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朱高燧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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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铸的病房是六人间，晚上只允许留一个家属陪护。
钱惠兰把唯一的陪护椅让给了隔壁床的老太太，自己搬了把长椅搁在走廊尽头，对着窗户，背靠着窗下的墙壁，身上盖着韩铮从家里捎来的一件旧棉大衣。
八月的西都，白天热得能晒脱一层皮，夜里却有凉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
钱惠兰缩在棉大衣里，歪着头，后脑勺枕着墙壁，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云海之上，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四周全是流动的雾气。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踩在云上，不陷也不落，像是站在一团巨大的棉花上。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那人从云海深处走出来，穿着明黄色的袍子，头戴翼善冠，面容清癯，双鬓微白，眉目之间有一种让人看了便想跪下的威严。
可他的嘴角又是微微上翘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家里最年长的长辈，虽然不苟言笑，但一看见他便让人觉得安心。
钱惠兰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久，然后她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因为她见过这张脸。
西都的道观里供着圣皇像，钱惠兰每年正月初一、正月十五都会去上香。
她跪在蒲团上磕头的时候，总会抬头看一眼神龛上的那张脸，祈求圣皇保佑陈铸在厂里平平安安，保佑两个孩子读书上进。
她看了几十年，对这张脸熟悉得像是自己家里的亲人。
现在，这张脸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圣……圣皇……圣皇老爷……”
钱惠兰的嗓子像是被人捏住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细又抖。
她想跪，腿却软得根本弯不下去，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成一团，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念叨：“民妇……民妇钱氏……叩见圣皇老爷……圣皇老爷万寿无疆……民妇……民妇不是故意睡着的……民妇这就磕头……”
她终于弯下了腿，扑通一声跪在云上。
云层软得像棉花，跪下去不疼，但她的膝盖还是抖得厉害，双手撑在云面上，额头贴着手背，不敢抬头。
朱高燧看了钱惠兰的一生。
这个女人五十三岁，十八岁嫁给陈铸，二十岁生下第一个孩子，三十岁那年进纺织厂做临时工，三十五岁因伤退职回家，从此操持家务，照顾丈夫和孩子。
她一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没念过几年书，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但她撑起了一个家。
陈铸能三十年如一日地在厂里做工，靠的是这个女人在后面把家里的事全扛了。
孩子生病是她背着去医院，老人生病是她端汤送药，逢年过节是她操持一桌饭菜，钱不够花是她熬夜给人缝补衣裳挣几个铜板贴补。
陈铸晕倒在车间里，她坐在床边握着丈夫的手，泪往肚里咽，嘴上说着“别管了，有我呢”。
朱高燧看着钱惠兰抖成一团的样子，心中叹了口气，道：“钱惠兰。”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帝王的威严，也没有神灵的缥缈，就像是街坊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叫一个晚辈的名字。
钱惠兰浑身一震，额头顶着云面，颤声道：“民妇在！民妇在！”
朱高燧道：“抬起头来。”
钱惠兰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了头。
她看见了朱高燧的眼睛，那是一双看过几百年人间沧桑的眼睛，里面有慈悲，有叹息，也有一种让钱惠兰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你丈夫陈铸的身体，你知道多少？”朱高燧问道。
钱惠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抖了几下，才说出话来：“回圣皇老爷，铸哥他……大夫说他是累的，肝不好，营养不良，贫血，要静养一个月……”
“一个月远远不够啊。”朱高燧平静地说道：“他的身体底子已经垮了。就算养上一年，也好不到哪里去。”
钱惠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啪嗒啪嗒地掉在云上。
“大夫说……大夫说……”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攥着自己的衣摆，指节发白。
朱高燧看着钱惠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钱惠兰拼命点头。
“厂子和你丈夫陈铸，只能选一个。你选厂子，还是选你丈夫？”
钱惠兰闻言一愣。
她跪在云上，泪水还挂在脸上，嘴微微张着，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
可她其实听懂了，她只是没想到这个问题会来得这么直接，直接得像一把刀，把所有的犹豫、所有的纠结、所有的“万一还有别的办法”全部一刀切开。
她选什么？
厂子是陈铸待了三十年的地方，是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过年从不缺席的地方。
厂子是陈铸的骄傲，是他跟孙子吹牛时说“你爷爷当年造过第一台柴油机”的底气，是他一辈子除了这个家和这个老婆之外唯一的、全部的寄托。
可那是陈铸的命吗？
不是！
陈铸的命是他自己！
钱惠兰想起陈铸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手上还带着机油的痕迹。
她想起医生的话：“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
她想起陈铸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厂里那批活交了没有”，第二句话问的是“医药费呢”。
陈铸把自己熬干了，熬成了一个空壳，然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花了两个月的工资治病，而厂子已经不再给他报销了。
钱惠兰还想起了陈铸手上的那两根断指。
十多年前，陈铸被机器绞断了两根手指，咬着牙从齿轮里拽出来，用破布缠了缠接着干活。
后来伤口感染，高烧三天三夜，差点没命。
那两截断指是他给这个厂子交的终身会费，可这个厂子现在把他当什么了？
钱惠兰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还含着泪，但她的声音不抖了。
她跪在云上，挺直了腰，看着朱高燧的双脚，十分郑重地说道：“我选我的丈夫，我的铸哥！厂子没了就没了，铸哥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朱高燧看着钱惠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个女人跪在云上，满脸泪痕，头发散乱，棉大衣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是一个性情中人。
“好。”朱高燧说道，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不太容易做的决定。
钱惠兰听出朱高燧的语气里有一丝为难出来了，她不知道这位圣皇老爷为什么会为难。
“钱惠兰，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件事也要告诉你。”朱高燧说道。
钱惠兰抹了一把眼泪，怔怔不语。
朱高燧道：“从明天开始，你丈夫陈铸会性情大变。”
钱惠兰再次一愣。
“他会说一些他从前不会说的话，做一些他从前不会做的事。他的脾气、他的习惯、他看待事情的方式，都会跟以前不一样。”
朱高燧看着钱惠兰的眼睛，沉声道：“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无条件相信他。”
钱惠兰张了张嘴，不明白圣皇老爷说的“性情大变”是什么意思。
是铸哥会变疯吗？还是会变成另一个人？那还是铸哥吗？
朱高燧似乎看出了钱惠兰的疑虑，轻轻摇了摇头，道：“他还是陈铸，只是换了一个活法。最多一个月后，他就会恢复正常。你要相信他，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要信他。你若不信，他就什么都做不成。”
钱惠兰毫不犹豫地磕头道：“圣皇老爷，我信您。您让我信铸哥，我就信铸哥。”
“记住你的话。”
朱高燧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像是笑，又像是一种无奈的感慨。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云海开始翻涌。
钱惠兰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
她猛地睁开眼。
窗外外面一片黑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境。
陈铸的病房是六人间，晚上只允许留一个家属陪护。
钱惠兰把唯一的陪护椅让给了隔壁床的老太太，自己搬了把长椅搁在走廊尽头，对着窗户，背靠着窗下的墙壁，身上盖着韩铮从家里捎来的一件旧棉大衣。
八月的西都，白天热得能晒脱一层皮，夜里却有凉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
钱惠兰缩在棉大衣里，歪着头，后脑勺枕着墙壁，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云海之上，脚下没有地，头顶没有天，四周全是流动的雾气。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脚踩在云上，不陷也不落，像是站在一团巨大的棉花上。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有些眼熟的人。
那人从云海深处走出来，穿着明黄色的袍子，头戴翼善冠，面容清癯，双鬓微白，眉目之间有一种让人看了便想跪下的威严。
可他的嘴角又是微微上翘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家里最年长的长辈，虽然不苟言笑，但一看见他便让人觉得安心。
钱惠兰盯着那张脸看了好久，然后她的膝盖一软，跪了下去，因为她见过这张脸。
西都的道观里供着圣皇像，钱惠兰每年正月初一、正月十五都会去上香。
她跪在蒲团上磕头的时候，总会抬头看一眼神龛上的那张脸，祈求圣皇保佑陈铸在厂里平平安安，保佑两个孩子读书上进。
她看了几十年，对这张脸熟悉得像是自己家里的亲人。
现在，这张脸活生生地站在她面前。
“圣……圣皇……圣皇老爷……”
钱惠兰的嗓子像是被人捏住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细又抖。
她想跪，腿却软得根本弯不下去，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抖成一团，嘴唇哆嗦着，语无伦次地念叨：“民妇……民妇钱氏……叩见圣皇老爷……圣皇老爷万寿无疆……民妇……民妇不是故意睡着的……民妇这就磕头……”
她终于弯下了腿，扑通一声跪在云上。
云层软得像棉花，跪下去不疼，但她的膝盖还是抖得厉害，双手撑在云面上，额头贴着手背，不敢抬头。
朱高燧看了钱惠兰的一生。
这个女人五十三岁，十八岁嫁给陈铸，二十岁生下第一个孩子，三十岁那年进纺织厂做临时工，三十五岁因伤退职回家，从此操持家务，照顾丈夫和孩子。
她一辈子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没念过几年书，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但她撑起了一个家。
陈铸能三十年如一日地在厂里做工，靠的是这个女人在后面把家里的事全扛了。
孩子生病是她背着去医院，老人生病是她端汤送药，逢年过节是她操持一桌饭菜，钱不够花是她熬夜给人缝补衣裳挣几个铜板贴补。
陈铸晕倒在车间里，她坐在床边握着丈夫的手，泪往肚里咽，嘴上说着“别管了，有我呢”。
朱高燧看着钱惠兰抖成一团的样子，心中叹了口气，道：“钱惠兰。”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帝王的威严，也没有神灵的缥缈，就像是街坊里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叫一个晚辈的名字。
钱惠兰浑身一震，额头顶着云面，颤声道：“民妇在！民妇在！”
朱高燧道：“抬起头来。”
钱惠兰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了头。
她看见了朱高燧的眼睛，那是一双看过几百年人间沧桑的眼睛，里面有慈悲，有叹息，也有一种让钱惠兰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
“你丈夫陈铸的身体，你知道多少？”朱高燧问道。
钱惠兰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抖了几下，才说出话来：“回圣皇老爷，铸哥他……大夫说他是累的，肝不好，营养不良，贫血，要静养一个月……”
“一个月远远不够啊。”朱高燧平静地说道：“他的身体底子已经垮了。就算养上一年，也好不到哪里去。”
钱惠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啪嗒啪嗒地掉在云上。
“大夫说……大夫说……”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攥着自己的衣摆，指节发白。
朱高燧看着钱惠兰，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我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钱惠兰拼命点头。
“厂子和你丈夫陈铸，只能选一个。你选厂子，还是选你丈夫？”
钱惠兰闻言一愣。
她跪在云上，泪水还挂在脸上，嘴微微张着，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
可她其实听懂了，她只是没想到这个问题会来得这么直接，直接得像一把刀，把所有的犹豫、所有的纠结、所有的“万一还有别的办法”全部一刀切开。
她选什么？
厂子是陈铸待了三十年的地方，是他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七点回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过年从不缺席的地方。
厂子是陈铸的骄傲，是他跟孙子吹牛时说“你爷爷当年造过第一台柴油机”的底气，是他一辈子除了这个家和这个老婆之外唯一的、全部的寄托。
可那是陈铸的命吗？
不是！
陈铸的命是他自己！
钱惠兰想起陈铸躺在病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手上还带着机油的痕迹。
她想起医生的话：“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
她想起陈铸醒来第一句话问的是“厂里那批活交了没有”，第二句话问的是“医药费呢”。
陈铸把自己熬干了，熬成了一个空壳，然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花了两个月的工资治病，而厂子已经不再给他报销了。
钱惠兰还想起了陈铸手上的那两根断指。
十多年前，陈铸被机器绞断了两根手指，咬着牙从齿轮里拽出来，用破布缠了缠接着干活。
后来伤口感染，高烧三天三夜，差点没命。
那两截断指是他给这个厂子交的终身会费，可这个厂子现在把他当什么了？
钱惠兰抬起头。
她的眼睛里还含着泪，但她的声音不抖了。
她跪在云上，挺直了腰，看着朱高燧的双脚，十分郑重地说道：“我选我的丈夫，我的铸哥！厂子没了就没了，铸哥没了，我就什么都没了！”
朱高燧看着钱惠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个女人跪在云上，满脸泪痕，头发散乱，棉大衣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是一个性情中人。
“好。”朱高燧说道，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做了一个不太容易做的决定。
钱惠兰听出朱高燧的语气里有一丝为难出来了，她不知道这位圣皇老爷为什么会为难。
“钱惠兰，我答应你。但我有一件事也要告诉你。”朱高燧说道。
钱惠兰抹了一把眼泪，怔怔不语。
朱高燧道：“从明天开始，你丈夫陈铸会性情大变。”
钱惠兰再次一愣。
“他会说一些他从前不会说的话，做一些他从前不会做的事。他的脾气、他的习惯、他看待事情的方式，都会跟以前不一样。”
朱高燧看着钱惠兰的眼睛，沉声道：“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无条件相信他。”
钱惠兰张了张嘴，不明白圣皇老爷说的“性情大变”是什么意思。
是铸哥会变疯吗？还是会变成另一个人？那还是铸哥吗？
朱高燧似乎看出了钱惠兰的疑虑，轻轻摇了摇头，道：“他还是陈铸，只是换了一个活法。最多一个月后，他就会恢复正常。你要相信他，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要信他。你若不信，他就什么都做不成。”
钱惠兰毫不犹豫地磕头道：“圣皇老爷，我信您。您让我信铸哥，我就信铸哥。”
“记住你的话。”
朱高燧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像是笑，又像是一种无奈的感慨。
他的身影开始变淡，云海开始翻涌。
钱惠兰感觉到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像是被人从高处推了下去。
她猛地睁开眼。
窗外外面一片黑暗，刚才发生的一切都是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