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御史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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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都。
早朝后。
武德殿。
圣明嘉平帝朱厚烽正在召见都察院左都御史陆衡。
“陆卿，《天城商报》最新一期的头版文章看吧？”
陆衡恭声道：“回陛下，臣看了。”
“牧场主与奶牛的关系，你如何看？”六十多岁的朱厚烽沉声问道。
陆衡道：“陛下，依臣之见，若情况属实，则问题出在牧场主身上。”
“嗯，朕也是这样想的。”
朱厚烽点了点头，然后提高声音道：“陆衡听旨！”
陆衡急忙跪地听旨。
“朕命你率调查组前往西都，专项核查已转私工坊之工人待遇执行情况，即日启程。”
朱厚烽下达命令道。
陆衡叩首行礼道：“臣领旨。”
他心中有些微惊，没想到工部缩官转私的政策刚推行半个月，就要都察院出手了。
八月十一日。
西都。
陆衡抵达西都的第一天，直接去了西都第三纺织厂。
他没有通知西都府衙，也没有通知工部西都办事处，甚至没有通知第三纺织厂的新东家，而是带着五个人，像普通访客一样，走进了第三纺织厂的大门。
两名满脸横肉的门卫像两头狗熊一样，拦住了陆衡一行人，问道：“你们找谁？”
陆衡掏出都察院的令牌，两个门卫瞬间变了脸色，让开了路。
目送陆衡一行人离开后，两名门卫中的一人急忙跑向厂长值房。
且说陆衡等人走进车间，发现第三纺织厂的车间跟他们想的不一样。
他们想象中的车间是机器轰鸣、纱锭飞转、工人们穿梭其间的情景，毕竟厂子虽然转了私，但生产还得继续，新东家买厂子是为了赚钱，而不是为了让机器生锈，然后卖废品。
可惜，陆衡等人看见的场景是，车间的机器只开了一半，停着的另一半纱锭上面已经落了一层灰。
本以为织布机前会坐满，实际上却稀稀拉拉，有些机台前根本就没人。
陆衡看见一个女工人在织机前操作，动作极快，手眼配合精准，脸上没有表情。
车间其他的工人，干活的时候动作都很快。
倒不是他们变勤奋了，而是因为工人少了，活还是那么多，导致每个人分到的活变多了。
陆衡走过一排又一排机台，从织布车间走到整经车间，从整经车间走到染色车间，每个车间都有停摆的设备与空出来的工位。
每个车间都有人看见他们进来，但也只是投来一个眼神，然后继续干活。
因为这些工人见过太多“来的人”，有的是官吏，有的是投资者，有的是西都理工科的学子。
陆衡看完所有车间后，已经快到正午。
八月的西都，阳光很烈，接近中午还是很热。
陆衡站在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对面街沿上的家属院，面无表情。
因为工人被裁、待遇被降、津贴被取消，曾经写在契约上的保障，在现实中变成了一张废纸，都被新东家合法合规地绕过去了。
陆衡扭头看了一眼西都第三纺织厂的新招牌《西都岳记民盛纺织厂》，对随行的吏员说道：“从今天开始，正式调查第三纺织厂的转私过程。所有的档案、合同、资产评估报告、转让协议等，必须一份一份地查。”
“总宪，要不要通知西都府衙配合？”一个吏员问道。
“不必。”陆衡的声音十分平淡：“地方关系错综复杂，还是我们自己查最好。”
吏员们对视一眼，没有再问。
他们知道陆衡办事的规矩：查案的时候，不跟地方打招呼，最喜欢突击检查。
随后数日，陆衡亲自带队的调查组像一群沉默的猎犬，在西都的大街小巷穿行。
他们去了工部在西都的办事公所调阅档案，又去了西都府衙查阅工商登记，还去了西都第三纺织厂的旧档室翻找原始合同。
八月十三日，陆衡的手下在核查西都岳记民盛纺织厂的股东人员时，发现了一个关键线索。
民盛纺织的大股东是一个叫孙继祖的商人，他是西都本地人，做纺织原料生意起家，身家不大不小，从表面上看跟内阁首辅兼工部尚书沈端没有任何关系。
不过，孙继祖的妻子赵氏是西都近郊赵家堡人，巧的是，沈端家的管事也姓赵，也是西都赵家堡人。
也许只是巧合，赵家堡是个大村，出过不少人，同乡关系算不上什么证据。
然而，陆衡的手下沿着这条线索仔细查下去之后，竟然发现沈家赵管事全名叫赵守成，而孙继祖之妻赵氏有个堂兄也叫赵守成。
本以为这两个“赵守成”是同名同姓之人，但经过核实，确定是同一个人。
陆衡听完手下的汇报，沉默片刻后，说道：“虽然大多数的鱼都是先从头上开始臭，但腐烂却不一定从最上面的头部开始。”
他的潜台词是说，直接查沈端是查不动的，人家沈端是首辅，要查他得有铁证，但是铁证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可以从底下的人身上挖，只要底下的人松了口，上面的人就跑不了。
赵守成是沈家管事，虽说管事不算官，就是个管家的。
可是赵守成知道沈端见了谁、吃了谁的饭、收了谁的礼。
陆衡没有立刻动赵守成，而是继续查西都第三纺织厂的转私档案。
八月十五日，陆衡的手下在转私档案中发现了一个关键证据，在资产评估报告上，有一枚签章是伪造的。
按照转私流程，资产评估是最重要的一环。
工部委托第三方评估机构，对拟转私的官厂进行资产评估，出具评估报告。
因此，报告上需要三家的签章：评估机构、工部驻西都办事公所、西都府衙工商科，只有三方签章齐全，评估结果才有效。
陆衡手下的人在核对签章时发现西都府衙工商科的那枚签章跟工商科留存的标准印模不一致。
不一致的地方极细微，印文相同，字体相同，尺寸相同，但“商”字最后一笔的弯弧，比标准印模短了约有半毫米。
半毫米用肉眼几乎看不出，不过陆衡的手下是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比对的。
这半毫米意味着那枚签章不是工商科的正式印章，而是一枚仿刻的假章。
既然是假章，那就说明这份资产评估报告在工商科并没有真正被审核通过，真相是有人伪造印章，而且大概率是工商科内部或者与工商科相关的人员所做。
由于资产评估报告上的数字是十五万银元，这是整个转私定价的基准，如果资产估值只有十五万，那么转让价定在二十八万，看上去就是溢价出售。
工部的报告上写的是“以资产估值一点八七倍之价格转让，高于市场预期”，看起来是一份漂亮的数据。
可是，若实际资产值中，地皮价值三十万、设备价值二十万、库存原料值十万呢？
那“二十八万”就不是“溢价出售”，而是“跳楼甩卖”。
如此一来，接盘的民盛纺织，以二十八万的价格，拿下了至少六十万的资产，差额足足有三十二万。
三十二万银元对朝廷来说，相当于一个大县一年的赋税！
陆衡看着那枚假章的报告，脸色比来西都时又沉了三分。
因为他意识到这极可能不是个案。
如果西都第三纺织厂的评估报告有假章，那么工部第一批报上去的其他四十六家呢？
一家有假，是个别人的问题；两家有假，可以说是巧合；如果三家、五家、十家有假，那这就是一场利用制度漏洞的分赃行为！
跟顾渺那篇文章里写的一模一样：“此非改革，此乃分赃。”
陆衡合上档案，对随行的吏员说道：“查。工部报批的西都四十七家官厂，一家一家地查。每一份评估报告上的签章，全部跟原印模比对。”
吏员们领命而去。
陆衡独自坐在临时办公的屋子里，窗外是西都八月傍晚的蝉鸣。
蝉叫得很响，像是在替什么人喊冤。
他拿起桌上那份《天城商报》，看着顾渺针对缩官转私的第二篇文章末尾的“奶牛”比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嘉平帝朱厚烽派他来西都时，说是让他核查转私工坊的工人待遇执行情况，可他心里清楚，老皇帝真正想查的其实并不是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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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写的匆忙，有错字大家记得提醒我修改。
上都。
早朝后。
武德殿。
圣明嘉平帝朱厚烽正在召见都察院左都御史陆衡。
“陆卿，《天城商报》最新一期的头版文章看吧？”
陆衡恭声道：“回陛下，臣看了。”
“牧场主与奶牛的关系，你如何看？”六十多岁的朱厚烽沉声问道。
陆衡道：“陛下，依臣之见，若情况属实，则问题出在牧场主身上。”
“嗯，朕也是这样想的。”
朱厚烽点了点头，然后提高声音道：“陆衡听旨！”
陆衡急忙跪地听旨。
“朕命你率调查组前往西都，专项核查已转私工坊之工人待遇执行情况，即日启程。”
朱厚烽下达命令道。
陆衡叩首行礼道：“臣领旨。”
他心中有些微惊，没想到工部缩官转私的政策刚推行半个月，就要都察院出手了。
八月十一日。
西都。
陆衡抵达西都的第一天，直接去了西都第三纺织厂。
他没有通知西都府衙，也没有通知工部西都办事处，甚至没有通知第三纺织厂的新东家，而是带着五个人，像普通访客一样，走进了第三纺织厂的大门。
两名满脸横肉的门卫像两头狗熊一样，拦住了陆衡一行人，问道：“你们找谁？”
陆衡掏出都察院的令牌，两个门卫瞬间变了脸色，让开了路。
目送陆衡一行人离开后，两名门卫中的一人急忙跑向厂长值房。
且说陆衡等人走进车间，发现第三纺织厂的车间跟他们想的不一样。
他们想象中的车间是机器轰鸣、纱锭飞转、工人们穿梭其间的情景，毕竟厂子虽然转了私，但生产还得继续，新东家买厂子是为了赚钱，而不是为了让机器生锈，然后卖废品。
可惜，陆衡等人看见的场景是，车间的机器只开了一半，停着的另一半纱锭上面已经落了一层灰。
本以为织布机前会坐满，实际上却稀稀拉拉，有些机台前根本就没人。
陆衡看见一个女工人在织机前操作，动作极快，手眼配合精准，脸上没有表情。
车间其他的工人，干活的时候动作都很快。
倒不是他们变勤奋了，而是因为工人少了，活还是那么多，导致每个人分到的活变多了。
陆衡走过一排又一排机台，从织布车间走到整经车间，从整经车间走到染色车间，每个车间都有停摆的设备与空出来的工位。
每个车间都有人看见他们进来，但也只是投来一个眼神，然后继续干活。
因为这些工人见过太多“来的人”，有的是官吏，有的是投资者，有的是西都理工科的学子。
陆衡看完所有车间后，已经快到正午。
八月的西都，阳光很烈，接近中午还是很热。
陆衡站在厂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对面街沿上的家属院，面无表情。
因为工人被裁、待遇被降、津贴被取消，曾经写在契约上的保障，在现实中变成了一张废纸，都被新东家合法合规地绕过去了。
陆衡扭头看了一眼西都第三纺织厂的新招牌《西都岳记民盛纺织厂》，对随行的吏员说道：“从今天开始，正式调查第三纺织厂的转私过程。所有的档案、合同、资产评估报告、转让协议等，必须一份一份地查。”
“总宪，要不要通知西都府衙配合？”一个吏员问道。
“不必。”陆衡的声音十分平淡：“地方关系错综复杂，还是我们自己查最好。”
吏员们对视一眼，没有再问。
他们知道陆衡办事的规矩：查案的时候，不跟地方打招呼，最喜欢突击检查。
随后数日，陆衡亲自带队的调查组像一群沉默的猎犬，在西都的大街小巷穿行。
他们去了工部在西都的办事公所调阅档案，又去了西都府衙查阅工商登记，还去了西都第三纺织厂的旧档室翻找原始合同。
八月十三日，陆衡的手下在核查西都岳记民盛纺织厂的股东人员时，发现了一个关键线索。
民盛纺织的大股东是一个叫孙继祖的商人，他是西都本地人，做纺织原料生意起家，身家不大不小，从表面上看跟内阁首辅兼工部尚书沈端没有任何关系。
不过，孙继祖的妻子赵氏是西都近郊赵家堡人，巧的是，沈端家的管事也姓赵，也是西都赵家堡人。
也许只是巧合，赵家堡是个大村，出过不少人，同乡关系算不上什么证据。
然而，陆衡的手下沿着这条线索仔细查下去之后，竟然发现沈家赵管事全名叫赵守成，而孙继祖之妻赵氏有个堂兄也叫赵守成。
本以为这两个“赵守成”是同名同姓之人，但经过核实，确定是同一个人。
陆衡听完手下的汇报，沉默片刻后，说道：“虽然大多数的鱼都是先从头上开始臭，但腐烂却不一定从最上面的头部开始。”
他的潜台词是说，直接查沈端是查不动的，人家沈端是首辅，要查他得有铁证，但是铁证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可以从底下的人身上挖，只要底下的人松了口，上面的人就跑不了。
赵守成是沈家管事，虽说管事不算官，就是个管家的。
可是赵守成知道沈端见了谁、吃了谁的饭、收了谁的礼。
陆衡没有立刻动赵守成，而是继续查西都第三纺织厂的转私档案。
八月十五日，陆衡的手下在转私档案中发现了一个关键证据，在资产评估报告上，有一枚签章是伪造的。
按照转私流程，资产评估是最重要的一环。
工部委托第三方评估机构，对拟转私的官厂进行资产评估，出具评估报告。
因此，报告上需要三家的签章：评估机构、工部驻西都办事公所、西都府衙工商科，只有三方签章齐全，评估结果才有效。
陆衡手下的人在核对签章时发现西都府衙工商科的那枚签章跟工商科留存的标准印模不一致。
不一致的地方极细微，印文相同，字体相同，尺寸相同，但“商”字最后一笔的弯弧，比标准印模短了约有半毫米。
半毫米用肉眼几乎看不出，不过陆衡的手下是用放大镜一寸一寸地比对的。
这半毫米意味着那枚签章不是工商科的正式印章，而是一枚仿刻的假章。
既然是假章，那就说明这份资产评估报告在工商科并没有真正被审核通过，真相是有人伪造印章，而且大概率是工商科内部或者与工商科相关的人员所做。
由于资产评估报告上的数字是十五万银元，这是整个转私定价的基准，如果资产估值只有十五万，那么转让价定在二十八万，看上去就是溢价出售。
工部的报告上写的是“以资产估值一点八七倍之价格转让，高于市场预期”，看起来是一份漂亮的数据。
可是，若实际资产值中，地皮价值三十万、设备价值二十万、库存原料值十万呢？
那“二十八万”就不是“溢价出售”，而是“跳楼甩卖”。
如此一来，接盘的民盛纺织，以二十八万的价格，拿下了至少六十万的资产，差额足足有三十二万。
三十二万银元对朝廷来说，相当于一个大县一年的赋税！
陆衡看着那枚假章的报告，脸色比来西都时又沉了三分。
因为他意识到这极可能不是个案。
如果西都第三纺织厂的评估报告有假章，那么工部第一批报上去的其他四十六家呢？
一家有假，是个别人的问题；两家有假，可以说是巧合；如果三家、五家、十家有假，那这就是一场利用制度漏洞的分赃行为！
跟顾渺那篇文章里写的一模一样：“此非改革，此乃分赃。”
陆衡合上档案，对随行的吏员说道：“查。工部报批的西都四十七家官厂，一家一家地查。每一份评估报告上的签章，全部跟原印模比对。”
吏员们领命而去。
陆衡独自坐在临时办公的屋子里，窗外是西都八月傍晚的蝉鸣。
蝉叫得很响，像是在替什么人喊冤。
他拿起桌上那份《天城商报》，看着顾渺针对缩官转私的第二篇文章末尾的“奶牛”比喻，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嘉平帝朱厚烽派他来西都时，说是让他核查转私工坊的工人待遇执行情况，可他心里清楚，老皇帝真正想查的其实并不是这个。
——分割线——
注：写的匆忙，有错字大家记得提醒我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