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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nanan和Amia的互怼声像两只斗嘴的麻雀,叽叽喳喳地你一句我一句,谁也不肯先停。

    K的声音插了进来,很轻:今天轮到StAR观察雪写词吧?

    朝斗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来——对,25时的轮值表里,今天是他的观察日。

    他本来还在想怎么把话题从脑筋急转弯的战场里拉回来,没想到K主动提了。

    嗯,是今天。

    那就好,K的声音依旧很轻,带着那种似乎下一秒就要消失的无力感,曲子我还在编,可能还要一会儿,你们先做你们的部分。

    Enanan正在跟Amia争论三添一笔变五到底算不算作弊,听到K的话,也停了下来,对哦,今天是StAR的观察日来着。那我和Amia就先忙自己的?

    K应了一声,然后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里多了一点犹豫,StAR。

    朝斗下意识地回了一声:

    沉默。

    频道里安静了两三秒,Enanan和Amia都没有说话,真冬也安静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段突如其来的停顿上。

    朝斗等了等,K没有继续说下去。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K的声音重新沉了回去,像是把刚探出头的某根触须又缩了回去,你们先忙吧。

    朝斗微微皱了皱眉,K刚才那一声StAR里明显还有后半句话,但对方既然没有说出来,他也不好追问,便点了点头,好,那我们先闭麦了。

    真冬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把麦克风关掉了,朝斗也跟着闭了麦。

    频道里Enanan和Amia的声音变成了细碎的、听不太清的背景音,隔着一层耳机的距离,像隔壁房间传来的电视声。

    ——

    K,也就是奏闭麦之后,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发呆。

    她刚才本来想问的是:白天那个在医院里出现的人,到底是不是朝斗?

    那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细框眼镜、站在她父亲病床旁边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学术的语气分析病情的少年——他的名字应该也叫朝斗。

    可朝斗刚才的解释是,他在做一个项目,遇到了雪,于是邀请她加入。

    一个项目,邀请雪加入。

    那么,那个项目应该是做音乐相关的吧?不然邀请雪做什么?雪在Nightcord里做的是作词和混音,朝斗的领域是作曲和吉他,两个人在音乐上合作,这完全说得通。

    既然如此,朝斗做的是音乐项目,不是医学项目。

    那么她白天在医院里看到的那个朝斗,那个给父亲看病历、跟神经内科的医生们一起查房的朝斗——

    只是长得很像,名字也恰好一样的人?

    K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停住了。

    真是巧合啊。

    这个世界上,真的会有两个叫朝斗的人,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出现在同一家医院里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视线移回编曲软件的界面,光标在五线谱上闪了很久都没有动。

    罢了,罢了,还是先开始做音乐吧,希望今天能够把音乐交给雪。

    闭麦之后,房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真冬恢复到了那种节能状态,靠在椅背上,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只有几行稀稀拉拉的字迹。

    她歪着头看了朝斗一眼,声音沙哑低沉,一个字都不愿多说。

    观察什么?

    朝斗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干干净净,连标题都没写,他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该观察什么。

    真冬看了他一眼,那种你认真的吗的眼神,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首准备让你参与的曲子还没彻底完工,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每个字都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K的编曲还没好,现在只能等。

    所以……闲着?

    真冬点了一下头。

    “我还有之前的任务可以做,或者空想想词。”

    朝斗看着面前空白的笔记本,又看了看真冬那同样空荡荡的本子,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了几秒,他忽然站了起来。

    等一下。

    真冬的视线跟着他移到了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没有问去哪里。

    过了大约三分钟,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朝斗回来了,左手抱着一把民谣吉他,右手还夹着一个小小的调音器。

    真冬看着那把吉他,没有说话。

    朝斗把吉他放在膝盖上,拨了一下弦试了试音,然后抬起头,认真地看着真冬。

    今天中午,对你说的话,我太过分了。

    真冬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松开。

    那个语气不应该,朝斗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易听出来的诚恳,我后来想了想,你当时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不应该那样吼你。

    真冬没有看他,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

    没有关系。

    朝斗以为她就这样一笔带过了,正准备换个话题,真冬又说了下去。

    很久没有人会那样对我说话了,她的手指拨弄着笔记本的装订线,不管是来医院也好,还是让我自在的感觉也好……我真的很感谢你。

    她说得很慢,每一个字之间都有停顿,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要把它说出来。

    很久没有,被治愈过了。

    朝斗看着她的侧脸,灯光下她紫色的发丝垂在肩上,高马尾散了一些碎发贴在耳侧,她的表情依然是那种省电模式的平静。

    但说被治愈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被捞了上来,还带着水的重量。

    朝斗垂下眼,没有接话,而是把吉他抱正了,右手轻轻扫了一下弦。

    弦声清亮,在安静的房间里散开,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感觉怎么样?他随口问了一句。

    什么?

    朝斗一边调弦一边说,晚上看起来比白天状态好了不少,遇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了?

    真冬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她打开相册,把屏幕转向朝斗。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光线不太亮,但拍得很清晰——一个小女孩笑得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齿,膝盖上贴着兔子创可贴,正冲着镜头比V字手势,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人,眼睛弯弯的,看得出口罩后面在笑。

    是今天下午拍的那张。

    朝斗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真冬,这是?

    一个小女孩,在儿科遇到的,真冬的声音里有一点点不同以往的起伏,像是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纹路,她叫我护士姐姐。

    朝斗再看了一眼照片,目光落在那个戴口罩的人的眼睛上,弯弯的弧度很自然,不是摆出来的,你在这个照片里笑的,很真实。

    “或许,你可能也适合当一个护士?”

    真冬把手机收回去,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像是在咀嚼他的话。

    真实的笑和不真实的笑,有什么区别吗?她的语气不是反驳,是真的困惑,在别人眼里,都是一样的吧?

    朝斗停下了调弦的手,转过身来看着她,不一样的。

    真冬抬起眼,瞳孔里映着台灯的暖光,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笑这个动作,我认为,是不是出于真心,很重要,而且尤其对于别人,

    朝斗放下吉他,认真地说,别人看到你笑,会很高兴,但高兴的原因不是因为你做了这个动作,动作本身并不能给对方带来什么,而是在于——对方觉得你跟ta相处的时候是快乐的。

    真冬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段话。

    朝斗继续说:如果我在你面前笑,是因为我真的觉得跟你在一起很开心,那你看到我笑的时候,你也会开心,因为你知道你的存在让我感到快乐,反过来也一样,如果我只是在做这个表情,你能感觉得到的,对吧?

    真冬低着头想了很久,碎发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表情,但她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非常细微的、不容易被捕捉到的迟疑。

    那么,假如我和你相处并不愉快,她的语速很慢,像是在一点一点地把自己的想法往外推,我可以……在你面前不笑吗?

    朝斗看着她问出这句话时的侧脸——她的眼睛是认真的,非常认真的,像是在问一个她想了很久、但一直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种带着温度的、不紧不慢的笑,当然可以,毕竟,没有……很少有人能做到一直微笑。

    真冬的肩膀几乎不可察觉地松了一点点。

    或许在笑这一方面,我还挺有经验的,朝斗说。

    真冬看了他一眼,眼睛里带着困惑,这又是什么意思?

    K之前跟我说过,她找到了我在happy dream时期的演出画面,朝斗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的某个点,你知道happy dream吗?

    真冬摇了摇头。

    一个乐队,名字很中二对吧,朝斗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happy这个词,你大概会觉得,这肯定是一群爱笑的人组建的乐队吧?

    真冬想了想,点了点头,嗯,听起来是这样。

    虽然给更多人带去笑容是我们这个乐队的宗旨,但我加入的时候,朝斗的声音沉了下去,我完全笑不出来。

    真冬微微转过头来看着他。

    跟心情不好不想笑完全两码事,朝斗抬起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嘴角,是生理上的,完全做不出笑这个表情,面部肌肉不听使唤,就像——你让一个从来没见过雪的人去形容雪的温度一样,我的身体不知道笑是什么。

    真冬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没有打断他,但她的身体微微侧了过来,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变成了一种更加专注的朝向。

    我那时候刚经历了一场很严重的事故,朝斗说,失忆了,除了这个名字以外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感觉,脑子里像是被格式化过一样,空白一片。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整理那些已经很遥远的记忆碎片,然后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有一个人找到了我,一个精力旺盛到让人怀疑她是不是永远不用充电的女孩,她闯进我的世界,跟我说——你不会笑是因为你的糖果罐子空了。

    真冬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重复糖果罐子这四个字。

    她的比喻很幼稚,但也很准,朝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遥远的、模糊的笑意,她说笑容是从心里开出来的花,需要快乐的回忆和暖暖的心情当养分,我的罐子空了,没有那些糖果,所以花开不出来。

    然后呢?真冬问,声音依然很低,但比之前多了一点什么——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怕惊走什么似的注视。

    然后她说,她要帮我把糖果罐子装满,朝斗轻声说,带我去游乐园,去看live house的演出,去吃各种奇奇怪怪的东西,做各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他笑了笑,真的很莫名其妙,碰碰车她能把别人家小孩撞懵了然后问人家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呢你的微笑去哪里了,玩摩天轮她能在最高点打开窗户对整座城市喊happy——!,坐过山车她会全程举着双手大笑——

    真冬看着他说这些时的表情,朝斗的嘴角是弯的,但眼睛里有一种很远的东西,像是在看一场已经散场的电影的最后几帧画面。

    但即使做了所有这些事情,我还是笑不出来,朝斗的声音放低了,不是她的努力不够,是我这边的接收器坏了,她把所有的快乐都往我这边送了,我能理解这些行为是快乐的,我知道碰碰车应该开心,我知道过山车应该刺激,我知道她的好意我应该感激——但和是两回事。

    真冬的指尖攥紧了笔记本的一页纸,纸面发出了细微的褶皱声。

    那后来呢?她又问了一句,声音比刚才还要轻。

    朝斗沉默了几秒。

    后来我们组了乐队,五个人,他说,happy dream,那个总是充满活力还特别中二地喊bring Smile to the world的女孩,一个性格活跃有些中二的鼓手,一个紧张到说话都结巴却有着最温柔性格的键盘手,还有一个面带微笑但什么都能看透的小明星。

    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按了一下吉他的琴弦,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那段时间,我虽然还是笑不出来,但我开始觉得——被需要了。她们需要一个帮她们分析问题的人,需要一个在混乱中保持冷静的人,需要一个能在所有感性冲撞里找到逻辑线的人。我做到了。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虽然感受不到快乐,但我知道——我在做有用的事。

    有用,真冬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对,有用,朝斗抬起头看着她,当一个人不知道是什么的时候,至少能告诉你——你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真冬没有接话,但她看着朝斗的眼神变了,从最初的平静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凝重。

    然后,我们做了一场演出,朝斗的声音忽然放得很慢很慢,像是他在每一个字之间都插了一层薄薄的隔膜,在演出快要结束的时候,那个女孩忽然——在所有人面前,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真冬屏住了呼吸。

    她说——因为如果有你一直在我身边,我就会好开心好开心。(见第二卷末尾星空Live偏)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像一条细细的线,把沉默串在了一起。

    朝斗的手指停在琴弦上,没有再按下去,他的目光落在某个很远的地方,嘴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某种回忆翻涌上来之后,留在脸上的余温。

    那一瞬间,他说,我笑了。

    真冬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种笑容不是初学者学会了笑,不是像你那样模仿了笑,是那句话把什么东西从我身体里砸出来了,朝斗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一边哭一边笑,眼泪和笑容同时出现在脸上,大概看起来很滑稽,但那是我那段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发自内心是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然后看着真冬的眼睛。

    所以我才说,笑是不是出于真心,很重要,因为当那个笑容真的出现的时候,你自己会知道的,你会知道这不是一个表情,是整个人——从里到外——被什么东西照亮了。

    真冬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瞳孔里映着台灯的光,也映着朝斗的脸。

    照亮,她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

    后来有人跟我说,朝斗拿起吉他,手指随意地拨了两下弦,我就像一面镜子。自己不能发光发热,但当光照过来的时候,我可以把它反射出去,我身边那些朋友——她们是光源,我是镜子。

    真冬低下了头,她的手指松开了那页被攥皱的纸,但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身边美好的朋友……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轻得几乎被空调声盖过,不正是25时这一群人吗?

    朝斗看着她的侧脸,她的嘴角没有弧度,眼睛里也没有泪光,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的笔记本,那种平静让人分不清她到底在想什么。

    但她的指尖还在发抖。

    真冬的声音忽然多了一层东西,很薄很薄的一层,像是一面完整的镜子表面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缝,我心里还有一道裂缝。

    朝斗没有说话。

    一直都有,真冬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很深,刺痛感很强,是最后一根——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朝斗也没有追问。

    房间安静了十几秒,空调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空白,然后朝斗轻轻扫了一下吉他弦,弦音清亮地散开,像在沉默的水面上敲了一下。

    他指了指桌面上那台占了半个桌面的合成器,那么好的合成器放在这里,不如来一起做点简单的音乐?

    真冬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台被朝斗组装好的专业级工作站,各个模块的指示灯在暗淡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像一排安静等待指令的小眼睛。

    你喜欢做音乐的吧?朝斗说,不然一般人家里不会有合成器,你平时应该也尝试过做音乐?

    真冬微微点了点头,其实……当初能认识K,就是因为自己用合成器改编了一下K的曲子。

    朝斗的眼睛一亮,那不如现在没事做,来合奏一曲?弹奏音乐说不定会让心情变好。

    真冬看着合成器的键盘,手指慢慢放了上去,指尖触到琴键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是最低音的那个键,低沉的共鸣在安静的房间里震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没有再按下去。

    朝斗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她的开场,好奇地转过头来。

    真冬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关节微微发白,她的表情不是犹豫,是——沮丧。

    我做不到,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失落,我并不能想象到什么愉快的情绪,去创造愉快的音乐。

    她的手从键盘上收了回来,攥紧了拳头放在膝盖上。

    我不知道听起来是什么。

    朝斗看着她攥紧的拳头,看着她脸上那种近乎放弃的表情,没有说你可以的试试看嘛之类的安慰话。

    他低下头,右手搭上琴弦。

    吉他声响了。

    不是什么复杂的指法,只是一段很简单的分解和弦,音色温暖干净,像午后透过窗帘洒进来的阳光。

    朝斗自顾自地唱了起来。

    就像一只迷路的羔羊,还没来得及找寻到前行的方向,就在羊群的簇拥之下,盲目前行。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只有深夜才会有的松弛,像是只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才会打开的一扇窗。

    她在前行,她在成长,但她仍然迷茫,只得漫无目的,如同行尸走肉般,继续。

    真冬的手从膝盖上松开了,她转过头来看着朝斗,他坐在旁边,不到半米的距离,低头看着琴弦,嘴唇微微开合,歌词一个字一个字地从他的声音里走出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狭小的空气里。

    直到疲惫无助的灵魂迷失,伴着刺耳的汽笛声,嘀嗒,嘀嗒,戛然而止。

    朝斗抬起头看了真冬一眼,只有一瞬,然后又低下头去,手指在琴弦上换了一个和弦。

    化作点点繁星,又或是路边粉尘,或是随着耶和华升入天界,或是蠕动着钻进地狱,谁又会知道呢。

    真冬听着,她的眼睛没有眨,整个人像是被某种东西钉在了椅子上。

    这首歌的旋律不复杂,歌词的意象却像一把一把的钥匙,有些对不上她心里的锁孔,有些——刚好插进去了,轻轻一转,就能感觉到锁芯在动。

    梦想,大概就只有对未来充满希望,又对某物饱含热情的情况下,才会存在吧。太低的目标,自恃清高瞧不上,太高的愿景,连自己那关都过不了。

    朝斗的声音在唱到太高的愿景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情绪自己溢出来了,他按住弦让它停顿了半拍,然后继续。

    我想要什么呢?我可能要什么呢?我能够有什么呢?我应该有什么呢?

    这四个问题像四颗石子,一颗比一颗重,依次落进真冬的心里。

    她看着朝斗的侧脸,灯光勾勒出他鼻梁到下巴的轮廓,细框眼镜后面是半阖的眼睛,他不是在表演,他是在——在把自己某个角落里的东西拿出来,放在吉他弦上,让声音替他说。

    化作点点繁星,又或是路边粉尘,或是随着耶和华升入天界,或是蠕动着钻进地狱,谁又会知道呢。

    真冬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收紧了,这首歌让她想起了一些东西,不是具体的画面,是一种感觉——一种在很深的地方被压了很久、快要被忘记的感觉。

    朝斗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吉他琴箱的共鸣在唱,像是在对着自己说:

    人间苟延残喘,虚度光阴十余年,毫无抱负,连青年时期的朝气都不曾拥有。

    这或许就是自傲者的报应,但也不错,不是嘛。嘀嗒,嘀嗒,戛然而止。

    朝斗的手指还搭在弦上,没有立刻收回来,他低着头,像是在听那个尾音在空气里慢慢消失。

    真冬看着他的侧脸,她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歌。

    她不是没听过好听的歌,25时做的每一首曲子都有各自的美,K的旋律里有执念和祈愿,她自己的词里——至少是她写给自己看的那部分词里,有被压在冰层下面的东西。但朝斗刚才唱的这首歌,跟她听过的所有歌都不一样。

    这首歌没有在试图拯救谁,没有在试图说服谁,它只是很诚实地,把一个曾经什么都感受不到的人,站在原地、看着世界在眼前流过去的那种——空——唱了出来。

    然后又在空的尽头,留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出口。

    她感觉得到,朝斗正在用这首歌,想要唤回她脑海里遗失掉的某些东西。

    不是告诉她你应该快乐,是告诉她我知道不快乐是什么样子,但是我会坚守直到理解那快乐。

    真冬看着合成器的键盘,那些黑白的琴键在灯光下安静地排列着,像一排等待被人触碰的开关。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应该弹什么样的音乐。

    不需要去想象是什么,不需要去追一个她还没有能力到达的地方—样

    她只需要,像朝斗刚才做的那样,诚实地,把自己此刻的感受,交给手指,交给键盘,交给声音。

    站在朝斗旁边,她似乎也有了底气——去说自己的梦想。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一间没有灯的房间里站了很久,忽然有人推开了隔壁房间的门,隔壁的光从门缝里漏过来,虽然不是直接照在她身上,但她能看见——地上有她自己的影子。

    原来她也是能投射出影子的,原来她也是能被光照到的。

    即使,即使理性告诉她家里人不会答应,即使她知道那条裂缝还在那里,但她也愿意去做这个梦,希望能陶醉其中,哪怕只有一小会儿。

    我有想法了,真冬忽然说。

    朝斗抬起头,什么想法?

    真冬看着合成器的键盘,眼神比刚才坚定了一点点,只有一点点,但朝斗注意到了。

    我也想……像你那样,凭感觉单纯地做一点歌。

    朝斗看着她的样子,那双眼睛里一定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你一定可以的。

    真冬看了他一眼,真的?

    真的,朝斗摸了摸下巴,不如到时候创作一个个人账号,把自己作的曲都发上去,不用署真名,就当是一个只属于你自己的空间。

    “我不需要刻意迎合什么情绪?”

    “对。”

    “我不需要隐藏自己的想法?”

    “对。”

    真冬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像是在理解个人账号这个概念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然后缓缓点了点头,清楚了。

    那就——择日不如撞日?朝斗朝合成器抬了抬下巴。

    真冬没有再犹豫,她把手放回键盘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朝斗笑了笑,起身。

    “既然如此——”

    他就先回自己房间了,他本想这么说。

    他已经把吉他从膝盖上挪开了,一只脚踩在地上正要站起来——

    衣袖被扯住了。

    他低头一看,真冬的手指捏着他衬衫的袖口,力气不大,但很执拗,像是手指自己做的决定,没有经过大脑的同意。

    真冬没有看他,她的视线落在键盘上,表情没有变化,但那只捏着他袖口的手指——指尖微微泛白。

    朝斗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或许是想着真冬可能需要自己,或者是想着刚刚扳手腕时候真冬的力量,然后重新坐了下来。

    好,我陪你。

    真冬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的袖口,她没有说,也没有说不要走,只是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键盘上,手指落下去,一个音符轻轻地响了起来。

    朝斗拿起自己的手机,翻出了剧本文件,把字体调到最小,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然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在脑海里开始排练上杉明的台词。

    真冬做音乐的时候很安静,偶尔合成器会发出一些试探性的音色,短促的旋律片段,像是一只小动物在洞口探了探头又缩回去,过一会儿再探出来。

    朝斗闭着眼睛默剧本,耳朵里全是上杉明的台词,但那些偶尔传来的键盘声和合成器音效,像隔壁房间漏出来的收音机信号,一点一点地渗进了他的意识里。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频道里忽然传来了K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雪,曲子编好了。

    真冬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打开了麦克风,声音瞬间切换回了那种活泼甜软的Yuki声线,真的吗!?K好快!

    朝斗也睁开了眼睛,把手机放下,重新戴上耳机。

    我把分轨文件传上来了,K的声音依然很轻,几乎要被底噪盖过去,主旋律和伴奏都调好了,雪你看看词的部分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

    好的!我马上看!

    K停顿了一下,然后说:StAR也在听吧?

    朝斗开了麦,

    这首曲子……我本来是打算自己做的,K的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说一件不太容易开口的事情,但后来有些部分改了,是因为听了你之前的建议,所以……这算是我们一起完成的。

    朝斗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虽然对方看不到,我很荣幸。

    频道里安静了一会儿,Enanan在画画的间隙抬起头说了句我也要听!,Amia发了个的语气词,然后K把文件正式传了上来。

    朝斗看着电脑屏幕上那个新的音频文件,图标在Nightcord的工作区里安安静静地亮着,他想了想,点开了它。

    旋律从耳机里流出来,开头的钢琴声很干净,像清晨第一道光落在没有人的街道上,然后弦乐加入,层次一点一点地叠上去,在副歌的部分忽然变得宽广——跟铺天盖地的轰炸不同,更像是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看着很远的地方,知道自己要往那个方向走的那种宽广。

    朝斗听着,没有说话,直到整首曲子放完。

    “好啊,好啊。”

    K没有回应。

    凌晨两点多,Enanan和Amia已经陆续下线了,频道里只剩下K和真冬还在做最后的收尾,朝斗的麦克风关着,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手机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K。

    他点开一看。

    StAR,有一件事,白天那个在医院的人,是你嘛?

    朝斗看着这条消息,皱了皱眉,打字回复:什么意思?

    对方回得很快:今天白天我去了医院看我爸爸,在病房遇到了一个穿白大褂的男生,也叫朝斗,给我的父亲分析了病情,他长得似乎,和你简直是一模一样?

    朝斗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他的大脑飞速运转——白天,医院,白大褂,分析病情——

    K:你还学医学吗?

    朝斗犹豫了两秒,然后如实回复:学,我目前在永岭记念病院进行研修,所以白天确实在医院。

    对面沉默了大约十秒,然后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所以,那个给我爸爸看病历的人,就是你。

    朝斗坐直了身体,心跳漏了一拍。

    K继续发消息:你当时说的那个病人的诊断,心因性记忆混乱,右侧什么的……我爸就是那个病人。

    朝斗的嘴张了张,然后又合上了。

    他跟着俞屋和俞子走进312号病房,站在那位心因性记忆混乱的宵崎先生的床前,旁边站着一个女孩,那个女孩看了他很久,那种眼神——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在审视一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的眼神,但现在想想,那种眼神里分明有困惑,有似曾相识,有一种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的迟疑。

    宵崎——

    朝斗的脑子像一台高速运转的计算机,碎片信息在飞速拼合——宵崎先生,312号病房,4号床,心因性记忆混乱——这是他来永岭记念病院看过的第一个病人。

    宵崎——

    K的姓氏,也是宵崎。

    K的爸爸,住院两年以上,心因性记忆混乱——

    “你是……你是312号病房的病人家属?那位宵崎先生的……女儿?”

    他居然在完全不知道K长什么样子的情况下——在病房里和K面对面站了整整十分钟,给她爸爸看了病,还分析了病情——

    K:“嗯……是。”

    “这,真是天大的巧合。”

    朝斗缓缓靠回了椅背上,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发出了一声不太大声但充满荒谬感的叹息。

    怎么了?

    真冬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已经关掉了合成器,正偏着头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困惑。

    朝斗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你看。

    真冬看着屏幕上的聊天记录,从K问的那句白天那个在医院的人是你吧开始,一直看到朝斗最后的回复——然后她的表情也慢慢变了,从困惑变成了一种微妙的震惊。

    K白天……就在你旁边?她的声音很轻,在你给那个病人看病的时候?

    朝斗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苦笑,就站在我旁边,看着我看她爸爸的病历,我还以为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家属。

    真冬看着聊天记录,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所以——你和K,在线下已经见过了?

    见到了,但没认出来,朝斗仰头看着天花板,我不认识K,K也不认识我,两个人站在一间病房里,面对面,完全不知道对方是谁。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看着K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谢谢你,朝斗,爸爸的情况,你说的那些,是两年来最让我觉得有可能变好的分析,尤其是用音乐的方式治疗,我会一直作曲,直到那一天的到来。

    朝斗看着这行字,胸口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被打通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推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打字回复:宵崎先生的情况我会持续关注,有进展会通知你。

    发完之后,他又加了一句:东京真小。

    对面过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很轻的字:

    朝斗把手机扣在了胸口上,两只手搭在脑后,整个人瘫在椅子里,盯着天花板发呆。

    真冬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依然很轻。

    你在想什么?

    在想……朝斗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我在这里闭关研修,不知道外面其他朋友都过得怎么样,应该——大差不差吧?

    他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面孔——友希那,莉莎,纱夜,日菜,亚子,磷子,千圣,心,花音……还有数不清的面孔。

    他不知道她们现在在做什么,不知道她们最近还好不好,他甚至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

    但他知道,她们一定还在那里,像一盏一盏的灯,亮着。

    ……

    同一时刻,东京的另一个角落。

    广町七深躺在卧室的床上,被子裹到了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紧紧的团,像一只把自己卷起来的刺猬,只想让全世界都看不见她。

    房间里没有开灯,唯一的亮光是手机屏幕,惨白的光打在她脸上,照出一片青灰色的憔悴。

    春假已经开始了,今天是第三天。

    三天,她没有出过这间卧室。

    房间的角落里堆着两个没拆的外卖盒,桌上的水杯空了大半,窗帘从第一天起就没拉开过,阳光被厚厚的布料挡在外面,整个空间像一个被密封的罐子,只有她一个人缩在里面,安静地、缓慢地、不可逆转地腐烂。

    morfonica的群聊有一个红点,从昨天亮到现在,她没有点开。

    透子大概发了很多消息,筑紫也发了消息,真白,真白大概没有发消息吧,但七深知道真白的情况大概比她好不了多少,那天在画室里发生的事情,真白亲眼目睹了所有,然后转身就跑了出去。

    小真白,注定会成为被她该死的天赋伤到第一个人。

    七深不敢点开群聊,不敢看任何一条消息,因为她知道那些消息里一定会有那样的字眼。

    她的胃在翻搅。

    不,不要,不要没想到,不要。

    她讨厌那种目光,那种发现了什么稀罕东西一样的、带着惊叹和审视的目光,像是一束太亮的探照灯突然打在她身上,把她精心维持的的伪装照得无处遁形。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

    只要她露出哪怕一点点真实的才能,周围人的眼神就会变——从和大家一样的广町同学那个画画很厉害的广町同学。

    然后就是距离感,那种她跟我们不一样的距离感,像一道透明的墙,慢慢地、悄无声息地砌起来,把她隔在外面。

    她不想被隔在外面,她只想当普通人,当那个和所有同学一样平庸的、不出众的、不会被任何人特别注意的广町七深。

    可是那天在画室里,她的画被看到了,她藏着掖着的、她以为没有人会看见的东西,被所有人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看了个干干净净。

    然后真白跑了。

    真白,那个跟她一样觉得自己不够好的真白,那个在所有人面前总是紧张得缩成一团的真白看到了她藏在画布后面的天才笔触,看到了连她自己在内都没有人知道的真相——广町七深不是普通人,她一直都是那个最特别的人。

    真白跑了,而七深心里的那道裂缝——那道从童年起就存在的、展露才能就会被抛弃的裂缝,被这件事彻彻底底地撕开了。

    这个世界上,真的很难有理解她的人。

    她翻了个身,手机差点从床上滑下去,她伸手接住,屏幕上还停留在搜索页面——是她两天前搜的东西,已经凉掉的搜索记录。

    七深盯着那个搜索框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坐了起来。

    被子从她头顶滑下来,露出了她乱糟糟的桃色头发和一张明显好几天没好好睡觉的脸,黑眼圈很重,嘴唇干裂,但她的眼睛——那双总是带着慵懒和看透一切的眼神——此刻亮得有些吓人。

    这个世界上,真的很难有理解她的人。

    但她想起一个人。

    一个百分百有资格理解她的人。

    星海朝斗前辈。

    当初就是她——广町七深——凭着一己之力,用卓越的搜寻和情报收集能力,从一堆零碎的信息里拼出了朝斗所在的live house的地址,然后蹲在花坛旁边的灌木丛里等了一个下午,直到朝斗出来——

    那是她人生中做得最大胆的一件事,而结果证明她赌对了,朝斗前辈确实是一个能理解她的人,是真的从骨子里的知道这两个字对某些人来说有多重要。

    但our path已经关了,现在朝斗前辈消失了。

    不——七深捏着手机,眯起了眼睛——朝斗前辈现在比之前更好找了。

    因为他成名了。

    自从那部电视剧播出之后,星海朝斗的名字就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整个日本娱乐圈的湖面,涟漪到现在还没散完,社交媒体上每天都有关于他的讨论,路人偶遇的照片更是满天飞。

    七深只需要——找一下最近的资讯。

    她打开搜索,输入星海朝斗 最新,手指飞快地划过一条条结果,大部分都是电视剧相关的消息,她对这些不感兴趣,她要的是——

    一张路人拍的照片。

    她的视线在屏幕上停住了。

    那是一张分辨率不高的照片,背景是医院的走廊,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细框眼镜的少年正在低头看手机,侧脸的轮廓非常清晰。

    照片下面的配文是:在永岭记念病院遇到了一个长得超级像星海朝斗的人,应该不是吧?歌手怎么会来医院上班?

    七深盯着这张照片看了五秒,然后放大,再放大,看那个人的手——修长的手指,左手无名指上有一个很淡的、可能是写字留下的墨迹,再看那个人的站姿,微微含胸,重心偏向左脚,右手习惯性地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

    是她认识的那个朝斗前辈。

    绝对不会有错。

    而且——七深的目光移向照片的边缘,在朝斗的身后不远处,有一个女孩跟在朝斗身后,但七深对那个身影有印象。

    那天晚上,纱夜、日菜和朝斗前辈的生日聚会上,出现过这个女孩。

    朝斗前辈在永岭记念病院,而且看样子是长期逗留,不然不会穿着白大褂。

    七深放下手机,黑眼圈浓重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很久没出现过的表情,不是笑,是某种接近于决心的东西,像是水底沉了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被翻了个面,露出了干燥的那一面。

    明天就出发,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声音因为太久没开口而有些沙哑,去找他,总好过在这屋子里待着……

    她把手机扔在枕头上,重新躺了下去,但这一次,被子没有蒙过头顶,她的眼睛睁着,盯着黑暗的天花板,脑海里开始飞速地规划明天的路线。

    永岭记念病院,神经内科,三楼——不,她不知道朝斗前辈具体在哪个科室,但没关系,她是广町七深,搜寻和情报收集是她最擅长的事情,只要到了医院,她就有办法。

    窗帘外面,东京的夜空灰蒙蒙的,看不见星星,但七深觉得,自己好像看见了一点点光。

    ——

    昨天是我生日,所以玩的有点疯了,没赶上更新,不过今天这一万三,也算补上了对吧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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