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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忘川是在等红灯的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
车窗外的街景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梧桐树新抽的嫩叶在风里翻转，露出浅灰色的背面。他的食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忽然想起出门前顾西站在玄关的样子——她穿着一件白色针织衫，晨光从她背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近乎透明。她笑得很好看，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可那个笑容落在他视网膜上，此刻回想起来，竟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边界模糊，底色发灰。
“再见。“她说。
季忘川的拇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不对。他认识顾西这么些年，从最开始的刻意接近，到后来的不告而别，再到重逢后的仓促结婚，他见过她很多种笑——害羞的、尴尬的、强撑的、敷衍的。但今早那个笑，那个明明笑得那么好看的笑，此刻在他脑子里炸开，每一帧都写着告别。
身后的车按了喇叭。绿灯亮了。
季忘川把车拐进路边临时停靠带，双闪灯打开，哒哒哒的声响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掏出手机，指尖悬在顾西的名字上方。通话记录里他们的对话简短到近乎冷漠，上一次通话还是三天前，他说加班不回来吃饭，她说好。三十七秒。
他按下去，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心口突然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第三遍的时候，他直接挂了电话，打方向盘调头。
回家二十分钟车程，他开了十二分钟。中间闯了一个黄灯，右转的时候差点蹭到一辆电动车，骑车的男人骂了句什么，他没听见。耳边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地撞着鼓膜，震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电梯上行的三十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季忘川盯着楼层数字的变化，1、2、3……他想起顾西搬进这套公寓的第一天，拉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说“采光真好“。那时候她脚上穿着一双毛绒拖鞋，是灰色的兔子造型，耳朵耷拉着。后来那双拖鞋旧了，她也没扔，洗干净了收在鞋柜最底层。
电梯门打开。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家的门关着。季忘川走到自家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忽然顿住了。门缝里透出来的空气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很淡，但和平时不一样。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就是觉得陌生。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
门推开的那一瞬间，季忘川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客厅的地板上散落着碎玻璃，大大小小的碎片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撒了一地的星星。但那些光点中间夹杂着别的颜色——暗红色的，凝固的，黏在玻璃碎片边缘的血。
婚纱照从墙上掉下来了，实木相框摔成两半，里面的照片被扯出来揉成一团，又展开，玻璃碴子嵌在照片上顾西的脸颊位置。那是他们深秋拍的，在郊外一片银杏林里，她穿着白色婚纱站在满地金黄的落叶中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时候季忘川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手搭在她肩上，表情淡淡的。摄影师喊了三次“新郎笑一下“，他才勉强扯了扯嘴角。
此刻那张照片被血污浸透了大半，顾西的笑容从裂开的玻璃后面透出来，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水。
“顾西！“季忘川嗓子劈了。
他踢开脚边的碎片冲进卧室，拖鞋底碾过玻璃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卧室门半掩着。他一把推开，眼前的画面让他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顾西躺在床上，姿势很安静，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被子拉到下巴。浅蓝色的被套洇着一大片深褐色的痕迹，从她垂在床边的那只手下方蔓延开来，已经干涸了大半，边缘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她的手腕上有三道划伤，不深，但创口狰狞，翻开的皮肉边缘发白，血还在渗，一滴一滴落在床边的地板上，砸出小小的、圆形的深色印记。
“顾西！“季忘川扑过去，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他倒抽一口气。他伸手去晃她的肩膀，触手冰凉。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是淡淡的灰紫色，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睑上，一动不动。
“顾西你醒醒。“季忘川的声音在抖，他抓着她的手腕想把她拉起来，血蹭了他一手，温热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你醒醒！“
没有反应。她的身体软得像一袋沙子，被他拽着微微抬起又落回枕头上。脑袋歪向一侧，头发散开铺在白色枕套上，黑与白对比鲜明得刺目。
季忘川的视线地扫过床头柜。白色药品包装袋铺在那里。他拿起袋子看了一眼。
季忘川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抓起手机拨120，三次才按对号码，接通的那一刻他几乎是在吼：“有人吞了安眠药，我不清楚她吞了多少粒，但人此刻已经昏睡，还有——“他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伤，“手腕有外伤，在流血。你们快点！“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两只手捧住顾西的脸。她的脸颊冰凉，颧骨凸出来的弧度比记忆里锋利了许多。他这才发现她瘦了那么多，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脖子上的筋脉清晰可见。
“顾西你睁开眼。“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下来，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不能这样。你听见没有？“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传来的鸟鸣和楼下隐约的车流声。
季忘川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一个汤，青椒炒肉、豆角炖排骨、清蒸鲈鱼、干锅花菜，都是他平时爱吃的。她穿着那件红色连衣裙，头发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锁骨上方有一颗小小的痣。她给他盛汤的时候手腕很稳，笑容也很稳。她说“有太多时刻我都想找个人靠一靠“，她说“其实都是我自己一个人挺过来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而他坐在对面，说“我还没有适应身份的转变“。
季忘川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床头柜上，药瓶滚到地上发出骨碌碌的声响。他开始在房间里翻找，抽屉一个接一个拉开——她的东西收拾得很整齐，衣服叠得方方正正码在格子里，化妆品按大小排列，口红从浅到深排成一排。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空了大半，只剩下几双袜子和一条围巾。
不是收拾，是清空。
他退回客厅，踢开脚边的玻璃碎片，目光扫过茶几。上面放着一个信封，白色，没有署名。他伸手去拿的时候指尖还在抖，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季忘川展开那张纸，顾西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开头第一行写着：“季忘川，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他的视线模糊了一下，伸手狠狠抹了把脸，掌心的血蹭到眼角，咸腥的味道钻进鼻腔。
他继续往下看。
“你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是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生病了，大概是四年前。最开始只是睡不着，后来是吃不下东西，再后来觉得什么都没意思。我试过去看医生，也吃过药，但那些药让我更难受，整天昏昏沉沉的，像泡在水里。所以我自己停了。
对不起，我没有好好跟你聊过这些。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每次看到你下班回来很累的样子，话到嘴边就又咽回去了。我想你也不容易，你工作那么忙，还要应付我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太不公平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我们分开那两年你一次都没找过我，再次遇见你怎么突然就这么热情了。但我还是答应你了，因为——“
信到这里有一个修改的痕迹，顾西划掉了几个字，又重写上去的。
“因为我一直喜欢你。从大学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到我后来知道你接近我是为了江蓠，到我一个人熬过那两年，到我答应和你结婚。我一直喜欢你。这个事让我觉得挺丢人的，被人利用了还死性不改，但我也没办法。我起初也以为我是喜欢温栩的，可后来想想，我从第一次见你，心里就有点喜欢你了。
我想你心里有别人，那个人不是我。你和我结婚只是需要一个家，一个不会离开你的人。这些我都知道，但我还是来了，因为我想也许时间久了你会看到我。现在想想是我太贪心了。
我走了之后，你跟爸妈说我是生病没救回来就行。别说太多细节，他们年纪大了受不住。尤其别让我哥知道，他会恨自己一辈子。他那天说要去深圳半年，让我多照顾爸妈。我对不起他。
季忘川，谢谢你给了我一场婚礼。那天我站在台上看着你走过来的时候，其实很想哭，但是忍住了。因为我觉得那是真的，不管你是为了什么，那一刻我觉得你是我的了。人这一辈子能有那么一个瞬间也够了。
我走啦。
顾西。“
信纸的最后一行字被一滴水渍洇开了。季忘川的手在抖，那滴水渍看起来像是写这封信的时候滴上去的眼泪，又或者是他此刻落在纸上的。
他蹲下去，玻璃碎片扎进膝盖的皮肤，血渗出来染黑了西装裤的膝盖部位。他没觉得疼。他把信纸紧紧攥在手里，纸页捏皱了，发出细微的声响。
急救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楼下。尖锐的声响划破整个小区的安静，楼下有人探出头来看，有人在喊“怎么了怎么了“。
季忘川站起来，膝盖上的伤让他踉跄了一下。他扶着墙走回卧室，顾西还是那样躺着，安安静静的，像只是睡着了。
他忽然恨她。
恨她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恨她为什么要攒那些药。恨她为什么连告别都安排得这么周到——跟哥哥说了那么多话，做了最后一顿饭，穿了最喜欢的裙子，擦了最贵的口红，还把信写得这么周全。她连他什么反应都替他想好了，所以他只需要看完信，然后继续过日子。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季忘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像砂纸在磨。“你凭什么觉得我就不会难过。“
救护人员冲进来的时候他站直了身体，看着他们检查顾西的瞳孔、脉搏、呼吸。其中一个护士抬头问“家属？“，他点头。护士说“得赶紧送医院洗胃，腕上的伤不算太深，但失血不少“，他继续点头，像一台机器。
他们把她抬上担架的时候，她的手臂垂下来，手腕上的血蹭到床单上划出长长的一道。季忘川跟在后面走出门，邻居大妈探出头来看，一脸惊恐地问“出什么事了“。季忘川没有回答。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担架上顾西苍白的脸。她的睫毛动了一下，非常细微，像是蝴蝶濒死时最后一下振翅。
“顾西。“他喊她。
她没有睁眼。
电梯到了一楼，急救车的后门打开，阳光轰然涌进来。外面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还有小区保安在维持秩序。季忘川跟着上了救护车，车门砰地关上，隔离了外面的喧嚣。
车厢里空间狭窄，顾西躺在他旁边半米的地方，嘴唇上罩着氧气面罩，护士在给她量血压。季忘川坐在角落里，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洇湿了一小片裤料。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掌——那是顾西的血，在他手上已经干了一半，变成暗沉的锈色。
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大学教室走廊靠窗的位置，她抱着一摞书走过来，书摞得太高挡住了视线，下巴磕在书脊上整个人往前栽。他伸手扶了一把，她抬起头，脸红到耳根，说了声谢谢。他当时就知道那是他计划的一部分——江蓠说“她也喜欢温栩，你把她追到手，我和温栩才有可能“。
原来从一开始，她的喜欢就是真的，他的接近就是假的。中间分开那两三年，她一个人熬过来了。重逢之后她答应结婚，又一个人熬了这么久。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或者说，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急救车呼啸着驶过清晨的城市街道。阳光透过车窗照在顾西脸上，她的睫毛在氧气面罩下面微微翕动，像在做一个很远的梦。
季忘川是在等红灯的时候开始觉得不对劲的。
车窗外的街景像被按下了慢放键，梧桐树新抽的嫩叶在风里翻转，露出浅灰色的背面。他的食指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忽然想起出门前顾西站在玄关的样子——她穿着一件白色针织衫，晨光从她背后涌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近乎透明。她笑得很好看，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可那个笑容落在他视网膜上，此刻回想起来，竟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边界模糊，底色发灰。
“再见。“她说。
季忘川的拇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不对。他认识顾西这么些年，从最开始的刻意接近，到后来的不告而别，再到重逢后的仓促结婚，他见过她很多种笑——害羞的、尴尬的、强撑的、敷衍的。但今早那个笑，那个明明笑得那么好看的笑，此刻在他脑子里炸开，每一帧都写着告别。
身后的车按了喇叭。绿灯亮了。
季忘川把车拐进路边临时停靠带，双闪灯打开，哒哒哒的声响在封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掏出手机，指尖悬在顾西的名字上方。通话记录里他们的对话简短到近乎冷漠，上一次通话还是三天前，他说加班不回来吃饭，她说好。三十七秒。
他按下去，听筒里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心口突然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他又打了一遍，还是无人接听。第三遍的时候，他直接挂了电话，打方向盘调头。
回家二十分钟车程，他开了十二分钟。中间闯了一个黄灯，右转的时候差点蹭到一辆电动车，骑车的男人骂了句什么，他没听见。耳边只有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地撞着鼓膜，震得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电梯上行的三十秒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季忘川盯着楼层数字的变化，1、2、3……他想起顾西搬进这套公寓的第一天，拉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说“采光真好“。那时候她脚上穿着一双毛绒拖鞋，是灰色的兔子造型，耳朵耷拉着。后来那双拖鞋旧了，她也没扔，洗干净了收在鞋柜最底层。
电梯门打开。
走廊里很安静，隔壁家的门关着。季忘川走到自家门口，手刚搭上门把手，忽然顿住了。门缝里透出来的空气有一种奇怪的味道，很淡，但和平时不一样。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就是觉得陌生。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
门推开的那一瞬间，季忘川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客厅的地板上散落着碎玻璃，大大小小的碎片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撒了一地的星星。但那些光点中间夹杂着别的颜色——暗红色的，凝固的，黏在玻璃碎片边缘的血。
婚纱照从墙上掉下来了，实木相框摔成两半，里面的照片被扯出来揉成一团，又展开，玻璃碴子嵌在照片上顾西的脸颊位置。那是他们深秋拍的，在郊外一片银杏林里，她穿着白色婚纱站在满地金黄的落叶中间，笑得眼睛都眯起来。那时候季忘川站在她身后半步的地方，手搭在她肩上，表情淡淡的。摄影师喊了三次“新郎笑一下“，他才勉强扯了扯嘴角。
此刻那张照片被血污浸透了大半，顾西的笑容从裂开的玻璃后面透出来，像隔着一层浑浊的水。
“顾西！“季忘川嗓子劈了。
他踢开脚边的碎片冲进卧室，拖鞋底碾过玻璃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卧室门半掩着。他一把推开，眼前的画面让他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顾西躺在床上，姿势很安静，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被子拉到下巴。浅蓝色的被套洇着一大片深褐色的痕迹，从她垂在床边的那只手下方蔓延开来，已经干涸了大半，边缘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她的手腕上有三道划伤，不深，但创口狰狞，翻开的皮肉边缘发白，血还在渗，一滴一滴落在床边的地板上，砸出小小的、圆形的深色印记。
“顾西！“季忘川扑过去，膝盖磕在床沿上，疼得他倒抽一口气。他伸手去晃她的肩膀，触手冰凉。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是淡淡的灰紫色，睫毛安安静静地覆在眼睑上，一动不动。
“顾西你醒醒。“季忘川的声音在抖，他抓着她的手腕想把她拉起来，血蹭了他一手，温热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涌。“你醒醒！“
没有反应。她的身体软得像一袋沙子，被他拽着微微抬起又落回枕头上。脑袋歪向一侧，头发散开铺在白色枕套上，黑与白对比鲜明得刺目。
季忘川的视线地扫过床头柜。白色药品包装袋铺在那里。他拿起袋子看了一眼。
季忘川的脑子嗡的一声。他抓起手机拨120，三次才按对号码，接通的那一刻他几乎是在吼：“有人吞了安眠药，我不清楚她吞了多少粒，但人此刻已经昏睡，还有——“他看了一眼她手腕上的伤，“手腕有外伤，在流血。你们快点！“
电话那边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两只手捧住顾西的脸。她的脸颊冰凉，颧骨凸出来的弧度比记忆里锋利了许多。他这才发现她瘦了那么多，下颌线像刀裁出来的，脖子上的筋脉清晰可见。
“顾西你睁开眼。“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下来，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不能这样。你听见没有？“
回应他的只有窗外传来的鸟鸣和楼下隐约的车流声。
季忘川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她做了四个菜一个汤，青椒炒肉、豆角炖排骨、清蒸鲈鱼、干锅花菜，都是他平时爱吃的。她穿着那件红色连衣裙，头发挽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锁骨上方有一颗小小的痣。她给他盛汤的时候手腕很稳，笑容也很稳。她说“有太多时刻我都想找个人靠一靠“，她说“其实都是我自己一个人挺过来的“，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而他坐在对面，说“我还没有适应身份的转变“。
季忘川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床头柜上，药瓶滚到地上发出骨碌碌的声响。他开始在房间里翻找，抽屉一个接一个拉开——她的东西收拾得很整齐，衣服叠得方方正正码在格子里，化妆品按大小排列，口红从浅到深排成一排。他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空了大半，只剩下几双袜子和一条围巾。
不是收拾，是清空。
他退回客厅，踢开脚边的玻璃碎片，目光扫过茶几。上面放着一个信封，白色，没有署名。他伸手去拿的时候指尖还在抖，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张纸，叠得整整齐齐。
季忘川展开那张纸，顾西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开头第一行写着：“季忘川，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他的视线模糊了一下，伸手狠狠抹了把脸，掌心的血蹭到眼角，咸腥的味道钻进鼻腔。
他继续往下看。
“你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是我从很久以前就开始生病了，大概是四年前。最开始只是睡不着，后来是吃不下东西，再后来觉得什么都没意思。我试过去看医生，也吃过药，但那些药让我更难受，整天昏昏沉沉的，像泡在水里。所以我自己停了。
对不起，我没有好好跟你聊过这些。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每次看到你下班回来很累的样子，话到嘴边就又咽回去了。我想你也不容易，你工作那么忙，还要应付我这些莫名其妙的事情，太不公平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和我结婚，我当时就觉得很奇怪，我们分开那两年你一次都没找过我，再次遇见你怎么突然就这么热情了。但我还是答应你了，因为——“
信到这里有一个修改的痕迹，顾西划掉了几个字，又重写上去的。
“因为我一直喜欢你。从大学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到我后来知道你接近我是为了江蓠，到我一个人熬过那两年，到我答应和你结婚。我一直喜欢你。这个事让我觉得挺丢人的，被人利用了还死性不改，但我也没办法。我起初也以为我是喜欢温栩的，可后来想想，我从第一次见你，心里就有点喜欢你了。
我想你心里有别人，那个人不是我。你和我结婚只是需要一个家，一个不会离开你的人。这些我都知道，但我还是来了，因为我想也许时间久了你会看到我。现在想想是我太贪心了。
我走了之后，你跟爸妈说我是生病没救回来就行。别说太多细节，他们年纪大了受不住。尤其别让我哥知道，他会恨自己一辈子。他那天说要去深圳半年，让我多照顾爸妈。我对不起他。
季忘川，谢谢你给了我一场婚礼。那天我站在台上看着你走过来的时候，其实很想哭，但是忍住了。因为我觉得那是真的，不管你是为了什么，那一刻我觉得你是我的了。人这一辈子能有那么一个瞬间也够了。
我走啦。
顾西。“
信纸的最后一行字被一滴水渍洇开了。季忘川的手在抖，那滴水渍看起来像是写这封信的时候滴上去的眼泪，又或者是他此刻落在纸上的。
他蹲下去，玻璃碎片扎进膝盖的皮肤，血渗出来染黑了西装裤的膝盖部位。他没觉得疼。他把信纸紧紧攥在手里，纸页捏皱了，发出细微的声响。
急救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楼下。尖锐的声响划破整个小区的安静，楼下有人探出头来看，有人在喊“怎么了怎么了“。
季忘川站起来，膝盖上的伤让他踉跄了一下。他扶着墙走回卧室，顾西还是那样躺着，安安静静的，像只是睡着了。
他忽然恨她。
恨她为什么一个字都不说。恨她为什么要攒那些药。恨她为什么连告别都安排得这么周到——跟哥哥说了那么多话，做了最后一顿饭，穿了最喜欢的裙子，擦了最贵的口红，还把信写得这么周全。她连他什么反应都替他想好了，所以他只需要看完信，然后继续过日子。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季忘川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像砂纸在磨。“你凭什么觉得我就不会难过。“
救护人员冲进来的时候他站直了身体，看着他们检查顾西的瞳孔、脉搏、呼吸。其中一个护士抬头问“家属？“，他点头。护士说“得赶紧送医院洗胃，腕上的伤不算太深，但失血不少“，他继续点头，像一台机器。
他们把她抬上担架的时候，她的手臂垂下来，手腕上的血蹭到床单上划出长长的一道。季忘川跟在后面走出门，邻居大妈探出头来看，一脸惊恐地问“出什么事了“。季忘川没有回答。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看着担架上顾西苍白的脸。她的睫毛动了一下，非常细微，像是蝴蝶濒死时最后一下振翅。
“顾西。“他喊她。
她没有睁眼。
电梯到了一楼，急救车的后门打开，阳光轰然涌进来。外面围了几个看热闹的人，还有小区保安在维持秩序。季忘川跟着上了救护车，车门砰地关上，隔离了外面的喧嚣。
车厢里空间狭窄，顾西躺在他旁边半米的地方，嘴唇上罩着氧气面罩，护士在给她量血压。季忘川坐在角落里，膝盖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洇湿了一小片裤料。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血的手掌——那是顾西的血，在他手上已经干了一半，变成暗沉的锈色。
他忽然想起他们第一次见面。大学教室走廊靠窗的位置，她抱着一摞书走过来，书摞得太高挡住了视线，下巴磕在书脊上整个人往前栽。他伸手扶了一把，她抬起头，脸红到耳根，说了声谢谢。他当时就知道那是他计划的一部分——江蓠说“她也喜欢温栩，你把她追到手，我和温栩才有可能“。
原来从一开始，她的喜欢就是真的，他的接近就是假的。中间分开那两三年，她一个人熬过来了。重逢之后她答应结婚，又一个人熬了这么久。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或者说，他什么都不想知道。
急救车呼啸着驶过清晨的城市街道。阳光透过车窗照在顾西脸上，她的睫毛在氧气面罩下面微微翕动，像在做一个很远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