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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曰:

    人生何必苦营求,万事随缘莫强留。

    但得一心存善念,狐仙也解报恩仇。

    这一首诗,单道那世间万物皆有灵性、善恶到头终有报应的意思。看官听说,自古及今,多少读书人皓首穷经,只道功名富贵是正经,把那些山精水怪、狐鬼花妖一概斥为荒诞。殊不知天地之大,无奇不有,那狐仙之中,也有知恩图报的义气之辈,比世上那些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强似百倍。今日在下说一段人与狐仙的奇缘故事,劝列位看官洗耳恭听。

    话说大明嘉靖年间,陕西西安府有个秀才,姓林名唤士杰,表字俊卿。这林士杰年方二十有二,生得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表人才。他祖上曾做过两任知县,到了他父亲林秀才这一代,家道中落,只留下城北一处旧宅和几箱残书。林士杰自幼聪慧,读书过目不忘,十六岁便中了秀才,人人都道他将来必成大器。只是这林士杰有个古怪脾气——不爱与人交往,只爱独居读书。他父母双亡之后,便一个人住在城北旧宅之中,每日不是读书写字,便是吟诗作画,日子过得清苦,却也自在。

    这年暮春时节,林士杰去城外踏青,走到一处山坳之中,忽见一只白狐蜷缩在路边,后腿鲜血淋漓,显然是被猎人的夹子夹伤了。那白狐见了林士杰,眼中竟露出哀求之色,呜呜低鸣,像是在求救。林士杰心下不忍,便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将夹子掰开,又从衣襟上撕下一块白布,替那白狐包扎伤口。白狐舔了舔他的手背,一瘸一拐地钻入草丛之中,临走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竟像人一般,满是感激之意。

    林士杰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做了一件小事,便回家去了。过了半月,一天夜里,他正在灯下读书,忽听门外传来叩门之声。林士杰开门一看,只见一个白发老翁站在门外,身穿灰布长衫,手持一根竹杖,面容清瘦,双目炯炯有神。老翁拱手道:“老朽姓白,家住终南山中,今日特来拜谢公子救女之恩。”

    林士杰愕然道:“老丈,小生与您素不相识,何来救女之恩?”白老翁笑道:“公子半月之前,在城外山坳之中,可曾救过一只白狐?”林士杰恍然大悟,道:“原来那白狐是老丈府上的?”白老翁点头道:“正是小女。老朽一家在终南山修行已有数百年,小女因贪玩下山,不料中了猎人的夹子,若非公子相救,只怕性命难保。老朽无以为报,特备薄礼,望公子笑纳。”说罢,从袖中取出一个白布包裹,放在桌上。

    林士杰连忙推辞:“举手之劳,何足挂齿?老丈的礼物,小生万万不敢收。”白老翁道:“公子莫要推辞。这包裹之中,是一本《白猿经》,乃是老朽先祖从一位异人处得来,记载着天下山川地理、草木药石、奇门遁甲之术。公子是读书人,此书或对公子有益。”林士杰听说是书,便不再推辞,拱手道:“既是老丈美意,小生恭敬不如从命。”白老翁见他收了书,便起身告辞,临出门时回头道:“公子日后若有难处,可去城外东山脚下,对着一棵老槐树连击三掌,老朽自会来见。”说罢,飘然而去。

    林士杰将信将疑,打开包裹一看,果然是一本古书,封皮已经发黄,上面用篆书写着《白猿经》三字。翻开一看,里面记载的果然都是些闻所未闻的奇术,有呼风唤雨之法,有医卜星相之术,还有各种丹方药诀。林士杰大喜过望,日夜研读,不到半年便学了一身本事。他依着书中所载,在山中采了些草药替人治病,又在城中替人看相算命,渐渐有了些名声。不到一年,他便攒了些银子,将旧宅翻修一新,又娶了一房妻室,日子越过越红火。

    只是有一桩怪事:自从他学了《白猿经》之后,每逢月圆之夜,总有一个白衣女子来他梦中,与他吟诗作对,谈天说地。那女子生得极美,眉如远山,眼若秋水,笑起来时嘴角两个浅浅梨涡,说话的声音像山泉一般清亮。林士杰在梦中与她相会,醒来之后便觉神清气爽,文思泉涌。他心中暗暗称奇,却不敢对旁人说起。

    这年中秋之夜,林士杰在后院赏月,忽见一道白光从天而降,落在院中,化作一个白衣女子。林士杰定睛一看,正是梦中那位女子。他惊得后退一步,道:“你……你是何人?”白衣女子盈盈一拜,道:“恩公莫怕。奴家便是公子当年在山坳中救下的那只白狐。父亲感念公子恩德,命奴家来服侍公子三年,以报救命之恩。”

    林士杰听罢,又惊又喜,道:“原来是你!难怪我总觉得梦中那位女子面熟。”白衣女子道:“奴家名叫白素秋,父亲是终南山中的白狐仙。奴家虽为狐类,却从未害过人。公子若不嫌弃,奴家愿留在公子身边,替公子料理家务,红袖添香。”林士杰此时已被白素秋的美貌和才情所倾倒,哪里还顾得上她是人是狐?便一口答应下来。

    自此之后,白素秋便住在林士杰家中,白日里替他洗衣做饭、打理家务,夜里便与他吟诗作对、谈古论今。林士杰的妻子刘氏起初有些不悦,但见白素秋待她恭敬有礼,又从不与林士杰同房,只住在后院一间偏房之中,便渐渐放下心来。白素秋又教刘氏一些养蚕缫丝的巧法,不到一年,刘氏便靠养蚕赚了不少银子,对白素秋更是感激不尽。

    林士杰得了白素秋的相助,学问大进。嘉靖二十五年,他进京赶考,一举中了进士,被授了河南开封府祥符县知县的官职。林士杰带着刘氏和白素秋一同赴任。白素秋到了任上,又替林士杰出谋划策,教他如何断案、如何治民。林士杰依着她的主意,不到半年便将祥符县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百姓都称他“林青天”。

    只是好景不长。祥符县有个恶霸,姓胡名唤胡天彪,乃是当朝太师胡广的远房侄子。这胡天彪在祥符县横行霸道,强占民田、强抢民女,无恶不作。林士杰到任之后,接连查办了胡天彪几桩案子,将他的党羽抓了大半,又将他强占的民田判还给了原主。胡天彪恨透了林士杰,暗中派人查他的底细,竟查出他家中住着一个来历不明的白衣女子。

    胡天彪大喜,连夜写了一封密信送到京城,说林士杰“私藏妖人,行踪诡秘,图谋不轨”。胡太师接到密信,便命人查办。朝廷派了一个钦差到祥符县,将林士杰的府邸团团围住,搜出了白素秋。那钦差见白素秋生得美貌,本想据为己有,谁知白素秋冷冷一笑,化作一道白光冲天而去。钦差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逃回京城,将此事添油加醋地禀报了朝廷。

    嘉靖皇帝听罢,龙颜大怒,下旨将林士杰革职查办。林士杰被押入大牢,日夜拷打,逼他招认“勾结妖人、图谋不轨”。林士杰受尽酷刑,却始终不肯招认。他心中暗想:“素秋待我恩重如山,我若招了,岂不连累了她?我林士杰虽死,也不能做忘恩负义之事。”

    就在林士杰被关入死牢的第三天夜里,牢房中忽然刮起一阵香风,白素秋出现在他面前。她见林士杰浑身是伤,泪流满面,道:“恩公,是奴家害了你。奴家本以为以自己数百年的修行,可以助你一生平安,谁知人间官场如此险恶。”林士杰道:“素秋,你不该来。若被人发现,你我都活不成。”白素秋道:“恩公放心,奴家已有安排。明日钦差便会收到一封密信,里面写的是胡天彪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证据。那钦差看了,自然会放了恩公。”

    林士杰道:“你从哪里弄来那些证据?”白素秋道:“奴家这半月来,夜夜潜入胡天彪家中,将他这些年来所做的恶事一一记下,又找到了他藏在地窖中的赃银和账本。恩公明日便可出去了。”林士杰听罢,泪流满面,道:“素秋,我林士杰欠你的,这辈子也还不清。”白素秋摇头道:“恩公当年在山坳中救奴家一命,奴家今日不过是报答万一罢了。只是——”她顿了一顿,眼中含泪,“经此一事,奴家不能再留在恩公身边了。父亲已命人传信,要奴家回终南山去。奴家与恩公的缘分,到此便尽了。”

    林士杰大惊,道:“你要走?”白素秋点头道:“人狐殊途,本就不该长久相处。奴家在此三年,已违了天条。若再不走,只怕连累恩公。恩公,奴家走后,你要好好保重。那本《白猿经》你留着,日后若有机缘,自会明白其中奥妙。”说罢,她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林士杰,“这枚玉佩是奴家随身之物,恩公若想奴家时,便拿出来看一看。”说罢,化作一道白光,消失不见。

    林士杰捧着玉佩,失声痛哭。次日一早,钦差果然收到一封密信,里面是胡天彪这些年来贪赃枉法、草菅人命的铁证。钦差看了,不敢怠慢,当即释放了林士杰,又将胡天彪抓了起来。此案一结,祥符县百姓无不拍手称快,林士杰也官复原职。只是他从此之后,再也没见过白素秋。

    林士杰后来官至知府,一生清正廉明,家中始终供奉着那枚玉佩。每逢月圆之夜,他便会拿出玉佩,对着月光看一看,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白衣女子在月下翩翩起舞。他晚年辞官还乡,回到西安府城北旧宅,在院中种了一棵槐树,每日在树下读书写字。有人问他:“林大人,你一生最大的遗憾是什么?”林士杰想了想,道:“我一生最大的遗憾,便是当年没有对那只白狐说一声‘谢谢’。”

    看官,你道这白素秋是妖是仙?若说是妖,为何她知恩图报、救人危难?若说是仙,为何她又甘愿屈身人间、为奴为婢?在下以为,天地之间,善恶不在出身,而在本心。白素秋虽为狐类,却比世上多少忘恩负义之人强似百倍。正所谓:

    狐有义气人无义,仙有凡心鬼有灵。

    莫道异类皆可畏,从来善恶在本心。

    这四句诗,单道那白狐报恩的故事。在下今日说这段书,也不过是借那白素秋的义举,劝列位看官多行善事,莫问前程。列位看官,若觉着有几分道理,不妨记在心上;若觉着荒诞不经,也只当是茶余饭后的消遣。正是: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

    劝君莫做亏心事,举头三尺有神明。

    一部《狐缘记》的故事,至此便算讲完了。列位看官,若觉着还有几分趣味,不妨转述给旁人听听,也算是在下说书一场的功德。若是觉着荒诞不经,只当是茶余饭后的消遣,切莫学那胡天彪,做下亏心事,到头来自招其祸。古人云:“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这句话,便是今日说书的结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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