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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频道安静了下来。

    那种安静跟刚才还不一样,刚才的安静里偶尔还有几声轻笑和嗯啊的回答,现在连这些也没有了,像雨滴落在很远的屋顶上,隔着一整面墙,只传过来一点若有若无的触感。

    朝斗正准备关掉麦克风的时候,K的声音忽然响了一下,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StAR……你还在吗?

    嗯……我跟你说一下,因为可能你会有些不理解K的语句间停顿很多,我们工作的时候……比较喜欢安静。我编曲、雪写词、Enanan画画……都需要集中精神,所以……我们一般不开麦,就用打字。

    “是的噢!其实我很想说话的,但也只能憋着!”Amia遗憾地说道。

    “你不停叽里咕噜聊的天马行空我还怎么画画嘛!”Enanan也忍不住开麦吐槽。

    好的,我理解,朝斗说,那我也打字就好。

    不用刻意,K说,只是跟你说一声……免得你觉得奇怪。

    不会,朝斗笑了笑,热闹有热闹的快乐,冷静也有冷静的好处。

    然后K的麦克风也关了。

    频道里彻底安静下来。

    朝斗坐在电子琴前面,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聊天窗口。偶尔会蹦出一条消息——K发了一个这段副旋律再推两拍,雪回了个。

    Enanan一直沉默不语,Amia打了个分镜b-2的过渡我换一种试试——都是很短的工作交流,像水面上偶尔冒出来的气泡,咕嘟一声就没了。

    其余的时间,整个频道就只是沉默。

    朝斗有点无所事事。

    他既不是25时的成员,也没有接到什么制作任务,此刻坐在这里,更像是被允许旁观的客人。他能看到那五个Id安安静静地挂在频道里——K、雪、Enanan、Amia、StAR——状态栏上各自亮着作曲中作词中插画中剪辑中的小标签,他的那个夹在中间,显得有些多余。

    他没有离开。

    因为他渐渐发现了一件事——这个Nightcord之所以要来保持联络,意义大概远远超过沟通工作本身。它更像是一种心理上的共同体暗示。

    大家都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见面,各自缩在各自的房间里,面对着各自的屏幕,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让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某个地方有个人,跟你在一起创造美妙的东西。

    那种感觉是浪漫的。

    也很安静。

    朝斗想,大概很多爱说话的人都受不了这种方式——坐在这里半天,一共就看到十几条短消息,既没有热络的闲聊,也没有爽朗的笑声,换作普通人恐怕早就闷得坐不住了。

    但25时的这四个人,偏偏就都是喜欢这样子工作的。安静对她们而言大概就是一种空气,是她们呼吸的方式,不需要适应,因为她们的灵魂渴求这片刻的安宁。

    朝斗在椅子上换了个姿势,视线从聊天窗口移到了自己的手背上。

    自己也不能闲着吧。

    大家都在做音乐相关的事情——K在编曲,雪在写词,Amia在做mV——自己要是现在掏出一本医学教材来学习,或者打开表演课的视频研究演技,在这个频道里就显得有点奇怪了。虽然没有人会说什么,但他自己过意不去。

    他想起了刚才K提到他以前那些歌时的话。K说那些歌的旋律走向很有意思,当时他只是谦虚地回应了几句,但K的话确实在他心里拨动了一根弦。

    他以前写歌……效率其实比现在高得多。

    那段时间的朝斗几乎每一天都在产出,脑子里冒出旋律就跟呼吸一样自然,有时候走在路上突然哼起来,回到家就能把整首歌的骨架搭完。

    那些作品都不简单——每一首的情感内核都足够沉重,沉重的甚至不像是一个八岁、十三岁的孩子能写出来的东西。如果要说简单,或许只有他当时的唱功和编曲思维,那时候的他能写出来却未必能演好,能把旋律哼出来却未必能把和声配齐。

    但是现在不同了。

    他在唱功方面精进了很多,编曲的思维也从凭感觉堆乐器进化到了用结构讲故事。如果把过去的歌重新拿出来,用现在的能力精心制作一遍——那是不是也算是一种纪念?

    毕竟,过去的那些歌,的的确确让朝斗记忆至今。

    每一首他都知道自己写它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坐在哪里,窗外是晴天还是雨天,手指按在钢琴哪个键上的时候突然决定转调。

    可惜的是,无论是Rosaria还是happy dream,终究只是活动在那间名叫SpAcE的livehouse里。现在SpAcE也已经改名为our path了,那些乐队和那些歌曲,也只能留存在人们的记忆之中。

    更或许,早已被忘记。

    因为,并不是朝斗的每一首歌,都真的有在大家面前演奏过几次。

    有的歌甚至只在他自己的心里上响过一回。

    八岁那年。

    Rosaria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矛盾,乐队的未来被争吵撕得摇摇欲坠,而他——一个失明的八岁男孩——坐在钢琴前面,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用他唯一能做的事情来回应。

    他高声唱出了那首《说的再多你也不懂》。歌词是他写的,旋律是他写的,但他的嗓子还太稚嫩,高音飙得像在哭,低音又稳不住,整首歌从他的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几乎算不上一首歌,更像是一声声嘶力竭的呐喊。

    同样八岁那年。

    他心中崩溃到了极致。那些矛盾没有因为他的歌而消解,Rosaria还是碎了,他觉得自己也被摔成了碎片,一个人走向了黑暗的深海。

    那时候他唱的是《河》,他站在海边——或者他以为那是海边,唱着那首归入深渊的歌。风很大,他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海就在前面,浪声就在耳边,他把那首歌唱给了那片看不见的黑暗。

    十三岁,一个莫名的雨夜。

    他遇到了一个苦恼于自己梦想和现实的少女——丸山彩。她在雨里站着,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朝斗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过去跟她说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个瞬间把一首歌送给她。

    那首歌叫《浮雨梦》,歌词很短,旋律很轻,像雨点落在伞面上的那种声响。这首歌怕是只有丸山彩知道,或许连丸山彩自己都已经忘了。

    同样是十三岁。

    他想起了和磷子的一切——那些一起练琴的一天又一天,却在那时得知自己命不久矣。那种从云端坠落的无力感,他甚至没有力气去认真写一首歌,只是随手、随意、随随便便地哼出了那首《星》。

    歌词潦草,旋律简单,这首歌更没有人听了,估计更是只有弦卷家的黑衣人鹰小姐听过。

    这些作品,都没有被更多人听到。

    它们甚至没有音频文件储存,既没有录音室的版本,也没有livehouse现场的录音。即使有人听过,时隔多年也未必有人能准确记住旋律和歌词——毕竟那些歌只在极偶尔的场合响过一次或两次,没有重复的演奏来加深印象。

    换做一般人,哪怕这些曲子是自己写的,都未必记得住,时间会冲淡一切,细节会模糊,旋律会走形。

    但有一个人,能做到完美复刻。

    那就是朝斗自己。

    他记得每一首,每一首的旋律、歌词、和声走向、转调位置、他写它时的心情、他唱它时的破音,全部记得,那些歌就像刻在他骨头上的字,不是用他的超忆症去存储的,是用存在本身去承载的。

    说干就干。

    朝斗立刻打开电脑上的编曲软件,新建了一个工程文件,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了几下,然后顺手给自己Nightcord的状态标签换成了【作曲中】。

    除了刚才他弹奏过的那首《河》,他决定同时再把那首最早独自创作《我想》也列为优先改编重置的第一梯队,作为他第一部专辑的两首主打歌。

    这两首歌的情感波动可以说相当强烈——《河》是从深渊中缓缓再沉落的绝望与一丝不灭的微光,《我想》则是从克制中爆发出来的滚烫的呐喊,两首放在一起,刚好构成一个从沉到燃的弧线。

    结合两首歌的重点歌词,朝斗也不禁笑了,这两首歌经过了这么多年,似乎更有韵味了,当年写的时候是凭本能,现在再看,那些本能居然都踩在了很扎实的情感逻辑上。

    《我想》里面有歌词——

    「接近我靠紧我,你会发现我胸口,同你一样跳动,同你一样颤抖

    相信我听我说,你会看见我双手!

    也有成长的脉络!也有跌仆的创痛!」

    这段话到了如今,似乎更有感触,那成长的脉络跌仆的创痛——写这段歌词的时候他才八岁,那时候的他哪里懂什么叫创痛,他只是在用词的直觉和情绪的冲动往那个方向写。但现在他真的有了那些脉络,也真的经历了那些创痛,再唱这几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会从胸腔里带着重量出来。

    不过朝斗当时唱的时候,在这段歌词的高音飙得非常离谱——后面那句我是多么想想直接拉到了一个极高的位置,整句都在高音区横冲直撞,那种唱法放到今天,大概连男高音里的职业歌手都要皱眉。

    但当时的朝斗不管,他的嗓子还小,声带还薄,头声区几乎可以无限制地往上顶,飙到那个高度对他来说就跟说话一样自然。

    但即使是朝斗,也终究要面临所有男歌手必须迎接的情况——变声。

    变声之后,他的音域整体下移了将近一个纯五度,那些曾经轻松飙到的高音,现在就算用再科学的混声技术也很难无损触及。

    即使朝斗现在具备了很多科学的唱功,也再也不能飙到曾经的高度了。

    那么,音调和伴奏都需要调整,原曲的key要整体往下挪,和声的音程关系要保持不变但起始音要降低,这些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基本上都有数。

    毕竟当降调之后,有些乐器的演奏空间就会进一步被挤压。比如贝斯这个低频乐器——原曲的贝斯线本身就已经在低音区扎根了,再往下降调,贝斯就有可能跑到低于标准调弦的音域里去,到时候要么换五弦贝斯,要么就得重新编排整段贝斯的旋律线。这是降调改编里最头疼的事情,比改人声的旋律要麻烦得多。

    而《河》有歌词——

    「魔咒缓缓褪尽,你笑的厉害。天曾缺掉的角,无非此等神采……我将残翼放下,从河中走来,你正颔首告知……这里有爱……」

    朝斗想到这,也不禁微微一笑。

    现在看自己当时站在海边脑中幻想的这首歌,显得如此真挚和有趣,一个八岁的失明男孩,站在他想象中的海边,唱着我将残翼放下,从河中走来——他那时候甚至不太理解是什么意思,只是觉得这个词听起来很沉、很美、很像他当时的感觉,就用上了。

    现在回头看,那种不懂却敢用的莽撞,反而让歌词拥有了一种成年之后再也无法复制的东西。

    但是。

    现在朝斗不需要用悲剧来作为他的结束了,八岁的他站在海边唱着归入深渊的歌,那是因为他当时真的觉得自己要沉下去了。

    但现在的他——经历了那么多,失去了那么多,也找到了那么多——他不需要在结尾的地方再给自己推一把,让自己坠入河底。

    那么,就在这首平淡低沉的河最后,在那最后的高音之后,顺势来一段激动人心的摇滚吧。

    让沉入河底的人,从河里站起来。

    朝斗在纸上飞快地写下编曲脉络——《河》前段保持原曲的钢琴与弦乐铺底,中段加入吉他做节奏支撑,副歌部分弦乐加厚、鼓组进入,最后的高音唱段保留但key降低小三度,紧接其后的尾奏直接切入双吉他对弹+重鼓的摇滚段,节奏从原曲的慢板骤然切换到189 bpm,情感从深渊里的微光瞬间翻转到崩腾浩荡的巨浪,有一种河流入海的意味。

    《我想》的脉络他也同步拟好了——前奏用原曲的钢琴动机但改成电钢琴音色,主歌部分保持克制的力度感,到那段高音歌词的位置,key整体降大调二度,高音用混声技术替代纯头声不再上行硬顶,副歌的编曲密度拉满,结尾用一个渐弱的钢琴尾收束。

    两首歌的改编思路都理清了,朝斗满意地活动了一下手指,准备开始正式的音轨搭建。

    刺啦——

    就当朝斗伸了个懒腰、准备继续开干的时候,结果突然,自己头顶的电灯熄灭了。

    “我去!”朝斗吓了一跳。

    面前的电脑也发出了雪花屏闪的怪声,屏幕上的画面一瞬间扭曲成一团乱色,白色的噪点像虫子一样爬满了整个显示区域,同时从音箱里传出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朝斗伸到半空的懒腰僵在了那里。

    这种现象——

    不是跟他在our path遇到的一样嘛?

    甚至还要更严重。在our path那次,至少灯没有灭,电脑也没有出现这么明显的雪花屏。但这次,灯灭了,电脑也疯了,整个房间一瞬间只剩下那台电脑发着诡异的冷光和刺啦声,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朝斗似乎被定死在了座位上。

    他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身体倒还动得了,只是他全身僵硬不敢动,就像应激了一样。黑暗里只有面前那台电脑还在发光,那光不是正常的光,也不像是是雪花屏的光,一闪一闪地跳动,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甚至都不敢伸手去开台灯,好像只要一动,就会触碰到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

    然后,他看到了。

    电脑的雪花屏里,隐约浮现出一个人影。

    很模糊,像是一团白色的雾气凝聚在屏幕的深处,那团白雾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实——那是一个人的轮廓,很小,像少女的轮廓,一头白发双马尾垂在两侧,几乎跟她身上那件白色——或者浅色,朝斗看不太清——的衣服融为一体。

    尤其是那双眼睛。

    一双眼睛,就这么看着他。

    左眼红,右眼蓝。

    朝斗的呼吸几乎停住了。

    他看清了对方——一个白发少女,左眼红,右眼蓝,就这么隔着屏幕看着他。

    她的嘴角一卡一卡,似乎在动,似乎在说什么,电脑传出来了一阵很小很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隔着一堵墙传过来,又被雪花屏的电流声盖掉了大半。

    朝斗努了努身体,试图去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他只能听清楚一丁点音。

    炭——

    什么?

    朝斗茫然地继续听,心跳声在自己的耳朵里擂得像鼓。

    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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