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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明万历年间，苏州府吴江县有个名叫沈复的秀才，年方二十有五，生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他家境虽不算富贵，但祖上留下几亩薄田，三间瓦房，倒也过得去。沈复自幼饱读诗书，尤其喜好《易经》，常对人言：天地万物，皆有定数，人之一生，不过顺天应命罢了。
这年三月初三，沈复约了同窗好友李生、王生同游太湖。三人乘着一叶扁舟，顺着水流缓缓而行。湖光山色，美不胜收，沈复一时兴起，吟道：太湖三万六千顷，点点渔帆入画屏。李生拍手称妙，王生却指着远处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沈复顺着王生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湖心处有一块巨大的青石，约莫丈许方圆，露出水面三尺有余。那石头表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幽幽青光，甚是奇特。三人将船靠了过去，沈复仔细端详，只见石上隐约有字迹，但因年代久远，已模糊难辨。
此石必有来历。沈复抚摸着青石，心中忽然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他俯下身，仔细辨认石上的纹路，竟隐隐看出是一幅图画——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手中捧着一卷书，旁边站着一位窈窕女子，再远处似乎还有一座宅院。
怪哉！李生也凑过来看，这图画怎么像是刻上去的？
王生道：或许是古时某位高人留下的预言？沈兄精通易理，不妨占上一卦。
沈复闻言，从怀中取出三枚铜钱，就地占了一卦。卦象既成，他面色微变，喃喃道：泽山咸卦，上兑下艮，山上有泽，感而遂通......此卦主婚姻和合，却又暗藏变数......他话音未落，湖面忽然刮起一阵怪风，掀起丈许高的浪头，将三人的小船打得剧烈摇晃。
不好！李生惊呼，风浪来了，快走！
三人手忙脚乱地划船离岸，沈复回头望去，只见那块青石在风浪中若隐若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石中闪烁。他心中疑惑更甚，却也只能先随同窗避往岸边。
回到家中，沈复对那块青石念念不忘。当晚他做了个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湖边，那青石忽然裂开，从中走出一位白衣女子，手持一卷竹简，对他盈盈下拜：妾身在此等候公子已三百年矣。沈复正欲询问，忽听一声鸡鸣，从梦中惊醒。
此后数日，沈复日日往湖边去，对着青石出神。村里人都道沈秀才中了邪，连他母亲也忧心忡忡，请来道士做法驱邪。沈复不以为意，仍日日去湖边静坐。直到第七日傍晚，夕阳西下时分，那青石忽然放出万道霞光，沈复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待他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处陌生的庭院中。四周花木扶疏，亭台楼阁，宛如仙境。正惊疑间，一位白发老翁拄杖而来，笑道：沈公子醒了？老朽等你多时了。
沈复忙起身施礼：请问老丈，此处是何所在？我为何会在此处？
老翁抚须道：此处乃太湖底下的水府，老朽是此间主人，姓白。三百年前，老朽的女儿白素贞与一位姓许的书生有约，可惜那书生福薄，未能履约。老朽算出三百年后，你沈公子当来履约，故而以青石为记，引你前来。
沈复听得云里雾里，正要再问，忽听环佩声响，一位白衣女子从屏风后转出，正是他梦中所见之人。那女子对他嫣然一笑：沈公子，你还记得三百年前的约定吗？
沈复定睛细看，这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肌肤胜雪，眸若秋水，虽是一身素衣，却掩不住天香国色。他虽知事有蹊跷，但见这女子容貌绝世，言语温柔，心中不觉已信了三分。
那女子又道：妾身白素贞，本是一尾白鲤，因在太湖修炼千年，得道成仙。三百年前，一位许仙公子在此落水，妾身救他一命，二人定下婚约。谁知许公子误信谗言，未能践约，郁郁而终。妾身不忍这段姻缘就此断绝，便向天请求，将这段缘分移于三百年后的有缘人。今日公子能来，足见缘分未尽。
沈复听罢，心中既惊又喜。他本就对那青石有着莫名的亲近感，如今听白素贞这般解释，只觉冥冥中自有天意。当下便应允了婚事。
白老翁大喜，当即命人准备婚礼。水府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沈复与白素贞拜了天地，入了洞房。洞房花烛夜，沈复掀开盖头，见白素贞含羞带怯，更增娇艳，不禁心荡神摇。二人郎情妾意，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沈复醒来，却发现自己仍躺在湖边草地上，怀中抱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石。他猛地坐起，四顾茫然，哪有什么水府仙境？正自懊恼，却见手中青石上多了一行小字：太湖之滨，青石为盟；三百年约，今始得成。若要相见，中秋月明。
沈复将青石珍藏怀中，回到家中。母亲见他平安归来，喜极而泣。沈复也不隐瞒，将梦中奇遇说与母亲听。母亲半信半疑，但见儿子神情笃定，也就不再多问。
此后数月，沈复日日盼着中秋。好不容易挨到八月十五，他早早来到湖边，对着那块青石焚香祷告。待到月上中天，青石果然再次放出光芒，白素贞从光中走出，笑盈盈地看着他。
相公果然守信。白素贞道，今日你我既已正式成婚，妾身便随你回家，做一对俗世夫妻如何？
沈复大喜过望，忙携了白素贞的手回家。母亲见了这般如花似玉的儿媳，欢喜得合不拢嘴。村里人听说沈秀才娶了位仙女，纷纷前来道贺，沈家一时门庭若市。
婚后夫妻二人恩爱和睦，白素贞虽是仙体，却甘愿过人间日子，操持家务，孝敬婆婆，样样做得周全。只是她有个规矩：每月初一十五，必要独自去湖边青石处静坐半日，不许人跟随。沈复问她缘故，她只笑道：那是妾身修炼的地方，相公不必多问。
沈复也不深究，他本就洒脱，觉得夫妻间当有些各自的秘密。只是日子久了，他渐渐发现白素贞有些异样：每到月圆之夜，她便会对着月亮发呆，眼中似有泪光；有时半夜醒来，枕边空空，却见她在院中对月长叹。
这年冬天，沈母染了风寒，病势沉重。白素贞衣不解带地伺候汤药，又悄悄取出一粒丹药化在药中给婆婆服下。沈母服用后，病竟好了大半。沈复又惊又喜，问妻子那丹药从何而来，白素贞只说是家传秘方。
可这事不知怎的传到村里一个叫赵四的无赖耳中。这赵四平日里游手好闲，专爱打听别人隐私。他听说沈家儿媳有仙丹妙药，便起了歹心。趁着沈复外出访友，赵四翻墙进了沈家，想偷丹药。
也是合该有事。那日正值十五，白素贞去了湖边，家中只有沈母卧病在床。赵四翻箱倒柜，没找到丹药，却在沈复书房中发现了一块青石——正是那日沈复从湖边带回的那块。赵四认得这石头，知道是沈复从太湖青石上敲下来的，便顺手揣在怀里，溜了出去。
白素贞从湖边回来，发现青石不见了，顿时脸色煞白。她掐指一算，已知是赵四所为，叹了口气对沈复道：相公，那青石乃是妾身的真身所在，一旦失落，妾身便不能久留人间了。
沈复大惊：那该如何是好？
白素贞道：赵四贪财，明日必定会来勒索。相公只需给他百两银子，将青石赎回即可。
果然不出白素贞所料，次日赵四便找上门来，开口要五百两银子。沈复家道中落，哪里有这许多银子？白素贞从容道：赵四，你若肯将青石归还，我保你三年之内发笔横财。你若不肯，只怕祸患不远。
赵四哪里肯信，冷笑道：你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本事？少废话，拿银子来！
白素贞见他执迷不悟，便道：既然如此，你且回家去，今晚子时，自见分晓。
赵四将信将疑地走了。当晚子时，赵四正搂着青石睡觉，忽然梦见自己来到一处金碧辉煌的宫殿，满殿的金银珠宝堆得像山一样高。他正要去拿，忽然地动山摇，那宫殿坍塌下来，将他压在底下。赵四大叫一声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再看那青石，竟在自己手中微微发烫。
赵四吓得魂飞魄散，次日一早便将青石送回沈家，跪地求饶。白素贞也不追究，只叮嘱他改邪归正，赵四连连点头，从此竟真的收了心，做了个本分人。
沈复拿回青石，感慨道：娘子果然神通广大。
白素贞却摇头道：非是妾身神通广大，而是这青石与妾身性命攸关。如今虽已取回，但元气已伤，只怕......她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沈复心中不安，追问道：只怕什么？
白素贞勉强笑道：没什么，相公不必忧心。
转眼到了来年春天，太湖边的桃花开得格外灿烂。一日，沈复携白素贞去湖边踏青，路过那块巨大的青石时，白素贞忽然驻足，抚摸着石身，眼中竟落下泪来。
娘子怎么了？沈复忙问。
白素贞拭去泪水，轻声道：相公，你可知道这块青石的来历？
沈复摇头。白素贞道：三百年前，有个叫许仙的书生在此落水，被妾身所救。那许仙是个有情有义的，与妾身定下婚约后，日日在此读书相伴。后来他进京赶考，临行前与妾身约定，中举之后便来迎娶。谁知他高中之后，却听信一位游方道士的谗言，说妾身是妖孽，竟不敢践约。许仙郁郁而终，临死前在此石上刻下了他与妾身的画像，盼来世再续前缘。
沈复闻言一震，忽然想起那日初见青石时看到的图画，原来那书生模样的人竟是许仙，那女子自然是白素贞了。他又想起白素贞曾说过的话，心中忽有所悟：所以这三百年之约，并非与我，而是与许仙？
白素贞垂下眼帘：实不相瞒，妾身本是为等许仙而来。但那日相公在湖边占卦，卦象却显示与许仙缘分已尽，与相公却有一段姻缘。妾身也是后来才知，原来许仙临终前曾立下誓言，若来世再遇妾身，定当竭尽全力助妾身修成正果。而相公你，正是许仙的转世之身。
沈复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这才明白，为什么初见青石时会有那般奇异的感应，为什么白素贞会选中自己为夫。原来这一切，都是三百年前那个许仙的安排。
那你......沈复声音发涩，你爱的是许仙，还是我？
白素贞微微一笑，伸出手抚上沈复的脸庞：傻相公，你就是许仙，许仙就是你。三百年来，妾身等的始终是同一个人的魂魄。只是这一世，你比前世更有担当，更让妾身心安。
沈复心中豁然开朗，握住白素贞的手道：那前世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白素贞摇头：转世之身，前尘尽忘。妾身也是因着青石上的图画，才认出你就是许仙转世。不过......她话锋一转，前世之事已矣，重要的是今生今世，你我还能相遇相守。
沈复将白素贞搂入怀中，只觉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酸楚。两人在桃树下站了许久，任凭花瓣飘落一身。
然而好景不长。这年夏天，苏州府来了一位云游道士，自称法力高强，能降妖除魔。他路过吴江县时，一眼便看出沈家有妖气，当即找上门来。
那道士姓张，名玄真，是龙虎山正一派嫡传弟子。他站在沈家门前，朗声道：这家主人听着，你家中藏有妖孽，若不及早除去，必遭大祸！
沈复闻声出来，见是个道士，便道：道长何出此言？我家只有妻子老母，哪有什么妖孽？
张玄真冷笑一声：贫道修行三十年，岂会看错？你妻子乃是太湖中的白鲤精，修炼千年，化为人形。这等妖物最善迷惑人心，你若不醒悟，迟早被她吸尽精气！
沈复大怒：胡说八道！我妻子温良贤淑，怎会是妖孽？道长请回吧！
张玄真见他不信，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道：此乃照妖镜，是贫道师门至宝。你若不信，可让你妻子照一照，若她敢照，贫道转身就走。若她不敢照，其中真假，不言自明。
沈复正要拒绝，白素贞却从门后走出，平静地道：相公，让他照吧。
沈复急了：娘子！
白素贞对他微微一笑，转向张玄真：道长，你若要照，便请照来。但我有个条件：若照出我是妖，我任你处置；若照出我是人，你当如何？
张玄真自负地道：若照出你是人，贫道自毁这照妖镜，永世不再踏足吴江！
双方约定已定，张玄真将铜镜对准白素贞。那镜面忽然光芒大盛，照得人睁不开眼。众人只见镜中白素贞身影清晰，哪有什么妖形怪状？张玄真面色大变，连声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白素贞淡淡道：道长，你学艺不精，看走了眼。我是人是妖，这镜子最清楚不过。如今你该履行诺言了。
张玄真面色铁青，一咬牙将铜镜摔在地上，碎成数片。他恨声道：今日之辱，贫道记下了！说罢拂袖而去。
沈复松了口气，却见白素贞面色苍白，扶着门框摇摇欲倒。他忙上前扶住：娘子怎么了？
白素贞虚弱地道：那照妖镜虽照不出我的真身，但镜中神力还是伤了我的元气。相公，我怕是......
沈复将她抱进房中，请来大夫诊治，却都说脉象平稳，无甚病症。沈复心中明白，白素贞的病非人间药石可医，只能日夜守在床前，衣不解带地照顾。
这日夜里，白素贞忽然清醒了些，拉着沈复的手道：相公，我恐怕时日无多了。那块青石，是我三百年前从太湖底带上来的，里面封着我一半的精魂。若我死了，你便将青石沉入太湖，让我回归故里吧。
沈复泪如雨下：你不会死的！我去求张道士，让他救你！
白素贞摇头：那张道士心胸狭隘，今日受辱，岂肯相助？相公，你我夫妻一场，已是天大的缘分。若真有来世......她话未说完，忽然双目一闭，气息微弱下去。
沈复只觉天塌地陷，抱着白素贞痛哭失声。正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鹤唳，一道金光射入房中。沈复抬头看去，只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踏光而来，正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张天师。
贫道张正一，是张玄真的师叔。老道稽首道，我那师侄学艺不精，冒犯了尊夫人，贫道特来赔罪。
沈复如见救星，跪地道：求天师救我妻子！
张天师看了看床上的白素贞，叹道：尊夫人修行千年，本是正道。只可惜为了等一段情缘，滞留在凡间，耽误了修行。如今她元气大伤，若要救她，只有一法。
什么法子？
将她带回太湖，让她在青石中沉睡百年。百年之后，她自会复原。只是这百年间，你不能再与她相见。
沈复闻言，心如刀绞。百年之约，何等漫长！但他知道，这是救白素贞的唯一办法。他咬了咬牙，点头道：好！就依天师所言。
张天师从袖中取出一道符咒，贴在白素贞额上。片刻之后，白素贞悠悠醒来，看到张天师，先是一惊，听完沈复说明原委，却是含泪而笑：百年光阴，不过弹指。相公，你且等我。
沈复抱着白素贞来到太湖边，将那块青石放在水边。白素贞最后看了沈复一眼，化作一道白光，没入青石之中。沈复将青石缓缓推入水中，只见那青石沉到湖底，周围的水草仿佛有了灵性，纷纷聚拢过来，将青石包裹其中。
张天师道：百年之后，青石自会浮出水面。届时你们夫妻自会重逢。说罢，驾鹤而去。
沈复站在湖边，望着渐渐平静的湖面，只觉心中空落落的。但想到百年之后还能再见，又觉得有了盼头。他在湖边结了个草庐，每日对着湖面读书写字，等着青石浮起的那一天。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沈复从青丝等到白发，从壮年等到垂暮。村里人都说沈秀才疯了，日日守着个湖。沈复却只是笑，他知道，青石在湖底静静等待着，就像他在湖边静静等待着一样。
这一年，沈复已是八十高龄。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到湖边，像往常一样望着湖面。忽然，湖心冒出一串水泡，那块青石缓缓浮了上来，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复老泪纵横，颤声道：素贞，是你吗？
青石应声裂开，白素贞从石中走出，容貌与百年前一般无二。她看着白发苍苍的沈复，眼中含泪：相公，你老了。
沈复笑道：百年之约，我做到了。
白素贞上前握住他的手：这一世，换我等你。
两人相视而笑。湖光山色依旧，只是看风景的人，已换了容颜。
从此以后，太湖边多了一对白发夫妻，日日在湖边散步。有人曾看见那老妇人对着湖水说话，湖水中便有青石隐隐发光。乡人都说，那是沈秀才和他那位仙女妻子，他们的故事，便如那太湖的青石一般，永远留在了人间。
大明万历年间，苏州府吴江县有个名叫沈复的秀才，年方二十有五，生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他家境虽不算富贵，但祖上留下几亩薄田，三间瓦房，倒也过得去。沈复自幼饱读诗书，尤其喜好《易经》，常对人言：天地万物，皆有定数，人之一生，不过顺天应命罢了。
这年三月初三，沈复约了同窗好友李生、王生同游太湖。三人乘着一叶扁舟，顺着水流缓缓而行。湖光山色，美不胜收，沈复一时兴起，吟道：太湖三万六千顷，点点渔帆入画屏。李生拍手称妙，王生却指着远处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沈复顺着王生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湖心处有一块巨大的青石，约莫丈许方圆，露出水面三尺有余。那石头表面光滑如镜，在阳光下泛着幽幽青光，甚是奇特。三人将船靠了过去，沈复仔细端详，只见石上隐约有字迹，但因年代久远，已模糊难辨。
此石必有来历。沈复抚摸着青石，心中忽然一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他俯下身，仔细辨认石上的纹路，竟隐隐看出是一幅图画——一个书生模样的人，手中捧着一卷书，旁边站着一位窈窕女子，再远处似乎还有一座宅院。
怪哉！李生也凑过来看，这图画怎么像是刻上去的？
王生道：或许是古时某位高人留下的预言？沈兄精通易理，不妨占上一卦。
沈复闻言，从怀中取出三枚铜钱，就地占了一卦。卦象既成，他面色微变，喃喃道：泽山咸卦，上兑下艮，山上有泽，感而遂通......此卦主婚姻和合，却又暗藏变数......他话音未落，湖面忽然刮起一阵怪风，掀起丈许高的浪头，将三人的小船打得剧烈摇晃。
不好！李生惊呼，风浪来了，快走！
三人手忙脚乱地划船离岸，沈复回头望去，只见那块青石在风浪中若隐若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石中闪烁。他心中疑惑更甚，却也只能先随同窗避往岸边。
回到家中，沈复对那块青石念念不忘。当晚他做了个怪梦，梦见自己又回到湖边，那青石忽然裂开，从中走出一位白衣女子，手持一卷竹简，对他盈盈下拜：妾身在此等候公子已三百年矣。沈复正欲询问，忽听一声鸡鸣，从梦中惊醒。
此后数日，沈复日日往湖边去，对着青石出神。村里人都道沈秀才中了邪，连他母亲也忧心忡忡，请来道士做法驱邪。沈复不以为意，仍日日去湖边静坐。直到第七日傍晚，夕阳西下时分，那青石忽然放出万道霞光，沈复只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待他醒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处陌生的庭院中。四周花木扶疏，亭台楼阁，宛如仙境。正惊疑间，一位白发老翁拄杖而来，笑道：沈公子醒了？老朽等你多时了。
沈复忙起身施礼：请问老丈，此处是何所在？我为何会在此处？
老翁抚须道：此处乃太湖底下的水府，老朽是此间主人，姓白。三百年前，老朽的女儿白素贞与一位姓许的书生有约，可惜那书生福薄，未能履约。老朽算出三百年后，你沈公子当来履约，故而以青石为记，引你前来。
沈复听得云里雾里，正要再问，忽听环佩声响，一位白衣女子从屏风后转出，正是他梦中所见之人。那女子对他嫣然一笑：沈公子，你还记得三百年前的约定吗？
沈复定睛细看，这女子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肌肤胜雪，眸若秋水，虽是一身素衣，却掩不住天香国色。他虽知事有蹊跷，但见这女子容貌绝世，言语温柔，心中不觉已信了三分。
那女子又道：妾身白素贞，本是一尾白鲤，因在太湖修炼千年，得道成仙。三百年前，一位许仙公子在此落水，妾身救他一命，二人定下婚约。谁知许公子误信谗言，未能践约，郁郁而终。妾身不忍这段姻缘就此断绝，便向天请求，将这段缘分移于三百年后的有缘人。今日公子能来，足见缘分未尽。
沈复听罢，心中既惊又喜。他本就对那青石有着莫名的亲近感，如今听白素贞这般解释，只觉冥冥中自有天意。当下便应允了婚事。
白老翁大喜，当即命人准备婚礼。水府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沈复与白素贞拜了天地，入了洞房。洞房花烛夜，沈复掀开盖头，见白素贞含羞带怯，更增娇艳，不禁心荡神摇。二人郎情妾意，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沈复醒来，却发现自己仍躺在湖边草地上，怀中抱着一块巴掌大的青石。他猛地坐起，四顾茫然，哪有什么水府仙境？正自懊恼，却见手中青石上多了一行小字：太湖之滨，青石为盟；三百年约，今始得成。若要相见，中秋月明。
沈复将青石珍藏怀中，回到家中。母亲见他平安归来，喜极而泣。沈复也不隐瞒，将梦中奇遇说与母亲听。母亲半信半疑，但见儿子神情笃定，也就不再多问。
此后数月，沈复日日盼着中秋。好不容易挨到八月十五，他早早来到湖边，对着那块青石焚香祷告。待到月上中天，青石果然再次放出光芒，白素贞从光中走出，笑盈盈地看着他。
相公果然守信。白素贞道，今日你我既已正式成婚，妾身便随你回家，做一对俗世夫妻如何？
沈复大喜过望，忙携了白素贞的手回家。母亲见了这般如花似玉的儿媳，欢喜得合不拢嘴。村里人听说沈秀才娶了位仙女，纷纷前来道贺，沈家一时门庭若市。
婚后夫妻二人恩爱和睦，白素贞虽是仙体，却甘愿过人间日子，操持家务，孝敬婆婆，样样做得周全。只是她有个规矩：每月初一十五，必要独自去湖边青石处静坐半日，不许人跟随。沈复问她缘故，她只笑道：那是妾身修炼的地方，相公不必多问。
沈复也不深究，他本就洒脱，觉得夫妻间当有些各自的秘密。只是日子久了，他渐渐发现白素贞有些异样：每到月圆之夜，她便会对着月亮发呆，眼中似有泪光；有时半夜醒来，枕边空空，却见她在院中对月长叹。
这年冬天，沈母染了风寒，病势沉重。白素贞衣不解带地伺候汤药，又悄悄取出一粒丹药化在药中给婆婆服下。沈母服用后，病竟好了大半。沈复又惊又喜，问妻子那丹药从何而来，白素贞只说是家传秘方。
可这事不知怎的传到村里一个叫赵四的无赖耳中。这赵四平日里游手好闲，专爱打听别人隐私。他听说沈家儿媳有仙丹妙药，便起了歹心。趁着沈复外出访友，赵四翻墙进了沈家，想偷丹药。
也是合该有事。那日正值十五，白素贞去了湖边，家中只有沈母卧病在床。赵四翻箱倒柜，没找到丹药，却在沈复书房中发现了一块青石——正是那日沈复从湖边带回的那块。赵四认得这石头，知道是沈复从太湖青石上敲下来的，便顺手揣在怀里，溜了出去。
白素贞从湖边回来，发现青石不见了，顿时脸色煞白。她掐指一算，已知是赵四所为，叹了口气对沈复道：相公，那青石乃是妾身的真身所在，一旦失落，妾身便不能久留人间了。
沈复大惊：那该如何是好？
白素贞道：赵四贪财，明日必定会来勒索。相公只需给他百两银子，将青石赎回即可。
果然不出白素贞所料，次日赵四便找上门来，开口要五百两银子。沈复家道中落，哪里有这许多银子？白素贞从容道：赵四，你若肯将青石归还，我保你三年之内发笔横财。你若不肯，只怕祸患不远。
赵四哪里肯信，冷笑道：你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么本事？少废话，拿银子来！
白素贞见他执迷不悟，便道：既然如此，你且回家去，今晚子时，自见分晓。
赵四将信将疑地走了。当晚子时，赵四正搂着青石睡觉，忽然梦见自己来到一处金碧辉煌的宫殿，满殿的金银珠宝堆得像山一样高。他正要去拿，忽然地动山摇，那宫殿坍塌下来，将他压在底下。赵四大叫一声惊醒，浑身冷汗淋漓，再看那青石，竟在自己手中微微发烫。
赵四吓得魂飞魄散，次日一早便将青石送回沈家，跪地求饶。白素贞也不追究，只叮嘱他改邪归正，赵四连连点头，从此竟真的收了心，做了个本分人。
沈复拿回青石，感慨道：娘子果然神通广大。
白素贞却摇头道：非是妾身神通广大，而是这青石与妾身性命攸关。如今虽已取回，但元气已伤，只怕......她欲言又止，眼中闪过一丝忧色。
沈复心中不安，追问道：只怕什么？
白素贞勉强笑道：没什么，相公不必忧心。
转眼到了来年春天，太湖边的桃花开得格外灿烂。一日，沈复携白素贞去湖边踏青，路过那块巨大的青石时，白素贞忽然驻足，抚摸着石身，眼中竟落下泪来。
娘子怎么了？沈复忙问。
白素贞拭去泪水，轻声道：相公，你可知道这块青石的来历？
沈复摇头。白素贞道：三百年前，有个叫许仙的书生在此落水，被妾身所救。那许仙是个有情有义的，与妾身定下婚约后，日日在此读书相伴。后来他进京赶考，临行前与妾身约定，中举之后便来迎娶。谁知他高中之后，却听信一位游方道士的谗言，说妾身是妖孽，竟不敢践约。许仙郁郁而终，临死前在此石上刻下了他与妾身的画像，盼来世再续前缘。
沈复闻言一震，忽然想起那日初见青石时看到的图画，原来那书生模样的人竟是许仙，那女子自然是白素贞了。他又想起白素贞曾说过的话，心中忽有所悟：所以这三百年之约，并非与我，而是与许仙？
白素贞垂下眼帘：实不相瞒，妾身本是为等许仙而来。但那日相公在湖边占卦，卦象却显示与许仙缘分已尽，与相公却有一段姻缘。妾身也是后来才知，原来许仙临终前曾立下誓言，若来世再遇妾身，定当竭尽全力助妾身修成正果。而相公你，正是许仙的转世之身。
沈复如遭雷击，呆立当场。他这才明白，为什么初见青石时会有那般奇异的感应，为什么白素贞会选中自己为夫。原来这一切，都是三百年前那个许仙的安排。
那你......沈复声音发涩，你爱的是许仙，还是我？
白素贞微微一笑，伸出手抚上沈复的脸庞：傻相公，你就是许仙，许仙就是你。三百年来，妾身等的始终是同一个人的魂魄。只是这一世，你比前世更有担当，更让妾身心安。
沈复心中豁然开朗，握住白素贞的手道：那前世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白素贞摇头：转世之身，前尘尽忘。妾身也是因着青石上的图画，才认出你就是许仙转世。不过......她话锋一转，前世之事已矣，重要的是今生今世，你我还能相遇相守。
沈复将白素贞搂入怀中，只觉心中又是欢喜又是酸楚。两人在桃树下站了许久，任凭花瓣飘落一身。
然而好景不长。这年夏天，苏州府来了一位云游道士，自称法力高强，能降妖除魔。他路过吴江县时，一眼便看出沈家有妖气，当即找上门来。
那道士姓张，名玄真，是龙虎山正一派嫡传弟子。他站在沈家门前，朗声道：这家主人听着，你家中藏有妖孽，若不及早除去，必遭大祸！
沈复闻声出来，见是个道士，便道：道长何出此言？我家只有妻子老母，哪有什么妖孽？
张玄真冷笑一声：贫道修行三十年，岂会看错？你妻子乃是太湖中的白鲤精，修炼千年，化为人形。这等妖物最善迷惑人心，你若不醒悟，迟早被她吸尽精气！
沈复大怒：胡说八道！我妻子温良贤淑，怎会是妖孽？道长请回吧！
张玄真见他不信，从袖中取出一面铜镜，道：此乃照妖镜，是贫道师门至宝。你若不信，可让你妻子照一照，若她敢照，贫道转身就走。若她不敢照，其中真假，不言自明。
沈复正要拒绝，白素贞却从门后走出，平静地道：相公，让他照吧。
沈复急了：娘子！
白素贞对他微微一笑，转向张玄真：道长，你若要照，便请照来。但我有个条件：若照出我是妖，我任你处置；若照出我是人，你当如何？
张玄真自负地道：若照出你是人，贫道自毁这照妖镜，永世不再踏足吴江！
双方约定已定，张玄真将铜镜对准白素贞。那镜面忽然光芒大盛，照得人睁不开眼。众人只见镜中白素贞身影清晰，哪有什么妖形怪状？张玄真面色大变，连声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白素贞淡淡道：道长，你学艺不精，看走了眼。我是人是妖，这镜子最清楚不过。如今你该履行诺言了。
张玄真面色铁青，一咬牙将铜镜摔在地上，碎成数片。他恨声道：今日之辱，贫道记下了！说罢拂袖而去。
沈复松了口气，却见白素贞面色苍白，扶着门框摇摇欲倒。他忙上前扶住：娘子怎么了？
白素贞虚弱地道：那照妖镜虽照不出我的真身，但镜中神力还是伤了我的元气。相公，我怕是......
沈复将她抱进房中，请来大夫诊治，却都说脉象平稳，无甚病症。沈复心中明白，白素贞的病非人间药石可医，只能日夜守在床前，衣不解带地照顾。
这日夜里，白素贞忽然清醒了些，拉着沈复的手道：相公，我恐怕时日无多了。那块青石，是我三百年前从太湖底带上来的，里面封着我一半的精魂。若我死了，你便将青石沉入太湖，让我回归故里吧。
沈复泪如雨下：你不会死的！我去求张道士，让他救你！
白素贞摇头：那张道士心胸狭隘，今日受辱，岂肯相助？相公，你我夫妻一场，已是天大的缘分。若真有来世......她话未说完，忽然双目一闭，气息微弱下去。
沈复只觉天塌地陷，抱着白素贞痛哭失声。正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鹤唳，一道金光射入房中。沈复抬头看去，只见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踏光而来，正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张天师。
贫道张正一，是张玄真的师叔。老道稽首道，我那师侄学艺不精，冒犯了尊夫人，贫道特来赔罪。
沈复如见救星，跪地道：求天师救我妻子！
张天师看了看床上的白素贞，叹道：尊夫人修行千年，本是正道。只可惜为了等一段情缘，滞留在凡间，耽误了修行。如今她元气大伤，若要救她，只有一法。
什么法子？
将她带回太湖，让她在青石中沉睡百年。百年之后，她自会复原。只是这百年间，你不能再与她相见。
沈复闻言，心如刀绞。百年之约，何等漫长！但他知道，这是救白素贞的唯一办法。他咬了咬牙，点头道：好！就依天师所言。
张天师从袖中取出一道符咒，贴在白素贞额上。片刻之后，白素贞悠悠醒来，看到张天师，先是一惊，听完沈复说明原委，却是含泪而笑：百年光阴，不过弹指。相公，你且等我。
沈复抱着白素贞来到太湖边，将那块青石放在水边。白素贞最后看了沈复一眼，化作一道白光，没入青石之中。沈复将青石缓缓推入水中，只见那青石沉到湖底，周围的水草仿佛有了灵性，纷纷聚拢过来，将青石包裹其中。
张天师道：百年之后，青石自会浮出水面。届时你们夫妻自会重逢。说罢，驾鹤而去。
沈复站在湖边，望着渐渐平静的湖面，只觉心中空落落的。但想到百年之后还能再见，又觉得有了盼头。他在湖边结了个草庐，每日对着湖面读书写字，等着青石浮起的那一天。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沈复从青丝等到白发，从壮年等到垂暮。村里人都说沈秀才疯了，日日守着个湖。沈复却只是笑，他知道，青石在湖底静静等待着，就像他在湖边静静等待着一样。
这一年，沈复已是八十高龄。他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到湖边，像往常一样望着湖面。忽然，湖心冒出一串水泡，那块青石缓缓浮了上来，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沈复老泪纵横，颤声道：素贞，是你吗？
青石应声裂开，白素贞从石中走出，容貌与百年前一般无二。她看着白发苍苍的沈复，眼中含泪：相公，你老了。
沈复笑道：百年之约，我做到了。
白素贞上前握住他的手：这一世，换我等你。
两人相视而笑。湖光山色依旧，只是看风景的人，已换了容颜。
从此以后，太湖边多了一对白发夫妻，日日在湖边散步。有人曾看见那老妇人对着湖水说话，湖水中便有青石隐隐发光。乡人都说，那是沈秀才和他那位仙女妻子，他们的故事，便如那太湖的青石一般，永远留在了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