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藏【零一小说wWw.db229.Com】，热门网络小说无弹窗免费阅读！
五月初的雨水把整座城市泡得发软。
顾西坐在湘菜馆靠窗的位置，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雾，外面的街景像隔了毛玻璃。她伸手在雾气上划了一道，指尖凉得发麻。顾辰宇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潮湿的风，黑色夹克的肩膀上洇着深色的水痕。
“等很久了？“他把车钥匙搁在桌上，金属碰撞的声响清脆。
“刚到。“顾西收回手，笑了笑。
顾辰宇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瘦了。“他说，语气里带着哥哥特有的那种笃定，不像是询问。
“减肥嘛，“顾西拿起菜单，纸张边缘被水汽濡得有些软，“穿衣服好看。“
菜是顾辰宇点的，还是老几样——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干锅花菜。顾西记得他们第一次来这家店是很年前，那个时候顾辰宇还在上大学，两个人坐在角落里对着菜单研究半天，最后点了三个菜还剩下大半。那时候他们还没有钱，但有很多时间。
“季忘川对你，好点了吗？“顾辰宇夹了一筷子鱼头肉放在她碗里，动作随意得像做过一千次。
“挺好的。“顾西低头扒饭，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酸。
顾辰宇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们兄妹之间向来如此——他问，她答，他不追问，她不解释。这种默契维持了很多年，从父母吵架的那段日子开始，从她半夜躲进他被窝里哭开始，从他考上大学离开家而她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开始。
“哥，“顾西放下筷子，声音很轻，“你该找个女朋友了。“
顾辰宇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你看你都快三十多了，天天加班，家里连个热饭的人都没有。“顾西继续说，语气刻意轻松，“爸妈那边也催得紧，上次妈还跟我说，让我劝劝你。“
“他们又给你打电话了？“顾辰宇皱眉。
“没有，就是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句。“顾西撒谎了。事实上母亲昨天还给她发过语音，说顾辰宇再不结婚就是不负责任，说他们老顾家不能断了香火，说顾西自己结了婚就不管哥哥的事了。她一条条听完，然后删掉，没有回复。
“工作也别太拼了，“她转开话题，“你看你上次体检，医生说你有胃病，让你按时吃饭。“
顾辰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顾西感觉到他的目光，把头埋得更低了。
“还有爸妈，“她的声音有点发抖，藏在嘈杂的餐厅背景音里，“他们年纪大了，你多回去看看。爸的高血压药不能断，妈腿不好，下雨天就疼，你记得提醒她贴膏药。“
“顾西。“顾辰宇突然叫她全名。
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
“你怎么了？“顾辰宇的表情认真起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你今天不对劲。“
“没有啊。“顾西摇摇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些哽着的东西也一并压回胸腔。“我就是突然觉得，这些话说出来比较好。以前总觉得来日方长，其实哪有那么多来日方长。“
顾辰宇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的头。手掌温热，带着他惯有的力度，和很多年前一样。“傻姑娘。“他说。
顾西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眼眶里的水汽逼回去。“你才傻。“她笑骂。
结账的时候顾辰宇抢着付了钱，顾西没有跟他争。站在饭店门口，雨已经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针尖扎在皮肤上。
“对了，“顾辰宇撑开伞，“我五一之后要被外派半年，去深圳。假期结束前一天出发。“
顾西愣了一下。
“爸妈那边你多上心，我每周给他们打电话。“顾辰宇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有事随时找我，视频也方便。“
“嗯。“顾西点点头。
分开的时候，顾西走出两步又回过头。雨幕里顾辰宇的背影有些模糊，黑色夹克的肩胛骨微微耸着，像在抵御什么无形的东西。
“哥，“她喊了一声。
顾辰宇转身。
“谢谢你。“顾西说。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把她的声音吞掉了大半。顾辰宇似乎没听清，歪了歪头表示疑惑。
顾西摇摇头，笑了一下，转身走进雨里。
五月五日，假期最后一天。
阳光好得不像话，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顾西醒得很早，季忘川还在睡，呼吸均匀，侧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截后颈。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漫上来。衣柜里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她挑了一件红色连衣裙，是去年生日买的，只穿过一次。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锁骨凸出来的弧度太明显，裙子腰线那里空了一截。
化完妆已经九点了。她出门去超市，阳光晒在肩膀上发烫。超市里人不多，她推着购物车慢慢走，在蔬菜区挑了青椒、豆角、排骨，在海鲜区买了一条鲈鱼。路过红酒货架的时候停下来，挑了一瓶看起来不错的。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她把排骨焯水，西红柿切块，青椒切成均匀的细丝。鱼放在盘子里，抹上盐和料酒腌着。手机响了一声，是季忘川发的消息：晚上几点？
顾西擦了擦手，回复：六点开饭。你忙完就回来吧。
对面回了一个“好“字。
顾西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厨房里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影子在地板上慢慢转了个角度。
下午四点，菜差不多备好了。顾西把客厅的茶几擦了一遍，把沙发上季忘川随手放的杂志收进书架，花瓶里的水换了新的，白色雏菊摆在餐桌中央。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风灌进来，吹得雏菊的花瓣轻轻颤动。
五点半，她开始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里，她听见玄关传来开锁的声响。季忘川换鞋的动作很轻，走路也轻，到厨房门口才出声。
“好香。“
顾西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阳光从厨房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去洗手吧，马上就好。“她说。
最后一个菜端上桌的时候，季忘川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面前放着一杯水，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四个菜、一锅汤、一瓶红酒。
顾西在他对面坐下。烛光没有点，只有头顶一盏暖黄色的吊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又分开。
“今天怎么想起来做饭了？“季忘川拿起筷子。
“放假嘛，闲得无聊。“顾西给他盛了一碗汤，“尝尝。“
季忘川喝了一口，点点头：“好喝。“
顾西笑了一下。她也开始吃，但胃口不大，夹了两筷子菜就放下了，端着红酒杯小口小口地抿。酒液在舌尖上铺开，涩味顺着舌根滑下去。
“季忘川。“她开口。
他抬起头看她。灯光的缘故，他的瞳仁看起来比平时浅一些，像是浸在水里的琥珀。
“我本来没有勇气和你结婚的。“顾西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知道你当初是为了江蓠才故意接近我。你打听我的喜好，在我常去的奶茶店制造偶遇，连你最开始对我笑的时候，眼睛里看的都不是我。“
季忘川的筷子停了。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后来你目的达到了，就离开了我。那段时间我瘦了八斤，每天早上起来枕头都是湿的。“顾西喝了一口酒，“再后来我们又遇到，你突然说要和我结婚。我当时想，为什么呢？一个人怎么会对另一个人做这种事两次？“
红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灯光透过来，是暗红色的。
“可我想了想，还是答应你了。“顾西笑了一声，很轻，像是叹气。“我从小就是这样，对感情认真得过分。喜欢一个人就掏心掏肺，不给自己留退路。我从来不觉得喜欢一个人有什么不对，哪怕那个人利用我、伤害我、骗我，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季忘川沉默了很久。餐厅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声，还有顾西指尖轻轻叩击酒杯的声响。
“我还没有适应身份的转变。“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
顾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睫毛长而密，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会有细纹。但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平静得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
“我知道。“她说。
她站起来，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半杯。瓶口碰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有太多时刻，“她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我都想找个人靠一靠。下雨天打雷的时候，生病发烧没人管的时候，加班到凌晨打不到车的时候，还有……“她顿了顿，“还有我做好饭等你等到菜都凉了的时候。“
“那些时刻我都想，如果身边有个人就好了，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坐在旁边。但后来我仔细想了想，那些时刻，其实都是我自己一个人挺过来的。“
季忘川终于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尖微微用力。
“顾西——“
“没事，“她抽回手，端起酒杯，“碰一个吧。“
两只杯子在空中相碰，声音脆而短。他们各自喝了一口，又各自沉默。
第二杯是在饭局快结束的时候碰的。顾西主动举杯，说了一句“祝我们都好“，然后一饮而尽。季忘川看着她喝完，自己只沾了沾唇。
收拾碗筷的时候顾西没让他帮忙。她一个人在厨房里洗碗，水流的声音很大，盖过了客厅里季忘川打电话的声音。他好像在跟同事交代什么案子的事，语气公事公办，带着她熟悉的疏离感。
她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盘子都冲了三遍，筷子一根一根擦干净。最后一滴水从指缝间滑落的时候，她对着窗户玻璃上的倒影发了会儿呆。
玻璃里的女人穿着红色连衣裙，妆容完整，但眼底有很深的青色。嘴唇上的口红蹭掉了一些，露出底下苍白的本色。
她笑了一下。
回到卧室的时候季忘川已经躺下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还亮着。顾西换了睡衣躺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
“晚安。“她说。
季忘川嗯了一声，伸手关了灯。
黑暗里顾西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渐渐浮现出朦胧的轮廓。季忘川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的时候很安静，不乱动，不打呼噜，就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她侧过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很多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想他，想到心脏发疼，想到眼泪把枕头浸湿，想到第二天肿着眼睛去上课。
那时候她以为最疼的事就是被抛弃。
原来不是的。
五月六日。
顾西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季忘川还在睡，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柔和了一些。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起床。
洗澡，吹头发，化妆。衣柜里剩下的衣服不多，大部分她都收进了行李箱，藏在床底。她穿了一件白色针织衫和深蓝色牛仔裤，很简单，很像她刚认识季忘川那年的打扮。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年轻了几岁，眼底的青被遮瑕盖住了，唇色是淡淡的珊瑚粉。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遍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眼睛弯起来。
七点半，她坐在沙发上。阳光从东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暖融融的金色。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变温了。
八点十分，卧室传来动静。季忘川起床了，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他穿着家居服走出来，头发有些乱，看到坐在沙发上的顾西时愣了一下。
“你没去上班？“
“等下再去。“顾西说。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刚才她正在删除相册里的一些照片——婚礼那天拍的，两个人站在花门下，季忘川的表情勉强称得上温和，而她笑得眉眼弯弯。
季忘川去浴室洗漱，水声哗哗的。顾西站起来走到玄关，把他的公文包从鞋柜上拿下来，放在换鞋凳旁边。里面她偷偷放了一盒胃药，还有一张纸条，写着“按时吃饭“。
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衬衫西裤，头发梳得整齐，又是那个她熟悉的季忘川。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顾西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的背影。
“季忘川。“她喊。
他直起身转过头。
顾西笑盈盈地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和她早上练习过的一模一样。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她说。
季忘川有点懵。他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手表，又咽回去了。“走了。“他拎起公文包推开门，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渐行渐远。
门关上了。
顾西站在原地，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整个屋子安静得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她将客厅挂着的婚纱照一一取下来，相册也在抽屉拿出来。然后用剪刀一点一点的剪坏，折起来。她本想收到杂物间，但是大相框实在是太重了，她不小心把手划了两道子，一直出血，她便把坏掉的婚纱照扔在了客厅。
她转身走回卧室。
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藏着一个白色药瓶，她从很久前就开始攒，每天从医生开的安眠药里省下一粒，有时候医生开两粒，她一粒也不吃。攒了二十多粒，够用了。
她倒了一杯温水，端到床边坐下。药瓶拧开，白色的小药片堆在手心里，像一小撮雪。
窗外有鸟叫。阳光把被子晒出一股暖融融的味道。
顾西把药片一颗一颗放进嘴里，然后端起水杯。
温水滑过喉咙，带着药片一起沉下去。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是白色的，墙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眼皮越来越沉。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顾辰宇在雨里转身的背影，湘菜馆蒸腾的热气，红酒杯碰撞时清脆的声响。还有更早的——十八岁的顾西在教室走廊第一次见到季忘川，他坐在窗台笑嘻嘻的说：顾同学，你好。阳光把他的白衬衫照得透明。
那个画面最后暗下去，像一场电影散场。
顾西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她感觉身体很轻，像要飘起来。
其实她是想和大家告别的，但她终究是一条信息也没有发出去。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上，淅淅沥沥的。
五月初的雨水把整座城市泡得发软。
顾西坐在湘菜馆靠窗的位置，玻璃上凝着一层薄雾，外面的街景像隔了毛玻璃。她伸手在雾气上划了一道，指尖凉得发麻。顾辰宇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潮湿的风，黑色夹克的肩膀上洇着深色的水痕。
“等很久了？“他把车钥匙搁在桌上，金属碰撞的声响清脆。
“刚到。“顾西收回手，笑了笑。
顾辰宇在她对面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瘦了。“他说，语气里带着哥哥特有的那种笃定，不像是询问。
“减肥嘛，“顾西拿起菜单，纸张边缘被水汽濡得有些软，“穿衣服好看。“
菜是顾辰宇点的，还是老几样——剁椒鱼头、小炒黄牛肉、干锅花菜。顾西记得他们第一次来这家店是很年前，那个时候顾辰宇还在上大学，两个人坐在角落里对着菜单研究半天，最后点了三个菜还剩下大半。那时候他们还没有钱，但有很多时间。
“季忘川对你，好点了吗？“顾辰宇夹了一筷子鱼头肉放在她碗里，动作随意得像做过一千次。
“挺好的。“顾西低头扒饭，米饭的热气扑在脸上，眼睛有点酸。
顾辰宇嗯了一声，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他们兄妹之间向来如此——他问，她答，他不追问，她不解释。这种默契维持了很多年，从父母吵架的那段日子开始，从她半夜躲进他被窝里哭开始，从他考上大学离开家而她一个人面对空荡荡的房间开始。
“哥，“顾西放下筷子，声音很轻，“你该找个女朋友了。“
顾辰宇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意外。
“你看你都快三十多了，天天加班，家里连个热饭的人都没有。“顾西继续说，语气刻意轻松，“爸妈那边也催得紧，上次妈还跟我说，让我劝劝你。“
“他们又给你打电话了？“顾辰宇皱眉。
“没有，就是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句。“顾西撒谎了。事实上母亲昨天还给她发过语音，说顾辰宇再不结婚就是不负责任，说他们老顾家不能断了香火，说顾西自己结了婚就不管哥哥的事了。她一条条听完，然后删掉，没有回复。
“工作也别太拼了，“她转开话题，“你看你上次体检，医生说你有胃病，让你按时吃饭。“
顾辰宇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顾西感觉到他的目光，把头埋得更低了。
“还有爸妈，“她的声音有点发抖，藏在嘈杂的餐厅背景音里，“他们年纪大了，你多回去看看。爸的高血压药不能断，妈腿不好，下雨天就疼，你记得提醒她贴膏药。“
“顾西。“顾辰宇突然叫她全名。
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笑。
“你怎么了？“顾辰宇的表情认真起来，眉头拧成一个川字，“你今天不对劲。“
“没有啊。“顾西摇摇头，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些哽着的东西也一并压回胸腔。“我就是突然觉得，这些话说出来比较好。以前总觉得来日方长，其实哪有那么多来日方长。“
顾辰宇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拍了拍她的头。手掌温热，带着他惯有的力度，和很多年前一样。“傻姑娘。“他说。
顾西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眼眶里的水汽逼回去。“你才傻。“她笑骂。
结账的时候顾辰宇抢着付了钱，顾西没有跟他争。站在饭店门口，雨已经小了些，变成细密的针尖扎在皮肤上。
“对了，“顾辰宇撑开伞，“我五一之后要被外派半年，去深圳。假期结束前一天出发。“
顾西愣了一下。
“爸妈那边你多上心，我每周给他们打电话。“顾辰宇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有事随时找我，视频也方便。“
“嗯。“顾西点点头。
分开的时候，顾西走出两步又回过头。雨幕里顾辰宇的背影有些模糊，黑色夹克的肩胛骨微微耸着，像在抵御什么无形的东西。
“哥，“她喊了一声。
顾辰宇转身。
“谢谢你。“顾西说。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把她的声音吞掉了大半。顾辰宇似乎没听清，歪了歪头表示疑惑。
顾西摇摇头，笑了一下，转身走进雨里。
五月五日，假期最后一天。
阳光好得不像话，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顾西醒得很早，季忘川还在睡，呼吸均匀，侧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截后颈。
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漫上来。衣柜里的衣服挂得整整齐齐，她挑了一件红色连衣裙，是去年生日买的，只穿过一次。镜子里的人有些陌生，锁骨凸出来的弧度太明显，裙子腰线那里空了一截。
化完妆已经九点了。她出门去超市，阳光晒在肩膀上发烫。超市里人不多，她推着购物车慢慢走，在蔬菜区挑了青椒、豆角、排骨，在海鲜区买了一条鲈鱼。路过红酒货架的时候停下来，挑了一瓶看起来不错的。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她把排骨焯水，西红柿切块，青椒切成均匀的细丝。鱼放在盘子里，抹上盐和料酒腌着。手机响了一声，是季忘川发的消息：晚上几点？
顾西擦了擦手，回复：六点开饭。你忙完就回来吧。
对面回了一个“好“字。
顾西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厨房里的光线从明亮变得柔和，影子在地板上慢慢转了个角度。
下午四点，菜差不多备好了。顾西把客厅的茶几擦了一遍，把沙发上季忘川随手放的杂志收进书架，花瓶里的水换了新的，白色雏菊摆在餐桌中央。窗帘拉开了一半，午后的风灌进来，吹得雏菊的花瓣轻轻颤动。
五点半，她开始炒菜。油烟机的轰鸣声里，她听见玄关传来开锁的声响。季忘川换鞋的动作很轻，走路也轻，到厨房门口才出声。
“好香。“
顾西回头看了他一眼。他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阳光从厨房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拉得很长。
“去洗手吧，马上就好。“她说。
最后一个菜端上桌的时候，季忘川已经坐在餐桌前了。他面前放着一杯水，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两个人之间隔着四个菜、一锅汤、一瓶红酒。
顾西在他对面坐下。烛光没有点，只有头顶一盏暖黄色的吊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又分开。
“今天怎么想起来做饭了？“季忘川拿起筷子。
“放假嘛，闲得无聊。“顾西给他盛了一碗汤，“尝尝。“
季忘川喝了一口，点点头：“好喝。“
顾西笑了一下。她也开始吃，但胃口不大，夹了两筷子菜就放下了，端着红酒杯小口小口地抿。酒液在舌尖上铺开，涩味顺着舌根滑下去。
“季忘川。“她开口。
他抬起头看她。灯光的缘故，他的瞳仁看起来比平时浅一些，像是浸在水里的琥珀。
“我本来没有勇气和你结婚的。“顾西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知道你当初是为了江蓠才故意接近我。你打听我的喜好，在我常去的奶茶店制造偶遇，连你最开始对我笑的时候，眼睛里看的都不是我。“
季忘川的筷子停了。他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后来你目的达到了，就离开了我。那段时间我瘦了八斤，每天早上起来枕头都是湿的。“顾西喝了一口酒，“再后来我们又遇到，你突然说要和我结婚。我当时想，为什么呢？一个人怎么会对另一个人做这种事两次？“
红酒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膜，灯光透过来，是暗红色的。
“可我想了想，还是答应你了。“顾西笑了一声，很轻，像是叹气。“我从小就是这样，对感情认真得过分。喜欢一个人就掏心掏肺，不给自己留退路。我从来不觉得喜欢一个人有什么不对，哪怕那个人利用我、伤害我、骗我，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季忘川沉默了很久。餐厅里只有空调的低鸣声，还有顾西指尖轻轻叩击酒杯的声响。
“我还没有适应身份的转变。“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
顾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好看，睫毛长而密，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会有细纹。但此刻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平静得像深冬结了冰的湖面。
“我知道。“她说。
她站起来，拿起酒瓶给自己又倒了半杯。瓶口碰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有太多时刻，“她坐回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我都想找个人靠一靠。下雨天打雷的时候，生病发烧没人管的时候，加班到凌晨打不到车的时候，还有……“她顿了顿，“还有我做好饭等你等到菜都凉了的时候。“
“那些时刻我都想，如果身边有个人就好了，哪怕什么都不做，就只是坐在旁边。但后来我仔细想了想，那些时刻，其实都是我自己一个人挺过来的。“
季忘川终于伸出手，覆在她的手背上。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指尖微微用力。
“顾西——“
“没事，“她抽回手，端起酒杯，“碰一个吧。“
两只杯子在空中相碰，声音脆而短。他们各自喝了一口，又各自沉默。
第二杯是在饭局快结束的时候碰的。顾西主动举杯，说了一句“祝我们都好“，然后一饮而尽。季忘川看着她喝完，自己只沾了沾唇。
收拾碗筷的时候顾西没让他帮忙。她一个人在厨房里洗碗，水流的声音很大，盖过了客厅里季忘川打电话的声音。他好像在跟同事交代什么案子的事，语气公事公办，带着她熟悉的疏离感。
她洗得很仔细，每一个盘子都冲了三遍，筷子一根一根擦干净。最后一滴水从指缝间滑落的时候，她对着窗户玻璃上的倒影发了会儿呆。
玻璃里的女人穿着红色连衣裙，妆容完整，但眼底有很深的青色。嘴唇上的口红蹭掉了一些，露出底下苍白的本色。
她笑了一下。
回到卧室的时候季忘川已经躺下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屏幕还亮着。顾西换了睡衣躺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大约二十厘米的距离。
“晚安。“她说。
季忘川嗯了一声，伸手关了灯。
黑暗里顾西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渐渐浮现出朦胧的轮廓。季忘川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他睡着的时候很安静，不乱动，不打呼噜，就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
她侧过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她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很多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光，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想他，想到心脏发疼，想到眼泪把枕头浸湿，想到第二天肿着眼睛去上课。
那时候她以为最疼的事就是被抛弃。
原来不是的。
五月六日。
顾西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季忘川还在睡，侧脸的轮廓在晨光里柔和了一些。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手轻脚地起床。
洗澡，吹头发，化妆。衣柜里剩下的衣服不多，大部分她都收进了行李箱，藏在床底。她穿了一件白色针织衫和深蓝色牛仔裤，很简单，很像她刚认识季忘川那年的打扮。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年轻了几岁，眼底的青被遮瑕盖住了，唇色是淡淡的珊瑚粉。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遍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好，眼睛弯起来。
七点半，她坐在沙发上。阳光从东窗照进来，把整个客厅染成暖融融的金色。茶几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已经变温了。
八点十分，卧室传来动静。季忘川起床了，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由远及近。他穿着家居服走出来，头发有些乱，看到坐在沙发上的顾西时愣了一下。
“你没去上班？“
“等下再去。“顾西说。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刚才她正在删除相册里的一些照片——婚礼那天拍的，两个人站在花门下，季忘川的表情勉强称得上温和，而她笑得眉眼弯弯。
季忘川去浴室洗漱，水声哗哗的。顾西站起来走到玄关，把他的公文包从鞋柜上拿下来，放在换鞋凳旁边。里面她偷偷放了一盒胃药，还有一张纸条，写着“按时吃饭“。
他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衬衫西裤，头发梳得整齐，又是那个她熟悉的季忘川。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顾西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的背影。
“季忘川。“她喊。
他直起身转过头。
顾西笑盈盈地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和她早上练习过的一模一样。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她说。
季忘川有点懵。他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手表，又咽回去了。“走了。“他拎起公文包推开门，皮鞋踩在走廊地砖上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渐行渐远。
门关上了。
顾西站在原地，听着那串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整个屋子安静得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她将客厅挂着的婚纱照一一取下来，相册也在抽屉拿出来。然后用剪刀一点一点的剪坏，折起来。她本想收到杂物间，但是大相框实在是太重了，她不小心把手划了两道子，一直出血，她便把坏掉的婚纱照扔在了客厅。
她转身走回卧室。
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里藏着一个白色药瓶，她从很久前就开始攒，每天从医生开的安眠药里省下一粒，有时候医生开两粒，她一粒也不吃。攒了二十多粒，够用了。
她倒了一杯温水，端到床边坐下。药瓶拧开，白色的小药片堆在手心里，像一小撮雪。
窗外有鸟叫。阳光把被子晒出一股暖融融的味道。
顾西把药片一颗一颗放进嘴里，然后端起水杯。
温水滑过喉咙，带着药片一起沉下去。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是白色的，墙角有一道细细的裂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条裂纹看了很久，眼皮越来越沉。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顾辰宇在雨里转身的背影，湘菜馆蒸腾的热气，红酒杯碰撞时清脆的声响。还有更早的——十八岁的顾西在教室走廊第一次见到季忘川，他坐在窗台笑嘻嘻的说：顾同学，你好。阳光把他的白衬衫照得透明。
那个画面最后暗下去，像一场电影散场。
顾西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点笑。
她感觉身体很轻，像要飘起来。
其实她是想和大家告别的，但她终究是一条信息也没有发出去。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户上，淅淅沥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