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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降落在和田机场的时候，顾西透过舷窗看见一片与禾木截然不同的土地。没有雪，没有白桦林，只有灰黄色的戈壁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去，远处有一道模糊的山脉轮廓，被蒸腾的热气扭曲了线条。跑道两旁的沙地上零星长着几簇骆驼刺，枯黄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暖和。“苏湉下飞机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她脱掉了羽绒服搭在手臂上，里面只剩一件卫衣，还是觉得热。禾木零下二十度，和田零上十五度，这种温差让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
顾西也脱了外套。她穿了一件薄毛衣，长袖卷到手肘，第一次觉得皮肤直接接触空气是一件舒服的事。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和禾木那种隔着雪地反射的冷冽阳光完全不同，是带着土腥气的、干燥的温暖。
机场很小，从到达口出来就是接机大厅。顾西一眼就看见了温栩。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墙，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露出白色的衬衫领子。比大学的时候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硬朗了，皮肤被和田的太阳晒成了偏深的麦色。但他看人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距离感的温和。看见顾西和苏湉出来，他抬手挥了挥，然后走过来。
苏湉先冲上去的，拍了一下温栩的肩膀：“温书记，你瘦了。“
“不能吧，这才刚过春节。“温栩笑了一下。他的声音和大学时差不多，偏低，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他转向顾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到了就好。饿不饿？先带你们去吃饭。“
顾西点头：“好。“
温栩接过苏湉的行李箱，说车子在外面。三个人往停车场走的时候，苏湉走在中间，左右各一个，嘴里不停地问着和田的吃喝玩乐。温栩一一答着，什么地方的烤鸽子最好吃，巴扎星期几最热闹，艾德莱斯绸的作坊怎么约。苏湉听得两眼放光，连连说好。
顾西走在温栩旁边，偶尔插一两句。她发现温栩说话的时候会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在听。这个习惯她记得，大学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小组讨论也好，一起吃饭也好，他总会时不时看一眼旁边的人，确保对方跟得上。
“你什么时候到的和田？“顾西问。
“前天。比我预想的早几天。“温栩顿了顿，“本来想着初十之后才回来的，但这边有些工作需要提前处理。“
苏湉在旁边插嘴：“援疆干部不是有假期的嘛？“
“有，但今年春节后有几家对口企业要来考察，得提前准备材料。“温栩说着，已经走到了停车场，用钥匙按开一辆白色越野车的后备箱，“上车吧，先带你们吃饭。“
车子驶出机场，ht市区渐渐展现在眼前。和顾西想象的不太一样，街道宽阔整洁，两旁种着高大的杨树和法桐，虽然冬天叶子都落了，但能看出夏天的时候一定很茂盛。路边的建筑不高，大多是三四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或浅粉色，在阳光下显得柔和。偶尔能看见一座清真寺的圆顶，绿色的琉璃在蓝天下很醒目。
“比我想象中繁华。“顾西说。
“这些年变化挺大的。“温栩一边开车一边说，“我去年来的时候，那会儿有些路还是土路，现在都修好了。对口援建的力度很大，尤其是产业园区那块。“
苏湉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这儿水果是不是特别多？“
“夏天多。葡萄、哈密瓜、无花果，随便吃。现在冬天也有，大棚里的。回头带你们去买点，不比夏天的差。“
温栩把车停在一家餐馆门口。招牌上用汉维两种文字写着“阿布都烤鸽“，字是手写的，维文的部分弯弯绕绕地扭在一起。门面不大，但里面人声鼎沸，隔着玻璃能看见坐满了人，桌上都摆着金黄色的烤肉和馕饼。
温栩显然常来，进门就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老板是个高壮的维族汉子，留着两撇小胡子，看见温栩就笑了，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说：“温局长，来了。今天这是，朋友？“
“大学同学，从内地过来玩的。“温栩拍了拍老板的肩膀，“阿布都，老位子还有没有？“
“有有有，里面坐。“阿布都亲自引着他们往里走，穿过热闹的大堂，进了一间小包间。包间不大，但清净，墙上挂着一幅和田地毯，红底金线织着繁复的纹样。
刚坐下，阿布都就端上来一大壶玫瑰茶和一盘干果。葡萄干、无花果干、巴旦木、核桃，堆得冒了尖。苏湉伸手就抓了一把巴旦木，一边剥一边说：“这服务太到位了。“
“阿布都这里主要是烤鸽子和烤包子。“温栩给他们倒茶，“鸽子有三种做法，烤的、煮的、还有鸽子汤。你们各来一份尝尝？“
顾西点头。苏湉说全都要。温栩笑着跟阿布都交代了几句，阿布都应着出去了。
包间安静下来。玫瑰茶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带着一股清淡的花甜。温栩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桌沿，看着顾西和苏湉。顾西低头喝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你们在禾木玩得怎么样？“温栩问。
“特别好。“苏湉抢着说，“那个地方绝了。你知道吗，那里的雪厚到能埋半个人，屋顶上全是雪，烟囱冒烟的时候就跟童话似的。我们住的那个民宿，其其格奶奶还给顾西编了条发带。“
温栩看着顾西的手腕，彩色的毛线发带露在毛衣袖子外面：“看见了，挺好看。“
顾西摸了摸那条发带，笑了一下：“其其格人很好。“
“维族还是哈萨克？“
“图瓦。“
“图瓦族。“温栩点点头，“禾木那边图瓦人多。他们做的奶疙瘩是一绝，比别处的好吃。“
苏湉掏出口袋里还没吃完的几块奶疙瘩：“你说这个？其其格奶奶给的，确实好吃。“
温栩接过一块看了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尝了尝：“嗯，正宗的。你们走的时候买了吗？“
“其其格给装了一袋。“顾西说。
“那够吃一阵了。“
阿布都端着菜进来了。先上的是烤鸽子，一只只整鸽串在铁签上，表皮烤得金黄焦脆，滋滋地冒着油光。然后是烤包子，圆鼓鼓的，皮上撒了一层芝麻，咬开之后羊肉馅滚烫地涌出来，汁水丰盈。最后是一大碗鸽子汤，汤色清亮，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香气扑鼻。
苏湉吃得直摆手，说“这比咱们那边任何一家xJ馆子都好吃，那些馆子全是骗人的“。温栩笑着给她又添了碗汤，说那当然，和田的东西出了和田就变了味。
顾西吃得很慢。烤鸽子她拆开一只慢慢啃，皮脆肉嫩，香料的味道渗得很深，带着一丝微辣和孜然的浓烈。她喝了两碗汤，觉得胃里暖融融的，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吃到一半，包间的门被人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探进头来，看见温栩就笑了：“温哥，真是你。我刚才在外面看车牌就知道你在。“
温栩站起来，朝那个年轻人招了招手：“李响，进来。给你介绍一下。“他转向顾西和苏湉，“这是我们局的同事，李响，也是干部，比我早一批。“
李响走进来，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他朝顾西和苏湉点头哈腰：“嫂子好！“
温栩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别瞎叫。大学同学，过来玩的。“
李响立刻改口：“哦哦哦，同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自己拉张椅子坐下来，“温哥从来没带朋友来过，我以为是家里人来了。“
苏湉饶有兴趣地看着李响：“你是援疆的？来了多久了？“
“一年半。“李响竖起食指，“比我温哥早一年。温哥是去年来的，我是前年中旬到的。我们局里加上我一共四个援疆的，加上本地干部，十来个人。“
“你们局忙吗？“顾西问。
李响嘴快：“忙！特别是温哥，他就是个工作狂。今年过年他都提前回来了，说有几个招商项目要赶着落实。本来他要晚几天回来的，都改签了。“他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看了温栩一眼，“呃，温哥，我是不是说多了。“
温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给李响倒了碗茶：“你本来就是话多的。“
李响嘿嘿笑了两声，接过来喝了。但他打量温栩和顾西的眼神是好奇的，带着年轻人藏不住的那点机灵劲儿。顾西觉得他在看她手腕上的发带，又觉得他在看她和温栩之间隔着多远坐的。
“李响，你们温局长工作的时候什么样？“苏湉问，明显是故意的。
李响看了一眼温栩，温栩正低头拆鸽子，没什么表示。李响就壮着胆子说了：“特别严肃。开会的时候谁说话跑题他能一个眼神让人闭嘴。但私下还好，请我们吃过好几次饭。上周还帮我们局里的一个同事联系医院，他母亲要做手术，他找了内地那边的专家远程会诊。“
苏湉啧了一声：“模范干部啊。“
“那必须的。“李响笑着，又看了顾西一眼，“温哥跟我们说起过他上大学的事，说他大学认识的同学们人都很好。“
顾西的筷子停了一下。
苏湉心领神会，装作不经意地接话：“是吗？“
“对啊。“李响挠头。
温栩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李响，你下午不是有个会？“
“哦对对对。“李响站起来，朝大家摆了摆手，“两位姐姐你们好好玩，多待几天，让温哥带你们转转。他那导游水平比我们本地人都好。“说完就溜出去了，带上门的时候还朝温栩挤了挤眼睛。
包间重新安静下来。苏湉低头喝汤，脸上的表情很微妙。顾西也低头喝汤，但能感觉到温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顾西，你和季忘川好好谈过了吗。“温栩说。
顾西抬起眼。
“那已经不重要了。“顾西说。
温栩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是。“
吃完饭，温栩带她们去了玉龙喀什河边的玉石巴扎。冬天的巴扎确实人少，棚子下摆着几十个摊位，每个摊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玉石原石。有的裹着厚厚的皮壳，只露出一小截青白色的玉肉；有的被切开了，断面光滑如脂，泛着温润的光泽。摊主们坐在小马扎上，看见有人过来就招呼，用汉语报着价钱。
苏湉蹲在一个摊前，对着一块拳头大的青白玉摸了又摸，问老板多少钱。老板伸出三根手指，苏湉瞪大眼睛缩回手，站起来说“走吧走吧，不是我能买的“。
温栩笑了，把她拉去另一个摊位，那里卖的是边角料打磨的小挂件，几十一百就能买。苏湉挑了一个平安扣，说戴在车上。顾西挑了一小块指甲盖大的糖白玉，打眼穿绳，系在了手腕那根彩色发带旁边。白色的小玉坠挨着五彩的毛线，两种质地靠在一起，有种奇妙的和谐。
从巴扎出来，温栩又开车带她们去了艾德莱斯绸的作坊。作坊在城郊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很小，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院子里搭着高高的架子，挂着十几匹正在晾晒的绸布，色彩斑斓地垂下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道道流动的彩虹。
作坊的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维吾尔族大叔，手艺人做了一辈子。温栩和他是老朋友了，大叔看见他就招手，让学徒搬出两把椅子给客人坐。然后他亲自演示了扎染的过程，把白色的丝绸折成特定的形状，用棉线扎紧，浸入热锅里沸腾的染料中。每一步做得很慢，但很稳，手指粗糙却灵活。
顾西全程看着，眼睛一眨不眨。那缸染料是深红色的，从茜草根里熬出来的，带着天然的植物气息。白绸在滚烫的染液里翻滚着，一点点被颜色浸透。大叔把它捞出来拆开棉线的时候，白色的部分保留了下来，被扎紧的地方形成了曲折的纹路，像河流的支脉，又像树枝的分叉。
“这一匹要染几次？“顾西问。
“三次。“大叔比划着，“一次染底，一次染花，一次染边。三天。“
顾西想起在博乐那个文化馆里看到的嫁衣，一针一线绣了一年。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急不来的，需要时间慢慢渗进去。
作坊的后院有一棵老桑树，叶子落尽了，枝干在夕阳里黑得发亮。顾西站在树下给那些晾着的绸布拍了照片，深红的、靛蓝的、草绿的、明黄的，风一吹就飘起来，哗啦啦地响。她想起那本图鉴上的文字，说艾德莱斯绸的图案来源于自然，水纹、叶脉、花枝、流云。此刻亲眼看着那些被扎出来的纹路在风中流动，她才真正理解了那句话。
傍晚的时候，温栩送她们回住的地方。他在县城里给她们订了一家小客栈，干净整洁，院子里种着一棵无花果树，虽然冬天只剩光秃的枝干。店主是个和气的汉族大姐，说温局长提前打过招呼了，房间都准备好了。
苏湉先回了房间说累死了要躺会儿。顾西站在院子里的无花果树下，看着夕阳从树梢后面沉下去。温栩还没走，靠在院门口，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明天想去哪儿？“他问。
“你有什么推荐？“
“。“温栩说，“离这儿不远有一个观景台，傍晚去最好。能看到塔克拉玛干边缘的沙丘，落日的时候沙子是金色的。“
顾西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一些。和大学时相比，他确实变了很多，瘦了，黑了，眉眼间的青涩褪尽了，换成了更深沉的东西。但她还是能认出那个在图书馆里埋头看书的温栩。
“好。“她说，“那就去。“
温栩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顾西。“
“嗯？“
“我想，季忘川他心里是有你的。“他说，“不要想太多，不然你很难快乐。“
顾西站在无花果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走远。那棵树的光秃枝条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正在从云层后面消退。她摸着手腕上那块新挂的白色小玉坠，凉凉的，贴着她的皮肤。
是啊，也许她不该想太多。
她转身进了屋。院子里飘来隔壁人家晚饭的香味，是烤馕和羊肉汤的味道，混着一点炭火的烟气。和田的夜晚没有禾木那么冷，风是暖的，带着沙土和植物的气息。顾西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地方真好，好到让她舍不得想明天之后的事。
飞机降落在和田机场的时候，顾西透过舷窗看见一片与禾木截然不同的土地。没有雪，没有白桦林，只有灰黄色的戈壁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去，远处有一道模糊的山脉轮廓，被蒸腾的热气扭曲了线条。跑道两旁的沙地上零星长着几簇骆驼刺，枯黄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暖和。“苏湉下飞机第一句话就是这个。她脱掉了羽绒服搭在手臂上，里面只剩一件卫衣，还是觉得热。禾木零下二十度，和田零上十五度，这种温差让整个人都松快了下来。
顾西也脱了外套。她穿了一件薄毛衣，长袖卷到手肘，第一次觉得皮肤直接接触空气是一件舒服的事。阳光晒在脸上暖洋洋的，和禾木那种隔着雪地反射的冷冽阳光完全不同，是带着土腥气的、干燥的温暖。
机场很小，从到达口出来就是接机大厅。顾西一眼就看见了温栩。
他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墙，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领口露出白色的衬衫领子。比大学的时候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更硬朗了，皮肤被和田的太阳晒成了偏深的麦色。但他看人的眼神没有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距离感的温和。看见顾西和苏湉出来，他抬手挥了挥，然后走过来。
苏湉先冲上去的，拍了一下温栩的肩膀：“温书记，你瘦了。“
“不能吧，这才刚过春节。“温栩笑了一下。他的声音和大学时差不多，偏低，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他转向顾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到了就好。饿不饿？先带你们去吃饭。“
顾西点头：“好。“
温栩接过苏湉的行李箱，说车子在外面。三个人往停车场走的时候，苏湉走在中间，左右各一个，嘴里不停地问着和田的吃喝玩乐。温栩一一答着，什么地方的烤鸽子最好吃，巴扎星期几最热闹，艾德莱斯绸的作坊怎么约。苏湉听得两眼放光，连连说好。
顾西走在温栩旁边，偶尔插一两句。她发现温栩说话的时候会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在听。这个习惯她记得，大学的时候他就是这样，小组讨论也好，一起吃饭也好，他总会时不时看一眼旁边的人，确保对方跟得上。
“你什么时候到的和田？“顾西问。
“前天。比我预想的早几天。“温栩顿了顿，“本来想着初十之后才回来的，但这边有些工作需要提前处理。“
苏湉在旁边插嘴：“援疆干部不是有假期的嘛？“
“有，但今年春节后有几家对口企业要来考察，得提前准备材料。“温栩说着，已经走到了停车场，用钥匙按开一辆白色越野车的后备箱，“上车吧，先带你们吃饭。“
车子驶出机场，ht市区渐渐展现在眼前。和顾西想象的不太一样，街道宽阔整洁，两旁种着高大的杨树和法桐，虽然冬天叶子都落了，但能看出夏天的时候一定很茂盛。路边的建筑不高，大多是三四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米黄色或浅粉色，在阳光下显得柔和。偶尔能看见一座清真寺的圆顶，绿色的琉璃在蓝天下很醒目。
“比我想象中繁华。“顾西说。
“这些年变化挺大的。“温栩一边开车一边说，“我去年来的时候，那会儿有些路还是土路，现在都修好了。对口援建的力度很大，尤其是产业园区那块。“
苏湉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这儿水果是不是特别多？“
“夏天多。葡萄、哈密瓜、无花果，随便吃。现在冬天也有，大棚里的。回头带你们去买点，不比夏天的差。“
温栩把车停在一家餐馆门口。招牌上用汉维两种文字写着“阿布都烤鸽“，字是手写的，维文的部分弯弯绕绕地扭在一起。门面不大，但里面人声鼎沸，隔着玻璃能看见坐满了人，桌上都摆着金黄色的烤肉和馕饼。
温栩显然常来，进门就跟老板打了个招呼。老板是个高壮的维族汉子，留着两撇小胡子，看见温栩就笑了，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说：“温局长，来了。今天这是，朋友？“
“大学同学，从内地过来玩的。“温栩拍了拍老板的肩膀，“阿布都，老位子还有没有？“
“有有有，里面坐。“阿布都亲自引着他们往里走，穿过热闹的大堂，进了一间小包间。包间不大，但清净，墙上挂着一幅和田地毯，红底金线织着繁复的纹样。
刚坐下，阿布都就端上来一大壶玫瑰茶和一盘干果。葡萄干、无花果干、巴旦木、核桃，堆得冒了尖。苏湉伸手就抓了一把巴旦木，一边剥一边说：“这服务太到位了。“
“阿布都这里主要是烤鸽子和烤包子。“温栩给他们倒茶，“鸽子有三种做法，烤的、煮的、还有鸽子汤。你们各来一份尝尝？“
顾西点头。苏湉说全都要。温栩笑着跟阿布都交代了几句，阿布都应着出去了。
包间安静下来。玫瑰茶的香气在空气中缓缓散开，带着一股清淡的花甜。温栩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桌沿，看着顾西和苏湉。顾西低头喝茶，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
“你们在禾木玩得怎么样？“温栩问。
“特别好。“苏湉抢着说，“那个地方绝了。你知道吗，那里的雪厚到能埋半个人，屋顶上全是雪，烟囱冒烟的时候就跟童话似的。我们住的那个民宿，其其格奶奶还给顾西编了条发带。“
温栩看着顾西的手腕，彩色的毛线发带露在毛衣袖子外面：“看见了，挺好看。“
顾西摸了摸那条发带，笑了一下：“其其格人很好。“
“维族还是哈萨克？“
“图瓦。“
“图瓦族。“温栩点点头，“禾木那边图瓦人多。他们做的奶疙瘩是一绝，比别处的好吃。“
苏湉掏出口袋里还没吃完的几块奶疙瘩：“你说这个？其其格奶奶给的，确实好吃。“
温栩接过一块看了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尝了尝：“嗯，正宗的。你们走的时候买了吗？“
“其其格给装了一袋。“顾西说。
“那够吃一阵了。“
阿布都端着菜进来了。先上的是烤鸽子，一只只整鸽串在铁签上，表皮烤得金黄焦脆，滋滋地冒着油光。然后是烤包子，圆鼓鼓的，皮上撒了一层芝麻，咬开之后羊肉馅滚烫地涌出来，汁水丰盈。最后是一大碗鸽子汤，汤色清亮，浮着几颗红枣和枸杞，香气扑鼻。
苏湉吃得直摆手，说“这比咱们那边任何一家xJ馆子都好吃，那些馆子全是骗人的“。温栩笑着给她又添了碗汤，说那当然，和田的东西出了和田就变了味。
顾西吃得很慢。烤鸽子她拆开一只慢慢啃，皮脆肉嫩，香料的味道渗得很深，带着一丝微辣和孜然的浓烈。她喝了两碗汤，觉得胃里暖融融的，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吃到一半，包间的门被人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探进头来，看见温栩就笑了：“温哥，真是你。我刚才在外面看车牌就知道你在。“
温栩站起来，朝那个年轻人招了招手：“李响，进来。给你介绍一下。“他转向顾西和苏湉，“这是我们局的同事，李响，也是干部，比我早一批。“
李响走进来，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戴一副黑框眼镜，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他朝顾西和苏湉点头哈腰：“嫂子好！“
温栩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别瞎叫。大学同学，过来玩的。“
李响立刻改口：“哦哦哦，同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自己拉张椅子坐下来，“温哥从来没带朋友来过，我以为是家里人来了。“
苏湉饶有兴趣地看着李响：“你是援疆的？来了多久了？“
“一年半。“李响竖起食指，“比我温哥早一年。温哥是去年来的，我是前年中旬到的。我们局里加上我一共四个援疆的，加上本地干部，十来个人。“
“你们局忙吗？“顾西问。
李响嘴快：“忙！特别是温哥，他就是个工作狂。今年过年他都提前回来了，说有几个招商项目要赶着落实。本来他要晚几天回来的，都改签了。“他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看了温栩一眼，“呃，温哥，我是不是说多了。“
温栩的表情没什么变化，给李响倒了碗茶：“你本来就是话多的。“
李响嘿嘿笑了两声，接过来喝了。但他打量温栩和顾西的眼神是好奇的，带着年轻人藏不住的那点机灵劲儿。顾西觉得他在看她手腕上的发带，又觉得他在看她和温栩之间隔着多远坐的。
“李响，你们温局长工作的时候什么样？“苏湉问，明显是故意的。
李响看了一眼温栩，温栩正低头拆鸽子，没什么表示。李响就壮着胆子说了：“特别严肃。开会的时候谁说话跑题他能一个眼神让人闭嘴。但私下还好，请我们吃过好几次饭。上周还帮我们局里的一个同事联系医院，他母亲要做手术，他找了内地那边的专家远程会诊。“
苏湉啧了一声：“模范干部啊。“
“那必须的。“李响笑着，又看了顾西一眼，“温哥跟我们说起过他上大学的事，说他大学认识的同学们人都很好。“
顾西的筷子停了一下。
苏湉心领神会，装作不经意地接话：“是吗？“
“对啊。“李响挠头。
温栩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李响，你下午不是有个会？“
“哦对对对。“李响站起来，朝大家摆了摆手，“两位姐姐你们好好玩，多待几天，让温哥带你们转转。他那导游水平比我们本地人都好。“说完就溜出去了，带上门的时候还朝温栩挤了挤眼睛。
包间重新安静下来。苏湉低头喝汤，脸上的表情很微妙。顾西也低头喝汤，但能感觉到温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顾西，你和季忘川好好谈过了吗。“温栩说。
顾西抬起眼。
“那已经不重要了。“顾西说。
温栩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是。“
吃完饭，温栩带她们去了玉龙喀什河边的玉石巴扎。冬天的巴扎确实人少，棚子下摆着几十个摊位，每个摊上堆着大大小小的玉石原石。有的裹着厚厚的皮壳，只露出一小截青白色的玉肉；有的被切开了，断面光滑如脂，泛着温润的光泽。摊主们坐在小马扎上，看见有人过来就招呼，用汉语报着价钱。
苏湉蹲在一个摊前，对着一块拳头大的青白玉摸了又摸，问老板多少钱。老板伸出三根手指，苏湉瞪大眼睛缩回手，站起来说“走吧走吧，不是我能买的“。
温栩笑了，把她拉去另一个摊位，那里卖的是边角料打磨的小挂件，几十一百就能买。苏湉挑了一个平安扣，说戴在车上。顾西挑了一小块指甲盖大的糖白玉，打眼穿绳，系在了手腕那根彩色发带旁边。白色的小玉坠挨着五彩的毛线，两种质地靠在一起，有种奇妙的和谐。
从巴扎出来，温栩又开车带她们去了艾德莱斯绸的作坊。作坊在城郊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很小，但进去之后别有洞天。院子里搭着高高的架子，挂着十几匹正在晾晒的绸布，色彩斑斓地垂下来，在午后的阳光里像一道道流动的彩虹。
作坊的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维吾尔族大叔，手艺人做了一辈子。温栩和他是老朋友了，大叔看见他就招手，让学徒搬出两把椅子给客人坐。然后他亲自演示了扎染的过程，把白色的丝绸折成特定的形状，用棉线扎紧，浸入热锅里沸腾的染料中。每一步做得很慢，但很稳，手指粗糙却灵活。
顾西全程看着，眼睛一眨不眨。那缸染料是深红色的，从茜草根里熬出来的，带着天然的植物气息。白绸在滚烫的染液里翻滚着，一点点被颜色浸透。大叔把它捞出来拆开棉线的时候，白色的部分保留了下来，被扎紧的地方形成了曲折的纹路，像河流的支脉，又像树枝的分叉。
“这一匹要染几次？“顾西问。
“三次。“大叔比划着，“一次染底，一次染花，一次染边。三天。“
顾西想起在博乐那个文化馆里看到的嫁衣，一针一线绣了一年。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急不来的，需要时间慢慢渗进去。
作坊的后院有一棵老桑树，叶子落尽了，枝干在夕阳里黑得发亮。顾西站在树下给那些晾着的绸布拍了照片，深红的、靛蓝的、草绿的、明黄的，风一吹就飘起来，哗啦啦地响。她想起那本图鉴上的文字，说艾德莱斯绸的图案来源于自然，水纹、叶脉、花枝、流云。此刻亲眼看着那些被扎出来的纹路在风中流动，她才真正理解了那句话。
傍晚的时候，温栩送她们回住的地方。他在县城里给她们订了一家小客栈，干净整洁，院子里种着一棵无花果树，虽然冬天只剩光秃的枝干。店主是个和气的汉族大姐，说温局长提前打过招呼了，房间都准备好了。
苏湉先回了房间说累死了要躺会儿。顾西站在院子里的无花果树下，看着夕阳从树梢后面沉下去。温栩还没走，靠在院门口，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明天想去哪儿？“他问。
“你有什么推荐？“
“。“温栩说，“离这儿不远有一个观景台，傍晚去最好。能看到塔克拉玛干边缘的沙丘，落日的时候沙子是金色的。“
顾西看着他。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的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一些。和大学时相比，他确实变了很多，瘦了，黑了，眉眼间的青涩褪尽了，换成了更深沉的东西。但她还是能认出那个在图书馆里埋头看书的温栩。
“好。“她说，“那就去。“
温栩点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顾西。“
“嗯？“
“我想，季忘川他心里是有你的。“他说，“不要想太多，不然你很难快乐。“
顾西站在无花果树下，看着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走远。那棵树的光秃枝条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天边最后一抹橙红正在从云层后面消退。她摸着手腕上那块新挂的白色小玉坠，凉凉的，贴着她的皮肤。
是啊，也许她不该想太多。
她转身进了屋。院子里飘来隔壁人家晚饭的香味，是烤馕和羊肉汤的味道，混着一点炭火的烟气。和田的夜晚没有禾木那么冷，风是暖的，带着沙土和植物的气息。顾西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地方真好，好到让她舍不得想明天之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