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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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四日，西都第七机械厂。
陈铸在车间里晕倒了。
当时是下午两点多，一天中车间里最热的时候。
几十台机器同时运转，铁与铁摩擦的声音、皮带轮转动的嗡嗡声、冷却液飞溅的嘶嘶声。
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了太久的粥，黏稠、滚烫、让人喘不过气。
陈铸正在操作一台曲轴磨床。
这台磨床是嘉平十年的老机器，精度还行，但操作起来费劲。
他得一直弯着腰，两只手同时控制进给量和冷却液流速，稍有不慎，精度就跑了。
年轻工人干不了这个活，只有他这样的老手能驾驭。
陈铸弯着腰，从下午一点干到两点，中间没有直起过腰。
他也想歇息，可是活儿太紧了。
这批曲轴是给上都第三机械厂的订单，军方的单子，交期卡得死，晚一天罚一成货款。
西都第七机械厂官转私之后，新东家压根不管什么“军工相关”，只管合同上的交期和违约金。
交不上，就罚；罚多了，就裁人。
没错！
韩铮最终还是没能保住西都第七机械厂，确切的说是他给这个厂争取到了一个月的保护期。
所谓保护期，即新东家有一个月的试运营期，若是运营不善，厂子重新拍卖，若能扭亏为盈，则转私契约生效。
陈铸是个敬业的人，虽然厂子暂时换了东家，但他干活十分认真。
他从早上七点进车间，到下午两点，干了将近七个小时。
早饭吃的是前一天剩的馒头，喝了一碗稀粥；午饭没吃，倒不是他不想吃，而是食堂的饭菜价格涨了，原来在官办时期二十文管饱，现在是四十文管饱。
陈铸感觉太贵了，干脆就没吃午饭。
他弯着腰，磨完一根曲轴，直起腰想喘口气，然后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松开了磨床的摇柄。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左脚往后退了半步，想稳住但没稳住，最终倒了下去。
陈铸像是一棵被锯断了的树，直直地倒在了满是机油味的水泥地上。
旁边的学徒工愣了一秒，接着尖叫喊道：“陈师傅！陈师傅！”
车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有人跑去关机器，有人跑去喊人，有人蹲在陈铸身边，手忙脚乱地解他的衣领、掐他的人中。
陈铸闭着眼，脸色灰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成为临时副厂长的韩铮得到消息，火速从值房冲进车间，拨开人群，蹲下来看了一眼陈铸，当即大吼道：“快把三轮车骑过来，送医院！快送医院！”
西都第一惠民医馆。
急诊室。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检查完后，把韩铮和钱惠兰叫到走廊里，用平淡的语气，说着令人揪心的话：“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低血糖，贫血，还有明显的肝损伤。”
他翻了翻手上的检查单，道：“他的肝功能指标，比正常值高了整整三倍。”
“严重吗？”韩铮问道。
“还是比较严重的。”
医生直言道：“他今年五十六岁，身体底子本来就不算好。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身体已经把能透支的都透支了。”
钱惠兰站在旁边，双手绞在一起，低声道：“他……他什么时候能醒？”
“醒过来不难，睡醒了自然就能醒，但想彻底康复，需要至少一个月以上的静养。”
医生合上检查单，看着钱惠兰，说道：“对他这样的身体来说，真正的休养是营养得跟上，工作量减下来，不能再像以前那么干了。”
钱惠兰张了张嘴，没说话。
陈铸被转私后，月薪从六银元降到了四银元，津贴没了，医药补贴没了，住房补贴也没了。
四银元，要管吃饭、要供孩子上学，还要赡养乡下老家的父母。
哪里还有余钱去搞营养？
她的话噎在喉咙里，像一块咽不下去的石头。
三天之后，陈铸醒了。
他先是迷迷糊糊睡了一阵，期间听见钱惠兰在跟韩铮说医药费的事，然后又听见他的孩子们请假过来看他。
当时他想睁开眼，但用尽全力也没有睁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铸睁开眼后，第一眼看见的是白色的有几道细裂纹的天花板。
然后他看见了床边的输液架，瓶子里是葡萄糖，透明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滴进透明的管子里，顺着管子流进他的静脉。
再然后，他看见了钱惠兰，孩子们已经回去上学了。
钱惠兰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看见陈铸睁眼，钱惠兰立刻凑过去道：“铸哥？铸哥，你醒了？”
陈铸看着自己的妻子，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厂里……那批活……交了没有？”
钱惠兰瞬间一愣，接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的泪如泉涌，像堤坝在一瞬间决了口，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陈铸的被子上，掉在她自己的手背上，还有病床的铁栏杆上。
钱惠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嘴唇咬破了，眼泪还是止不住。
陈铸把命都快搭进去了，心心念念的还是那批曲轴。
是那批曲轴重要，还是他的命重要？
或许在陈铸心里，两者都重要。
不过，钱惠兰知道，那批曲轴交不交得上，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新东家不在乎谁晕倒在车间里，只要有人能按期交货，保证接下来一个月能扭亏为盈即可。
陈铸拼了命去保那批活，本质上是在保自己的饭碗，他想证明自己有留下的价值。
可惜，他晕倒了。
那批活没他照样在转，磨床上换了另一个工人，手艺不如他，凑合能用。
厂子不会因为少了一个老工匠就停转，哪怕这个工匠是曾经参与过第一台柴油机试制的人！
钱惠兰哭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道：“交了……韩厂长帮你盯着呢……你别操心了……”
陈铸听了，闭了一下眼，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睁开眼道：“医药费呢”
钱惠兰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但她硬生生憋了回去，道：“别管了，有我呢。”
陈铸没有再问，其实他刚才已经听见了，知道花了多少钱。
他闭上眼，转过了头。
钱惠兰知道自家丈夫为何转头，不想让她看见他的表情。
这次医药费花了陈铸两个月的工资！
两个月啊！
陈铸在这个厂干了三十年，身体累垮了，晕倒在车间里，差点没醒过来。
然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一下花了两个月的工资！
因为官转私之后，医药费要他自己出。
官办时期有医药补贴，转私后取消了。
钱惠兰记得转私契约里规定“原有待遇不低于官办时期标准”，现在她才明白规矩只是纸上的字，而字是可以被绕过去的。
绕过去的方法叫“不低于标准月薪”，标准月薪里不包括医药补贴与住房补贴、岗位津贴。
钱惠兰坐在陈铸的病床边，右手攥紧了床单，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她心里在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圣皇在上！请保佑我们早一点摆脱现在的困境吧！”
钱惠兰在心中祈求道。
——分割线——
从下一章开始，主角会频繁出现。
八月十四日，西都第七机械厂。
陈铸在车间里晕倒了。
当时是下午两点多，一天中车间里最热的时候。
几十台机器同时运转，铁与铁摩擦的声音、皮带轮转动的嗡嗡声、冷却液飞溅的嘶嘶声。
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了太久的粥，黏稠、滚烫、让人喘不过气。
陈铸正在操作一台曲轴磨床。
这台磨床是嘉平十年的老机器，精度还行，但操作起来费劲。
他得一直弯着腰，两只手同时控制进给量和冷却液流速，稍有不慎，精度就跑了。
年轻工人干不了这个活，只有他这样的老手能驾驭。
陈铸弯着腰，从下午一点干到两点，中间没有直起过腰。
他也想歇息，可是活儿太紧了。
这批曲轴是给上都第三机械厂的订单，军方的单子，交期卡得死，晚一天罚一成货款。
西都第七机械厂官转私之后，新东家压根不管什么“军工相关”，只管合同上的交期和违约金。
交不上，就罚；罚多了，就裁人。
没错！
韩铮最终还是没能保住西都第七机械厂，确切的说是他给这个厂争取到了一个月的保护期。
所谓保护期，即新东家有一个月的试运营期，若是运营不善，厂子重新拍卖，若能扭亏为盈，则转私契约生效。
陈铸是个敬业的人，虽然厂子暂时换了东家，但他干活十分认真。
他从早上七点进车间，到下午两点，干了将近七个小时。
早饭吃的是前一天剩的馒头，喝了一碗稀粥；午饭没吃，倒不是他不想吃，而是食堂的饭菜价格涨了，原来在官办时期二十文管饱，现在是四十文管饱。
陈铸感觉太贵了，干脆就没吃午饭。
他弯着腰，磨完一根曲轴，直起腰想喘口气，然后手突然不受控制地松开了磨床的摇柄。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左脚往后退了半步，想稳住但没稳住，最终倒了下去。
陈铸像是一棵被锯断了的树，直直地倒在了满是机油味的水泥地上。
旁边的学徒工愣了一秒，接着尖叫喊道：“陈师傅！陈师傅！”
车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有人跑去关机器，有人跑去喊人，有人蹲在陈铸身边，手忙脚乱地解他的衣领、掐他的人中。
陈铸闭着眼，脸色灰白，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
成为临时副厂长的韩铮得到消息，火速从值房冲进车间，拨开人群，蹲下来看了一眼陈铸，当即大吼道：“快把三轮车骑过来，送医院！快送医院！”
西都第一惠民医馆。
急诊室。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检查完后，把韩铮和钱惠兰叫到走廊里，用平淡的语气，说着令人揪心的话：“长期营养不良，加上过度劳累。低血糖，贫血，还有明显的肝损伤。”
他翻了翻手上的检查单，道：“他的肝功能指标，比正常值高了整整三倍。”
“严重吗？”韩铮问道。
“还是比较严重的。”
医生直言道：“他今年五十六岁，身体底子本来就不算好。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和过度劳累，身体已经把能透支的都透支了。”
钱惠兰站在旁边，双手绞在一起，低声道：“他……他什么时候能醒？”
“醒过来不难，睡醒了自然就能醒，但想彻底康复，需要至少一个月以上的静养。”
医生合上检查单，看着钱惠兰，说道：“对他这样的身体来说，真正的休养是营养得跟上，工作量减下来，不能再像以前那么干了。”
钱惠兰张了张嘴，没说话。
陈铸被转私后，月薪从六银元降到了四银元，津贴没了，医药补贴没了，住房补贴也没了。
四银元，要管吃饭、要供孩子上学，还要赡养乡下老家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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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话噎在喉咙里，像一块咽不下去的石头。
三天之后，陈铸醒了。
他先是迷迷糊糊睡了一阵，期间听见钱惠兰在跟韩铮说医药费的事，然后又听见他的孩子们请假过来看他。
当时他想睁开眼，但用尽全力也没有睁开。
也不知过了多久，陈铸睁开眼后，第一眼看见的是白色的有几道细裂纹的天花板。
然后他看见了床边的输液架，瓶子里是葡萄糖，透明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滴进透明的管子里，顺着管子流进他的静脉。
再然后，他看见了钱惠兰，孩子们已经回去上学了。
钱惠兰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
看见陈铸睁眼，钱惠兰立刻凑过去道：“铸哥？铸哥，你醒了？”
陈铸看着自己的妻子，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个沙哑的声音：“厂里……那批活……交了没有？”
钱惠兰瞬间一愣，接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她的泪如泉涌，像堤坝在一瞬间决了口，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陈铸的被子上，掉在她自己的手背上，还有病床的铁栏杆上。
钱惠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但嘴唇咬破了，眼泪还是止不住。
陈铸把命都快搭进去了，心心念念的还是那批曲轴。
是那批曲轴重要，还是他的命重要？
或许在陈铸心里，两者都重要。
不过，钱惠兰知道，那批曲轴交不交得上，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新东家不在乎谁晕倒在车间里，只要有人能按期交货，保证接下来一个月能扭亏为盈即可。
陈铸拼了命去保那批活，本质上是在保自己的饭碗，他想证明自己有留下的价值。
可惜，他晕倒了。
那批活没他照样在转，磨床上换了另一个工人，手艺不如他，凑合能用。
厂子不会因为少了一个老工匠就停转，哪怕这个工匠是曾经参与过第一台柴油机试制的人！
钱惠兰哭了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地说道：“交了……韩厂长帮你盯着呢……你别操心了……”
陈铸听了，闭了一下眼，然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睁开眼道：“医药费呢”
钱惠兰的眼泪又涌上来了，但她硬生生憋了回去，道：“别管了，有我呢。”
陈铸没有再问，其实他刚才已经听见了，知道花了多少钱。
他闭上眼，转过了头。
钱惠兰知道自家丈夫为何转头，不想让她看见他的表情。
这次医药费花了陈铸两个月的工资！
两个月啊！
陈铸在这个厂干了三十年，身体累垮了，晕倒在车间里，差点没醒过来。
然后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一下花了两个月的工资！
因为官转私之后，医药费要他自己出。
官办时期有医药补贴，转私后取消了。
钱惠兰记得转私契约里规定“原有待遇不低于官办时期标准”，现在她才明白规矩只是纸上的字，而字是可以被绕过去的。
绕过去的方法叫“不低于标准月薪”，标准月薪里不包括医药补贴与住房补贴、岗位津贴。
钱惠兰坐在陈铸的病床边，右手攥紧了床单，攥得指节咯咯作响。
她心里在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圣皇在上！请保佑我们早一点摆脱现在的困境吧！”
钱惠兰在心中祈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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