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于是她跟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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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的一天从消毒水的味道开始。
朝斗六点半就起了床，洗漱完毕之后换上白大褂，把细框眼镜架好，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今天的日程表，早上的时光依旧是病例，上午三次病例探访，其中一次是复查。
他翻开昨天的笔记，宵崎先生的档案被他单独夹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已获家属同意复查。
宵崎先生，K的父亲，312号病房4号床，心因性记忆混乱，住院两年以上。
上次来的时候是初诊，这一次是带着更明确的目的复诊。
朝斗推开312号病房的门时，宵崎先生正坐在床上发呆，和上次一样，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像一台待机的电视，屏幕亮着但没有信号。
宵崎先生，早上好。
宵崎先生缓缓转过头，看了朝斗几秒，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朝斗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翻开病历本，开始例行检查。他问了几个标准问题——今天日期、早餐吃了什么、昨天有没有做梦，宵崎先生的回答依然是断断续续的，有些对得上，有些完全错位，把上周的事情说成去年的，把护士的面孔记成陌生人的。
但朝斗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当他提到的时候的时候，宵崎先生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聚焦，虽然只有不到一秒，但那个空洞的屏幕上确实闪过了一帧画面。
朝斗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反应，然后又问了一遍，这次他换了一种方式，没有直接叫名字，而是说您的女儿，她昨天来看过您。
“什么……我不明白。”
宵崎先生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很快又松开了。
朝斗靠回椅背上，看着病历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心里有一个判断越来越清晰——宵崎先生的记忆混乱确实存在康复的可能，大脑并没有发生不可逆的器质性损伤，问题出在功能连接上，右侧杏仁核代谢活性偏高导致情绪记忆的编码和提取出现了紊乱，前额叶和边缘系统之间的对话被打断了。
理论上，只要找到一个足够强烈的情感锚点，重新激活前额叶对边缘系统的调节功能，记忆的检索通路是有可能恢复的。
但这个是什么，朝斗说不准，毕竟他完全不了解宵崎先生。
医学上有很多这样的案例，某个失忆患者在闻到某种特定的气味后突然想起了遗忘多年的事情，或者听到一首老歌之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这种触发机制完全因人而异，无法预测，也无法人为复制。
玄学，朝斗在心里用了一个不太医学的词，纯粹的玄学。
但至少——至少他知道方向是对的。
他合上病历本，对宵崎先生说了一句今天状态比上次好一些，虽然对方大概听不太懂，但朝斗还是说了，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宵崎先生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上午的另外两次病例探访进行得很快，一个是帕金森早期患者的药物调整随访，另一个是癫痫术后复查，都是常规流程，没有特殊情况。
探完了所有病人，朝斗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四十，午休时间快到了。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啪的声响，白大褂下面的衬衫皱了一角，他低头看了一眼，懒得整理。
奖励自己一碗拉面吧。
朝斗才不会说是因为太好吃才吃的。
他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办公室的衣架上，换上了自己的外套，戴上细框眼镜，不戴的时候视线其实也还行，但最近习惯了这个造型之后不戴反而觉得脸上少了点什么。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四月的阳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和病房里永远恒温的空调风完全是两种温度。
朝斗深吸了一口气，春天的空气里混着路边的樱花味，还有远处某家餐厅飘出来的煮汤香气，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往他常去的那家豚骨拉面馆走去。
走了大概两百米，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东西，是一种感觉。
身后有人。
朝斗没有回头，继续走，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从拉面的香味完全转移到了背后的那道视线上。
很轻，很小心，保持着大约十五到二十米的距离，不近不远，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他的后脖颈上，走一步，线就跟着松一下，紧一下。
朝斗的第一个反应是——那个东西又来了。
最近几天一直围绕在他生活里的那件怪事，our path时期就出现过，电脑屏幕无端闪雪花，一闪而过的文字，后来他搬到医院研究室之后非但没有消停，反而变本加厉，灯自己灭了，人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整套灵异流程一样不落，搞得他一度怀疑那间研究室是不是建在了什么不该建的地方。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在室外，大白天的，阳光灿烂，樱花满天飞，灵异事件再猖狂也不至于在光天化日之下追着他满街跑。
那就是人。
一个跟着他的人。
朝斗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步，想直接甩开他，但走了三步之后他又慢了下来——不对，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会被人追着跑的性格了？
他悄悄调整了步伐，保持着能够感受到对方存在但又不至于打草惊蛇的距离，一步步走动，同时用余光扫视周围的环境。
医院主楼旁边有一片空旷的方形广场，是患者和家属休息用的，中间有几排长椅，周围种着矮灌木，广场四角各有一个出口，视野开阔，几乎没有视觉死角。
朝斗拐进了这片广场。
他放慢脚步，装作在看手机的样子，实际上眼睛已经开始工作了他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广场上目前有十一个人——长椅上坐着的三个老人，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两个穿校服的女生在自拍，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在慢慢走，一个外卖骑手蹲在角落看手机，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在花坛边打电话，还有两个护士打扮的人从右侧出口走过。
朝斗从广场的东北角走向西南角，这段大约八十米的直线距离，他走得不快不慢，足够他把每一个人的面孔、衣着和位置都刻进脑子里。
他的记忆力从来不是什么超能力，——记住眼前看到的一切，然后在需要的时候调取。这种能力在学医的时候帮了他大忙，一本几百页的诊断学教材他翻两遍就能记住大部分内容，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它有了更直接的用途。
如果身后那个人在他走过的时候也跟着移动，然后在他转身的时候迅速假装成路过的行人——没关系，朝斗已经记住了广场上原本有多少人，每个人都有固定的位置和行为模式，多出来的那一个，就是跟踪者。
他从东北角走到了西南角，转身，往回走。
面孔全部核对了一遍——三个老人还在长椅上，婴儿车妈妈往左移了两步，两个自拍女生换了个角度，拄拐男人走了大概五米，外卖骑手还在蹲着，灰色外套的人还在打电话，两个护士已经走出了广场。
所有人都在，没有多出来的人。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
朝斗微微皱眉，又走了一个对角线，从西南角到东北角，这一次他走得更慢，每一步都在用余光扫描身后——
有了。
在广场东侧的灌木丛旁边，有一个穿着连帽卫衣的人，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手机，姿势看起来像在等人的样子，但朝斗第一次走对角线的时候，那个位置是空的。
多出来的人。
朝斗没有立刻转头，他继续走了几步，然后很自然地拐出了广场，朝着拉面馆的方向走去。
跟踪者跟上了。
……
拉面馆的推拉门发出的一声，热气裹着豚骨汤的浓香扑面而来。
朝斗在吧台坐下，对老板说了句豚骨拉面，加蛋，然后转过头，看着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那个人。
连帽卫衣，帽檐压到眉毛，桃粉色的头发从帽子边缘露出来几缕，粉色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闪着一点心虚的光。
七深同学，朝斗一手撑着下巴，一脸无语地看着她，你怎么又跟踪我了，我承认你的开盒技术确实很强……
广町七深站在拉面馆门口，手还搭在推拉门上，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老师抓到上课偷吃零食的小学生——惊恐、窘迫、还有一丝果然会被发现的认命。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字，最后只是低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很小的声音：……对不起。
朝斗叹了口气，对老板招了招手，再来一碗豚骨拉面，加蛋。
七深在他旁边坐下的时候，动作很小很小，像是怕占用太多空间似的，和平时那个总是懒洋洋地歪着头说挺普通的吧的七深完全不一样。
这个女孩，是在跟踪的时候，才会觉醒出这样的人格嘛？朝斗有些纳闷。
朝斗没有急着问，他先打量了一下七深的状态，或许是出于职业习惯，学医的人看到一个人，第一反应永远是先看体征。
七深的皮肤比他上次见的时候干燥了不少，脸颊上有轻微的起皮，嘴唇干裂，有一条细小的裂口已经结了痂，眼白上有细小的血丝，瞳孔虽然聚焦但反应速度偏慢，眼底发青，黑眼圈很重。
这些都不是单纯的睡眠不足能解释的，更像是连续多日作息紊乱加上长期心理压力导致的生理反应。
她的手指在桌面下不停地绞着卫衣的袖口，指甲边缘有被咬过的痕迹。
这孩子，几天没好好睡觉了。
拉面上来了，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七深盯着面前那碗面，筷子拿在手里但没有动。
吃吧，朝斗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七深低头吃了一口，然后又停下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她的肩膀微微缩了起来。
朝斗前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迟疑，之前你告诉我的那些……天才的为人处世之道，我受益匪浅。
朝斗挑了挑眉，没有打断她。
但是，七深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如果天才假扮普通人被发现了——那该怎么办？
这句话的重量比它表面上听起来要重得多。
朝斗放下筷子，转过身看着七深，她的头低着，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她抿得很紧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下巴。
七深，朝斗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个层级，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七深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肩膀在微微发抖。
说清楚，朝斗有意加强了一点压力，语气不算严厉，但那种不容回避的坚定让七深缩了缩脖子，你跟踪我到这儿来，不是为了问一个假设性的问题。
七深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抵抗什么，然后——
她的眼泪掉进了拉面碗里。
无声的，没有抽泣，没有呜咽，眼泪就那么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汤面上，溅起细小的涟漪。
我可能……不能再去morfonica了，她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我伤害了小真白。
朝斗愣住了。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morfonica的时间线，他走之前morfonica还好好的，五个人和和气气的，艺术节学校董事长禁令那道坎都过了，怎么才几天——
等等，朝斗放下了筷子，你说的伤害是什么意思？发生了什么？
七深低着头，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美术教室，放学后，她一个人在画那幅真正的画，不是作业上那种中规中矩的作品，是她压在心底的、不需要伪装的、真正属于广町七深的画。
然后透子回来了，看到了，喊了出来，签好筑紫和真白也跟着走进了画室，再然后瑠唯也来了——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看到了那幅画，看到了她瞒了那么久的东西。
然后真白——七深的声音在这里卡住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但新的眼泪马上又涌了上来，真白看了那幅画，转身就跑了。
朝斗的眉头拧了起来。
七深继续说，越说越乱，字和字之间夹杂着抽泣和停顿，但朝斗大致拼出了事情的全貌——画被看见之后她跑了，锁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不敢看morfonica的群聊，不敢回任何人的消息，而真白那边也失联了，两个人同时消失了，剩下的三个人在群里发消息没人回，整个morfonica在春假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名存实亡。
朝斗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先吃面，他说，凉了真不好吃。
七深没有动筷子，但朝斗也没有催她，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让脑子里那些信息沉淀一下。
七深，我问你一个问题，朝斗放下碗，你现在在怕的是什么？
七深的手指绞着袖口，声音闷闷的：我怕她们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就是……发现了什么很厉害的东西之后的那种眼神，七深的肩膀又缩了一下，带着惊叹，带着审视，然后——然后就会有距离感，她们会觉得我跟她们不一样，然后就会离我越来越远。
朝斗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很清楚，这是七深最大的心理问题，从小的创伤——展露才能之后被同龄人疏远，被那种你好厉害后面跟着的距离感一次又一次地隔开，直到她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把所有的天赋压在的外壳底下。
装作普通人——这个想法是他和七深一起想的，七深也深深认可这样的行为方式，对于不重要的人，对于学校里那些泛泛之交，模仿普通人、隐藏天赋，那再正常不过，那是一种自我保护，没有问题。
但问题在于——这个行为模式不应该适用于morfonica。
七深，朝斗的声音放慢了，你逃避和那些不重要的人交往，采取模仿普通人的方式融入他们，这个我同意，你也同意，这没有问题。
七深微微抬了一下头。
但morfonica不一样。
七深的目光暗了一瞬。
平心而论，morfonica值得让你真心对待，朝斗看着她，那是属于你们的家，你们是命运共同体，不是泛泛之交，不是你可以用伪装来应付的关系。
七深咬住了下唇，没有说话。
如果她们发现了你的天赋，感到不高兴，对你有偏见，那说明这个圈子确实不适合你，你可以走，朝斗顿了一下，但反过来想——如果这种伪装普通的模式被打破了，或许对你和morfonica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因为这意味着你不用再演了，朝斗说，你可以在真正信任的人面前做真正的自己。
七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她没有低头，而是直直地看着朝斗，那双粉色的眼睛里全是痛苦。
可是真白——她的声音发颤，她看到那幅画的时候，直接就走了，那个样子——看上去完全就是被伤到了。
朝斗皱起了眉，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其实是在给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
真白——仓田真白，morfonica的主唱，一个怯生生的、总是紧张的女孩，声音很小，存在感也很低，但站在舞台上唱歌的时候会变得不一样。
朝斗在脑子里翻找着关于真白的记忆，他凭借印象中的真白，开始分析她的性格。
如果是日常状态下的真白，看到七深画了一幅特别好的画，她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什么？
大概率是——七深画的真好看。
就这么简单。
以真白的性格，她不太会去想七深原来一直在骗我们七深居然藏着这种才能这种复杂的东西，她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她的思维方式是直接的、直觉性的，好看就是好看嘛，好厉害就是好厉害嘛，真白在这方面单纯的不会绕弯子。
所以真白在画室里转身就走，这件事——
我觉得这是一场误会，朝斗放下了碗，真白走的原因，大概率不是因为你。
七深睁大了眼睛，可是她——
你想想真白平时是什么样的人，朝斗说，她是那种看到别人的才能就会受伤的性格吗？
七深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因为朝斗说的是对的，真白没有那种性格，真白看到别人厉害只会说好厉害然后露出那种羡慕又崇拜的表情，不会转身就跑。
那她为什么——
我不知道，朝斗坦诚地说，但我觉得她走的原因可能和你没关系，或者关系不像你想的那么大。
事实上，朝斗更觉得，真白属于那种自我内耗型的人物，她本身很难拒绝其他人的请求，要缺乏破坏氛围的勇气，能让真白逃避的，或许只有她自己无法直视的内心。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复杂，有点自嘲。
你看，我什么时候也开始喜欢用心理学的方法分析人了，他摇了摇头，分析来分析去，分析得再准也只是在脑子里推演，不去做就永远不知道真相。
他抬起头看着七深，语气变得很认真。
最好的办法，就是见一面。
新的一天从消毒水的味道开始。
朝斗六点半就起了床，洗漱完毕之后换上白大褂，把细框眼镜架好，对着镜子检查了一下今天的日程表，早上的时光依旧是病例，上午三次病例探访，其中一次是复查。
他翻开昨天的笔记，宵崎先生的档案被他单独夹在一个透明文件袋里，上面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已获家属同意复查。
宵崎先生，K的父亲，312号病房4号床，心因性记忆混乱，住院两年以上。
上次来的时候是初诊，这一次是带着更明确的目的复诊。
朝斗推开312号病房的门时，宵崎先生正坐在床上发呆，和上次一样，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像一台待机的电视，屏幕亮着但没有信号。
宵崎先生，早上好。
宵崎先生缓缓转过头，看了朝斗几秒，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朝斗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翻开病历本，开始例行检查。他问了几个标准问题——今天日期、早餐吃了什么、昨天有没有做梦，宵崎先生的回答依然是断断续续的，有些对得上，有些完全错位，把上周的事情说成去年的，把护士的面孔记成陌生人的。
但朝斗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当他提到的时候的时候，宵崎先生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聚焦，虽然只有不到一秒，但那个空洞的屏幕上确实闪过了一帧画面。
朝斗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个反应，然后又问了一遍，这次他换了一种方式，没有直接叫名字，而是说您的女儿，她昨天来看过您。
“什么……我不明白。”
宵崎先生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很快又松开了。
朝斗靠回椅背上，看着病历本上密密麻麻的记录，心里有一个判断越来越清晰——宵崎先生的记忆混乱确实存在康复的可能，大脑并没有发生不可逆的器质性损伤，问题出在功能连接上，右侧杏仁核代谢活性偏高导致情绪记忆的编码和提取出现了紊乱，前额叶和边缘系统之间的对话被打断了。
理论上，只要找到一个足够强烈的情感锚点，重新激活前额叶对边缘系统的调节功能，记忆的检索通路是有可能恢复的。
但这个是什么，朝斗说不准，毕竟他完全不了解宵崎先生。
医学上有很多这样的案例，某个失忆患者在闻到某种特定的气味后突然想起了遗忘多年的事情，或者听到一首老歌之后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这种触发机制完全因人而异，无法预测，也无法人为复制。
玄学，朝斗在心里用了一个不太医学的词，纯粹的玄学。
但至少——至少他知道方向是对的。
他合上病历本，对宵崎先生说了一句今天状态比上次好一些，虽然对方大概听不太懂，但朝斗还是说了，因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宵崎先生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上午的另外两次病例探访进行得很快，一个是帕金森早期患者的药物调整随访，另一个是癫痫术后复查，都是常规流程，没有特殊情况。
探完了所有病人，朝斗看了眼手表，十一点四十，午休时间快到了。
他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噼啪的声响，白大褂下面的衬衫皱了一角，他低头看了一眼，懒得整理。
奖励自己一碗拉面吧。
朝斗才不会说是因为太好吃才吃的。
他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办公室的衣架上，换上了自己的外套，戴上细框眼镜，不戴的时候视线其实也还行，但最近习惯了这个造型之后不戴反而觉得脸上少了点什么。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四月的阳光打在脸上，暖洋洋的，和病房里永远恒温的空调风完全是两种温度。
朝斗深吸了一口气，春天的空气里混着路边的樱花味，还有远处某家餐厅飘出来的煮汤香气，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往他常去的那家豚骨拉面馆走去。
走了大概两百米，他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东西，是一种感觉。
身后有人。
朝斗没有回头，继续走，脚步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但他的注意力已经从拉面的香味完全转移到了背后的那道视线上。
很轻，很小心，保持着大约十五到二十米的距离，不近不远，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拴在他的后脖颈上，走一步，线就跟着松一下，紧一下。
朝斗的第一个反应是——那个东西又来了。
最近几天一直围绕在他生活里的那件怪事，our path时期就出现过，电脑屏幕无端闪雪花，一闪而过的文字，后来他搬到医院研究室之后非但没有消停，反而变本加厉，灯自己灭了，人影在走廊尽头一闪而过，整套灵异流程一样不落，搞得他一度怀疑那间研究室是不是建在了什么不该建的地方。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是在室外，大白天的，阳光灿烂，樱花满天飞，灵异事件再猖狂也不至于在光天化日之下追着他满街跑。
那就是人。
一个跟着他的人。
朝斗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步，想直接甩开他，但走了三步之后他又慢了下来——不对，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会被人追着跑的性格了？
他悄悄调整了步伐，保持着能够感受到对方存在但又不至于打草惊蛇的距离，一步步走动，同时用余光扫视周围的环境。
医院主楼旁边有一片空旷的方形广场，是患者和家属休息用的，中间有几排长椅，周围种着矮灌木，广场四角各有一个出口，视野开阔，几乎没有视觉死角。
朝斗拐进了这片广场。
他放慢脚步，装作在看手机的样子，实际上眼睛已经开始工作了他的大脑也在飞速运转。
广场上目前有十一个人——长椅上坐着的三个老人，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两个穿校服的女生在自拍，一个拄着拐杖的中年男人在慢慢走，一个外卖骑手蹲在角落看手机，一个穿灰色外套的人在花坛边打电话，还有两个护士打扮的人从右侧出口走过。
朝斗从广场的东北角走向西南角，这段大约八十米的直线距离，他走得不快不慢，足够他把每一个人的面孔、衣着和位置都刻进脑子里。
他的记忆力从来不是什么超能力，——记住眼前看到的一切，然后在需要的时候调取。这种能力在学医的时候帮了他大忙，一本几百页的诊断学教材他翻两遍就能记住大部分内容，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它有了更直接的用途。
如果身后那个人在他走过的时候也跟着移动，然后在他转身的时候迅速假装成路过的行人——没关系，朝斗已经记住了广场上原本有多少人，每个人都有固定的位置和行为模式，多出来的那一个，就是跟踪者。
他从东北角走到了西南角，转身，往回走。
面孔全部核对了一遍——三个老人还在长椅上，婴儿车妈妈往左移了两步，两个自拍女生换了个角度，拄拐男人走了大概五米，外卖骑手还在蹲着，灰色外套的人还在打电话，两个护士已经走出了广场。
所有人都在，没有多出来的人。
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
朝斗微微皱眉，又走了一个对角线，从西南角到东北角，这一次他走得更慢，每一步都在用余光扫描身后——
有了。
在广场东侧的灌木丛旁边，有一个穿着连帽卫衣的人，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拿着手机，姿势看起来像在等人的样子，但朝斗第一次走对角线的时候，那个位置是空的。
多出来的人。
朝斗没有立刻转头，他继续走了几步，然后很自然地拐出了广场，朝着拉面馆的方向走去。
跟踪者跟上了。
……
拉面馆的推拉门发出的一声，热气裹着豚骨汤的浓香扑面而来。
朝斗在吧台坐下，对老板说了句豚骨拉面，加蛋，然后转过头，看着跟在他身后走进来的那个人。
连帽卫衣，帽檐压到眉毛，桃粉色的头发从帽子边缘露出来几缕，粉色的眼睛在帽檐的阴影下闪着一点心虚的光。
七深同学，朝斗一手撑着下巴，一脸无语地看着她，你怎么又跟踪我了，我承认你的开盒技术确实很强……
广町七深站在拉面馆门口，手还搭在推拉门上，整个人僵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老师抓到上课偷吃零食的小学生——惊恐、窘迫、还有一丝果然会被发现的认命。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字，最后只是低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很小的声音：……对不起。
朝斗叹了口气，对老板招了招手，再来一碗豚骨拉面，加蛋。
七深在他旁边坐下的时候，动作很小很小，像是怕占用太多空间似的，和平时那个总是懒洋洋地歪着头说挺普通的吧的七深完全不一样。
这个女孩，是在跟踪的时候，才会觉醒出这样的人格嘛？朝斗有些纳闷。
朝斗没有急着问，他先打量了一下七深的状态，或许是出于职业习惯，学医的人看到一个人，第一反应永远是先看体征。
七深的皮肤比他上次见的时候干燥了不少，脸颊上有轻微的起皮，嘴唇干裂，有一条细小的裂口已经结了痂，眼白上有细小的血丝，瞳孔虽然聚焦但反应速度偏慢，眼底发青，黑眼圈很重。
这些都不是单纯的睡眠不足能解释的，更像是连续多日作息紊乱加上长期心理压力导致的生理反应。
她的手指在桌面下不停地绞着卫衣的袖口，指甲边缘有被咬过的痕迹。
这孩子，几天没好好睡觉了。
拉面上来了，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腾，七深盯着面前那碗面，筷子拿在手里但没有动。
吃吧，朝斗说，凉了就不好吃了。
七深低头吃了一口，然后又停下了，筷子搁在碗沿上，她的肩膀微微缩了起来。
朝斗前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和平时完全不同的迟疑，之前你告诉我的那些……天才的为人处世之道，我受益匪浅。
朝斗挑了挑眉，没有打断她。
但是，七深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如果天才假扮普通人被发现了——那该怎么办？
这句话的重量比它表面上听起来要重得多。
朝斗放下筷子，转过身看着七深，她的头低着，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到她抿得很紧的嘴唇和微微发抖的下巴。
七深，朝斗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个层级，具体发生了什么事？
七深没有回答，她的呼吸变得急促了一些，肩膀在微微发抖。
说清楚，朝斗有意加强了一点压力，语气不算严厉，但那种不容回避的坚定让七深缩了缩脖子，你跟踪我到这儿来，不是为了问一个假设性的问题。
七深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抵抗什么，然后——
她的眼泪掉进了拉面碗里。
无声的，没有抽泣，没有呜咽，眼泪就那么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汤面上，溅起细小的涟漪。
我可能……不能再去morfonica了，她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子，我伤害了小真白。
朝斗愣住了。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morfonica的时间线，他走之前morfonica还好好的，五个人和和气气的，艺术节学校董事长禁令那道坎都过了，怎么才几天——
等等，朝斗放下了筷子，你说的伤害是什么意思？发生了什么？
七深低着头，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出来。
美术教室，放学后，她一个人在画那幅真正的画，不是作业上那种中规中矩的作品，是她压在心底的、不需要伪装的、真正属于广町七深的画。
然后透子回来了，看到了，喊了出来，签好筑紫和真白也跟着走进了画室，再然后瑠唯也来了——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看到了那幅画，看到了她瞒了那么久的东西。
然后真白——七深的声音在这里卡住了，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但新的眼泪马上又涌了上来，真白看了那幅画，转身就跑了。
朝斗的眉头拧了起来。
七深继续说，越说越乱，字和字之间夹杂着抽泣和停顿，但朝斗大致拼出了事情的全貌——画被看见之后她跑了，锁在房间里三天没出门，不敢看morfonica的群聊，不敢回任何人的消息，而真白那边也失联了，两个人同时消失了，剩下的三个人在群里发消息没人回，整个morfonica在春假刚开始的时候就已经名存实亡。
朝斗听完，沉默了几秒。
你先吃面，他说，凉了真不好吃。
七深没有动筷子，但朝斗也没有催她，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汤，让脑子里那些信息沉淀一下。
七深，我问你一个问题，朝斗放下碗，你现在在怕的是什么？
七深的手指绞着袖口，声音闷闷的：我怕她们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眼神？
就是……发现了什么很厉害的东西之后的那种眼神，七深的肩膀又缩了一下，带着惊叹，带着审视，然后——然后就会有距离感，她们会觉得我跟她们不一样，然后就会离我越来越远。
朝斗点了点头，这一点他很清楚，这是七深最大的心理问题，从小的创伤——展露才能之后被同龄人疏远，被那种你好厉害后面跟着的距离感一次又一次地隔开，直到她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把所有的天赋压在的外壳底下。
装作普通人——这个想法是他和七深一起想的，七深也深深认可这样的行为方式，对于不重要的人，对于学校里那些泛泛之交，模仿普通人、隐藏天赋，那再正常不过，那是一种自我保护，没有问题。
但问题在于——这个行为模式不应该适用于morfonica。
七深，朝斗的声音放慢了，你逃避和那些不重要的人交往，采取模仿普通人的方式融入他们，这个我同意，你也同意，这没有问题。
七深微微抬了一下头。
但morfonica不一样。
七深的目光暗了一瞬。
平心而论，morfonica值得让你真心对待，朝斗看着她，那是属于你们的家，你们是命运共同体，不是泛泛之交，不是你可以用伪装来应付的关系。
七深咬住了下唇，没有说话。
如果她们发现了你的天赋，感到不高兴，对你有偏见，那说明这个圈子确实不适合你，你可以走，朝斗顿了一下，但反过来想——如果这种伪装普通的模式被打破了，或许对你和morfonica来说，反而是件好事。
因为这意味着你不用再演了，朝斗说，你可以在真正信任的人面前做真正的自己。
七深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一次她没有低头，而是直直地看着朝斗，那双粉色的眼睛里全是痛苦。
可是真白——她的声音发颤，她看到那幅画的时候，直接就走了，那个样子——看上去完全就是被伤到了。
朝斗皱起了眉，他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汤，其实是在给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
真白——仓田真白，morfonica的主唱，一个怯生生的、总是紧张的女孩，声音很小，存在感也很低，但站在舞台上唱歌的时候会变得不一样。
朝斗在脑子里翻找着关于真白的记忆，他凭借印象中的真白，开始分析她的性格。
如果是日常状态下的真白，看到七深画了一幅特别好的画，她的第一反应应该是什么？
大概率是——七深画的真好看。
就这么简单。
以真白的性格，她不太会去想七深原来一直在骗我们七深居然藏着这种才能这种复杂的东西，她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她的思维方式是直接的、直觉性的，好看就是好看嘛，好厉害就是好厉害嘛，真白在这方面单纯的不会绕弯子。
所以真白在画室里转身就走，这件事——
我觉得这是一场误会，朝斗放下了碗，真白走的原因，大概率不是因为你。
七深睁大了眼睛，可是她——
你想想真白平时是什么样的人，朝斗说，她是那种看到别人的才能就会受伤的性格吗？
七深愣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因为朝斗说的是对的，真白没有那种性格，真白看到别人厉害只会说好厉害然后露出那种羡慕又崇拜的表情，不会转身就跑。
那她为什么——
我不知道，朝斗坦诚地说，但我觉得她走的原因可能和你没关系，或者关系不像你想的那么大。
事实上，朝斗更觉得，真白属于那种自我内耗型的人物，她本身很难拒绝其他人的请求，要缺乏破坏氛围的勇气，能让真白逃避的，或许只有她自己无法直视的内心。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复杂，有点自嘲。
你看，我什么时候也开始喜欢用心理学的方法分析人了，他摇了摇头，分析来分析去，分析得再准也只是在脑子里推演，不去做就永远不知道真相。
他抬起头看着七深，语气变得很认真。
最好的办法，就是见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