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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大宋仁宗年间，东京汴梁城有个书生姓陈名唤文远，表字德彰，祖上也曾做过几任小官，到了他这一代却家道中落，只留下城南一座两进旧宅和几箱残书。这陈文远年方二十有四，娶妻刘氏，生得容貌端庄，性情贤淑，夫妻二人倒也恩爱。只是陈文远屡试不第，心中常怀抑郁，每日只在书房中读书作文，指望来年科场得意。
这年正值三月清明时节，陈文远携妻刘氏去城外扫墓。归来时天色已暮，路过一处荒僻小径，忽见道旁一座土地庙，庙门半塌，香火冷落，蛛网结满梁间。陈文远本不信鬼神，但见那庙中土地公婆二像虽泥金剥落，面目却依稀可辨，竟似活人一般，心中不觉一动。刘氏道：“相公，天色晚了，快些回家罢。”陈文远点头，二人正欲离去，忽听庙中传出一阵窸窣之声，似有人叹息。
陈文远胆大，举步进庙观看，只见供桌下蜷着一个老者，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中却紧紧抱着一面铜镜。那铜镜约莫巴掌大小，镜面乌黑发亮，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有暗红光泽流转。老者见有人来，抬起头来，一双浑浊老眼中竟射出两道精光，盯着陈文远看了半晌，忽地咧嘴一笑：“公子面有阴纹，三日内必有大难临头。老朽这面镜子，或许能救你一命。”
陈文远听罢，心中不悦，道：“老丈休要胡说。我陈文远生平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有什么大难？”老者摇头道：“公子有所不知，这世间因果，非只生前所作。你祖上曾有一桩旧案未了，阴司簿上记得分明，如今报应将至，你躲不过的。”说罢，将那铜镜塞进陈文远手中，“此镜名曰‘幽冥镜’，能照见阴司地府，窥破因果轮回。你若不信，今夜子时，焚香净手，对镜一照便知。”
陈文远还欲再问，那老者却站起身来，步履蹒跚走出庙门，转眼消失在夜色之中。刘氏在门外等了许久，见丈夫出来，手中多了一面铜镜，便问来历。陈文远将方才之事说了，刘氏吓得面如土色，道：“相公，这镜子来得蹊跷，莫要带回家中。”陈文远笑道：“不过是个疯老汉的玩物，怕他作甚？”便揣了铜镜，与妻子回家去了。
是夜，陈文远心中到底存了疑影，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子时，他悄悄起身，也不点灯，只将铜镜取出放在桌上，自己端坐对面，目不转睛地瞧着。初时镜面只是一片漆黑，渐渐地，那黑色如墨汁入水一般化开，镜中竟显出影影绰绰的景物来。
陈文远定睛细看，只见镜中现出一座大殿，殿上匾额写着“森罗殿”三个金字，殿中端坐一位判官，红袍乌纱，面容威严。那判官案头放着一本厚册，封面写着“生死簿”三字。判官翻开册页，提笔勾画，每勾一笔，便有无数鬼哭神嚎之声从镜中传出。陈文远看得心惊肉跳，正欲移开目光，忽见镜中景象一变，现出一座花园，园中一老一少两个男子正在饮酒。那老者约莫五十来岁，锦衣华服，满脸横肉；少者不过二十出头，眉清目秀，却面有戚容。
只听那老者笑道：“贤侄，你父欠我三百两银子，如今人死债消，本不该再提。只是我与你父多年交情，不忍看他儿子流落街头。这样罢，你写一张卖身契，到我府上做个书童，三年之后，债便清了。”那少者低头不语，半晌方道：“伯父，我父临终前曾说，那三百两银子早已还清，只是借据未及收回……”老者拍案怒道：“胡说！你父欠债不还，死后还要污我名声不成？”说罢，喝令家仆将少者拖了下去。镜中画面到此戛然而止，陈文远只觉那少者面容依稀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次日清晨，陈文远醒来，发现铜镜还在桌上，镜面已恢复如常，黑沉沉的照不出任何东西。他将夜间所见说与刘氏听，刘氏道：“相公，你莫不是读书读得眼花了？这镜子不过是个古物，哪里有那般神奇？”陈文远摇头道：“我瞧得真真切切，绝非梦幻。只是那园中二人，我总觉在哪里见过。”刘氏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相公，你常说公公生前曾借给同乡赵员外三百两银子，赵员外去世后，他儿子赵公子来投，公公却闭门不见，可有此事？”
陈文远闻言，如遭雷击。原来他父亲陈老爷在世时，确曾与同乡赵家有过银钱往来。赵员外病故后，其子赵文秀才曾来陈家求助，陈老爷却推说借据已失，不认旧账。赵文秀才无奈离去，后来听说流落他乡，不知所终。陈文远当时年幼，只记得父亲曾叹道：“赵家那小子，倒是个有骨气的。”如今想来，镜中所见，分明就是赵文秀才与父亲陈老爷当年的情景！
陈文远心中惊疑不定，暗想：“若那老者所言不虚，我祖上果有亏心事，阴司簿上记着，报应岂非要落在我头上？”他越想越怕，坐立不安。到了午后，忽然家人来报，说门外有个老道求见，自称能解疑难。陈文远连忙请入，只见那老道鹤发童颜，手持拂尘，一进门便道：“陈公子，你面带死气，三日内必有横祸。贫道云游至此，特来救你。”
陈文远此时已信了七八分，便将昨夜铜镜之事一一说了。老道听罢，沉吟道：“那面幽冥镜，乃是地府宝物，不知怎的流落人间。你既然见了镜中因果，便知你父当年欠了赵家一笔债，阴司已记为‘昧心债’，如今要你代还。三日之内，赵文秀才的冤魂必来索命。”陈文远吓得跪倒在地：“求道长救命！”老道扶起他，道：“救你不难，只是须得依我三件事。第一，将你父亲当年所得赵家三百两银子，连本带利共五百两，散与城中贫苦之人；第二，设一水陆道场，超度赵家父子亡魂；第三，你须亲自去寻访赵文秀才的下落，若他还活着，当面赔罪；若他已死，便替他修坟立碑，年年祭扫。”
陈文远一一应允。老道又说：“那幽冥镜你不可再留，待事毕之后，贫道自会取走。”说罢，飘然而去。
陈文远当即变卖家产，凑足五百两银子，在城中设棚施粥，又请了七七四十九个和尚，做了一场盛大法事。到了第三日夜里，他正独自在书房中忐忑不安，忽听窗外一阵阴风，烛火摇曳，那面铜镜竟自己从抽屉中跳了出来，落在桌上。镜面再次亮起，这回显出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正是赵文秀才。只见他蓬头垢面，蜷缩在一座破庙的角落里，怀中抱着一块灵牌，喃喃自语：“爹，孩儿无能，连您的坟都保不住……”忽然一阵狂风吹来，庙门倒塌，赵文秀才惨叫一声，再无声息。
镜中画面渐暗，最后定格在一座荒坟上，坟头长满枯草，一块断碑倒在泥土里，上面隐约可见“赵公讳某之墓”几个字。陈文远看得泪流满面，心中悔恨不已。就在这时，镜中忽然传出一个声音，苍老而阴冷：“陈文远，你可知罪？”
陈文远跪在镜前，磕头如捣蒜：“小人知罪！小人愿散尽家财，为赵家父子修坟建祠，只求冤魂饶恕！”那声音沉默片刻，道：“你父昧心，报应本当在你身上。但你既有悔改之心，又肯散财济贫，阴司念你诚意，减你阳寿五年，抵那三百两昧心债。至于赵文秀才，他早已死在破庙之中，魂归地府，已投胎转世去了。你若要赎罪，可去城南三十里外乱葬岗，寻他当年的坟茔，重新安葬。”
说罢，镜面碎裂，化作一地粉末。陈文远瘫坐在地，许久才回过神来。
次日一早，陈文远便带着仆从，赶往城南三十里外的乱葬岗。那地方荒草丛生，白骨累累，找了大半日，终于在一棵枯柳树下寻到一座低矮的土坟，坟前果然有一块断碑。陈文远命人小心挖掘，开棺之后，只见棺中一副枯骨，衣衫早已腐烂，但怀中却抱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赵门文秀才之灵位”。陈文远大哭一场，将赵文秀才的遗骨重新装殓，又选了块风水宝地，隆重安葬，立碑建祠，四时祭扫。
自此之后，陈文远如同换了个人，每日除了读书，便行善积德，接济穷苦。说来也怪，自那以后，他文思泉涌，下笔如神，来年科场，竟高中进士，授了官职。只是他始终记得那面幽冥镜和镜中老者的话，为官清正廉明，从不敢起半点贪念。后来他官至知府，任满还乡时，又路过那座荒废的土地庙，进去一看，庙中土地公婆二像依然端坐，只是那老者模样，竟与当年土地公像有七八分相似。陈文远恍然大悟，原来那赠镜老者，竟是土地公公显灵，特来点化于他。
陈文远后来将这段经历写成一部书，名曰《幽冥镜记》，传于后世，劝人莫做亏心事，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且按下不表。
却说陈文远有个同窗好友，姓李名唤文华，是个极聪明的人，只是性情轻浮，最爱讥讽鬼神之说。他读了陈文远的《幽冥镜记》，哈哈大笑，道：“德彰兄读书读傻了，竟编出这等荒诞故事来骗人。什么幽冥镜，什么阴司报应，全是无稽之谈！”旁人劝他莫要轻慢鬼神，李文华哪里肯听，反而在酒席之上，当着众人面将陈文远的故事添油加醋地嘲笑了一番。
当夜，李文华醉醺醺回到家中，倒头便睡。睡到半夜，忽觉浑身发冷，睁眼一看，床前竟站着一个白衣人，面白如纸，眼珠碧绿，手中拿着一根铁链，哗啦啦一抖，套在他脖子上，冷笑道：“李文华，你阳寿已尽，随我去见判官！”李文华吓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却发现自己仍在床上，浑身冷汗，原来是南柯一梦。
他正庆幸是梦，忽见枕边多了一样东西，拿起一看，竟是一张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明日午时，城南土地庙，有人等你。”李文华心中惊疑，但转念一想，定是陈文远派人来吓他，便不以为意。
次日午时，李文华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城南土地庙。庙中空无一人，只有供桌上放着一面铜镜，与陈文远描述的那面幽冥镜一模一样。李文华好奇心起，拿起铜镜一照，镜中竟显出他自己，但镜中的他面色铁青，双目无神，脖子上套着一根铁链，身后站着两个青面獠牙的鬼差。
李文华大惊，正欲扔掉镜子，镜中忽然传出一个声音：“李文华，你讥讽鬼神，诽谤因果，阴司已记你‘亵渎罪’。本当减你阳寿十年，但念你祖上曾有阴德，给你一个改过之机。你可愿去寻访陈文远，听他讲述那幽冥镜的故事？”李文华此时已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点头：“愿意愿意！小人再不敢胡言乱语了！”
镜中声音又道：“你可知那幽冥镜为何会出现在土地庙中？”李文华摇头。那声音道：“此镜本是地府判官之物，因你与陈文远有缘，特借土地之手，点化于你。陈文远当年所见，句句是真。你若不改，三年之后，镜中那白衣人便会再来，那时铁链一锁，便由不得你了。”
李文华听罢，汗如雨下，跪在庙中磕了无数个头，直到额头流血，方才离去。从此之后，李文华再不敢妄议鬼神，反而逢人便讲幽冥镜的故事，劝人向善。后来他中了举人，做了县令，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百姓都称他“李青天”。这是后话，不必细说。
再说那幽冥镜，自陈文远之事后，便不知所终。有人说被那老道收回了地府，有人说流落到了别处，又去点化别的有缘人。直到南宋孝宗年间，临安府有个卖油郎，姓吴名唤小乙，为人忠厚老实，每日挑着油担走街串巷。一日黄昏，他在西湖边遇到一个白发老妇，手中拿着一面铜镜，对他道：“小哥，老身这面镜子，能照见人心善恶，你可要买？”吴小乙笑道：“老奶奶，我一个卖油的，买镜子作甚？”老妇道：“不贵，只要三文钱。”吴小乙心想三文钱也不多，便买了下来，随手揣在怀中。
当晚回家，吴小乙将镜子放在桌上，自己坐在灯下数钱。数着数着，忽听镜子中传来一阵笑声，他抬头一看，镜中竟显出他自己的模样，但镜中的他身穿锦衣，头戴乌纱，身边还有几个美人伺候。吴小乙揉揉眼睛，镜中景象又变了，这回显出的是他白日里卖油的情形，但镜中的他却在油桶里掺水，骗人钱财。吴小乙大惊，他生平最恨缺斤少两、坑蒙拐骗之事，自己更是从不做这等事，为何镜中会如此？
他正惊疑间，镜中忽然出现一行字：“吴小乙，你前世乃是一个奸商，坑害百姓无数，阴司罚你今生做个卖油郎，受苦赎罪。但你本性善良，今生从无恶念，阴司簿上已记你善行三百六十件。明日午时，你当在西湖断桥边救一落水孩童，此乃你前世所害之人的转世，救了他，你的罪孽便清了。”
吴小乙看罢，半信半疑。次日午时，他特意挑了油担来到西湖断桥边，果然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在桥边玩耍，一不小心跌入湖中。吴小乙二话不说，扔下油担，跳入湖中，将孩童救起。那孩子的母亲赶来，千恩万谢，吴小乙只是笑笑，道：“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当晚回家，那面铜镜已碎成粉末，桌上只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善念已清，福报将至。”吴小乙后来娶了妻室，生了两个儿子，都读书成器，一个中了进士，一个做了富商。吴小乙活到八十岁，无疾而终。临终时，他对子孙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人但凭良心，莫问前程。”子孙将这句话刻在墓碑上，传为家训。
那幽冥镜的故事，自宋至明，流传了数百年，版本各异，但核心总不离“因果报应”四字。明末有个叫凌蒙初的文人，将这些故事搜集起来，编入了《初刻拍案惊奇》和《二刻拍案惊奇》之中，其中《幽冥镜》一篇，便是根据陈文远和李文华的故事改写而成。只是凌蒙初在书中加了一段评语，道：“世人不信鬼神，往往讥笑因果，殊不知鬼神就在人心，因果就在眼前。陈文远若非亲眼所见，怎肯散尽家财？李文华若非亲身所历，怎肯改过迁善？可见幽冥一镜，不在手中，而在心中。心中无私，便是青天白日；心中有鬼，便是黑夜阴司。此镜之所以能照人，只因人心自照耳。”
看官，你道这幽冥镜的故事是真是假？若说是真，为何如今世上不见此镜？若说是假，为何古往今来，多少恶人作恶多端，到头来总逃不过一个“报应”？正所谓：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早先知。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这四句诗，乃是从前一个老和尚所作，单道那因果报应之理。在下今日说这幽冥镜的故事，也不过是劝人向善，莫做亏心事。列位看官，若肯听劝，便是积了阴德；若不肯听，也只当是听了一场说书，一笑置之，但切莫学那李文华，讥讽鬼神，到头来自讨苦吃。正是：
镜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莫道无报应，举头有苍苍。
话说那陈文远后来官至知府，任满还乡之后，将这段经历写成《幽冥镜记》，又出资在城南土地庙旁建了一座“因果祠”，祠中供着幽冥镜的拓本和赵文秀才的灵位。祠门两旁刻着一副对联：
为善必昌，为善不昌，祖宗有余殃，殃尽必昌；
为恶必灭，为恶不灭，祖宗有余德，德尽必灭。
这副对联传了数百年，直到清末民初，还有人见过。后来战乱频仍，祠堂毁于兵火，那幽冥镜的故事却一直流传在民间，成了说书先生最爱讲的段子之一。每逢茶楼酒肆，说起这故事来，总有人拍案惊奇，有人点头叹息，也有人摇头不信。只是不信的人，往往过不了多久，便会遇到些奇奇怪怪的事，由不得他不信。这且按下不表。
再说那李文华，自从在土地庙受了惊吓之后，果然改过自新，后来中了举人，做了县令。他为官清正，最恨那些装神弄鬼骗人钱财的巫婆神汉，却也最敬那些真心行善、不求回报的好人。他在任上遇到一桩奇案，说来也怪，竟与那幽冥镜有些瓜葛。
原来李文华做县令的那个县，名叫清河县，县中有个富户，姓孙名唤孙有财，家财万贯，却为富不仁，盘剥百姓，无所不为。孙有财有个儿子，名叫孙继业，是个纨绔子弟，整日斗鸡走狗，眠花宿柳。一日，孙继业在街上看到一个卖唱的女子，生得花容月貌，便强行抢回家中，欲行不轨。那女子抵死不从，孙继业一怒之下，竟将她活活打死，尸首扔进了后院的枯井之中。
那女子的家人告到县衙，李文华接了这个案子，却苦于没有证据。孙有财早已买通了仵作和地保，将枯井填平，又威胁女子的父母，逼他们撤了状子。李文华心中愤怒，却无可奈何。当晚，他在书房中闷坐，忽然想起当年在土地庙中见到的那面幽冥镜，心中一动，暗想：“若那镜子还在，照一照孙家父子，便知真假了。”
正想着，忽听窗外一阵风声，一个白发老妇出现在门口，手中捧着一面铜镜，正是当年吴小乙见过的那面。老妇道：“李大人，你当年在土地庙中见过此镜，今日可还要再看一看？”李文华又惊又喜，连忙接过镜子，对准孙家的方向一照。只见镜中显出孙有财的卧房，孙有财正与妻子商议如何掩盖儿子的罪行，夫妻二人面目狰狞，满身黑气。镜中又显出后院的枯井，井底一具女尸，双目圆睁，怨气冲天。
李文华看罢，拍案而起：“有此为证，何愁冤狱不雪！”次日一早，他便带着衙役赶往孙家，命人掘开枯井，果然找到女尸。孙有财父子还想抵赖，李文华将幽冥镜往堂上一放，镜中立刻显出孙继业行凶的情形，堂上堂下，人人看得分明。孙有财父子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求饶。李文华依法判了孙继业死刑，孙有财革去功名，家产一半充公，一半赔给女子的家人。
此案一结，清河县百姓无不拍手称快，都道李青天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李文华心中明白，若非那面幽冥镜，这案子不知要拖到何时。他将铜镜供奉在县衙后堂，每日焚香礼拜。后来他任满升迁，那镜子便不翼而飞，只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镜归地府，德留人间。”李文华感慨不已，此后更加勤政爱民，终成一代名臣。
看官，你道这幽冥镜的故事到此便完了？其实不然。那铜镜自地府流出，历经陈文远、李文华、吴小乙三人之手，每次现身，必有一番因果。有人说它后来又出现在明朝万历年间，被一个叫冯梦龙的文人得了去，冯梦龙据此写成了《警世通言》中的一篇；又有人说它出现在清朝乾隆年间，被一个叫纪晓岚的学士见过，纪晓岚将它写进了《阅微草堂笔记》。这些说法真假难辨，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幽冥镜虽然只是一面镜子，照出的却是人心的善恶、因果的循环。
在下今日说这故事，也不过是借那幽冥镜的由头，劝列位看官多行善事，莫问前程。正所谓：
行善之人，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
行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
这四句格言，乃是古人留下的至理。列位若肯记在心上，便是今日听书的造化；若不肯记，也只当是耳旁风，吹过便散了。只是那幽冥镜若真有灵，照见列位看官时，不知镜中显现的，是善是恶？是福是祸？这就要问各人自己的良心了。
正是：
幽冥一镜照人心，善恶昭彰果报深。
莫道举头无神鬼，从来天道最公平。
话说至此，一部《幽冥镜》的故事，便算讲完了。列位看官，若觉着还有几分趣味，不妨转述给旁人听听，也算是在下说书一场的功德。若是觉着荒诞不经，只当是茶余饭后的消遣，切莫学那李文华，讥讽鬼神，自招其祸。古人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句话，便是今日说书的宗旨了。
话说大宋仁宗年间，东京汴梁城有个书生姓陈名唤文远，表字德彰，祖上也曾做过几任小官，到了他这一代却家道中落，只留下城南一座两进旧宅和几箱残书。这陈文远年方二十有四，娶妻刘氏，生得容貌端庄，性情贤淑，夫妻二人倒也恩爱。只是陈文远屡试不第，心中常怀抑郁，每日只在书房中读书作文，指望来年科场得意。
这年正值三月清明时节，陈文远携妻刘氏去城外扫墓。归来时天色已暮，路过一处荒僻小径，忽见道旁一座土地庙，庙门半塌，香火冷落，蛛网结满梁间。陈文远本不信鬼神，但见那庙中土地公婆二像虽泥金剥落，面目却依稀可辨，竟似活人一般，心中不觉一动。刘氏道：“相公，天色晚了，快些回家罢。”陈文远点头，二人正欲离去，忽听庙中传出一阵窸窣之声，似有人叹息。
陈文远胆大，举步进庙观看，只见供桌下蜷着一个老者，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手中却紧紧抱着一面铜镜。那铜镜约莫巴掌大小，镜面乌黑发亮，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隐隐有暗红光泽流转。老者见有人来，抬起头来，一双浑浊老眼中竟射出两道精光，盯着陈文远看了半晌，忽地咧嘴一笑：“公子面有阴纹，三日内必有大难临头。老朽这面镜子，或许能救你一命。”
陈文远听罢，心中不悦，道：“老丈休要胡说。我陈文远生平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有什么大难？”老者摇头道：“公子有所不知，这世间因果，非只生前所作。你祖上曾有一桩旧案未了，阴司簿上记得分明，如今报应将至，你躲不过的。”说罢，将那铜镜塞进陈文远手中，“此镜名曰‘幽冥镜’，能照见阴司地府，窥破因果轮回。你若不信，今夜子时，焚香净手，对镜一照便知。”
陈文远还欲再问，那老者却站起身来，步履蹒跚走出庙门，转眼消失在夜色之中。刘氏在门外等了许久，见丈夫出来，手中多了一面铜镜，便问来历。陈文远将方才之事说了，刘氏吓得面如土色，道：“相公，这镜子来得蹊跷，莫要带回家中。”陈文远笑道：“不过是个疯老汉的玩物，怕他作甚？”便揣了铜镜，与妻子回家去了。
是夜，陈文远心中到底存了疑影，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子时，他悄悄起身，也不点灯，只将铜镜取出放在桌上，自己端坐对面，目不转睛地瞧着。初时镜面只是一片漆黑，渐渐地，那黑色如墨汁入水一般化开，镜中竟显出影影绰绰的景物来。
陈文远定睛细看，只见镜中现出一座大殿，殿上匾额写着“森罗殿”三个金字，殿中端坐一位判官，红袍乌纱，面容威严。那判官案头放着一本厚册，封面写着“生死簿”三字。判官翻开册页，提笔勾画，每勾一笔，便有无数鬼哭神嚎之声从镜中传出。陈文远看得心惊肉跳，正欲移开目光，忽见镜中景象一变，现出一座花园，园中一老一少两个男子正在饮酒。那老者约莫五十来岁，锦衣华服，满脸横肉；少者不过二十出头，眉清目秀，却面有戚容。
只听那老者笑道：“贤侄，你父欠我三百两银子，如今人死债消，本不该再提。只是我与你父多年交情，不忍看他儿子流落街头。这样罢，你写一张卖身契，到我府上做个书童，三年之后，债便清了。”那少者低头不语，半晌方道：“伯父，我父临终前曾说，那三百两银子早已还清，只是借据未及收回……”老者拍案怒道：“胡说！你父欠债不还，死后还要污我名声不成？”说罢，喝令家仆将少者拖了下去。镜中画面到此戛然而止，陈文远只觉那少者面容依稀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次日清晨，陈文远醒来，发现铜镜还在桌上，镜面已恢复如常，黑沉沉的照不出任何东西。他将夜间所见说与刘氏听，刘氏道：“相公，你莫不是读书读得眼花了？这镜子不过是个古物，哪里有那般神奇？”陈文远摇头道：“我瞧得真真切切，绝非梦幻。只是那园中二人，我总觉在哪里见过。”刘氏想了想，忽然脸色一变：“相公，你常说公公生前曾借给同乡赵员外三百两银子，赵员外去世后，他儿子赵公子来投，公公却闭门不见，可有此事？”
陈文远闻言，如遭雷击。原来他父亲陈老爷在世时，确曾与同乡赵家有过银钱往来。赵员外病故后，其子赵文秀才曾来陈家求助，陈老爷却推说借据已失，不认旧账。赵文秀才无奈离去，后来听说流落他乡，不知所终。陈文远当时年幼，只记得父亲曾叹道：“赵家那小子，倒是个有骨气的。”如今想来，镜中所见，分明就是赵文秀才与父亲陈老爷当年的情景！
陈文远心中惊疑不定，暗想：“若那老者所言不虚，我祖上果有亏心事，阴司簿上记着，报应岂非要落在我头上？”他越想越怕，坐立不安。到了午后，忽然家人来报，说门外有个老道求见，自称能解疑难。陈文远连忙请入，只见那老道鹤发童颜，手持拂尘，一进门便道：“陈公子，你面带死气，三日内必有横祸。贫道云游至此，特来救你。”
陈文远此时已信了七八分，便将昨夜铜镜之事一一说了。老道听罢，沉吟道：“那面幽冥镜，乃是地府宝物，不知怎的流落人间。你既然见了镜中因果，便知你父当年欠了赵家一笔债，阴司已记为‘昧心债’，如今要你代还。三日之内，赵文秀才的冤魂必来索命。”陈文远吓得跪倒在地：“求道长救命！”老道扶起他，道：“救你不难，只是须得依我三件事。第一，将你父亲当年所得赵家三百两银子，连本带利共五百两，散与城中贫苦之人；第二，设一水陆道场，超度赵家父子亡魂；第三，你须亲自去寻访赵文秀才的下落，若他还活着，当面赔罪；若他已死，便替他修坟立碑，年年祭扫。”
陈文远一一应允。老道又说：“那幽冥镜你不可再留，待事毕之后，贫道自会取走。”说罢，飘然而去。
陈文远当即变卖家产，凑足五百两银子，在城中设棚施粥，又请了七七四十九个和尚，做了一场盛大法事。到了第三日夜里，他正独自在书房中忐忑不安，忽听窗外一阵阴风，烛火摇曳，那面铜镜竟自己从抽屉中跳了出来，落在桌上。镜面再次亮起，这回显出的是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正是赵文秀才。只见他蓬头垢面，蜷缩在一座破庙的角落里，怀中抱着一块灵牌，喃喃自语：“爹，孩儿无能，连您的坟都保不住……”忽然一阵狂风吹来，庙门倒塌，赵文秀才惨叫一声，再无声息。
镜中画面渐暗，最后定格在一座荒坟上，坟头长满枯草，一块断碑倒在泥土里，上面隐约可见“赵公讳某之墓”几个字。陈文远看得泪流满面，心中悔恨不已。就在这时，镜中忽然传出一个声音，苍老而阴冷：“陈文远，你可知罪？”
陈文远跪在镜前，磕头如捣蒜：“小人知罪！小人愿散尽家财，为赵家父子修坟建祠，只求冤魂饶恕！”那声音沉默片刻，道：“你父昧心，报应本当在你身上。但你既有悔改之心，又肯散财济贫，阴司念你诚意，减你阳寿五年，抵那三百两昧心债。至于赵文秀才，他早已死在破庙之中，魂归地府，已投胎转世去了。你若要赎罪，可去城南三十里外乱葬岗，寻他当年的坟茔，重新安葬。”
说罢，镜面碎裂，化作一地粉末。陈文远瘫坐在地，许久才回过神来。
次日一早，陈文远便带着仆从，赶往城南三十里外的乱葬岗。那地方荒草丛生，白骨累累，找了大半日，终于在一棵枯柳树下寻到一座低矮的土坟，坟前果然有一块断碑。陈文远命人小心挖掘，开棺之后，只见棺中一副枯骨，衣衫早已腐烂，但怀中却抱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赵门文秀才之灵位”。陈文远大哭一场，将赵文秀才的遗骨重新装殓，又选了块风水宝地，隆重安葬，立碑建祠，四时祭扫。
自此之后，陈文远如同换了个人，每日除了读书，便行善积德，接济穷苦。说来也怪，自那以后，他文思泉涌，下笔如神，来年科场，竟高中进士，授了官职。只是他始终记得那面幽冥镜和镜中老者的话，为官清正廉明，从不敢起半点贪念。后来他官至知府，任满还乡时，又路过那座荒废的土地庙，进去一看，庙中土地公婆二像依然端坐，只是那老者模样，竟与当年土地公像有七八分相似。陈文远恍然大悟，原来那赠镜老者，竟是土地公公显灵，特来点化于他。
陈文远后来将这段经历写成一部书，名曰《幽冥镜记》，传于后世，劝人莫做亏心事，举头三尺有神明。这且按下不表。
却说陈文远有个同窗好友，姓李名唤文华，是个极聪明的人，只是性情轻浮，最爱讥讽鬼神之说。他读了陈文远的《幽冥镜记》，哈哈大笑，道：“德彰兄读书读傻了，竟编出这等荒诞故事来骗人。什么幽冥镜，什么阴司报应，全是无稽之谈！”旁人劝他莫要轻慢鬼神，李文华哪里肯听，反而在酒席之上，当着众人面将陈文远的故事添油加醋地嘲笑了一番。
当夜，李文华醉醺醺回到家中，倒头便睡。睡到半夜，忽觉浑身发冷，睁眼一看，床前竟站着一个白衣人，面白如纸，眼珠碧绿，手中拿着一根铁链，哗啦啦一抖，套在他脖子上，冷笑道：“李文华，你阳寿已尽，随我去见判官！”李文华吓得魂飞魄散，大叫一声，却发现自己仍在床上，浑身冷汗，原来是南柯一梦。
他正庆幸是梦，忽见枕边多了一样东西，拿起一看，竟是一张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明日午时，城南土地庙，有人等你。”李文华心中惊疑，但转念一想，定是陈文远派人来吓他，便不以为意。
次日午时，李文华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城南土地庙。庙中空无一人，只有供桌上放着一面铜镜，与陈文远描述的那面幽冥镜一模一样。李文华好奇心起，拿起铜镜一照，镜中竟显出他自己，但镜中的他面色铁青，双目无神，脖子上套着一根铁链，身后站着两个青面獠牙的鬼差。
李文华大惊，正欲扔掉镜子，镜中忽然传出一个声音：“李文华，你讥讽鬼神，诽谤因果，阴司已记你‘亵渎罪’。本当减你阳寿十年，但念你祖上曾有阴德，给你一个改过之机。你可愿去寻访陈文远，听他讲述那幽冥镜的故事？”李文华此时已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点头：“愿意愿意！小人再不敢胡言乱语了！”
镜中声音又道：“你可知那幽冥镜为何会出现在土地庙中？”李文华摇头。那声音道：“此镜本是地府判官之物，因你与陈文远有缘，特借土地之手，点化于你。陈文远当年所见，句句是真。你若不改，三年之后，镜中那白衣人便会再来，那时铁链一锁，便由不得你了。”
李文华听罢，汗如雨下，跪在庙中磕了无数个头，直到额头流血，方才离去。从此之后，李文华再不敢妄议鬼神，反而逢人便讲幽冥镜的故事，劝人向善。后来他中了举人，做了县令，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百姓都称他“李青天”。这是后话，不必细说。
再说那幽冥镜，自陈文远之事后，便不知所终。有人说被那老道收回了地府，有人说流落到了别处，又去点化别的有缘人。直到南宋孝宗年间，临安府有个卖油郎，姓吴名唤小乙，为人忠厚老实，每日挑着油担走街串巷。一日黄昏，他在西湖边遇到一个白发老妇，手中拿着一面铜镜，对他道：“小哥，老身这面镜子，能照见人心善恶，你可要买？”吴小乙笑道：“老奶奶，我一个卖油的，买镜子作甚？”老妇道：“不贵，只要三文钱。”吴小乙心想三文钱也不多，便买了下来，随手揣在怀中。
当晚回家，吴小乙将镜子放在桌上，自己坐在灯下数钱。数着数着，忽听镜子中传来一阵笑声，他抬头一看，镜中竟显出他自己的模样，但镜中的他身穿锦衣，头戴乌纱，身边还有几个美人伺候。吴小乙揉揉眼睛，镜中景象又变了，这回显出的是他白日里卖油的情形，但镜中的他却在油桶里掺水，骗人钱财。吴小乙大惊，他生平最恨缺斤少两、坑蒙拐骗之事，自己更是从不做这等事，为何镜中会如此？
他正惊疑间，镜中忽然出现一行字：“吴小乙，你前世乃是一个奸商，坑害百姓无数，阴司罚你今生做个卖油郎，受苦赎罪。但你本性善良，今生从无恶念，阴司簿上已记你善行三百六十件。明日午时，你当在西湖断桥边救一落水孩童，此乃你前世所害之人的转世，救了他，你的罪孽便清了。”
吴小乙看罢，半信半疑。次日午时，他特意挑了油担来到西湖断桥边，果然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孩童在桥边玩耍，一不小心跌入湖中。吴小乙二话不说，扔下油担，跳入湖中，将孩童救起。那孩子的母亲赶来，千恩万谢，吴小乙只是笑笑，道：“举手之劳，不必客气。”
当晚回家，那面铜镜已碎成粉末，桌上只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善念已清，福报将至。”吴小乙后来娶了妻室，生了两个儿子，都读书成器，一个中了进士，一个做了富商。吴小乙活到八十岁，无疾而终。临终时，他对子孙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人但凭良心，莫问前程。”子孙将这句话刻在墓碑上，传为家训。
那幽冥镜的故事，自宋至明，流传了数百年，版本各异，但核心总不离“因果报应”四字。明末有个叫凌蒙初的文人，将这些故事搜集起来，编入了《初刻拍案惊奇》和《二刻拍案惊奇》之中，其中《幽冥镜》一篇，便是根据陈文远和李文华的故事改写而成。只是凌蒙初在书中加了一段评语，道：“世人不信鬼神，往往讥笑因果，殊不知鬼神就在人心，因果就在眼前。陈文远若非亲眼所见，怎肯散尽家财？李文华若非亲身所历，怎肯改过迁善？可见幽冥一镜，不在手中，而在心中。心中无私，便是青天白日；心中有鬼，便是黑夜阴司。此镜之所以能照人，只因人心自照耳。”
看官，你道这幽冥镜的故事是真是假？若说是真，为何如今世上不见此镜？若说是假，为何古往今来，多少恶人作恶多端，到头来总逃不过一个“报应”？正所谓：
湛湛青天不可欺，未曾举意早先知。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这四句诗，乃是从前一个老和尚所作，单道那因果报应之理。在下今日说这幽冥镜的故事，也不过是劝人向善，莫做亏心事。列位看官，若肯听劝，便是积了阴德；若不肯听，也只当是听了一场说书，一笑置之，但切莫学那李文华，讥讽鬼神，到头来自讨苦吃。正是：
镜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
莫道无报应，举头有苍苍。
话说那陈文远后来官至知府，任满还乡之后，将这段经历写成《幽冥镜记》，又出资在城南土地庙旁建了一座“因果祠”，祠中供着幽冥镜的拓本和赵文秀才的灵位。祠门两旁刻着一副对联：
为善必昌，为善不昌，祖宗有余殃，殃尽必昌；
为恶必灭，为恶不灭，祖宗有余德，德尽必灭。
这副对联传了数百年，直到清末民初，还有人见过。后来战乱频仍，祠堂毁于兵火，那幽冥镜的故事却一直流传在民间，成了说书先生最爱讲的段子之一。每逢茶楼酒肆，说起这故事来，总有人拍案惊奇，有人点头叹息，也有人摇头不信。只是不信的人，往往过不了多久，便会遇到些奇奇怪怪的事，由不得他不信。这且按下不表。
再说那李文华，自从在土地庙受了惊吓之后，果然改过自新，后来中了举人，做了县令。他为官清正，最恨那些装神弄鬼骗人钱财的巫婆神汉，却也最敬那些真心行善、不求回报的好人。他在任上遇到一桩奇案，说来也怪，竟与那幽冥镜有些瓜葛。
原来李文华做县令的那个县，名叫清河县，县中有个富户，姓孙名唤孙有财，家财万贯，却为富不仁，盘剥百姓，无所不为。孙有财有个儿子，名叫孙继业，是个纨绔子弟，整日斗鸡走狗，眠花宿柳。一日，孙继业在街上看到一个卖唱的女子，生得花容月貌，便强行抢回家中，欲行不轨。那女子抵死不从，孙继业一怒之下，竟将她活活打死，尸首扔进了后院的枯井之中。
那女子的家人告到县衙，李文华接了这个案子，却苦于没有证据。孙有财早已买通了仵作和地保，将枯井填平，又威胁女子的父母，逼他们撤了状子。李文华心中愤怒，却无可奈何。当晚，他在书房中闷坐，忽然想起当年在土地庙中见到的那面幽冥镜，心中一动，暗想：“若那镜子还在，照一照孙家父子，便知真假了。”
正想着，忽听窗外一阵风声，一个白发老妇出现在门口，手中捧着一面铜镜，正是当年吴小乙见过的那面。老妇道：“李大人，你当年在土地庙中见过此镜，今日可还要再看一看？”李文华又惊又喜，连忙接过镜子，对准孙家的方向一照。只见镜中显出孙有财的卧房，孙有财正与妻子商议如何掩盖儿子的罪行，夫妻二人面目狰狞，满身黑气。镜中又显出后院的枯井，井底一具女尸，双目圆睁，怨气冲天。
李文华看罢，拍案而起：“有此为证，何愁冤狱不雪！”次日一早，他便带着衙役赶往孙家，命人掘开枯井，果然找到女尸。孙有财父子还想抵赖，李文华将幽冥镜往堂上一放，镜中立刻显出孙继业行凶的情形，堂上堂下，人人看得分明。孙有财父子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求饶。李文华依法判了孙继业死刑，孙有财革去功名，家产一半充公，一半赔给女子的家人。
此案一结，清河县百姓无不拍手称快，都道李青天果然名不虚传。只是李文华心中明白，若非那面幽冥镜，这案子不知要拖到何时。他将铜镜供奉在县衙后堂，每日焚香礼拜。后来他任满升迁，那镜子便不翼而飞，只留下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镜归地府，德留人间。”李文华感慨不已，此后更加勤政爱民，终成一代名臣。
看官，你道这幽冥镜的故事到此便完了？其实不然。那铜镜自地府流出，历经陈文远、李文华、吴小乙三人之手，每次现身，必有一番因果。有人说它后来又出现在明朝万历年间，被一个叫冯梦龙的文人得了去，冯梦龙据此写成了《警世通言》中的一篇；又有人说它出现在清朝乾隆年间，被一个叫纪晓岚的学士见过，纪晓岚将它写进了《阅微草堂笔记》。这些说法真假难辨，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幽冥镜虽然只是一面镜子，照出的却是人心的善恶、因果的循环。
在下今日说这故事，也不过是借那幽冥镜的由头，劝列位看官多行善事，莫问前程。正所谓：
行善之人，如春园之草，不见其长，日有所增；
行恶之人，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
这四句格言，乃是古人留下的至理。列位若肯记在心上，便是今日听书的造化；若不肯记，也只当是耳旁风，吹过便散了。只是那幽冥镜若真有灵，照见列位看官时，不知镜中显现的，是善是恶？是福是祸？这就要问各人自己的良心了。
正是：
幽冥一镜照人心，善恶昭彰果报深。
莫道举头无神鬼，从来天道最公平。
话说至此，一部《幽冥镜》的故事，便算讲完了。列位看官，若觉着还有几分趣味，不妨转述给旁人听听，也算是在下说书一场的功德。若是觉着荒诞不经，只当是茶余饭后的消遣，切莫学那李文华，讥讽鬼神，自招其祸。古人云：“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句话，便是今日说书的宗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