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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话:

    混沌初开卦象生,阴阳流转定浊清。

    神龟负图藏天机,善恶到头自分明。

    莫道灵物无知觉,且看人间报应行。

    今说一段伏羲氏时奇事,劝君莫负造化心。

    且说那三皇五帝之时,人皇伏羲氏都于陈地,仰观天象,俯察地理,画八卦以通神明。那陈地有座龙脊山,山势蜿蜒如苍龙盘踞,山前一条渭水蜿蜒而过,水清见底,游鱼可数。山下有个村庄,名唤卦台村,村里人家不过三五十户,都靠打鱼种田为生。

    村东头住着个猎户,姓姜名旺,生得虎背熊腰,一双铜铃眼,满脸横肉,使一杆铁叉有百十斤重。这人打猎倒是一把好手,只是性情凶暴,见了活物必要赶尽杀绝,连巢中幼崽也不放过。他婆娘早亡,撇下一个女儿名叫姜兰,年方二八,生得眉清目秀,却整日被父亲呵来斥去,做饭洗衣都是她一人操持。

    这一日正值夏至,姜旺提了铁叉上山,转了半日,连只兔子也没见着。正烦躁间,忽听溪边有异响,拨开芦苇一看,好家伙!一只磨盘大的老龟正趴在青石上晒太阳。那龟壳纹路奇特,隐隐泛着金光,背甲上沟壑纵横,竟似刻着些古怪符号。

    “这么大个儿!”姜旺两眼放光,抡起铁叉就要扎下。说时迟那时快,老龟猛然回首,绿豆大的眼睛里竟流出两行浊泪,龟首连连点地,仿佛在叩头求饶。

    姜旺一愣,随即骂道:“畜生也懂怕死?”举叉又要刺。这时山道上走来个鹤发童颜的老道,手持拂尘,朗声道:“壮士且慢!此乃灵物,杀之不祥。”

    姜旺转头打量那老道,见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腰间系个红葫芦,赤脚踩双草鞋,便嗤笑道:“牛鼻子少管闲事,老子打猎为生,见什么杀什么,哪那么多忌讳?”

    老道摇头叹道:“此龟背负河图,乃是伏羲圣皇点化的灵兽,你今日伤它,来日必有祸殃。”

    “放屁!”姜旺性起,一把推开老道,“老子偏要看看有什么祸殃!”说罢手起叉落,正扎在老龟颈侧。那龟痛得四肢乱划,甲壳在青石上刮出刺耳声响。姜旺又补了两叉,老龟才不动弹了。他扛起龟尸要走,回头见老道还在原地闭目诵经,啐了一口:“装神弄鬼!”

    回到家中,姜兰见父亲扛回巨龟,吓得手中针线都掉了:“爹!这龟好大,莫不是成了精的?”

    “成精更好,龟板入药值钱哩!”姜旺操起柴刀就要剖壳。刀锋刚触到龟甲,突然“嗡”的一声,那龟壳上的纹路竟泛起金光,照得满屋通明。姜旺只觉虎口一震,柴刀脱手飞出,“夺”地钉在房梁上。金光一闪即逝,再看那龟壳,纹路已经模糊不清了。

    姜旺心中也有些发毛,但嘴上不肯服软:“晦气!”把龟尸往院里一扔,“明儿个剥皮卖肉!”

    当夜三更,姜兰睡得迷迷糊糊,忽听院中有女子哭泣之声。她披衣起身,从窗缝往外看,只见月光下一团白雾里有个缥缈人影,看身形是个年轻女子,披散着头发,正对着地上的龟尸垂泪。姜兰吓得捂住嘴,不敢出声。那女子哭了一阵,忽然抬头朝窗户看来,姜兰看清她面容,竟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

    “姑娘莫怕,”那女子开口说话,声音如泉水叮咚,“我乃渭水龙君之女,因犯了天条被贬为龟身,在此修行三百载,只差三日功德圆满。令尊伤我性命,此仇不得不报。但念你心地纯善,特来相告:三日后午时,此地有地龙翻身,你家首当其冲。你须在那时往西跑出三十里,莫回头,方能保命。”

    姜兰颤声问:“我爹呢?”

    女子冷笑:“杀身之仇,岂能轻饶?你且看他善恶到头终有报。”说完化作一缕青烟散了。

    姜兰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姜旺果然把龟肉炖了一大锅,自己吃得满嘴流油,还扔给姜兰一块:“补补身子!”姜兰看着碗中龟肉,想起昨夜女鬼之言,胃里翻江倒海,推说头疼回了屋。

    姜旺骂骂咧咧:“不识好歹的东西!”他自己把一锅龟肉吃了个干净,又啃了半坛黄酒,倒头便睡。日上三竿时,忽然大叫一声坐起,双手抱着脑袋满地打滚:“疼死我了!有东西在咬我的脑髓!”

    姜兰跑进来,只见父亲面色紫涨,青筋暴突,十指抠进头皮里,竟抠出血来。她慌忙去请村中的郎中来,郎中看诊半晌,也诊不出所以然,只开了些安神药。姜旺喝了药稍稍安静,但眼神发直,嘴里不停念叨:“龟……龟眼睛瞪着我……”

    到了第三日清晨,姜旺似乎好了些,挣扎着要去镇上卖剩下的龟板。姜兰想起女鬼警告,苦苦哀求:“爹!今日千万别出门!女儿做了噩梦,说咱们家有灾!”

    “放你娘的屁!”姜旺一脚踢开她,“老子命硬得很!”背着龟板出了门。姜兰心中七上八下,想起女鬼说往西跑三十里,便简单收拾了个包袱,躲在村口老槐树后张望。

    将近午时,天色骤变,原本晴空万里忽然乌云压顶,闷雷滚滚。姜兰正犹豫要不要跑,忽听地底传来沉闷的轰鸣声,紧接着脚下大地剧烈晃动起来!她站立不稳摔倒在地,眼见着卦台村几十间房屋像纸糊的一样塌下去,尘土冲天而起。村中哭喊声一片,姜兰想起父亲,不顾一切往回跑。

    跑到自家院前,只见房屋已塌了半边,姜旺下半身压在断梁下,上半身还在挣扎,七窍流血,口中却发出诡异的龟鸣声。他看见女儿,瞪大眼睛:“兰儿……救我……”话没说完,整面土墙轰然倒下,将他埋了个严严实实。

    姜兰放声大哭,忽听身后有人念“无量天尊”。回头一看,正是那日山上的老道。老道叹道:“杀生害命,终究自食其果。你父食龟肉,龟魂入脑;毁龟壳,地气泄尽,才引来这场地动。姑娘节哀。”

    姜兰哭道:“道长!如今全村遭殃,可如何是好?”

    老道从腰间解下红葫芦,倒出几粒丹药:“此乃伏羲圣皇所赐定土丹,你且化在井水中,可保一方平安。”又指着北山,“那里有座伏羲庙,你去庙中修行,可避灾祸。”

    姜兰依言救了几户幸存人家,又到伏羲庙中带发修行。那庙中供着伏羲手持八卦的塑像,香案上摆着蓍草和龟甲。姜兰每日打扫殿堂,渐渐心静如水。

    却说姜旺虽然横死,但他那块龟板被人从废墟中挖出,流转到集市上。有个姓王的皮货商贪图龟板纹路奇特,花二两银子买了去。这王皮货也是个心黑的主,常在兽皮中掺假。得了龟板如获至宝,打磨成一副卦牌,四处招摇说能通灵。

    一日,王皮货在陈都城最热闹的朱雀街上摆摊,挂出“神龟卦牌,百算百灵”的幌子。正巧伏羲氏微服私访,化身白袍老者路过,见了那卦牌,眉头一皱。那卦牌上的纹路分明是河图残片,却被胡乱打磨得不成样子。

    王皮货见老者盯着卦牌,忙招呼:“老丈算一卦?准得很!昨日才给李员外算出他小妾偷人!”

    伏羲氏淡淡道:“你这卦牌从何而来?”

    “祖传的!”王皮货眼珠一转,“我家祖上可是给伏羲圣皇磨过龟甲的高人!”

    旁边有人起哄:“吹牛!你爹上个月还在倒腾臭牛皮呢!”

    王皮货涨红了脸:“去去去!别妨碍我做生意!”又转向伏羲氏,“老丈,算一卦只要三文钱,不准不要钱!”

    伏羲氏也不争辩,随手抽了三张卦牌,看了一眼,叹道:“你印堂发黑,三日内有血光之灾。”

    王皮货哈哈大笑:“我在这朱雀街混了二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老丈别是来砸场子的!”他挥手赶人,“不算就滚蛋,别耽误我发财。”

    伏羲氏摇头离去。当夜三更,王皮货收了摊,揣着几十文铜钱往家走。路过一条暗巷时,忽然窜出几个蒙面大汉,正是白日在摊前起哄的那几人。原来他们是另一伙算卦的,见王皮货生意好,早已怀恨在心。

    “姓王的!叫你抢我们生意!”当头一棍砸下,王皮货眼前一黑,怀中铜钱被抢个精光。他抱着脑袋缩在墙角,忽听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卦牌……还我……”

    王皮货吓得魂飞魄散,只见怀中卦牌自己飘了出来,在半空拼成一个龟形,发出幽幽绿光。那龟影越来越大,竟幻化成他白天见过的白袍老者模样,但面容威严,不怒自威。

    “毁我河图,欺世盗名,你可知罪?”老者声如洪钟。

    王皮货这才明白遇到了真神,磕头如捣蒜:“圣皇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

    伏羲氏一拂袖,卦牌化为齑粉:“你皮货掺假,害了多少牲畜性命?今罚你散尽家财,为兽类立碑超度,三年后方可再做生意。”

    王皮货瘫软在地,第二天果然把所有家当变卖,在城郊修了座“万兽碑”。奇怪的是,从此他改行卖素面,生意反倒红火起来。

    再说姜兰在伏羲庙修行三年,一日正在后院浇菜,井中忽然金光冲天。她探头一看,井底浮起一片完整的龟甲,上面河图纹路清晰如新。龟甲旁还有一卷竹简,展开一看,竟是伏羲所着《易》经残篇。

    姜兰捧着龟甲竹简跑到正殿,只见伏羲圣皇的神像眼珠转动,竟开口说话:“善哉!你父虽作恶,你却能积善。今传你卦术,可济世救人。”

    姜兰跪拜领受。从此她在庙中设卦摊,为人卜算吉凶,分文不取。说来也奇,她占卜从不用工具,只看人一眼便能说出前程。有那作恶的,她直言劝诫;有那行善的,她指引前程。不过三年,方圆百里都称她“神眼仙姑”。

    这一日,庙外来了一对夫妇,衣衫褴褛,满脸愁容。男子自称姓张,是三百里外张家庄的佃户。他妻子怀胎十月,却生下一个浑身青紫、不会哭叫的怪胎。接生婆说这是“鬼胎”,要扔到乱葬岗去。夫妇不舍,辗转来求仙姑。

    姜兰看了那婴儿一眼,心中暗惊——这婴儿额头上竟有龟甲纹路!她仔细询问,才知这张姓夫妇三年前曾在渭水边救过一只受伤的白鹤,那白鹤后来衔来一枚朱果给他们。妻子吃了朱果才怀上这个孩子。

    姜兰沉吟片刻,去后院井中取出那片神龟甲,放在婴儿胸口。龟甲金光一闪,婴儿“哇”地哭出声来,浑身青紫褪去,变得白白胖胖。最奇的是,他额头的纹路渐渐隐去,只在后脑勺留了个指甲盖大的龟形胎记。

    “此子与龟有缘,”姜兰对张氏夫妇说,“将来必成大器。但切记:不可让他杀生,连蚂蚁也不可踩死。”

    张氏夫妇千恩万谢去了。那孩子果然聪慧异常,三岁能背《易经》,五岁能解卦象,后来成了伏羲氏座下掌卦童子,这是后话。

    却说姜兰名声越来越大,惊动了陈都城中一位大人物——当朝太卜令虞皋。这虞皋是靠祖上余荫当的官,自己其实并不懂占卜,只是会些阿谀奉承的本事。他听说民间出了个“神眼仙姑”,心中又嫉又怕,生怕被抢了饭碗。

    虞皋心生一计,向伏羲氏进言:“圣皇!臣闻伏羲庙中有妖女妖言惑众,自称能通神明,实则是用妖术蛊惑人心。若不惩治,恐乱我大陈法度!”

    伏羲氏早已洞悉一切,却不动声色:“哦?竟有此事?你且带人将她拿来,寡人要亲自审问。”

    虞皋大喜,带了二十名甲士直奔伏羲庙。姜兰正在给村民解卦,见官兵来拿自己,也不惊慌,只对众人道:“各位且回,我去去就来。”

    到了宫中,伏羲氏高坐明堂,虞皋站在一旁得意洋洋。姜兰跪在阶下,神色坦然。

    “下方女子,”伏羲氏开口,“你可知罪?”

    姜兰叩首道:“民女不知何罪。但圣皇若问,民女倒有一事相告:太卜令虞皋三日前私拆渭水河堤,盗取治水银两,如今河堤将溃,请圣皇明察!”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虞皋脸色惨白,指着姜兰:“你……你血口喷人!”

    姜兰从袖中取出一片龟甲碎片:“此乃虞皋遗落在河堤上的玉佩碎片,上面还有官印纹样。民女昨夜占卜,算出渭水三日内必发大水,届时下游三县将成泽国。”

    伏羲氏接过龟甲细看,果然有太卜令的印记。他沉声道:“虞皋,你还有何话说?”

    虞皋瘫倒在地,这才知道姜兰是真有神通。他磕头求饶,伏羲氏却道:“你身为太卜令,不修德行,贪赃枉法,罪加一等。今削去官职,发配北疆牧马。”

    虞皋被拖出去时,仰天哀嚎:“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伏羲氏走下明堂,亲手扶起姜兰:“你很好。你父杀龟获罪,你却化仇为缘,以德报怨。今封你为‘神卦女史’,专司民间吉凶教化。”

    姜兰谢恩,却又道:“圣皇,民女有一事不明:那龟灵既与我有仇,为何反助我?”

    伏羲氏笑道:“你可知那龟灵为何被贬?她本是渭水龙女,因怜悯百姓遭旱,私自行雨,这才犯了天条。她虽恨你父,却更恨世间杀生害命之举。传你卦术,是为借你之手警示世人啊。”

    姜兰恍然大悟。从此她更加勤勉,走遍九州,劝人向善。有那贪心的,她算准其破财;有那暴戾的,她预言其灾祸;有那慈悲的,她指引其福报。人们渐渐明白:天理循环,报应不爽,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数十年后,姜兰在伏羲庙中无疾而终。她圆寂那日,庙中井水沸腾三日三夜,最后井底浮出一片巨大龟甲,上面刻满了她毕生卜算的案例。后人称之为《神眼龟鉴》,与伏羲《易》经并传于世。

    正是:

    灵龟负图出渭滨,杀生害命祸及身。

    神眼仙姑承天意,卦象分明警世人。

    莫道幽冥无报应,试看古今几更新。

    劝君常怀慈悲念,方是人间自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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