和王氏跟在后面。

    老差役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见是三个穿旧袍的人,以为又是来告状的百姓,便爱理不理地指了指大堂,道:“告状的去左边,交税的去右边。”

    海瑞没有去左边,也没有去右边。

    他径直走进了大堂,站在正中,环顾四周。

    大堂的陈设简陋得令人心酸,正墙上挂着一面明镜高悬的匾,漆皮剥落了大半;公案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堂角的签筒里只剩三根签,其余不知去了哪里。

    这就是淳安的父母官衙门。

    海瑞没有停留,带着母亲和妻子往后堂走。

    后堂是知县的住所,两间偏房,一间正屋,屋顶有个洞,透着天光。

    谢氏放下行李,看了看屋顶的洞,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把铺盖铺在靠墙的位置,留作避雨。

    王氏去灶房看了看,灶是冷的,柴是湿的,米缸里有半缸陈米,已经生了虫。

    海瑞把两口旧木箱搬进正屋,在公案后坐下,正要整理那些记录的时候,门被推开了。

    只见县衙的吴书办走了进来。

    此人四十来岁,圆脸细眼,笑起来一团和气,手里捧着一只木匣。

    他笑着把木匣放在公案上,躬身道:“海老爷到任,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这是衙门的规矩,新官到任,须交到任银,用于修缮衙署、置办公物。淳安县衙穷,历来都是新官自己垫。”

    吴书办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张单子,列着七八项名目:衙署修缮银五十两、公案陈设银三十两、印信刻制银二十两、幕僚聘金四十两,合计一百五十两。

    吴书办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等海瑞掏银子。

    海瑞看完了单子,把木匣合上,推回吴书办面前,道:“不交。”

    吴书办脸色一僵,道:“海老爷,这是规矩。”

    海瑞冷声道:“大明会典哪一条写了新官到任要交银子?”

    吴书办张了张嘴,低声道:“这……历来如此。”

    “历来如此,便是对的?”

    海瑞站起身,目光如铁,直直地钉在吴书办脸上,道:“我海瑞上任,一文不交!”

    吴书办退了半步,躬身道:“海老爷,您刚到任,这衙门上上下下——”

    “上上下下怎么了?”

    海瑞拔高声音,道:“我海瑞到淳安来,是做知县的,不是来送银子的。衙门上上下下,若有贪墨的,一个不饶。”

    他拿起那张单子,在吴书办面前抖了抖,道:“一百五十两到任银!我问你,淳安去年全年的赋税才多少?你一个书办,敢跟新任知县张嘴要一百五十两?你这份胆子,是谁给的?”

    吴书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做书办十几年,见过的新官不下十个,每一个都是笑着交银子、笑着认规矩、笑着把这笔账写进将来的搜刮计划里。

    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到任银花出去,任上再从百姓身上捞回来,谁也不吃亏。

    但是,他今天偏偏遇到了海瑞!

    海瑞不仅不给他笑脸,还拒绝交银子,更直言衙门上上下下,若有贪墨的,一个不饶!

    这个态度让他感到害怕。

    因为他非常清楚,淳安县衙上上下下,确实有人拿了不该拿的钱,而且这些人还不少。

    “海老爷息怒!”

    吴书办缩着脖子退了出去,躬身道:“小人告退!小人告退!”

    海瑞看着吴书办溜出去的背影,重重地坐回椅子上。

    只听椅子发出了一道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灾后第七日。

    淳安县城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味,有泥腥味、腐草味、死鱼味。

    这种气味不是一阵一阵的,而是无处不在。

    海瑞从到任的第二起,就没在县衙坐过一整天。

    他每天都在外面跑,跑田埂、跑废墟、跑帐篷、跑粥棚。

    他穿着那双已经裂了口的旧布鞋,踩在泥浆里,一个村一个村地走,一家一家地问。

    随身带着那本写满见闻的小册子,每听到一件事,就记下来。

    到八月初六下午,他已经走完了淳安受灾的六个乡中的四个。

    他看到的,比他来路上记的三十多页更触目惊心。

    松溪乡死了四百多人,整个乡几乎被抹平。

    东乡稍好,但稻田全部绝收,百姓断了粮路。

    南乡的河堤决口处,泥沙淤了三尺厚,要恢复耕种至少得半年。

    也就是说,今年秋收和明年春收,全没了。

    至于赈灾粮,官仓里还有粮。

    海瑞到任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查了淳安官仓。

    官仓里的粮食虽然不多,但也够发两个月。

    这是胡宗宪从总督衙门拨下来的赈灾粮,按理应该由淳安县衙发放到各乡。

    不过,常伯熙在代理知县期间,一粒粮都没发。

    “为什么不发粮赈灾?”海瑞质问仓官。

    仓官支吾了半天,答道:“常老爷说……要等省里的改种契印下来,领了契的才能发粮。”

    海瑞皱眉道:“没领契的呢?”

    仓官低下了头,没说话。

    海瑞已经明白了。

    此时,赈灾粮变成了改种的筹码。

    百姓要想活命,就得签改种契。

    即便如此,海瑞依旧选择了开仓放粮。

    他既没有等省里的改种契,也没有等布政使衙门的批文。

    海瑞下令在县衙门外设了六个发粮点,按户发粮,每户三斗。

    吴书办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劝道:“海老爷!这粮发了,省里怪罪下来,我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海瑞一脸严肃地反问道:“粮是赈灾粮,哪条律法不准灾民吃赈灾粮?”

    “可是……省里的意思是——”吴书办继续劝道。

    “先把粮发下去,省里的意思,等省里的人来了再说。”

    海瑞拿起毛笔,毫不犹豫地在发粮簿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笔锋刚硬,墨迹入纸三分。

章节目录

免费军事小说推荐: 大唐:李承乾撞柱,血溅太极殿! 我有五个大佬爸爸 重生之妃常霸道 刷视频:震惊古人 神话三国:刘备手握封神榜 死囚营:杀敌亿万,我成神了! 穿到荒年,啃啥树皮我带全家吃肉 春风玉露 至暗时代:五胡十六国历险记 三国之召唤梁山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