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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曰: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早先知。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这一首诗,乃是劝人莫做亏心事的意思。看官听说,自古及今,多少负心汉子、狠毒妇人,做了伤天害理之事,只道神不知鬼不觉,谁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今日在下说一段还魂报冤的故事,劝列位看官洗耳恭听。

    话说南宋理宗年间,苏州府吴江县有个书生,姓沈名唤玉衡,表字伯清。这沈玉衡年方二十,生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只是家道贫寒,父母双亡,独自一人住在城南一间茅屋之中,每日靠卖字画度日。他为人正直,最恨那些仗势欺人之辈,虽穷却不失志,日夜苦读,指望有朝一日金榜题名,扬眉吐气。

    这年正值初秋时节,沈玉衡因连日阴雨,家中米缸见底,便冒着小雨去城外讨要几文钱。走到城西一处荒僻所在,忽见一座破败的祠堂,匾额上写着“节孝祠”三字,只是朱漆剥落,蛛网满梁,显然多年无人打理。沈玉衡心中好奇,推门进去,只见祠中供着几块牌位,都是些贞节烈妇的名号。正中一块牌位最大,写着“先妣赵门陈氏之灵位”,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年二十四守寡,抚养幼子成人,享年五十有二。”

    沈玉衡看罢,心中感叹,正欲离去,忽听祠后传来一阵啜泣之声,断断续续,如怨如诉。他壮着胆子绕到祠后,只见一口枯井旁边,蹲着一个白衣女子,背对着他,肩膀一耸一耸,哭得甚是伤心。沈玉衡咳嗽一声,那女子猛然回头,一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目红肿,泪痕满面,却掩不住天生丽质。沈玉衡吃了一惊,退后一步,问道:“小娘子是何人?为何独自在此哭泣?”

    那女子站起身来,盈盈一拜,道:“奴家姓苏,小字玉娘,本是城中赵家的丫鬟。十年前被冤死在这口井中,魂魄不得超生,故此在此啼哭。公子若肯发善心,替奴家伸冤,奴家来世做牛做马,也要报答公子大恩。”

    沈玉衡听罢,心中惊疑,暗想:“这女子莫非是鬼?”但见她言语恳切,不似害人之辈,便壮着胆子问道:“你有何冤屈?且说与我听。”

    苏玉娘道:“公子有所不知,奴家本是赵家老太太房中的丫鬟,因生得有几分姿色,被赵家大公子赵文远看中,欲行不轨。奴家抵死不从,他便恼羞成怒,趁老太太不在家时,将奴家推入这口枯井之中,又命人填土掩埋。事后对外只说奴家偷了东西逃走,可怜奴家父母早亡,无人替奴家伸冤,十年以来,冤魂不散,只求有人能掘开此井,取出奴家骸骨,重新安葬,奴家便感激不尽了。”

    沈玉衡听罢,怒气填胸,道:“这赵文远如此狠毒,难道就无人管他?”

    苏玉娘叹道:“赵家乃是本地大户,赵文远如今已做了县学教谕,与知县老爷交好,谁人敢惹?奴家也曾托梦给几个过路人,他们不是吓得逃走,便是贪图赵家的赏钱,反将奴家的事告知赵文远,害得奴家被那恶人请来的道士镇在井底,连魂魄都不得自由。”

    沈玉衡沉吟半晌,道:“小娘子,你且莫哭。我沈玉衡虽穷,却有一身正气。你告诉我,那赵文远可有什么把柄落在你手中?若要告官,总得有真凭实据。”

    苏玉娘道:“奴家被推入井中之时,慌乱中扯下了他腰间一块玉佩,那玉佩上刻着他的名字,如今还在奴家手中。公子若肯替奴家告状,奴家便将玉佩交给你。”

    说罢,苏玉娘从袖中取出一块碧绿玉佩,递给沈玉衡。沈玉衡接过一看,果然上面刻着“赵文远”三字,心中大喜。他正欲再问,忽听远处传来人声,苏玉娘脸色一变,道:“公子快走!赵家的人来了!”说罢,化作一阵清风,消失不见。

    沈玉衡将玉佩揣在怀中,匆匆离开节孝祠。回到家中,他将此事反复思量,心中暗暗盘算:“赵文远如今是县学教谕,在本地颇有势力,我若贸然告官,只怕反被他倒打一耙。不如先写一张状纸,将此事的前因后果写个明白,再寻个机会递到知府衙门去。”

    主意已定,沈玉衡连夜写了一张状纸,将苏玉娘的冤情写得清清楚楚。次日一早,他便带着状纸和玉佩,赶往苏州府衙。谁知刚到府衙门口,便见一队人马迎面而来,为首一人骑着高头大马,正是赵文远。赵文远见了沈玉衡,勒住马头,笑道:“沈公子,多日不见,别来无恙?”

    沈玉衡心中厌恶,却不敢显露,只拱了拱手,道:“赵大人。”

    赵文远见他神色有异,又见他怀中鼓鼓囊囊,似乎揣着什么东西,便起了疑心,道:“沈公子来府衙何事?”

    沈玉衡道:“不过是些私事。”

    赵文远也不追问,策马而去。沈玉衡正欲进府衙,忽觉怀中一轻,伸手一摸,那玉佩竟不见了!他大惊失色,回头望去,只见赵文远的一个家仆正站在不远处,手中把玩着一块碧绿玉佩,正是他方才丢失的那块。沈玉衡这才明白,方才赵文远与他说话,不过是掩人耳目,那家仆趁他不备,将玉佩偷了去。他心中又气又急,却无可奈何,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中。

    当晚,沈玉衡闷坐灯下,暗想:“赵文远既已察觉,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我若不趁早离开此地,只怕性命难保。”正想着,忽听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沈玉衡开门一看,只见一个青衣小厮站在门外,递上一封书信,道:“沈公子,我家老爷有请。”

    沈玉衡拆开一看,信上写着:“今夜三更,城西节孝祠,有要事相商。”落款是“赵文远”三字。沈玉衡心中一惊,暗想:“赵文远约我三更时分在节孝祠见面,必是不怀好意。我若不去,他必派人来害我;我若去了,只怕正中他的圈套。”他思来想去,忽然灵机一动,将那张状纸藏在贴身之处,又取了一把短刀藏在袖中,便出了门。

    到了三更时分,沈玉衡来到节孝祠。祠中一片漆黑,只有一盏孤灯在供桌上摇曳。赵文远早已等候在那里,身边站着两个彪形大汉。赵文远见沈玉衡来了,冷笑道:“沈公子,你可知罪?”

    沈玉衡道:“赵大人,我何罪之有?”

    赵文远道:“你白日里拿着伪造的玉佩,欲要诬告于我,这便是罪!”

    沈玉衡道:“那玉佩上刻着你的名字,怎说是伪造?”

    赵文远哈哈大笑:“那玉佩我早已丢失多年,谁知你从哪里捡了来,便说是我的?沈玉衡,我劝你识相些,将那状纸交出来,再写一张悔过书,我便饶你一命。否则,这口枯井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沈玉衡听罢,心中大怒,道:“赵文远,你十年前害死苏玉娘,如今又要害我,你就不怕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赵文远脸色一变,道:“你知道了什么?”

    沈玉衡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苏玉娘的冤魂就在这祠中,你难道没听见她的哭声么?”

    赵文远听了这话,脸色煞白,左右张望,道:“你……你休要装神弄鬼!”

    话音刚落,忽听祠后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正是苏玉娘的声音:“赵文远,你还我命来!”

    赵文远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便跑。那两个大汉也吓得屁滚尿流,夺门而出。沈玉衡趁机掏出短刀,将供桌上的灯烛砍倒,祠中顿时一片漆黑。他摸索着跑到祠后,只见苏玉娘的魂魄正站在枯井旁,对他道:“公子快走!赵文远一定不会放过你,你连夜出城,去杭州府告状。奴家会一路护送你。”

    沈玉衡点头,连夜出了城,往杭州方向而去。赵文远回到家中,惊魂未定,连夜派人去追杀沈玉衡。谁知派出去的人到了沈玉衡家中,早已人去屋空。赵文远又气又怕,病倒在床。过了几日,他勉强起身,去县衙找知县商议对策。谁知刚到县衙门口,便见一队官差迎面而来,为首的竟是杭州府的同知大人。

    原来沈玉衡到了杭州,将状纸递到知府衙门,知府见案情重大,又涉及地方教谕,便派同知亲自来吴江县查办此案。同知大人一到吴江县,便命人掘开节孝祠后的枯井。掘到三尺深时,果然挖出一具女尸,虽然皮肉早已腐烂,骨架却还完整,颈骨上有一道明显的骨折,显是被人扼死之后抛入井中的。

    同知又命人搜查赵文远的书房,搜出了那块被偷走的玉佩,以及赵文远与知县往来的书信,信中多有勾结包庇之语。铁证如山,赵文远无可抵赖,只得招认了十年前害死苏玉娘的罪行。此案一结,赵文远被判了死刑,知县也被革职查办。

    苏玉娘的骸骨被重新安葬,沈玉衡亲自为她写了墓志铭,又请了和尚做了一场法事,超度她的亡魂。当夜,沈玉衡梦见苏玉娘来向他辞行,道:“公子大恩,奴家无以为报。阴司念奴家冤屈已雪,判奴家来世投胎到一户积善之家,来世再报答公子。”说罢,盈盈一拜,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夜空之中。

    沈玉衡自此名声大振,次年便中了举人,后来又中了进士,官至知府。他为官清正,断案如神,百姓都称他“沈青天”。只是他始终记得苏玉娘的事,每逢遇到冤狱,总是尽心尽力,不敢有半点懈怠。他常说:“我这条命,是苏玉娘给的。若不是她,我早已死在赵文远手中。所以这一生,我都要替天下含冤之人伸冤。”

    后来沈玉衡告老还乡,回到吴江县,在节孝祠旁建了一座“苏玉娘祠”,四时祭扫,从不间断。祠中供着苏玉娘的画像,那画像上的女子,眉目如生,嘴角含着一丝浅浅的笑意,仿佛在说:“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看官,你道这苏玉娘的故事是真是假?若说是真,为何如今节孝祠已毁,苏玉娘祠也不见踪影?若说是假,为何古往今来,多少冤魂得雪,多少恶人伏法?正所谓:

    冤魂不散十年久,一旦昭雪天下知。

    莫道阴司无报应,从来天理不容私。

    这四句诗,单道那苏玉娘冤魂不散、终得昭雪的故事。在下今日说这段书,也不过是劝人莫做亏心事,莫欺暗室神。列位看官,若觉着有几分道理,不妨记在心上;若觉着荒诞不经,也只当是茶余饭后的消遣。正是:

    白日青天不可欺,暗室亏心有天知。

    劝君莫做亏心事,举头三尺有神只。

    话说沈玉衡后来活了七十多岁,无疾而终。临终之时,他将子孙叫到床前,道:“我死之后,你们要将苏玉娘祠好好打理,不可荒废。还有那节孝祠中的枯井,也要填平,立一块碑,写上‘苏玉娘遇难处’几个字,让后人知道,这世上是有报应的。”

    子孙们一一应允。沈玉衡又取出一本手写的册子,道:“这是我这一生所断的奇案,共三十六桩,每一桩都与因果报应有关。你们将它刻印出来,传于后世,也算是我的一点功德。”子孙们接过册子一看,只见封面写着四个字:《还魂报冤录》。翻开一看,第一桩案子便是苏玉娘的事,后面还有三十多桩,桩桩件件,都是离奇曲折,报应分明。后人将这部书刻印流传,与那《幽冥镜记》并称“双璧”,成为说书先生最爱讲的段子。

    再说那赵文远,被斩首之后,魂魄下了地府,判官一查生死簿,发现他前世也是个作恶多端的奸商,今生又害死苏玉娘,罪加一等,便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这也是他罪有应得,不必细说。

    看官,你道这幽冥地府、因果报应之事,究竟是真是假?在下以为,信则有,不信则无。但无论如何,做人总要凭良心。你若做了亏心事,纵然瞒得过人,瞒不过天;纵然瞒得过天,瞒不过自己的良心。古人云:“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这句话,便是今日说书的宗旨了。

    正是:

    青天不可欺,暗室有神知。

    莫道无报应,只争来早迟。

    一部《还魂记》的故事,至此便算讲完了。列位看官,若觉着还有几分趣味,不妨转述给旁人听听,也算是在下说书一场的功德。若是觉着荒诞不经,只当是茶余饭后的消遣,切莫学那赵文远,做下亏心事,到头来自招其祸。古人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这句话,便是今日说书的结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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