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0章 受牵绊桎梏沉溺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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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斗又把剧本翻了一遍。
这大概是他今天第四遍了，每一遍都会在某几页停得久一点——台词他倒是都记得，卡住的地方其实是这个人的某种情绪边界。
那些台词他都能背了，但背下来和变成自己的话之间还有一段距离，他不知道怎么缩短那段距离，只能一遍一遍地念，念到嘴边的字不再是念出来的，而是从某个地方自己冒出来的。
直到手机的闹钟再一次响了起来。
朝斗眨了眨眼，从那种半沉浸的状态里退出来，屏幕上显示着零点三十分——他在排练上花的时间比预想的要久，不过这也没关系，反正今天的研究任务已经告一段落了。
他拿起手机，找到真冬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朝比奈同学，话说今天我方便过来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十秒，真冬就回复了。
嗯！我已经跟大家说了，她们都非常期待，现在已经有三个人在线了哦。
三个人，朝斗愣了一下，他原以为自己会是到的比较早的那一批，没想到25时的成员们比他还积极。他又看了一眼真冬的消息，非常期待四个字让他莫名有点紧张——倒不是怕生，他不属于那种怕生的人，只是第一次以星海朝斗的身份跟一群不认识的人在线上聊天，总觉得有点怪。
或许是一种赤裸感，大家都知道你是谁，你却不认识其他人。
我马上上线。他回了一句，把剧本合起来丢到床铺的另一边，然后转身面对电脑。
Nightcord的界面已经在后台运行了一整个晚上，深色的主窗口安安静静地待在桌面上，像一个通往某条暗巷的门，朝斗点开登录页面，输入真冬给他的区域Id和密码，按下回车。
屏幕闪了一下，画面切换成一个简洁的聊天大厅——左边是功能栏，中间是房间列表，右边是在线成员的状态栏。
这个软件允许一个域里面开很多个聊天房间，有的标着作曲中，有的标着，有的干脆就叫今日份的碎碎念。
朝斗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亮着三个头像的房间——制作会议室。
三个Id分别是【K】、【雪】、【Enanan】。
他盯着这三个名字看了两秒，还没来得及点进去，手机又震了一下，真冬又发来新消息：
对了星海先生，忘说一件事，我们25时成员其实也都不知道彼此的真实姓名和长相，所以等会请叫网名就好。
朝斗挑了挑眉，打字回复：那哪个是你？
嘻嘻，不告诉你～等会猜吧。
朝斗看着那个和波浪号，嘴角抽了一下，他心里想着这有什么难的，听声音辨人本来就是他的强项——不过第一次在线上跟陌生人聊天，多少还是有点不习惯，他更擅长面对面说话，能看到对方的表情和动作，那种实感是语音通话给不了的。
他深吸一口气，稍微调整了一下状态，点进了房间。
……
连麦接通的瞬间，耳机里传来了一小段电流声，然后是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惊讶。
欸？这个难道是星……欸……游客？这个是……？
第一个声音是清脆悦耳的女声，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语速偏快，尾音微微上扬。
朝斗愣了一下——他倒不是意外被认出来，让他愣住的是自己的Id前面确实挂着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串毫无个性的数字。
他下载完Nightcord之后直接就搜索域Id进来了，根本没注册账号。
噢……应该是的吧，毕竟我们的域是有密码的，应该是星海前辈……没有注册吧？
第二个声音比第一个低很多，低到像是只够发出声来的程度，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慢慢挤出来的，尾韵软绵绵地散掉。
朝斗在心里给这两个声音各自贴了个标签：第一个是活泼型，第二个是内敛型。
然后第三个声音响了起来。
嗯！应该是他第一次下载Nightcord，直接就搜索域进来了，对吧星海先生？只要摁一下键盘上的V键就可以说话了。
很轻快，很开朗，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
朝斗几乎在第一秒就认出了这个声音。
朝比奈真冬。
他见过真冬本人，听过她现实中说话的声音，而现在耳机里传来的这个，轻快、开朗、恰到好处——听起来跟平时接触的真冬差不多，只是更松弛一些，像是在一个自己待惯了的地方，不用端着什么。
朝斗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她在25时里挺开心的嘛。
这个判断应该不需要多想，一个人说话的时候放不放松，朝斗听得出来，显然自己跟她第一次见面聊天的时候，真冬多少有些仓促和不自然。
那个……朝斗摁下了V键，您好，我是……
他还没说完，就意识到一个问题——只有他一个人的真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其他三个人彼此之间都用网名，他却被所有人叫着真名，这种不对等多少让他有点尴尬。
而且，他也听到了有另一个人的话，再仔细一看，我去还真是，游客，以及一张写着《该用户无头像》的头像，在聊天界面显得格外耀眼。
等一下，他说，我先出去换一下账号。
他退出了语音频道，回到Nightcord的主界面，注册账号的页面很简单，只需要填一个昵称和选一个头像，头像他随手选了一张深蓝色的星空图——和他没什么关系，纯粹是因为看着顺眼。
昵称的话，他想了想，敲了两个字：StAR。
嘛，简单直接，他的名字里有个，取个字倒也合适，不算太刻意，也不算太随意。
改完之后他重新点进了制作会议室。
噢！是StAR！这次肯定是星海朝斗辣！
这一次朝斗注意到了，那个充满活力的声音，伴随着用户名为Enanan的头像亮起，声音几乎是抢在他进门的第一秒就响了起来，大概是她说话的习惯。
欢迎欢迎，欢迎来到25时，Nightcord见！Enanan的语速依然很快，我是Enanan！请多关照～
朝斗摁下V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您好您好，Enanan老师您好，很感谢大家愿意让我来旁听你们歌曲mV的制作流程，大家的作品我都看过了，做的真的很棒。
谢谢您的夸奖，星海前辈……我……
K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似乎那种几乎没有力气的语调，像是一直在说着说着就会断掉。她说了半句就停住了，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连组织语言的力气都凑不够。
看来我们的队长有点不知道从什么方面开始说起呀！Enanan立刻接了话，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明明有很多想说的嘛。
……Enanan，不要嘲笑我啦……K的声音又弱了一点，但朝斗听得出她没有生气，更像是被戳中了的窘迫，连反驳的力气都只够凑出这么半句话。
嘛嘛，那我先来好啦！Enanan清了清嗓子，Enanan，插画师，负责给25时的歌画封面和mV里的插画！平时喜欢逛社交网络，最近在尝试新的画风——嗯，大概就是这样！
我……我是K，负责作曲，有时候也会作词，星海前辈的作品，我一直……都有在听。
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
的声音在这时插了进来：我是雪，负责作词和混音，偶尔也帮忙作曲～在这个社团里大概算是打杂的，请多指教。
她说话的方式轻松自然，那种打杂的自嘲说得随意俏皮。
“哎呦，雪才不是打杂的吧，雪可厉害了！”Enanan强调了一下。
“是啊，有雪在，我轻松多了。”K也回话。
朝斗心里暗暗点了个头：果然，这三个人的声音和性格已经基本对上号了——Enanan是外放的、急切的、恨不得把自己所有优点在一分钟内展示完的类型；K是内敛的、需要时间来展开的、但一旦开口就极其认真的类型；而雪是润滑剂，在哪里都能自然地填上合适的词。
三位好，朝斗说，我是星海朝斗，也就是StAR，呃……平时主要负责作曲和作词，也唱歌，我在说什么，不过今天来主要是想旁听一下大家的合作流程，学点经验什么的——
等一下等一下！话说星海前辈——啊不对，StAR？我能叫StAR吗？还是叫星海前辈比较好？啊您平时被人叫什么啊？毕竟是您——
这个问题还真有点问到点子了。
叫我StAR就好，朝斗说，大家都用网名嘛，我也入乡随俗。
“感觉好奇怪，就想星海前辈也加入了25时一样。”K笑着说道。
活跃的Enanan又问起来了话说我一直超级好奇的，雪你是怎么认识StAR的？雪你之前完全没提过啊！突然就说今天星海朝斗要来，我们都吓一跳！
嗯——雪轻快地卖了个关子，要说起来，这也是缘分啦。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朝斗接了话，就是运气贼好，跟她在同一个拉面馆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面。
同一张桌子？Enanan的声音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在拉面馆里拼桌的吗？等等好像是哦——不对重点不在这！就吃个面就认识了？
嗯，我也就最近才回到东京，不太知道哪些店好吃，就随便找了一家，然后过了一会朝……雪她就进来坐到我对面了。朝斗纠正了一下自己，然后聊了几句，我发现她在一个方面可以帮到我很大的忙，就细细聊了一番。今天能来这儿，也是多亏了雪的引荐，真的很感谢。
一个方面帮到很大的忙？Enanan的八卦雷达瞬间启动，什么方面？什么方面？说嘛说嘛！
Enanan，雪笑着说，那是关于StAR的私事啦。
噢——好吧好吧，Enanan的声音里写满了不情愿，但下一秒又自己找了个台阶，不过拼桌就能遇到StAR，雪的运气也太好了吧！我要是也去那家店蹲点——
也不用蹲点了啦，这不都聊上了，朝斗忍不住笑了，另外那家店的面确实好吃，但今天我出来吃面，纯粹是……出来找找灵感？嗯就是这样。
唉——Enanan瘪了瘪嘴。
K轻轻附和了一声。
总之，朝斗说，今天来主要是想旁听大家的——
等一下等一下！Enanan打断了他，星海前辈来旁听？学经验？这是上天在逗我吗？
你写的那些歌，播放量哪个不是我们的千倍百倍？你来学什么经验啊？Enanan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不可思议，倒是我们应该向你请教才对吧！
Enanan说的有道理……K的声音拖着，认真一个字一个字说着，星海前辈的曲子……从旋律结构到和声编排，每一首都有非常独特的个人风格，我想请教的地方确实很多。
朝斗被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架了起来，一时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本来是真的打算来旁听的——他从来没参与过这种线上音乐社团的合作模式，想看看别人的流程是怎么运转的，仅此而已。
结果现在变成了他坐在那里被两个人轮番询问，场面跟面试似的。
那个，K老师，朝斗试图把话题拉回来，您刚才说我一直有在听，是听了哪些？
……大部分都听过，每句话之间都有细小的停顿，从您最早参加happy dream时期的作品开始，到现在个人名义发布的每一首歌，我大概都听过。
朝斗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happy dream——那是他初中的事了，十三岁组的那支乐队，存在的时间很短，后来解散了，市面上应该几乎找不到happy dream的录音，只有一些零散的现场视频片段散落在互联网的角落，这个人竟然从那个时期就开始关注他了？
happy dream的歌，您居然能找到？朝斗问。
能找到的只有一些片段……画质很差的现场视频，三首还是四首……我反复听了很多遍。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朝斗从那种近乎虚脱的平淡里听出了别的东西——那是一种共鸣式的认真，跟粉丝追星完全不同——是同为创作者从同行的作品里汲取力量的那种安静执着，只是连执着都显得没什么力气。
happy dream的歌……是想要给所有人带去笑容的，对吧。K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听完那些片段，就觉得……StAR那个时候，有一种迷茫感，一定也是一边在怀疑，一边做着这项理想的。
朝斗沉默了一秒。
他太熟悉这句话了，给所有人带去笑容——这是弦卷心当初裹挟着他一起组的乐队，他十三岁的时候甚至连笑都笑不出来，而弦卷心那时候觉得音乐就是太阳，只要弹出来，所有人都会笑。
现在他或许知道，那单纯只是心的幻想，现实不是那样的，音乐也可以伤人，可以摧毁一个人的骄傲，可以把最亲近的人推进深渊。
但即便知道了这些，他还是在写，在唱，因为不写不唱的话，那些被伤害过的人就真的什么
不对……朝斗恍惚间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之前剧本排练的太入迷了，存在一定的角色惯性，导致他刚刚居然一瞬间脑回路蹿到上杉明的角色设定上了。
他回过神来，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回了一句：嗯，我还是信的，音乐肯定能给予希望、治愈。
K你也一样吧？雪的声音轻快地插了进来，你写歌不也是为了——
K打断了她，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啊——对对对，Enanan立刻接话，像是怕这个话题掉到地上，K写的歌也是想治愈人的嘛！每次听K的新曲子我就觉得，这个人真的在用音乐拼命地想要拉住谁——
Enanan。K又打断了一次，但这次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不想让别人替她说出口。
频道安静了一两秒。
朝斗听懂了。
原来如此——这个人跟他是反的，他是从给所有人带去笑容出发，后来发现音乐也可以伤人；而这个人是从某个被伤害的地方出发，一直在用音乐拼命地去拉住那些正在往下掉的人。方向不同，但脚下的路是同一条。
K老师，朝斗开口了，当我听到你的音乐，就能察觉到你的一些心绪，刚刚通过你的朋友，我大抵能有些猜想，你写歌的时候，或许是在想救谁对吧。
这不是疑问句。
K没有立刻回答。耳机里安静了好几秒，久到朝斗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嗯。只有一个字，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终于被说中了就不用再藏的虚脱感。
那我也是，朝斗说，只不过我是从另一头走的。
又是一段沉默。
然后K的嗓音里多了一丝朝斗之前没听过的东西，有一种像是终于不用独自攥着什么的松了口气：
……嗯。
噢噢噢——K你是从StAR在那个happy dream时期就开始追了嘛？Enanan的声音里全是惊讶，我都没听过那个！
不是这样的……我还是从最近才了解到StAR的歌曲，进而想看看他往日的作品，可惜那个时期没有正式音源，网上能找到的都是很粗糙的片段……但光是那些片段，就已经能感受到星海前辈想要传达的东西了。K缓缓说道。
呜哇，好想知道是什么样的……Enanan嘟囔了一句，随后又像是想到什么，开始了采访：那我好奇好多事情！StAR老师可以方便说说嘛？”
朝斗看了眼时间，确实离1点还早，看来现在的闲聊环节应该是这个社团的特色，他欣然接受，如果能帮到努力做有趣音乐的社团，他也挺高兴。
Enanan的那边传来翻开笔记本的声音，然后过来一串问题，就像是提前准备的好一样，“你平时作曲一般用什么软件？啊不对这个应该很多人问过了——那你写歌词一般是先有旋律还是先有词？你的唱法是怎么练的？你有没有什么推荐的混音插件？你——啊等等我问题太多了——不对我就是想多问——你平时几点写歌啊？早上还是晚上？是不是灵感来了就写？”
Enanan，雪的声音平稳地插了进来，一个一个来，不然StAR会被你吓跑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的啦！Enanan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就是好奇嘛！难得有机会直接跟这样的人聊天，当然要多问一点啊！
朝斗笑了一下，Enanan这种急切和坦诚让他觉得有点可爱，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跟行业里厉害的前辈都筑诗船搭上话的时候也是这样，恨不得把准备好的问题一口气全抛出来。
没关系，他说，一个一个来吧。先回答第一个——作曲软件我主要用cubase，偶尔也会用Logic pro，看你习惯哪个。
cubase！Enanan惊呼了一声，K也用cubase诶！哎呀那你们岂不是可以互传工程文件了？不对StAR你肯定不用跟人互传吧你一个人就能搞定——噢我什么都没说！
K的回应很简短，短到几乎只有气声，但朝斗能从那一声里听出一种隐秘的高兴——她跟自己用同一款软件这件事，对她来说大概比表面上看起来重要得多。
然后写歌词的话，朝斗继续说，我是旋律先行的，先把旋律线搭出来，再根据旋律的情绪走向填词，不过这个没有标准答案，我有时也是先有词再谱曲，这都完全oK。
我也是旋律先行的……先听到旋律，然后从旋律里找到想要说的话。
朝斗点了点头——虽然对方看不到他点头，但他下意识地这么做了。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他太懂了，那种先听到旋律再找到话的感觉，就是创作者的直觉，不需要解释，同频的人自然能接住。
混音插件的话，朝斗想了想，FabFilter的pro-q和pro-c我很常用，人声处理的话ozone的声像控制也不错，不过说实话，这些工具只是手段，关键是耳朵，多听不同类型的音乐，训练自己对频段的判断力，比什么插件都管用。
耳朵……K重复了这两个字，但朝斗能从那两个字里听出一种默默记住了什么的分量。
StAR你好厉害啊，雪的声音适时地插进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解释得好清楚，连我这种不太懂混音的人都听明白了。
啊对对对！Enanan连忙附和，然后话锋一转，那唱法呢？StAR你唱歌的时候那种——怎么形容——那种从胸腔直接顶上来的力量感，是怎么做到的？
朝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Enanan会问他唱法的问题，他唱歌其实没有经过什么系统的训练，纯粹是从小弹琴养成了对气息的控制感，再加上天生声带条件还不错，所以唱起来比较自如。
说实话我没有特别练过，他说，不过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可能跟钢琴有关系，我弹了十多年钢琴，对腹式呼吸和气息控制比较敏感，毕竟弹钢琴是坐着弹的，唱歌的时候就下意识地用了钢琴时的呼吸方式——从腹部发力，不走喉咙。
从腹部……Enanan嘟囔着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默记。
钢琴……K的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所以StAR的旋律线会有那种很长的、连贯的呼吸感，是因为交响乐的背景。
朝斗的心微微一动。
这个人听出来了。
他早在happy dream时期的歌旋律线之所以特别长、特别连贯，跟刻意设计无关——那种呼吸节奏已经刻进了他写旋律的方式里，大部分听众只会觉得，但这个人从旋律结构里直接还原出了他的乐器背景——这不是普通的能做到的事，这是值得共鸣的创作者才有的耳朵。
朝斗说，你说得没错，你真的很敏锐啊。
他没有多解释，K沉默了一两秒，然后更轻地说了句。
好厉害啊K，雪在旁边感叹了一句，语气里有一种早就知道但每次还是会佩服的味道，果然是K。
什么嘛什么嘛，Enanan不乐意了，你们两个在打哑谜加密通话啊！我怎么听不出来什么呼吸感！
因为你是画画的嘛，雪说，语气轻松得像在憋笑，耳朵是你的第三工具，第一工具是眼睛，第二工具是你的手。
呜——说得好像也有道理……Enanan的声音瘪了下去，但下一秒又弹了起来，不过！StAR你的歌我也有认真听的！你上个月演出的那首《永不想你》的现场照，我当时还截图了做手机壁纸！那个光影的层次感特别——啊等等我更应该说旋律特别——不对光影也很重要好吧——总之就是很特别！
Enanan你紧张了。雪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我才没有紧张！Enanan几乎是喊出来的，然后安静了一秒，用明显低了一档的音量补了一句，……可能有一点点。
朝斗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Enanan很有意思——她明明是那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最完美一面的人，但她的性格又让她忍不住把所有真实反应都抖出来，紧张也好、羡慕也好、不服气也好，全都写在声音里。
这种矛盾让她整个人听起来特别鲜活，像是一杯加了双倍气泡的苏打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压都压不住。
Enanan老师，朝斗说，我看过你给25时画的封面，构图的感觉非常厉害——尤其是那种用空间关系来表达情绪的手法，留白和重心之间的张力，是纯靠直觉很难做到的，说句可能不太好听的话，色调方面你其实还有可以调整的余地，但构图……构图是天生的，这个练不出来。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Enanan开口了，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那种蹦蹦跳跳的语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有些颤的轻：
……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朝斗说，不然我也不会说。
又是一小段沉默，然后Enanan深吸了一口气——朝斗听见耳机里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吸鼻子的声音，像是在忍住什么。
谢、谢谢！那我就收下了！她的声音重新扬了起来，但比之前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柔软，你等着，我今天画一幅超级厉害的，让你们都觉得完美无瑕的！！
我期待。朝斗说得很自然。
这时候，房间的门铃音效突然响了一下——有人请求进入制作会议室。
看来，最后一个人也到了？
朝斗又把剧本翻了一遍。
这大概是他今天第四遍了，每一遍都会在某几页停得久一点——台词他倒是都记得，卡住的地方其实是这个人的某种情绪边界。
那些台词他都能背了，但背下来和变成自己的话之间还有一段距离，他不知道怎么缩短那段距离，只能一遍一遍地念，念到嘴边的字不再是念出来的，而是从某个地方自己冒出来的。
直到手机的闹钟再一次响了起来。
朝斗眨了眨眼，从那种半沉浸的状态里退出来，屏幕上显示着零点三十分——他在排练上花的时间比预想的要久，不过这也没关系，反正今天的研究任务已经告一段落了。
他拿起手机，找到真冬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朝比奈同学，话说今天我方便过来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不到十秒，真冬就回复了。
嗯！我已经跟大家说了，她们都非常期待，现在已经有三个人在线了哦。
三个人，朝斗愣了一下，他原以为自己会是到的比较早的那一批，没想到25时的成员们比他还积极。他又看了一眼真冬的消息，非常期待四个字让他莫名有点紧张——倒不是怕生，他不属于那种怕生的人，只是第一次以星海朝斗的身份跟一群不认识的人在线上聊天，总觉得有点怪。
或许是一种赤裸感，大家都知道你是谁，你却不认识其他人。
我马上上线。他回了一句，把剧本合起来丢到床铺的另一边，然后转身面对电脑。
Nightcord的界面已经在后台运行了一整个晚上，深色的主窗口安安静静地待在桌面上，像一个通往某条暗巷的门，朝斗点开登录页面，输入真冬给他的区域Id和密码，按下回车。
屏幕闪了一下，画面切换成一个简洁的聊天大厅——左边是功能栏，中间是房间列表，右边是在线成员的状态栏。
这个软件允许一个域里面开很多个聊天房间，有的标着作曲中，有的标着，有的干脆就叫今日份的碎碎念。
朝斗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亮着三个头像的房间——制作会议室。
三个Id分别是【K】、【雪】、【Enanan】。
他盯着这三个名字看了两秒，还没来得及点进去，手机又震了一下，真冬又发来新消息：
对了星海先生，忘说一件事，我们25时成员其实也都不知道彼此的真实姓名和长相，所以等会请叫网名就好。
朝斗挑了挑眉，打字回复：那哪个是你？
嘻嘻，不告诉你～等会猜吧。
朝斗看着那个和波浪号，嘴角抽了一下，他心里想着这有什么难的，听声音辨人本来就是他的强项——不过第一次在线上跟陌生人聊天，多少还是有点不习惯，他更擅长面对面说话，能看到对方的表情和动作，那种实感是语音通话给不了的。
他深吸一口气，稍微调整了一下状态，点进了房间。
……
连麦接通的瞬间，耳机里传来了一小段电流声，然后是两声几乎同时响起的惊讶。
欸？这个难道是星……欸……游客？这个是……？
第一个声音是清脆悦耳的女声，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语速偏快，尾音微微上扬。
朝斗愣了一下——他倒不是意外被认出来，让他愣住的是自己的Id前面确实挂着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串毫无个性的数字。
他下载完Nightcord之后直接就搜索域Id进来了，根本没注册账号。
噢……应该是的吧，毕竟我们的域是有密码的，应该是星海前辈……没有注册吧？
第二个声音比第一个低很多，低到像是只够发出声来的程度，每个字都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慢慢挤出来的，尾韵软绵绵地散掉。
朝斗在心里给这两个声音各自贴了个标签：第一个是活泼型，第二个是内敛型。
然后第三个声音响了起来。
嗯！应该是他第一次下载Nightcord，直接就搜索域进来了，对吧星海先生？只要摁一下键盘上的V键就可以说话了。
很轻快，很开朗，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
朝斗几乎在第一秒就认出了这个声音。
朝比奈真冬。
他见过真冬本人，听过她现实中说话的声音，而现在耳机里传来的这个，轻快、开朗、恰到好处——听起来跟平时接触的真冬差不多，只是更松弛一些，像是在一个自己待惯了的地方，不用端着什么。
朝斗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她在25时里挺开心的嘛。
这个判断应该不需要多想，一个人说话的时候放不放松，朝斗听得出来，显然自己跟她第一次见面聊天的时候，真冬多少有些仓促和不自然。
那个……朝斗摁下了V键，您好，我是……
他还没说完，就意识到一个问题——只有他一个人的真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其他三个人彼此之间都用网名，他却被所有人叫着真名，这种不对等多少让他有点尴尬。
而且，他也听到了有另一个人的话，再仔细一看，我去还真是，游客，以及一张写着《该用户无头像》的头像，在聊天界面显得格外耀眼。
等一下，他说，我先出去换一下账号。
他退出了语音频道，回到Nightcord的主界面，注册账号的页面很简单，只需要填一个昵称和选一个头像，头像他随手选了一张深蓝色的星空图——和他没什么关系，纯粹是因为看着顺眼。
昵称的话，他想了想，敲了两个字：StAR。
嘛，简单直接，他的名字里有个，取个字倒也合适，不算太刻意，也不算太随意。
改完之后他重新点进了制作会议室。
噢！是StAR！这次肯定是星海朝斗辣！
这一次朝斗注意到了，那个充满活力的声音，伴随着用户名为Enanan的头像亮起，声音几乎是抢在他进门的第一秒就响了起来，大概是她说话的习惯。
欢迎欢迎，欢迎来到25时，Nightcord见！Enanan的语速依然很快，我是Enanan！请多关照～
朝斗摁下V键，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您好您好，Enanan老师您好，很感谢大家愿意让我来旁听你们歌曲mV的制作流程，大家的作品我都看过了，做的真的很棒。
谢谢您的夸奖，星海前辈……我……
K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似乎那种几乎没有力气的语调，像是一直在说着说着就会断掉。她说了半句就停住了，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连组织语言的力气都凑不够。
看来我们的队长有点不知道从什么方面开始说起呀！Enanan立刻接了话，语气里带着点促狭的笑意，明明有很多想说的嘛。
……Enanan，不要嘲笑我啦……K的声音又弱了一点，但朝斗听得出她没有生气，更像是被戳中了的窘迫，连反驳的力气都只够凑出这么半句话。
嘛嘛，那我先来好啦！Enanan清了清嗓子，Enanan，插画师，负责给25时的歌画封面和mV里的插画！平时喜欢逛社交网络，最近在尝试新的画风——嗯，大概就是这样！
我……我是K，负责作曲，有时候也会作词，星海前辈的作品，我一直……都有在听。
最后那句话说得极轻。
的声音在这时插了进来：我是雪，负责作词和混音，偶尔也帮忙作曲～在这个社团里大概算是打杂的，请多指教。
她说话的方式轻松自然，那种打杂的自嘲说得随意俏皮。
“哎呦，雪才不是打杂的吧，雪可厉害了！”Enanan强调了一下。
“是啊，有雪在，我轻松多了。”K也回话。
朝斗心里暗暗点了个头：果然，这三个人的声音和性格已经基本对上号了——Enanan是外放的、急切的、恨不得把自己所有优点在一分钟内展示完的类型；K是内敛的、需要时间来展开的、但一旦开口就极其认真的类型；而雪是润滑剂，在哪里都能自然地填上合适的词。
三位好，朝斗说，我是星海朝斗，也就是StAR，呃……平时主要负责作曲和作词，也唱歌，我在说什么，不过今天来主要是想旁听一下大家的合作流程，学点经验什么的——
等一下等一下！话说星海前辈——啊不对，StAR？我能叫StAR吗？还是叫星海前辈比较好？啊您平时被人叫什么啊？毕竟是您——
这个问题还真有点问到点子了。
叫我StAR就好，朝斗说，大家都用网名嘛，我也入乡随俗。
“感觉好奇怪，就想星海前辈也加入了25时一样。”K笑着说道。
活跃的Enanan又问起来了话说我一直超级好奇的，雪你是怎么认识StAR的？雪你之前完全没提过啊！突然就说今天星海朝斗要来，我们都吓一跳！
嗯——雪轻快地卖了个关子，要说起来，这也是缘分啦。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朝斗接了话，就是运气贼好，跟她在同一个拉面馆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面。
同一张桌子？Enanan的声音里写满了不可置信，在拉面馆里拼桌的吗？等等好像是哦——不对重点不在这！就吃个面就认识了？
嗯，我也就最近才回到东京，不太知道哪些店好吃，就随便找了一家，然后过了一会朝……雪她就进来坐到我对面了。朝斗纠正了一下自己，然后聊了几句，我发现她在一个方面可以帮到我很大的忙，就细细聊了一番。今天能来这儿，也是多亏了雪的引荐，真的很感谢。
一个方面帮到很大的忙？Enanan的八卦雷达瞬间启动，什么方面？什么方面？说嘛说嘛！
Enanan，雪笑着说，那是关于StAR的私事啦。
噢——好吧好吧，Enanan的声音里写满了不情愿，但下一秒又自己找了个台阶，不过拼桌就能遇到StAR，雪的运气也太好了吧！我要是也去那家店蹲点——
也不用蹲点了啦，这不都聊上了，朝斗忍不住笑了，另外那家店的面确实好吃，但今天我出来吃面，纯粹是……出来找找灵感？嗯就是这样。
唉——Enanan瘪了瘪嘴。
K轻轻附和了一声。
总之，朝斗说，今天来主要是想旁听大家的——
等一下等一下！Enanan打断了他，星海前辈来旁听？学经验？这是上天在逗我吗？
你写的那些歌，播放量哪个不是我们的千倍百倍？你来学什么经验啊？Enanan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夸张的不可思议，倒是我们应该向你请教才对吧！
Enanan说的有道理……K的声音拖着，认真一个字一个字说着，星海前辈的曲子……从旋律结构到和声编排，每一首都有非常独特的个人风格，我想请教的地方确实很多。
朝斗被这两个人一前一后地架了起来，一时有点不知道怎么接话。
他本来是真的打算来旁听的——他从来没参与过这种线上音乐社团的合作模式，想看看别人的流程是怎么运转的，仅此而已。
结果现在变成了他坐在那里被两个人轮番询问，场面跟面试似的。
那个，K老师，朝斗试图把话题拉回来，您刚才说我一直有在听，是听了哪些？
……大部分都听过，每句话之间都有细小的停顿，从您最早参加happy dream时期的作品开始，到现在个人名义发布的每一首歌，我大概都听过。
朝斗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happy dream——那是他初中的事了，十三岁组的那支乐队，存在的时间很短，后来解散了，市面上应该几乎找不到happy dream的录音，只有一些零散的现场视频片段散落在互联网的角落，这个人竟然从那个时期就开始关注他了？
happy dream的歌，您居然能找到？朝斗问。
能找到的只有一些片段……画质很差的现场视频，三首还是四首……我反复听了很多遍。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朝斗从那种近乎虚脱的平淡里听出了别的东西——那是一种共鸣式的认真，跟粉丝追星完全不同——是同为创作者从同行的作品里汲取力量的那种安静执着，只是连执着都显得没什么力气。
happy dream的歌……是想要给所有人带去笑容的，对吧。K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听完那些片段，就觉得……StAR那个时候，有一种迷茫感，一定也是一边在怀疑，一边做着这项理想的。
朝斗沉默了一秒。
他太熟悉这句话了，给所有人带去笑容——这是弦卷心当初裹挟着他一起组的乐队，他十三岁的时候甚至连笑都笑不出来，而弦卷心那时候觉得音乐就是太阳，只要弹出来，所有人都会笑。
现在他或许知道，那单纯只是心的幻想，现实不是那样的，音乐也可以伤人，可以摧毁一个人的骄傲，可以把最亲近的人推进深渊。
但即便知道了这些，他还是在写，在唱，因为不写不唱的话，那些被伤害过的人就真的什么
不对……朝斗恍惚间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之前剧本排练的太入迷了，存在一定的角色惯性，导致他刚刚居然一瞬间脑回路蹿到上杉明的角色设定上了。
他回过神来，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只回了一句：嗯，我还是信的，音乐肯定能给予希望、治愈。
K你也一样吧？雪的声音轻快地插了进来，你写歌不也是为了——
K打断了她，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啊——对对对，Enanan立刻接话，像是怕这个话题掉到地上，K写的歌也是想治愈人的嘛！每次听K的新曲子我就觉得，这个人真的在用音乐拼命地想要拉住谁——
Enanan。K又打断了一次，但这次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像是不想让别人替她说出口。
频道安静了一两秒。
朝斗听懂了。
原来如此——这个人跟他是反的，他是从给所有人带去笑容出发，后来发现音乐也可以伤人；而这个人是从某个被伤害的地方出发，一直在用音乐拼命地去拉住那些正在往下掉的人。方向不同，但脚下的路是同一条。
K老师，朝斗开口了，当我听到你的音乐，就能察觉到你的一些心绪，刚刚通过你的朋友，我大抵能有些猜想，你写歌的时候，或许是在想救谁对吧。
这不是疑问句。
K没有立刻回答。耳机里安静了好几秒，久到朝斗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嗯。只有一个字，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终于被说中了就不用再藏的虚脱感。
那我也是，朝斗说，只不过我是从另一头走的。
又是一段沉默。
然后K的嗓音里多了一丝朝斗之前没听过的东西，有一种像是终于不用独自攥着什么的松了口气：
……嗯。
噢噢噢——K你是从StAR在那个happy dream时期就开始追了嘛？Enanan的声音里全是惊讶，我都没听过那个！
不是这样的……我还是从最近才了解到StAR的歌曲，进而想看看他往日的作品，可惜那个时期没有正式音源，网上能找到的都是很粗糙的片段……但光是那些片段，就已经能感受到星海前辈想要传达的东西了。K缓缓说道。
呜哇，好想知道是什么样的……Enanan嘟囔了一句，随后又像是想到什么，开始了采访：那我好奇好多事情！StAR老师可以方便说说嘛？”
朝斗看了眼时间，确实离1点还早，看来现在的闲聊环节应该是这个社团的特色，他欣然接受，如果能帮到努力做有趣音乐的社团，他也挺高兴。
Enanan的那边传来翻开笔记本的声音，然后过来一串问题，就像是提前准备的好一样，“你平时作曲一般用什么软件？啊不对这个应该很多人问过了——那你写歌词一般是先有旋律还是先有词？你的唱法是怎么练的？你有没有什么推荐的混音插件？你——啊等等我问题太多了——不对我就是想多问——你平时几点写歌啊？早上还是晚上？是不是灵感来了就写？”
Enanan，雪的声音平稳地插了进来，一个一个来，不然StAR会被你吓跑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的啦！Enanan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就是好奇嘛！难得有机会直接跟这样的人聊天，当然要多问一点啊！
朝斗笑了一下，Enanan这种急切和坦诚让他觉得有点可爱，他记得自己小时候跟行业里厉害的前辈都筑诗船搭上话的时候也是这样，恨不得把准备好的问题一口气全抛出来。
没关系，他说，一个一个来吧。先回答第一个——作曲软件我主要用cubase，偶尔也会用Logic pro，看你习惯哪个。
cubase！Enanan惊呼了一声，K也用cubase诶！哎呀那你们岂不是可以互传工程文件了？不对StAR你肯定不用跟人互传吧你一个人就能搞定——噢我什么都没说！
K的回应很简短，短到几乎只有气声，但朝斗能从那一声里听出一种隐秘的高兴——她跟自己用同一款软件这件事，对她来说大概比表面上看起来重要得多。
然后写歌词的话，朝斗继续说，我是旋律先行的，先把旋律线搭出来，再根据旋律的情绪走向填词，不过这个没有标准答案，我有时也是先有词再谱曲，这都完全oK。
我也是旋律先行的……先听到旋律，然后从旋律里找到想要说的话。
朝斗点了点头——虽然对方看不到他点头，但他下意识地这么做了。这个人说话的方式他太懂了，那种先听到旋律再找到话的感觉，就是创作者的直觉，不需要解释，同频的人自然能接住。
混音插件的话，朝斗想了想，FabFilter的pro-q和pro-c我很常用，人声处理的话ozone的声像控制也不错，不过说实话，这些工具只是手段，关键是耳朵，多听不同类型的音乐，训练自己对频段的判断力，比什么插件都管用。
耳朵……K重复了这两个字，但朝斗能从那两个字里听出一种默默记住了什么的分量。
StAR你好厉害啊，雪的声音适时地插进来，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赞许，解释得好清楚，连我这种不太懂混音的人都听明白了。
啊对对对！Enanan连忙附和，然后话锋一转，那唱法呢？StAR你唱歌的时候那种——怎么形容——那种从胸腔直接顶上来的力量感，是怎么做到的？
朝斗愣了一下，他没想到Enanan会问他唱法的问题，他唱歌其实没有经过什么系统的训练，纯粹是从小弹琴养成了对气息的控制感，再加上天生声带条件还不错，所以唱起来比较自如。
说实话我没有特别练过，他说，不过如果一定要说的话，可能跟钢琴有关系，我弹了十多年钢琴，对腹式呼吸和气息控制比较敏感，毕竟弹钢琴是坐着弹的，唱歌的时候就下意识地用了钢琴时的呼吸方式——从腹部发力，不走喉咙。
从腹部……Enanan嘟囔着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默记。
钢琴……K的声音稍微清晰了一点，所以StAR的旋律线会有那种很长的、连贯的呼吸感，是因为交响乐的背景。
朝斗的心微微一动。
这个人听出来了。
他早在happy dream时期的歌旋律线之所以特别长、特别连贯，跟刻意设计无关——那种呼吸节奏已经刻进了他写旋律的方式里，大部分听众只会觉得，但这个人从旋律结构里直接还原出了他的乐器背景——这不是普通的能做到的事，这是值得共鸣的创作者才有的耳朵。
朝斗说，你说得没错，你真的很敏锐啊。
他没有多解释，K沉默了一两秒，然后更轻地说了句。
好厉害啊K，雪在旁边感叹了一句，语气里有一种早就知道但每次还是会佩服的味道，果然是K。
什么嘛什么嘛，Enanan不乐意了，你们两个在打哑谜加密通话啊！我怎么听不出来什么呼吸感！
因为你是画画的嘛，雪说，语气轻松得像在憋笑，耳朵是你的第三工具，第一工具是眼睛，第二工具是你的手。
呜——说得好像也有道理……Enanan的声音瘪了下去，但下一秒又弹了起来，不过！StAR你的歌我也有认真听的！你上个月演出的那首《永不想你》的现场照，我当时还截图了做手机壁纸！那个光影的层次感特别——啊等等我更应该说旋律特别——不对光影也很重要好吧——总之就是很特别！
Enanan你紧张了。雪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我才没有紧张！Enanan几乎是喊出来的，然后安静了一秒，用明显低了一档的音量补了一句，……可能有一点点。
朝斗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个Enanan很有意思——她明明是那种想在他面前表现出最完美一面的人，但她的性格又让她忍不住把所有真实反应都抖出来，紧张也好、羡慕也好、不服气也好，全都写在声音里。
这种矛盾让她整个人听起来特别鲜活，像是一杯加了双倍气泡的苏打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压都压不住。
Enanan老师，朝斗说，我看过你给25时画的封面，构图的感觉非常厉害——尤其是那种用空间关系来表达情绪的手法，留白和重心之间的张力，是纯靠直觉很难做到的，说句可能不太好听的话，色调方面你其实还有可以调整的余地，但构图……构图是天生的，这个练不出来。
耳机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Enanan开口了，声音比之前小了很多，那种蹦蹦跳跳的语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有些颤的轻：
……你说的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朝斗说，不然我也不会说。
又是一小段沉默，然后Enanan深吸了一口气——朝斗听见耳机里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吸鼻子的声音，像是在忍住什么。
谢、谢谢！那我就收下了！她的声音重新扬了起来，但比之前多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柔软，你等着，我今天画一幅超级厉害的，让你们都觉得完美无瑕的！！
我期待。朝斗说得很自然。
这时候，房间的门铃音效突然响了一下——有人请求进入制作会议室。
看来，最后一个人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