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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温栩来接她们的时候，后备箱里多了一个大保温壶和三顶草帽。苏湉看见草帽就笑了，说冬天戴草帽像什么话。温栩说和田的太阳不分冬夏，晒久了头皮发烫，帽子好歹能挡一挡。苏湉接过一顶扣在头上，对着车窗玻璃照了照，说还行，有点西部片的意思。顾西也拿了一顶，米黄色的宽檐，系着一根浅棕色的带子。她戴上去的时候温栩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动。
车子从ht市区往西南开。温栩说那片沙漠其实离市区不算远，当地人叫它“玉龙沙“，是塔克拉玛干边缘的一片沙丘带。沿着国道走四十多分钟，再拐进一条乡道，就到了。
国道两旁先是连绵的民居和田地。冬天田里没什么作物，偶尔能看见几块还绿着的冬麦田，浅浅的绿色在灰褐的土地上格外显眼。路边隔一段就有一排杨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干笔直地站着，树梢上偶尔能看见一个鸟窝，黑乎乎的，像一颗凝固的墨点。苏湉趴在车窗上数鸟窝，说怎么那么多，温栩说杨树是防风林，鸟儿喜欢在高的地方搭窝。
开了一阵子，路边开始出现一些用红柳枝扎成的矮篱笆，圈着大片空地。苏湉问那是什么，温栩说那是晾晒葡萄干的晾房，夏天葡萄熟了，一串串挂在里面，风一吹就慢慢脱水。现在空的，要等到七八月才热闹。
顾西看着那些红柳篱笆，想象它们挂满了紫葡萄的样子。阳光从顶上的缝隙漏进去，葡萄粒半透明地折射着光，风从干燥的戈壁吹过来，一点一点把水分带走。她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想拍一张，但车速快，篱笆一晃就过去了。
到了分岔口，温栩把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沙石，车轮碾过去嘎吱嘎吱响。路两边彻底空旷了，田和树都没有了，只有灰黄色的戈壁滩向远处铺展，上面零星地散落着枯黄的骆驼刺，一丛一丛的，像大地打了许多粗糙的补丁。风从挡风玻璃外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热的土腥味，顾西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那味道就涌进来了，陌生而原始。
“快了。“温栩说。
又开了几分钟，前面地平线上渐渐隆起一道起伏的轮廓线。起初模糊，像一道浅浅的波浪，随着距离拉近变得越来越清晰。那是沙丘。顾西盯着那道轮廓，看着它从一条线变成一片面，从灰黄变成金黄，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沙丘的弧线柔和而连绵，一座接着一座，像被风吹皱了的巨大绸缎。
温栩把车停在一个小坡顶。熄火之后，周围安静得让人不习惯。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沙漠在呼吸。苏湉推开车门跳下去，踩在沙石混杂的地面上，脚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到了？“她问。
温栩指着前面那道最高的沙丘：“上去。站到上面就看见了。“
三个人开始往上走。最底下是沙和碎石混在一起的地面，踩上去硬邦邦的，走了一段之后碎石越来越少，细沙越来越多，脚开始往下陷。顾西停下来脱鞋，把袜子和鞋子放在沙地边缘一块较平整的地方，光脚踩上了沙面。沙子的触感出乎意料地好，细软的，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脚趾陷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微小的沙粒从脚缝间滑过。
苏湉看见她脱鞋也跟着脱了，拎着鞋子往上跑了两步，回头朝顾西笑：“真的不烫！暖暖的！“
温栩没脱鞋，走在前面。他步子稳，踩在沙上留下一个个平整的脚印，轮廓清晰。顾西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印子走，省力些。她低头看那些脚印，温栩的比她的大一圈，边缘压得很深，走路的节奏均匀，不快不慢。她想起大学时他们也是一前一后走过教学楼下雪地，那时候他也是走在前面，她悄悄踩着雪里的脚印跟着，走了很长一段路她都不敢说话。那时候的沉默是不舒服的，那时候她怕温栩发现她的心思，现在不是。
越往上沙子越厚，脚陷得越深，走起来有些吃力。顾西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身后。苏湉落在后面几步，正弯腰在沙面上用手指画什么东西。再往远处看，来路已经变成了一条细长的灰线，车轮的痕迹在沙地上若隐若现。天空蓝得惊人，没有一丝云，整片穹顶像被水洗过一样透明。
她继续往上走。沙丘的坡度其实不算陡，但沙是流动的，每一脚踩下去都会滑回大半步，需要额外的力气。温栩在顶上停下来等她，回头伸了一只手。
顾西看了那只手两秒。然后她伸手握住了。温栩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掌心的皮肤因为常年握笔和敲键盘有薄薄的茧。他把顾西拉上最后一步，在她站稳之后松开了手，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顾西站上沙丘顶部的时候，呼吸顿住了。
眼前的景象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她以为沙漠是一片平坦的沙地，但此刻站在高处看去，塔克拉玛干的边缘是一波一波连绵起伏的沙丘，像凝固的海浪被定格在最大的那一次翻涌中。每一座沙丘都有自己完美的曲线，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在沙面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两半，亮的一面是灿烂的金色，暗的一面是深沉的赭黄。那些曲线层层叠叠地推远，直到地平线处变成一片模糊的金灰色，和天际线融在一起。
风从沙漠深处吹过来，带着干涸的、广阔的气息。沙丘顶上的细沙被风卷起来，贴着地面流动，像一层薄薄的金色水汽。顾西眯起眼，看见远处有一道更深的黄色在移动，那是风在沙面上抹出的波纹，缓慢而持续，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真大。“她说。
温栩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远方：“第一次来的时候我站在这儿，觉得自己特别小。后来每次来都这么觉得。“
苏湉终于爬上来了，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沙上：“我的天，这太累了。但值了。“她张开双臂往后一躺，整个人陷进沙里，“我要躺一会儿，你们先看。“
顾西笑了笑，在苏湉旁边坐下来。沙面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背上，舒服得让人不想动。她仰头看天，天空蓝得没有边界，风从高处流过的时候有极细的声响，像丝线在空气中抖动。
温栩没有坐下，他站在前面一点的位置，背对着她们。风把他的深色夹克吹得微微鼓起来，领口的白色衬衫领子在风里轻轻掀动。他站得笔直，两脚微微分开，看着远方的沙海，像一棵在沙漠边缘生了根的树。
“温栩，“顾西喊了一声，“你每天上班会经过这里吗？“
温栩侧过头：“不经过。但有时候周末没事会过来。开车半小时，带本书坐一下午。“他顿了顿，“这边手机信号不好，正好没电话打扰。“
“带书来看？“苏湉仰躺着插嘴，“在沙漠里看书？风吹得书页哗啦啦的，你能看进去？“
温栩笑了：“看不太进去。但坐着就挺好。有时候不看书，就是坐着。“
苏湉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三个人在沙丘顶上安静下来，各自看着远方。风持续地吹，沙面上那些细微的波纹在光影中不断变化着形状。顾西把手指插进沙里，感受那些沙粒从指缝间漏下去，凉在表面、温在深处，手感绵密而细腻。
过了不知道多久，苏湉坐起来了，说要去“探索一下“。她沿着沙丘的脊线往旁边走，边走边用脚在沙面上划出痕迹，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回头看自己的脚印，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顾西还坐在原地。温栩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大概隔着一臂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沙粒打在脸上有些微微的刺感。
“她比你活泼多了。“温栩说。
“她一直这样。“顾西说，“大学的时候就是。她那时候在走廊里跟人踢毽子，踢到辅导员路过才跑回去。“
温栩想了想，笑了：“我记得她冬天喜欢穿一件特别亮的黄色羽绒服，走廊灯光一照，整个人跟个小太阳一样。“
顾西也笑了：“她确实像个小太阳。“她顿了顿，“你那时候经常来我们宿舍楼，是因为我们楼下的复印店便宜？“
温栩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像是被戳穿之后坦然承认的无奈：“一半是因为复印店便宜。另一半——“他没说下去，转回头看着前方。
顾西也没有追问。两个人的沉默被风吹散在沙丘上。顾西把手从沙子里抽出来，拍了拍手上的沙粒，低头发现指甲缝里嵌满了细碎的金沙。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看，掌心被沙粒磨得微微发红。
苏湉从远处喊她们：“你们来！这边沙子颜色不一样！“
顾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温栩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沿着沙丘脊线往苏湉的方向走。沙子在他们脚下轻轻塌陷又回弹，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顾西走在左边，温栩走在右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沙面上斜斜地投下来，一长一短，在金色的沙地上慢慢移动。
走近了发现苏湉站在两座沙丘之间的凹陷处，那里的沙子颜色果然不同，是一种比周围更深邃的橙黄，像是被水分浸润过。苏湉蹲在凹陷底部，用手在沙面上划出一道深沟，沟底的沙子颜色更深，接近红褐。
“这边的沙好像更粗一些。“苏湉说。
温栩蹲下去看了看：“风把细沙吹走了，留下的是粗的。不同的风向会在沙丘上分出不同的层。“他用手拨开表面的沙层，底下果然有明显不同的颜色分层，一层金黄一层浅褐一层灰白，叠在一起像被切开的年轮。
顾西也蹲下来，用指尖慢慢拨开那些层次。她能摸到每一层沙粒粗细的差异，从细如面粉到粗如粗盐，过渡得自然而清晰。风在沙丘上留下的痕迹，被时间一层一层地覆盖和保存，像一本书翻过又合上的书页。
“你说得对，“她抬头看温栩，“沙子不是被风吹走就没了，它留下来，一层一层的。“
温栩看着她，目光很轻：“嗯。每一层都是以前的风。“
苏湉在旁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了，哲学课上完了。我饿了，你们饿不饿？温书记有没有带吃的？“
温栩笑了，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阿布都早上给装的烤包子和几个馕饼，还有一袋洗好的红枣。苏湉欢呼一声接过去，三个人回到沙丘顶上，在金色的沙面上围坐一圈，就着温热的烤包子吃午饭。
太阳已经过了头顶，开始向西偏移。沙丘上的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斜。顾西靠在沙面上，嚼着甜脆的红枣，看天空的颜色从正午那种纯净的蓝慢慢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往淡青色过渡。风还是一样地吹着，但她开始注意到风的温度在变化，从温热变成温和，带着一丝傍晚将至的凉意。
苏湉靠在另一个方向，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温栩坐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书，是那种巴掌大的旧书，封面的字迹褪色了。他没有翻看，只是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远方发呆。
顾西也没有睡。她睁着眼看天上，偶尔有一两只鸟飞过，翅膀在蓝天下划出看不见的弧线。那些鸟飞得很高，高到只剩两个黑点，在视线里缓慢移动，然后消失在天际线处。
太阳沉到沙丘后面的时候，整个沙漠的颜色变了。暖色调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沙面从金黄变成了赤金，继而是浅玫瑰色的粉金，最后是那种饱和到极致的琥珀色。所有的阴影都在拉长，沙丘的每一个褶皱都被斜阳勾勒出清晰的明暗边界，暗面的颜色深得像巧克力，亮面则亮得刺眼。远处的沙脊线变成了一道流动的金线，随着日头一寸寸西沉，那道金线也在缓缓移动，把整片沙漠一点一点地让渡给暮色。
苏湉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第一句话是“哇“。她手忙脚乱地摸手机，对着四面八方拍照，嘴里说着“这张太绝了这张更绝“。顾西没有拍。她只是看着，让那些颜色一寸一寸地印在眼睛里。她告诉自己，记住这个。记住沙子的温度，记住风的声音，记住温栩坐在旁边翻了一页书，书页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之后，天空暗得很快。蓝色从浅变深，从淡青变成群青，然后掺进紫色和橙色的余晖，在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晚霞。那些连绵的沙丘在最后的霞光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曲线柔和，沉默地蹲伏在大地上。星光开始出现了，最先是一颗极亮的，然后两颗三颗，渐渐铺开，稀稀疏疏的，在深蓝的天幕上慢慢多起来。
“该走了。“温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天黑了路不好开。“
三个人沿着来路走下沙丘。顾西的光脚踩在渐渐变凉的沙面上，脚感从温热变成微凉，沙粒在脚趾间滑动。走到沙丘底部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风把她们留在沙面上的足迹吹得模糊了，只留下浅浅的痕迹，在渐暗的天色里看不分明。但足迹还在，要再被吹几夜才会彻底消失。
她弯腰把鞋子穿上，系好鞋带。苏湉已经在车边等着了，车门开着，车里的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温栩站在驾驶座旁边，在等她们。顾西走过去，经过温栩身边的时候，他轻声说：“回去洗个澡，沙子里有盐，皮肤会痒。“
“好。“
她钻进后座，关上车门。车子发动的时候，仪表盘的灯光亮起来，把三个人都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温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然后打方向盘，越野车在暮色里调了个头，朝着来路的方向驶去。
沙丘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那些金色的弧线在渐浓的夜色中沉入黑暗，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但顾西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她靠着车窗，感觉口袋里那个小小的玻璃瓶贴着大腿，里面装着她从沙丘顶上捧下来的金沙。瓶子微微发着温。
她闭上了眼睛。车窗外是和田广阔的夜色，星子低低地垂在公路尽头，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温柔地掠过她闭着的眼帘。
第二天早上温栩来接她们的时候，后备箱里多了一个大保温壶和三顶草帽。苏湉看见草帽就笑了，说冬天戴草帽像什么话。温栩说和田的太阳不分冬夏，晒久了头皮发烫，帽子好歹能挡一挡。苏湉接过一顶扣在头上，对着车窗玻璃照了照，说还行，有点西部片的意思。顾西也拿了一顶，米黄色的宽檐，系着一根浅棕色的带子。她戴上去的时候温栩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但嘴角动了动。
车子从ht市区往西南开。温栩说那片沙漠其实离市区不算远，当地人叫它“玉龙沙“，是塔克拉玛干边缘的一片沙丘带。沿着国道走四十多分钟，再拐进一条乡道，就到了。
国道两旁先是连绵的民居和田地。冬天田里没什么作物，偶尔能看见几块还绿着的冬麦田，浅浅的绿色在灰褐的土地上格外显眼。路边隔一段就有一排杨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树干笔直地站着，树梢上偶尔能看见一个鸟窝，黑乎乎的，像一颗凝固的墨点。苏湉趴在车窗上数鸟窝，说怎么那么多，温栩说杨树是防风林，鸟儿喜欢在高的地方搭窝。
开了一阵子，路边开始出现一些用红柳枝扎成的矮篱笆，圈着大片空地。苏湉问那是什么，温栩说那是晾晒葡萄干的晾房，夏天葡萄熟了，一串串挂在里面，风一吹就慢慢脱水。现在空的，要等到七八月才热闹。
顾西看着那些红柳篱笆，想象它们挂满了紫葡萄的样子。阳光从顶上的缝隙漏进去，葡萄粒半透明地折射着光，风从干燥的戈壁吹过来，一点一点把水分带走。她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手机，想拍一张，但车速快，篱笆一晃就过去了。
到了分岔口，温栩把车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沙石，车轮碾过去嘎吱嘎吱响。路两边彻底空旷了，田和树都没有了，只有灰黄色的戈壁滩向远处铺展，上面零星地散落着枯黄的骆驼刺，一丛一丛的，像大地打了许多粗糙的补丁。风从挡风玻璃外灌进来，带着一股干热的土腥味，顾西把车窗降下来一点，那味道就涌进来了，陌生而原始。
“快了。“温栩说。
又开了几分钟，前面地平线上渐渐隆起一道起伏的轮廓线。起初模糊，像一道浅浅的波浪，随着距离拉近变得越来越清晰。那是沙丘。顾西盯着那道轮廓，看着它从一条线变成一片面，从灰黄变成金黄，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沙丘的弧线柔和而连绵，一座接着一座，像被风吹皱了的巨大绸缎。
温栩把车停在一个小坡顶。熄火之后，周围安静得让人不习惯。没有车声没有人声，只有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沙漠在呼吸。苏湉推开车门跳下去，踩在沙石混杂的地面上，脚底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到了？“她问。
温栩指着前面那道最高的沙丘：“上去。站到上面就看见了。“
三个人开始往上走。最底下是沙和碎石混在一起的地面，踩上去硬邦邦的，走了一段之后碎石越来越少，细沙越来越多，脚开始往下陷。顾西停下来脱鞋，把袜子和鞋子放在沙地边缘一块较平整的地方，光脚踩上了沙面。沙子的触感出乎意料地好，细软的，被太阳晒得温温的，脚趾陷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些微小的沙粒从脚缝间滑过。
苏湉看见她脱鞋也跟着脱了，拎着鞋子往上跑了两步，回头朝顾西笑：“真的不烫！暖暖的！“
温栩没脱鞋，走在前面。他步子稳，踩在沙上留下一个个平整的脚印，轮廓清晰。顾西跟在他后面，踩着他踩过的印子走，省力些。她低头看那些脚印，温栩的比她的大一圈，边缘压得很深，走路的节奏均匀，不快不慢。她想起大学时他们也是一前一后走过教学楼下雪地，那时候他也是走在前面，她悄悄踩着雪里的脚印跟着，走了很长一段路她都不敢说话。那时候的沉默是不舒服的，那时候她怕温栩发现她的心思，现在不是。
越往上沙子越厚，脚陷得越深，走起来有些吃力。顾西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身后。苏湉落在后面几步，正弯腰在沙面上用手指画什么东西。再往远处看，来路已经变成了一条细长的灰线，车轮的痕迹在沙地上若隐若现。天空蓝得惊人，没有一丝云，整片穹顶像被水洗过一样透明。
她继续往上走。沙丘的坡度其实不算陡，但沙是流动的，每一脚踩下去都会滑回大半步，需要额外的力气。温栩在顶上停下来等她，回头伸了一只手。
顾西看了那只手两秒。然后她伸手握住了。温栩的手掌干燥而温热，掌心的皮肤因为常年握笔和敲键盘有薄薄的茧。他把顾西拉上最后一步，在她站稳之后松开了手，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顾西站上沙丘顶部的时候，呼吸顿住了。
眼前的景象和她想象中完全不同。她以为沙漠是一片平坦的沙地，但此刻站在高处看去，塔克拉玛干的边缘是一波一波连绵起伏的沙丘，像凝固的海浪被定格在最大的那一次翻涌中。每一座沙丘都有自己完美的曲线，阳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在沙面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两半，亮的一面是灿烂的金色，暗的一面是深沉的赭黄。那些曲线层层叠叠地推远，直到地平线处变成一片模糊的金灰色，和天际线融在一起。
风从沙漠深处吹过来，带着干涸的、广阔的气息。沙丘顶上的细沙被风卷起来，贴着地面流动，像一层薄薄的金色水汽。顾西眯起眼，看见远处有一道更深的黄色在移动，那是风在沙面上抹出的波纹，缓慢而持续，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真大。“她说。
温栩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远方：“第一次来的时候我站在这儿，觉得自己特别小。后来每次来都这么觉得。“
苏湉终于爬上来了，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在沙上：“我的天，这太累了。但值了。“她张开双臂往后一躺，整个人陷进沙里，“我要躺一会儿，你们先看。“
顾西笑了笑，在苏湉旁边坐下来。沙面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背上，舒服得让人不想动。她仰头看天，天空蓝得没有边界，风从高处流过的时候有极细的声响，像丝线在空气中抖动。
温栩没有坐下，他站在前面一点的位置，背对着她们。风把他的深色夹克吹得微微鼓起来，领口的白色衬衫领子在风里轻轻掀动。他站得笔直，两脚微微分开，看着远方的沙海，像一棵在沙漠边缘生了根的树。
“温栩，“顾西喊了一声，“你每天上班会经过这里吗？“
温栩侧过头：“不经过。但有时候周末没事会过来。开车半小时，带本书坐一下午。“他顿了顿，“这边手机信号不好，正好没电话打扰。“
“带书来看？“苏湉仰躺着插嘴，“在沙漠里看书？风吹得书页哗啦啦的，你能看进去？“
温栩笑了：“看不太进去。但坐着就挺好。有时候不看书，就是坐着。“
苏湉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三个人在沙丘顶上安静下来，各自看着远方。风持续地吹，沙面上那些细微的波纹在光影中不断变化着形状。顾西把手指插进沙里，感受那些沙粒从指缝间漏下去，凉在表面、温在深处，手感绵密而细腻。
过了不知道多久，苏湉坐起来了，说要去“探索一下“。她沿着沙丘的脊线往旁边走，边走边用脚在沙面上划出痕迹，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回头看自己的脚印，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顾西还坐在原地。温栩走回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大概隔着一臂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沙粒打在脸上有些微微的刺感。
“她比你活泼多了。“温栩说。
“她一直这样。“顾西说，“大学的时候就是。她那时候在走廊里跟人踢毽子，踢到辅导员路过才跑回去。“
温栩想了想，笑了：“我记得她冬天喜欢穿一件特别亮的黄色羽绒服，走廊灯光一照，整个人跟个小太阳一样。“
顾西也笑了：“她确实像个小太阳。“她顿了顿，“你那时候经常来我们宿舍楼，是因为我们楼下的复印店便宜？“
温栩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东西，像是被戳穿之后坦然承认的无奈：“一半是因为复印店便宜。另一半——“他没说下去，转回头看着前方。
顾西也没有追问。两个人的沉默被风吹散在沙丘上。顾西把手从沙子里抽出来，拍了拍手上的沙粒，低头发现指甲缝里嵌满了细碎的金沙。她把那只手翻过来看，掌心被沙粒磨得微微发红。
苏湉从远处喊她们：“你们来！这边沙子颜色不一样！“
顾西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温栩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沿着沙丘脊线往苏湉的方向走。沙子在他们脚下轻轻塌陷又回弹，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顾西走在左边，温栩走在右边，两个人的影子在沙面上斜斜地投下来，一长一短，在金色的沙地上慢慢移动。
走近了发现苏湉站在两座沙丘之间的凹陷处，那里的沙子颜色果然不同，是一种比周围更深邃的橙黄，像是被水分浸润过。苏湉蹲在凹陷底部，用手在沙面上划出一道深沟，沟底的沙子颜色更深，接近红褐。
“这边的沙好像更粗一些。“苏湉说。
温栩蹲下去看了看：“风把细沙吹走了，留下的是粗的。不同的风向会在沙丘上分出不同的层。“他用手拨开表面的沙层，底下果然有明显不同的颜色分层，一层金黄一层浅褐一层灰白，叠在一起像被切开的年轮。
顾西也蹲下来，用指尖慢慢拨开那些层次。她能摸到每一层沙粒粗细的差异，从细如面粉到粗如粗盐，过渡得自然而清晰。风在沙丘上留下的痕迹，被时间一层一层地覆盖和保存，像一本书翻过又合上的书页。
“你说得对，“她抬头看温栩，“沙子不是被风吹走就没了，它留下来，一层一层的。“
温栩看着她，目光很轻：“嗯。每一层都是以前的风。“
苏湉在旁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了，哲学课上完了。我饿了，你们饿不饿？温书记有没有带吃的？“
温栩笑了，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里面是阿布都早上给装的烤包子和几个馕饼，还有一袋洗好的红枣。苏湉欢呼一声接过去，三个人回到沙丘顶上，在金色的沙面上围坐一圈，就着温热的烤包子吃午饭。
太阳已经过了头顶，开始向西偏移。沙丘上的影子从脚下慢慢拉长，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斜。顾西靠在沙面上，嚼着甜脆的红枣，看天空的颜色从正午那种纯净的蓝慢慢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往淡青色过渡。风还是一样地吹着，但她开始注意到风的温度在变化，从温热变成温和，带着一丝傍晚将至的凉意。
苏湉靠在另一个方向，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温栩坐在离她们不远的地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本书，是那种巴掌大的旧书，封面的字迹褪色了。他没有翻看，只是把书放在膝盖上，看着远方发呆。
顾西也没有睡。她睁着眼看天上，偶尔有一两只鸟飞过，翅膀在蓝天下划出看不见的弧线。那些鸟飞得很高，高到只剩两个黑点，在视线里缓慢移动，然后消失在天际线处。
太阳沉到沙丘后面的时候，整个沙漠的颜色变了。暖色调从四面八方涌上来，沙面从金黄变成了赤金，继而是浅玫瑰色的粉金，最后是那种饱和到极致的琥珀色。所有的阴影都在拉长，沙丘的每一个褶皱都被斜阳勾勒出清晰的明暗边界，暗面的颜色深得像巧克力，亮面则亮得刺眼。远处的沙脊线变成了一道流动的金线，随着日头一寸寸西沉，那道金线也在缓缓移动，把整片沙漠一点一点地让渡给暮色。
苏湉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第一句话是“哇“。她手忙脚乱地摸手机，对着四面八方拍照，嘴里说着“这张太绝了这张更绝“。顾西没有拍。她只是看着，让那些颜色一寸一寸地印在眼睛里。她告诉自己，记住这个。记住沙子的温度，记住风的声音，记住温栩坐在旁边翻了一页书，书页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太阳完全沉入地平线之后，天空暗得很快。蓝色从浅变深，从淡青变成群青，然后掺进紫色和橙色的余晖，在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晚霞。那些连绵的沙丘在最后的霞光里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曲线柔和，沉默地蹲伏在大地上。星光开始出现了，最先是一颗极亮的，然后两颗三颗，渐渐铺开，稀稀疏疏的，在深蓝的天幕上慢慢多起来。
“该走了。“温栩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天黑了路不好开。“
三个人沿着来路走下沙丘。顾西的光脚踩在渐渐变凉的沙面上，脚感从温热变成微凉，沙粒在脚趾间滑动。走到沙丘底部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风把她们留在沙面上的足迹吹得模糊了，只留下浅浅的痕迹，在渐暗的天色里看不分明。但足迹还在，要再被吹几夜才会彻底消失。
她弯腰把鞋子穿上，系好鞋带。苏湉已经在车边等着了，车门开着，车里的小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温栩站在驾驶座旁边，在等她们。顾西走过去，经过温栩身边的时候，他轻声说：“回去洗个澡，沙子里有盐，皮肤会痒。“
“好。“
她钻进后座，关上车门。车子发动的时候，仪表盘的灯光亮起来，把三个人都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温栩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然后打方向盘，越野车在暮色里调了个头，朝着来路的方向驶去。
沙丘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那些金色的弧线在渐浓的夜色中沉入黑暗，变成一团模糊的黑影。但顾西知道它们还在那里，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她靠着车窗，感觉口袋里那个小小的玻璃瓶贴着大腿，里面装着她从沙丘顶上捧下来的金沙。瓶子微微发着温。
她闭上了眼睛。车窗外是和田广阔的夜色，星子低低地垂在公路尽头，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温柔地掠过她闭着的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