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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栩接到季忘川电话的时候正在和朋友合伙开的画廊里收拾东西。初四的展览撤展，还有几幅画他帮忙打包送回库房，他蹲在地上缠气泡膜，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见那头季忘川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里有汽车喇叭声，大概是站在路边打的。
“有空吗？“季忘川问，“想跟你聊聊。“
温栩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气泡膜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踩碎了一小片冰。他和季忘川之间几乎没有过单独往来，所有的交集都是顾西和江蓠有关，他甚至不认为季忘川应该有他的手机号码。
“行，“温栩说，“你定地方。“
约在城东一家开在居民楼底下的茶馆，温栩到的时候季忘川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竹帘半卷着，阳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成一道一道的金线。季忘川面前摆着一壶普洱，茶汤的颜色在白瓷杯里沉着，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琥珀。
“喝什么？“季忘川把茶单推过来。温栩看了一眼，要了杯铁观音。服务员收走单子后，两个人之间就空出了一段需要东西来填充的距离。窗外偶尔有人走过，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传进来，笃，笃，笃，像某种耐心的钟摆。
温栩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旁边椅背上。他穿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伶仃地突着。季忘川注意到他的手很瘦，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和顾西以前无意中提过的细节对上了。那时候顾西说“温栩的手很好看“，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评价一幅画。季忘川当时没有追问，只是把这个细节收进了某只抽屉里，锁上，然后忘记钥匙在哪里。
“你找我，“温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因为顾西还是江蓠。“
季忘川的手指在茶杯外壁上划了一圈。“顾西要跟我离婚。“
温栩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木桌上磕出很轻的一声。“这样。“他顿了顿，“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找我？“
季忘川抬起头看他。温栩的眼睛是那种很浅的棕色，日光下近乎透明的琥珀色，看起来总是温和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暖意。就是这双眼睛，曾经在季忘川婚礼上隔着几桌人望过来，目光平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季忘川当时就在想，这个人真的放下了吗？还是把什么都藏在水面以下了？
“我一直觉得她心里还有你。“季忘川说。这句话说出来比想象中容易，大概是因为它在心里搁了太久，表面的那层壳已经被磨得薄了。
温栩怔了一下，随即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她没有。“他把玩着茶杯，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在答应跟你谈恋爱的时候，她就已经放下我了。顾西这个人你知道的，她做决定之前会想很久，想清楚了就不会回头。“
他抬起眼，视线穿过那缕白雾落在季忘川脸上：“所以问题不在我这里。“
茶馆里放着一首古琴曲，弦音慢悠悠地淌着，像山涧里融化的雪水。季忘川沉默了一会儿，把面前的茶一饮而尽。普洱已经凉了，涩味在舌根上蔓延开来，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动。
“那你呢？“温栩忽然问。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那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方才认真了许多，“你爱她吗？“
季忘川握着空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他想起昨天晚上顾西问他的那个问题——他爱她吗？当时他没有答案，现在依然没有。但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他不希望她走。这个“不希望“包含了什么，他很难拆开来逐一辨认。是习惯了她的存在？是害怕面对失败的婚姻？还是那种连他自己都不敢细看的、被命名为爱的庞然大物？
“爱。“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像是觉得这个字太薄了，撑不住重量，又加了一句，“怎么可能不爱。“
温栩向后靠进椅背里。竹帘上漏下来的光斑落在他毛衣的领口上，像碎金子洒在灰色的绒面上。“你爱她，那她为什么要离婚？“他问，“其实我们很少联系，但每次见面，我都会问她你们两个人怎么样？她也总是会说，挺好的。“
季忘川低下头。他的后颈露出来，那颗小痣在日光里像一粒沉在杯底的茶叶。“我不知道该怎么爱一个人。“他说，声音低到几乎被琴声盖过去，“我知道她对我好。她给我煮面，她记得我生日，她在我妈面前总是很得体。可是这些好让我……让我更不知道怎么办。我怕我给不了同样分量的东西。“
温栩静静听着。他端起铁观音又放下，茶汤在杯中晃了晃，漾开一圈细密的涟漪。“你知道顾西以前跟我说了什么吗？“他突然说。
季忘川抬眼。
“她说，温栩，我以为我很喜欢你的，可是后来出来个季忘川，他完全不符合我的择偶标准，可是我还是喜欢上了他。“温栩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后来她跟你在一起，江蓠濹多久又和我分手。我一开始挺不是滋味的。可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也许她真正喜欢的不是我那种——“他比了个手势，在空中画了个圈，“性格和她极其相似的。也许她需要的是另一种。“
他看着季忘川：“是你那种。但你得把它拿出来啊，季忘川。放在那里不打开，久了别人就以为是个空盒子。“
窗外的青石板路上有个小孩跑过，踢着一颗石子，咕噜咕噜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季忘川把空茶杯转了一圈，杯底在桌面上划出细细的圆弧。“你希望我们离吗？“他问。
温栩摇头。“我跟她没有可能了，这我早就知道。“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条已经验证过的物理定律，“但她值得被好好对待。如果你做不到，那你就放她走。如果你做得到——“他顿了顿，“现在还不晚。“
季忘川看着面前这杯凉透的普洱。茶汤的颜色沉在杯底，像一小片封存起来的黄昏。他忽然觉得温栩这个人并不讨厌，甚至比他想象中更坦诚。这种坦诚里有种大度的东西，让他想起小时候奶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冠宽大，投下的荫凉也宽大，不介意让别的人在底下歇脚。
“谢谢你。“季忘川说。
温栩摆摆手。“别谢我。你跟她说。“他看了眼手机，“我得走了，库房那边还等着锁门。“他站起来穿大衣，动作利落，衣服的下摆在他转身时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季忘川。
“季忘川，“他说，“珍惜当下。“
门帘晃了一下，温栩的背影消失在午后阳光里。季忘川一个人坐在窗边，把那杯凉透的普洱慢慢喝完了。苦味在舌尖上久留不去，但他没有皱眉。
温栩走出茶馆十几步路，在巷口的风里站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给顾西发了条消息。
“季忘川找我了。再给他一次机会吧。他心里有你。“
他又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过几天要不要跟我去xJ？那边的冬天也很漂亮。你应该看看更宽广的世界，别老困在一段内耗的婚姻里。“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呼出一口白气。早春的风还是冷的，沿着巷子灌进来，吹得他耳边挂的绒线耳坠晃了晃。他想起很多年前和江蓠一起看过的地图册，那时候她指着xJ说“以后我们去看大漠“，后来分手了，那个“以后“就成了一页被撕下来的纸，漂在时间的水面上，慢慢洇湿、变形、沉下去。
现在他又把它捡起来了。他觉得她该去看看。就像江蓠曾经说过的，广阔的东西能治好小的伤口。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但他觉得值得一试。
顾西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她从老宅回到自己家后，只把常穿的几件衣服叠进了行李箱，化妆品装进洗漱包，几本书塞在侧兜里。她打算初七去办完手续就搬去提前租好的那间小公寓——东西不多，半天就能搬完。
手机亮起来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拉行李箱的拉链。屏幕上跳出温栩的名字，她愣了愣，点开消息看了两遍。
第一遍她只看到“再给他一次机会“那几个字，胸腔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烦躁。怎么每个人都让她再给机会？季母让她给机会生孩子，她妈让她给机会过下去，现在温栩也让她给机会——好像她的耐心是口永远打不干的井，谁都可以来舀一瓢。
但她又看了第二遍。看到那句“xJ的冬天也很漂亮“的时候，她忽然觉得眼睛酸了一下。不是什么激烈的情绪，就是那种被理解了的、轻微的酸胀感。温
顾西蹲在地上想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城市上空泛着橘红色的光污染，把星星都遮没了。她忽然觉得很闷，这个房间的四面墙把她围得太紧了，厨房里是季忘川没用完的调料瓶，书桌上有他落下的文件夹，衣柜里还有他两件忘了带走的衬衫。到处都是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而她马上就要搬离这里，像从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上把自己撕下来。
她给苏湉打了个电话。
“哎，“电话一接通她就说，“你过几天有空吗？我想去xJ。“
苏湉那边愣了一下，背景音里有小孩在喊叫，大概是正在帮亲戚带孩子。“xJ？大冬天的你去xJ干嘛？吃雪吗？“
“看雪也行。“顾西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板上，“反正在哪里待着都一样。我就想出去走一走。“
苏湉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判断她的状态。“行，“她说，“咱俩去。去几天？“
“不知道。走到不想走了就回来。“
苏湉笑了，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像暖和的风。“那行，我收拾东西。你把行程发我。“
挂了电话后顾西还坐在地板上。她翻回温栩的聊天界面，给他回了一条：“我跟苏湉去。谢谢你的推荐。“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望着窗玻璃外面那片暗下来的天空。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在闪，像地上倒扣着的星星。她想起温栩说的“宽广的世界“，忽然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是的，她要去看看更宽广的地方。沙漠，雪山，没有边际的荒原——那些大到让人显得渺小的地方，也许能把心里那个拧成结的东西抻开来，晾一晾，让风吹干。
客厅角落里那只行李箱还敞着口。顾西站起来走过去，把拉链拉上，咔嗒一声，锁扣合拢了。她拍了拍箱面，像拍一个即将出发的朋友。
手机又响了一声。温栩回了：“玩得开心。记得多穿点。“
她弯了弯嘴角，把手机揣进兜里。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远处有汽车驶过潮湿的马路，轮胎压着积水的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顾西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早春泥土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那股憋闷感终于松动了一点点——像是冻住的河面裂开了第一道纹，水还在底下流着，但春天已经站在河岸上了。
温栩接到季忘川电话的时候正在和朋友合伙开的画廊里收拾东西。初四的展览撤展，还有几幅画他帮忙打包送回库房，他蹲在地上缠气泡膜，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听见那头季忘川的声音传过来，背景里有汽车喇叭声，大概是站在路边打的。
“有空吗？“季忘川问，“想跟你聊聊。“
温栩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气泡膜在他指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像踩碎了一小片冰。他和季忘川之间几乎没有过单独往来，所有的交集都是顾西和江蓠有关，他甚至不认为季忘川应该有他的手机号码。
“行，“温栩说，“你定地方。“
约在城东一家开在居民楼底下的茶馆，温栩到的时候季忘川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竹帘半卷着，阳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切成一道一道的金线。季忘川面前摆着一壶普洱，茶汤的颜色在白瓷杯里沉着，像一块被打磨过的琥珀。
“喝什么？“季忘川把茶单推过来。温栩看了一眼，要了杯铁观音。服务员收走单子后，两个人之间就空出了一段需要东西来填充的距离。窗外偶尔有人走过，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传进来，笃，笃，笃，像某种耐心的钟摆。
温栩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旁边椅背上。他穿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袖口露出一截手腕，腕骨伶仃地突着。季忘川注意到他的手很瘦，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和顾西以前无意中提过的细节对上了。那时候顾西说“温栩的手很好看“，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评价一幅画。季忘川当时没有追问，只是把这个细节收进了某只抽屉里，锁上，然后忘记钥匙在哪里。
“你找我，“温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因为顾西还是江蓠。“
季忘川的手指在茶杯外壁上划了一圈。“顾西要跟我离婚。“
温栩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把茶杯放下，杯底在木桌上磕出很轻的一声。“这样。“他顿了顿，“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找我？“
季忘川抬起头看他。温栩的眼睛是那种很浅的棕色，日光下近乎透明的琥珀色，看起来总是温和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暖意。就是这双眼睛，曾经在季忘川婚礼上隔着几桌人望过来，目光平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季忘川当时就在想，这个人真的放下了吗？还是把什么都藏在水面以下了？
“我一直觉得她心里还有你。“季忘川说。这句话说出来比想象中容易，大概是因为它在心里搁了太久，表面的那层壳已经被磨得薄了。
温栩怔了一下，随即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她没有。“他把玩着茶杯，目光落在袅袅升起的热气上，“在答应跟你谈恋爱的时候，她就已经放下我了。顾西这个人你知道的，她做决定之前会想很久，想清楚了就不会回头。“
他抬起眼，视线穿过那缕白雾落在季忘川脸上：“所以问题不在我这里。“
茶馆里放着一首古琴曲，弦音慢悠悠地淌着，像山涧里融化的雪水。季忘川沉默了一会儿，把面前的茶一饮而尽。普洱已经凉了，涩味在舌根上蔓延开来，他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动。
“那你呢？“温栩忽然问。他把身体往前倾了倾，胳膊肘撑在桌面上，那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方才认真了许多，“你爱她吗？“
季忘川握着空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他想起昨天晚上顾西问他的那个问题——他爱她吗？当时他没有答案，现在依然没有。但他清楚地知道一件事：他不希望她走。这个“不希望“包含了什么，他很难拆开来逐一辨认。是习惯了她的存在？是害怕面对失败的婚姻？还是那种连他自己都不敢细看的、被命名为爱的庞然大物？
“爱。“他说了一个字。然后像是觉得这个字太薄了，撑不住重量，又加了一句，“怎么可能不爱。“
温栩向后靠进椅背里。竹帘上漏下来的光斑落在他毛衣的领口上，像碎金子洒在灰色的绒面上。“你爱她，那她为什么要离婚？“他问，“其实我们很少联系，但每次见面，我都会问她你们两个人怎么样？她也总是会说，挺好的。“
季忘川低下头。他的后颈露出来，那颗小痣在日光里像一粒沉在杯底的茶叶。“我不知道该怎么爱一个人。“他说，声音低到几乎被琴声盖过去，“我知道她对我好。她给我煮面，她记得我生日，她在我妈面前总是很得体。可是这些好让我……让我更不知道怎么办。我怕我给不了同样分量的东西。“
温栩静静听着。他端起铁观音又放下，茶汤在杯中晃了晃，漾开一圈细密的涟漪。“你知道顾西以前跟我说了什么吗？“他突然说。
季忘川抬眼。
“她说，温栩，我以为我很喜欢你的，可是后来出来个季忘川，他完全不符合我的择偶标准，可是我还是喜欢上了他。“温栩笑了一下，嘴角弯起的弧度很浅，“后来她跟你在一起，江蓠濹多久又和我分手。我一开始挺不是滋味的。可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也许她真正喜欢的不是我那种——“他比了个手势，在空中画了个圈，“性格和她极其相似的。也许她需要的是另一种。“
他看着季忘川：“是你那种。但你得把它拿出来啊，季忘川。放在那里不打开，久了别人就以为是个空盒子。“
窗外的青石板路上有个小孩跑过，踢着一颗石子，咕噜咕噜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季忘川把空茶杯转了一圈，杯底在桌面上划出细细的圆弧。“你希望我们离吗？“他问。
温栩摇头。“我跟她没有可能了，这我早就知道。“他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条已经验证过的物理定律，“但她值得被好好对待。如果你做不到，那你就放她走。如果你做得到——“他顿了顿，“现在还不晚。“
季忘川看着面前这杯凉透的普洱。茶汤的颜色沉在杯底，像一小片封存起来的黄昏。他忽然觉得温栩这个人并不讨厌，甚至比他想象中更坦诚。这种坦诚里有种大度的东西，让他想起小时候奶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冠宽大，投下的荫凉也宽大，不介意让别的人在底下歇脚。
“谢谢你。“季忘川说。
温栩摆摆手。“别谢我。你跟她说。“他看了眼手机，“我得走了，库房那边还等着锁门。“他站起来穿大衣，动作利落，衣服的下摆在他转身时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走到门口他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季忘川。
“季忘川，“他说，“珍惜当下。“
门帘晃了一下，温栩的背影消失在午后阳光里。季忘川一个人坐在窗边，把那杯凉透的普洱慢慢喝完了。苦味在舌尖上久留不去，但他没有皱眉。
温栩走出茶馆十几步路，在巷口的风里站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给顾西发了条消息。
“季忘川找我了。再给他一次机会吧。他心里有你。“
他又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过几天要不要跟我去xJ？那边的冬天也很漂亮。你应该看看更宽广的世界，别老困在一段内耗的婚姻里。“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呼出一口白气。早春的风还是冷的，沿着巷子灌进来，吹得他耳边挂的绒线耳坠晃了晃。他想起很多年前和江蓠一起看过的地图册，那时候她指着xJ说“以后我们去看大漠“，后来分手了，那个“以后“就成了一页被撕下来的纸，漂在时间的水面上，慢慢洇湿、变形、沉下去。
现在他又把它捡起来了。他觉得她该去看看。就像江蓠曾经说过的，广阔的东西能治好小的伤口。他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但他觉得值得一试。
顾西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她从老宅回到自己家后，只把常穿的几件衣服叠进了行李箱，化妆品装进洗漱包，几本书塞在侧兜里。她打算初七去办完手续就搬去提前租好的那间小公寓——东西不多，半天就能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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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遍她只看到“再给他一次机会“那几个字，胸腔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烦躁。怎么每个人都让她再给机会？季母让她给机会生孩子，她妈让她给机会过下去，现在温栩也让她给机会——好像她的耐心是口永远打不干的井，谁都可以来舀一瓢。
但她又看了第二遍。看到那句“xJ的冬天也很漂亮“的时候，她忽然觉得眼睛酸了一下。不是什么激烈的情绪，就是那种被理解了的、轻微的酸胀感。温
顾西蹲在地上想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城市上空泛着橘红色的光污染，把星星都遮没了。她忽然觉得很闷，这个房间的四面墙把她围得太紧了，厨房里是季忘川没用完的调料瓶，书桌上有他落下的文件夹，衣柜里还有他两件忘了带走的衬衫。到处都是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而她马上就要搬离这里，像从一张写满了字的纸上把自己撕下来。
她给苏湉打了个电话。
“哎，“电话一接通她就说，“你过几天有空吗？我想去xJ。“
苏湉那边愣了一下，背景音里有小孩在喊叫，大概是正在帮亲戚带孩子。“xJ？大冬天的你去xJ干嘛？吃雪吗？“
“看雪也行。“顾西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板上，“反正在哪里待着都一样。我就想出去走一走。“
苏湉沉默了两秒，大概是在判断她的状态。“行，“她说，“咱俩去。去几天？“
“不知道。走到不想走了就回来。“
苏湉笑了，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像暖和的风。“那行，我收拾东西。你把行程发我。“
挂了电话后顾西还坐在地板上。她翻回温栩的聊天界面，给他回了一条：“我跟苏湉去。谢谢你的推荐。“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望着窗玻璃外面那片暗下来的天空。远处有零星的灯光在闪，像地上倒扣着的星星。她想起温栩说的“宽广的世界“，忽然觉得呼吸顺畅了一些。是的，她要去看看更宽广的地方。沙漠，雪山，没有边际的荒原——那些大到让人显得渺小的地方，也许能把心里那个拧成结的东西抻开来，晾一晾，让风吹干。
客厅角落里那只行李箱还敞着口。顾西站起来走过去，把拉链拉上，咔嗒一声，锁扣合拢了。她拍了拍箱面，像拍一个即将出发的朋友。
手机又响了一声。温栩回了：“玩得开心。记得多穿点。“
她弯了弯嘴角，把手机揣进兜里。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远处有汽车驶过潮湿的马路，轮胎压着积水的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顾西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早春泥土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觉得那股憋闷感终于松动了一点点——像是冻住的河面裂开了第一道纹，水还在底下流着，但春天已经站在河岸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