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5章 初入临安，遭逢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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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
飞舟破开云海，沿着临安圣境外围的灵脉航道平稳降落。
此地乃是昭月城，是临安圣境一等一的枢纽大城。
城墙高逾百丈，通体以月白灵岩垒砌，日光一照，岩面便浮起一层浅淡的银晕，远远望去像整座城都裹在薄霜里。
港口专设飞舟泊台，数十座泊台分列东西，各有接引修士引导灵力，稳住船身。
陆凛所乘那艘大型飞舟缓缓入位，船底灵纹与泊台阵法咬合，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随后彻底静止。
舱门开启，迎面便是昭月城特有的淡灵之风。
风中夹着月桂与灵茶的气味，不浓，却让人精神一振。
陆凛缓步走出舱门，萧雪跟在身后半步。
昭月泊台人不少。
南来北往的修士、商队、使者络绎不绝，有御空落下的，有自传送阵步进的，也有如他们这般自长途飞舟下来的。
人声、灵兽低鸣、阵法轻响混成一片，却并不杂乱，显是城规极严。
陆凛目光在人群中只淡淡一扫，便在西侧栈道边停了一瞬。
那里站着三人。
正是自泰元圣境连沧城上船的那一拨，年轻美妇，珠光宝气，一身锦绫长裙，腕上、颈上、耳畔皆佩灵饰，每一步都带起极细的宝光。
她左右一男一女，皆作寻常长辈打扮，却都藏着炼虚初期的浑厚气韵。
此时泊台风大，美妇似嫌发丝乱了，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腕上那串宝珠便轻响了一声。
一旁的女人侧目看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到了临安便老实些，一路上那些话你若再当耳旁风，回头耽误了正事，谁也保不住你。”
美妇抿唇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伯母放心，我懂分寸。”
她伯父则没说话，只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栈道，朝城中心那几座高耸的阁楼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三人并未在泊台多留，雇了一辆带屏蔽阵的灵兽车，径自入城而去。
陆凛收回视线，并没有过多在意，只是随意一瞥。
“萧大师，我们就此别过吧。”陆凛转向萧雪。
萧雪微微一礼：“这一路多赖陆道友护持，我在临安有些人脉，你若遇到什么麻烦，或可联系我，没准我能帮得上忙。”
“保重！”陆凛点了点头，随后便抬腿欲走。
萧雪似想起什么，又道：“月石宫不同别处，记得先探明规矩。我听人说起过，她们对男人可没什么好脸色，好脾气，莫要与她们冲突。”
陆凛笑道：“知道。”
路上二人自然聊了不少，萧雪也知晓了陆凛来此的目的，因此在这分别之际特地提醒。
随后二人不再多言，萧雪叫了一辆往城南丹行去的灵车。
陆凛则按之前打听的路线，出昭月城东门，买了一头脚力稳健的独角风骆，沿官道直奔月石宫所在方向。
月石宫不在昭月城。
按他所购的临安灵图，月石宫在昭月城东南约两万三千里外。
已经抵达临安圣境，陆凛也不急于一时，白日赶路，夜间寻城池或驿站，顺便打探消息。
…………
同一时刻，月石宫所在。
大殿主位之上，端坐着月石宫主。
她看上去年纪约莫三十许，风姿绝世，容颜清丽又带着岁月沉淀的雍容。
一袭月白广袖宫裙，剪裁贴合身段，勾勒出饱满曼妙的曲线，腰肢纤细，盈盈一握，裙摆垂落，流淌淡淡的月华微光。
乌发仅用一支月牙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落在颈侧，肌肤莹白似玉，眉眼温婉，可眼底深处藏着上位者的冷冽威严。
她便是执掌月石宫数千年的宫主，绯月仙子。
殿内两侧，两道身影静立等候。
左边一人，乃是执法长老鱼玄机。
一身冰蓝色劲装，衣料紧致，将玲珑起伏的身段衬得格外惹眼，长腿挺拔，腰肢紧实。
容颜冷艳，眉如利剑，凤眸似含寒霜，长发高束，几缕碎发贴在白皙下颌。
她执掌月石宫刑罚，杀伐果断，修为已是合体中期，一身神通冠绝宗门。
右侧，三长老褚连渝，一身浅青色广袖仙裙，气质柔和，却暗藏锋芒，身段丰腴匀称，眉眼温润，修为达到合体初期。
绯月仙子目光扫过二人，缓缓开口：“唤你二人前来，是出了一件大事。”
“我们设于墨龙城的分坛，遭人洗劫。分坛之内驻守弟子尽数惨死，更有一些女弟子遭人奸辱。”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瞬间寒意暴涨。
“什么！”鱼玄机凤眸骤然一缩，周身寒气翻涌，紧握双拳，冷艳的面庞上怒意升腾，“大胆狂徒！竟敢屠戮我月石宫分坛弟子，做出如此卑劣污秽之事，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褚连渝脸色同样沉了下来，柔和的眉眼染上怒色：“墨龙城分坛虽不算核心据点，但凶手如此肆无忌惮，残害我门中人，简直不将月石宫放在眼中！”
绯月仙子沉声道：“正是如此，此事乃是对我月石宫的严重挑衅。”
“本座命你二人即刻动身，前往墨龙城彻查此案。只是此事处处透着诡异，你们二人务必多加小心。”
“敢闯入分坛大肆屠戮，绝非散修莽夫，对方必定早有准备，墨龙城之内，说不定还布下埋伏，切莫轻敌。”
鱼玄机向前踏出一步，冰蓝色劲装下的身躯微微绷紧，冷声道：“宫主放心！我二人自会谨慎。”
“任凭对方是何方势力，胆敢残害我月石宫弟子，定要将其擒获，血债血偿！”
褚连渝也躬身行礼：“我等谨记宫主叮嘱，即刻出发，彻查墨龙城惨案。”
二人领命，辞别绯月仙子，转身离开清辉大殿，一同御起遁光，向着千里之外的墨龙城疾驰而去。
遁光在高空云层之中飞速穿行，鱼玄机一身冰蓝劲装，御风而行，长发向后飞扬，冷艳的侧脸在月华下更显动人。
她侧头看向身侧褚连渝，声音带着凛冽杀意：“不管幕后之人是谁，待到查到真凶，我要亲手将其擒拿，施以月石宫极刑，让他付出血的代价。”
褚连渝轻轻点头：“不错。月石宫屹立临安圣境万年，何时受过这般羞辱。定要查清楚对方底细，绝不姑息。”
二人一路交谈，遁光不停，飞速奔赴墨龙城。
…………
另一边，陆凛照常赶路。
此刻前路出现一座古城轮廓。
城不大，却地处三州交界，名墨龙城。
此城也是去往月石宫的必经之地，还有一座月石宫的分坛，因此陆凛决定在这里多耗费点时间。
甚至可以找机会，先和这墨龙城分坛的月石宫女修接触。
可就在他驱骆靠近南门，距吊桥尚有百丈时，眉心忽然一跳。
那种感觉极细，极淡。
像是有人用神识在他后背虚虚扫了一下，扫得不重，却带着明显的锁定意味。
不是路人随便一瞥，更不是城卫查验。
他不动声色，先略放神识回探，南门人流、城头旗卫、桥头卖水老翁、路边两辆空灵车，皆无异常。
他心下狐疑：“落日神宫的人追来了？”
此地距离天羽圣境遥远，若落日神宫真要报复，派高手跨境追杀并非不可能。
他收住风骆，假装整理行囊，袖中却已悄然扣住紫金荡魂铃。
就在这时，前方街口人影一闪。
一道青袍身影自城门洞的阴影里缓步走出。
此人看着三十出头，面容俊朗，眉眼却隐隐透着一股阴邪之气，似笑非笑。
他并不刻意释放威压，可陆凛一眼望去，竟觉得自己周身灵力都微微发滞，仿佛对面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口深不见底的阴井。
“炼虚？不对……”陆凛心头一沉。
此人深不可测，释放出的压迫感竟让他想起当年见过的裴仙子。
青袍男子停在十丈外，也不废话，抬手一翻，袖中飞出一只乌黑小葫芦。
葫芦只有巴掌大，初出时不起眼，迎风便涨，转眼变成三尺来高。
葫口朝下，一团墨色涡光喷出，不似风、不似水，倒像把整片街道的光线都卷了进去。
陆凛只觉眼前一黑，神识刚要外放，涡光已至面门。
他反手要祭荡魂铃，可铃声未出，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拽进葫口。
意识最后的画面，是南门外几个路人都没回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
再醒时，陆凛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庙正殿的泥地上。
庙顶塌了半边，月光从破洞漏下来，照得满地碎瓦、枯签、旧蒲团一片惨白。
神识微动，他发现灵力被一层极淡的禁制压着，虽未全封，却不如平时流畅。
储物戒、袖中物都还在，但那青袍男子显然不担心他翻盘。
或者说，根本没把现在的他放在眼里，连查探都懒得。
他撑身坐起，环顾四周。
破庙不算大，正殿约三丈见方，东西各倒着几尊缺手泥菩萨。
除了他，殿内还躺着七个男子。
个个灰头土脸，衣衫各异，有带剑的散修，有穿宗门短褂的，有满身风尘似跑商的，修为高低不一。
最弱一个化神中期，最强两个炼虚初期，其余多在化神后期到化神大圆满之间。
“这位兄弟……”离他最近一个独眼汉子先醒了，捂着脑袋低声问，“你也是被那葫芦吸进来的？”
“不错。”陆凛回道，茫然的看着周围。
独眼汉子自报叫屠三，化神后期，原在墨龙城外接私活护商，半路被人用高价引路骗到南郊，再醒来就在这儿。
他一开口，其余几人也陆续睁眼。
一个瘦高青年名席玉，化神中期，自称符师。
一个胖大和尚打扮的俗名铁钵，化神圆满，角落里两个看得出是同门，一个叫宁辛，一个叫王郁行，皆为化神后期。
最远处靠墙坐着两个炼虚初期，一个灰衣老者自号晏老，一个中年铁甲汉叫邵横。
众人互相一报修为来历，气氛更沉。
“这破庙被强大阵法覆盖，我等合力也未必能破……”席玉嘀咕。
宁辛骂了句：“什么玩意儿，老子跑南州送药材，好好的被一葫芦装来。”
正说着，殿外脚步声轻响。
青袍男子从破门走进来，月光跟在他身后，却像绕着他走，不沾他衣角。
他站到残破的香案前，居高临下扫了众人一圈，目光在陆凛身上多停了一瞬，又移开，像在重新估量货色。
“让诸位久等了。”他声音清润，却带着一种让人发寒的从容，“我是什么人，你们不必知道。”
“只说一句。想活，就听话；不听话，比死还难受。”
晏老忍不住沉声道：“我等与你无冤无仇，如此拘来，就不怕惹出大祸？”
青袍男子笑了笑，那笑意不到眼底：“大祸？你们几个化神、两个炼虚，加起来能掀多大浪？”
“老实说，若不是那件事需要合适的人，你们连和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他说话间，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丹瓶。
瓶塞一启，一股极霸道的火燥之气便冲了出来。
陆凛鼻翼微动，立刻辨出那气味不对，表层是火灵力极盛的丹香，像把烈日碾成粉。
底层却混着一种腥甜，似药渣未清，又似以某种兽血、阳髓为辅，杂了不止一味烈性。
更细一点，他甚至从其中嗅出极淡的毒气，不是故意制成的丹毒，而是炼制时火候过猛，提纯不全留下的杂质。
“七阶大力火神丹。”青袍男子把瓶子倒过来，掌心落下几颗赤红丹丸。
每颗都有龙眼大，表面不圆润，有细密裂纹，裂纹里渗着金红毫光，像随时会炸。
他随意拨了拨：“此丹原本是给炼体士、火修冲关用的，正常服法要配冰心液、玄阴茶，慢慢化开。但我今天不给你们配那些。”
众人脸色都变了。
七阶丹，对化神而言太过可怕。
不配中和之物，直接吞，基本等于自焚。
甚至即便有其他东西中和，自身也绝对承载不住这种猛药冲刷。
青袍男子指向最前面那个独眼屠三：“你先。”
屠三浑身一僵，独眼圆睁：“我不吃……”
“不吃，现在就死。”青袍男子指尖一弹，一缕无形气劲点在屠三喉间。
屠三不受控制地张嘴，那颗赤丹直接滚入咽喉。
他拼命想呕，可丹药一入腹便化，顷刻间全身毛孔冒出赤红热气，像刚从蒸炉里捞出来。
屠三倒地翻滚，皮肤迅速泛红，起泡。
他体内灵力被丹力强行点燃，经脉像被烧红的铁条反复捅搅。
更可怕的是，丹中那股催阳之性同时发作，让他双眼赤红，口鼻溢血，却不是单纯火烧，像把一身阳刚之气点燃。
不到十息，屠三七窍冒烟，惨叫转成嘶嘶气音，最后轰一声，全身腾起赤焰，自内而外烧成焦骸。
连挣扎的后续都没有，彻底暴毙。
殿内死寂。
青袍男子面不改色，又点席玉。
席玉化神中期，比屠三还弱，哭都哭不出来，被强行灌丹。
他服后不冒红光，先冒白烟，整个人像被湿棉裹住后架到火上烤。
白烟里夹着一股奇异的甜燥，初看像冰火相激，实则仍是火丹杂质激发体内水灵反扑，水火相冲，再加丹中阳药催逼。
他先是面色泛红，继而全身抽搐，最后自焚，比屠三多撑了五六息，仍不免化成灰。
铁钵、宁辛、王郁行三人连续被喂。
铁钵化神圆满，体壮，服丹后硬扛得久些，浑身鼓起一个个火疱，经脉隆得像绳索，嘴里一直念佛祖，可丹力不是佛门能压的。
他到后边两眼凸出，阳亢到极致，竟自己撕开僧衣，最后被体内火毒从胸腔烧穿，倒地不动。
宁辛、王郁行同门，互相想救都来不及，一个烧成火人，一个先白烟后赤焰，皆死得极惨。
到晏老、邵横这两个炼虚初期时，青袍男子稍稍顿了顿。
炼虚到底根基厚些，晏老化老成精，服丹后立刻运转全身灵力压制，可那大力火神丹太猛，七阶之威不是初期炼虚能轻易驯服。
他老脸涨成紫红，白气赤气交替外涌，体表阵纹般浮起一道道火纹，硬扛了约半盏茶，最终丹田一震，灵力逆冲，口喷火沫，栽倒后再不起来。
邵横梁骨硬，铁甲都被烧得发红，他以炼虚灵力护住心脉，本以为能撑过去，谁知还是没能承受得住，发出一声闷吼，甲胄焦裂，同样身死。
破庙里焦臭冲天。
八人进来，七人试丹，全死。
青袍男子终于看向陆凛：“到你了。”
陆凛表面平静，掌心却已全是冷汗。
此人起码是合体期的修为。
不吃，对方大概率直接镇杀；吃，还有一线生机。
他伸手接过那颗赤丹。
丹一入手，热度几乎灼破皮肤。
陆凛毫不犹豫，抬手吞下，丹入腹瞬化。
他经脉几乎在刹那被撑粗，血液像煮开，心脏每跳一下都像鼓锤砸胸。
陆凛第一时间引动大日真炎，别人是外火克身，他是外火归炉。
真火自发裹住丹火，先把最纯的火灵部分吸纳转化，供自身炼化。
同时丹田深处，那尊古朴歪鼎轻轻一颤。
这粗糙的七阶丹药中包含的杂质、毒素什么，被瞬间析出，只剩精纯的药力在体内横冲直撞。
陆凛浑身剧震，张口一声低吼，他没死，但也不好受。
经脉隆得比刚才那些人还夸张，脖颈、手臂、额角一条条青筋像火蛇般鼓起，皮肤由红转金，再由金转红。
大日真炎借大力神火丹中的火属性元素火力猛涨。
同时他一身阳元被丹药激发到极致，若换旁人早已爆体，得亏他经脉坚韧，竟把那股阳亢转成一股雄浑热力，反哺全身。
整整一盏茶，他双目紧闭，咬牙死撑。
周身一会儿金焰外吐，一会儿白气蒸腾，比前面七人都吓人。
可始终没自焚，没暴毙，没经脉尽断。
青袍男子原本倚着香案，没抱什么期望了，但这会儿直起身子，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有意思。”他走近两步，垂眸看陆凛。
陆凛浑身是汗，衣衫被火气烘得半焦，可呼吸虽重，却已渐渐稳住。
大日真炎在体内自行周天，把剩余丹力一点点炼成自身火元，一身阳气更是直接翻了十倍不止。
“你叫什么。”青袍男子问。
“陆凛。”
“哪个陆。”
“陆地的陆，无名散修，不值一提。”
青袍男子不追问，只从袖中又取出一只黑玉瓶，倒出一颗清凉的墨绿小丸，抛给他：“补阴锁阳的。你虽扛住了，但阳元过盛，不收一收，三日内会烧坏脑子。吃了，跟我走。”
陆凛接住绿丸，立马服下。
药入腹，一股清凉自髓海降下，把方才那股几乎烧穿天灵的阳亢压回丹田。
他顿时清醒许多，也确认这男子不是要立刻杀他，而是别有目的。
青袍男子转身往庙外走，陆凛起身，跟出去，眼下也只能见机行事了。
这老怪物不知要做什么，抓来这么多人试丹。
他虽扛过了这七阶大力火神丹，但这是福是祸，还尚未可知……
半个月后。
飞舟破开云海，沿着临安圣境外围的灵脉航道平稳降落。
此地乃是昭月城，是临安圣境一等一的枢纽大城。
城墙高逾百丈，通体以月白灵岩垒砌，日光一照，岩面便浮起一层浅淡的银晕，远远望去像整座城都裹在薄霜里。
港口专设飞舟泊台，数十座泊台分列东西，各有接引修士引导灵力，稳住船身。
陆凛所乘那艘大型飞舟缓缓入位，船底灵纹与泊台阵法咬合，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随后彻底静止。
舱门开启，迎面便是昭月城特有的淡灵之风。
风中夹着月桂与灵茶的气味，不浓，却让人精神一振。
陆凛缓步走出舱门，萧雪跟在身后半步。
昭月泊台人不少。
南来北往的修士、商队、使者络绎不绝，有御空落下的，有自传送阵步进的，也有如他们这般自长途飞舟下来的。
人声、灵兽低鸣、阵法轻响混成一片，却并不杂乱，显是城规极严。
陆凛目光在人群中只淡淡一扫，便在西侧栈道边停了一瞬。
那里站着三人。
正是自泰元圣境连沧城上船的那一拨，年轻美妇，珠光宝气，一身锦绫长裙，腕上、颈上、耳畔皆佩灵饰，每一步都带起极细的宝光。
她左右一男一女，皆作寻常长辈打扮，却都藏着炼虚初期的浑厚气韵。
此时泊台风大，美妇似嫌发丝乱了，抬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腕上那串宝珠便轻响了一声。
一旁的女人侧目看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到了临安便老实些，一路上那些话你若再当耳旁风，回头耽误了正事，谁也保不住你。”
美妇抿唇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伯母放心，我懂分寸。”
她伯父则没说话，只微微颔首，目光越过栈道，朝城中心那几座高耸的阁楼看了一眼，像在确认什么。
三人并未在泊台多留，雇了一辆带屏蔽阵的灵兽车，径自入城而去。
陆凛收回视线，并没有过多在意，只是随意一瞥。
“萧大师，我们就此别过吧。”陆凛转向萧雪。
萧雪微微一礼：“这一路多赖陆道友护持，我在临安有些人脉，你若遇到什么麻烦，或可联系我，没准我能帮得上忙。”
“保重！”陆凛点了点头，随后便抬腿欲走。
萧雪似想起什么，又道：“月石宫不同别处，记得先探明规矩。我听人说起过，她们对男人可没什么好脸色，好脾气，莫要与她们冲突。”
陆凛笑道：“知道。”
路上二人自然聊了不少，萧雪也知晓了陆凛来此的目的，因此在这分别之际特地提醒。
随后二人不再多言，萧雪叫了一辆往城南丹行去的灵车。
陆凛则按之前打听的路线，出昭月城东门，买了一头脚力稳健的独角风骆，沿官道直奔月石宫所在方向。
月石宫不在昭月城。
按他所购的临安灵图，月石宫在昭月城东南约两万三千里外。
已经抵达临安圣境，陆凛也不急于一时，白日赶路，夜间寻城池或驿站，顺便打探消息。
…………
同一时刻，月石宫所在。
大殿主位之上，端坐着月石宫主。
她看上去年纪约莫三十许，风姿绝世，容颜清丽又带着岁月沉淀的雍容。
一袭月白广袖宫裙，剪裁贴合身段，勾勒出饱满曼妙的曲线，腰肢纤细，盈盈一握，裙摆垂落，流淌淡淡的月华微光。
乌发仅用一支月牙玉簪松松挽起，几缕青丝垂落在颈侧，肌肤莹白似玉，眉眼温婉，可眼底深处藏着上位者的冷冽威严。
她便是执掌月石宫数千年的宫主，绯月仙子。
殿内两侧，两道身影静立等候。
左边一人，乃是执法长老鱼玄机。
一身冰蓝色劲装，衣料紧致，将玲珑起伏的身段衬得格外惹眼，长腿挺拔，腰肢紧实。
容颜冷艳，眉如利剑，凤眸似含寒霜，长发高束，几缕碎发贴在白皙下颌。
她执掌月石宫刑罚，杀伐果断，修为已是合体中期，一身神通冠绝宗门。
右侧，三长老褚连渝，一身浅青色广袖仙裙，气质柔和，却暗藏锋芒，身段丰腴匀称，眉眼温润，修为达到合体初期。
绯月仙子目光扫过二人，缓缓开口：“唤你二人前来，是出了一件大事。”
“我们设于墨龙城的分坛，遭人洗劫。分坛之内驻守弟子尽数惨死，更有一些女弟子遭人奸辱。”
话音落下，大殿之中瞬间寒意暴涨。
“什么！”鱼玄机凤眸骤然一缩，周身寒气翻涌，紧握双拳，冷艳的面庞上怒意升腾，“大胆狂徒！竟敢屠戮我月石宫分坛弟子，做出如此卑劣污秽之事，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褚连渝脸色同样沉了下来，柔和的眉眼染上怒色：“墨龙城分坛虽不算核心据点，但凶手如此肆无忌惮，残害我门中人，简直不将月石宫放在眼中！”
绯月仙子沉声道：“正是如此，此事乃是对我月石宫的严重挑衅。”
“本座命你二人即刻动身，前往墨龙城彻查此案。只是此事处处透着诡异，你们二人务必多加小心。”
“敢闯入分坛大肆屠戮，绝非散修莽夫，对方必定早有准备，墨龙城之内，说不定还布下埋伏，切莫轻敌。”
鱼玄机向前踏出一步，冰蓝色劲装下的身躯微微绷紧，冷声道：“宫主放心！我二人自会谨慎。”
“任凭对方是何方势力，胆敢残害我月石宫弟子，定要将其擒获，血债血偿！”
褚连渝也躬身行礼：“我等谨记宫主叮嘱，即刻出发，彻查墨龙城惨案。”
二人领命，辞别绯月仙子，转身离开清辉大殿，一同御起遁光，向着千里之外的墨龙城疾驰而去。
遁光在高空云层之中飞速穿行，鱼玄机一身冰蓝劲装，御风而行，长发向后飞扬，冷艳的侧脸在月华下更显动人。
她侧头看向身侧褚连渝，声音带着凛冽杀意：“不管幕后之人是谁，待到查到真凶，我要亲手将其擒拿，施以月石宫极刑，让他付出血的代价。”
褚连渝轻轻点头：“不错。月石宫屹立临安圣境万年，何时受过这般羞辱。定要查清楚对方底细，绝不姑息。”
二人一路交谈，遁光不停，飞速奔赴墨龙城。
…………
另一边，陆凛照常赶路。
此刻前路出现一座古城轮廓。
城不大，却地处三州交界，名墨龙城。
此城也是去往月石宫的必经之地，还有一座月石宫的分坛，因此陆凛决定在这里多耗费点时间。
甚至可以找机会，先和这墨龙城分坛的月石宫女修接触。
可就在他驱骆靠近南门，距吊桥尚有百丈时，眉心忽然一跳。
那种感觉极细，极淡。
像是有人用神识在他后背虚虚扫了一下，扫得不重，却带着明显的锁定意味。
不是路人随便一瞥，更不是城卫查验。
他不动声色，先略放神识回探，南门人流、城头旗卫、桥头卖水老翁、路边两辆空灵车，皆无异常。
他心下狐疑：“落日神宫的人追来了？”
此地距离天羽圣境遥远，若落日神宫真要报复，派高手跨境追杀并非不可能。
他收住风骆，假装整理行囊，袖中却已悄然扣住紫金荡魂铃。
就在这时，前方街口人影一闪。
一道青袍身影自城门洞的阴影里缓步走出。
此人看着三十出头，面容俊朗，眉眼却隐隐透着一股阴邪之气，似笑非笑。
他并不刻意释放威压，可陆凛一眼望去，竟觉得自己周身灵力都微微发滞，仿佛对面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口深不见底的阴井。
“炼虚？不对……”陆凛心头一沉。
此人深不可测，释放出的压迫感竟让他想起当年见过的裴仙子。
青袍男子停在十丈外，也不废话，抬手一翻，袖中飞出一只乌黑小葫芦。
葫芦只有巴掌大，初出时不起眼，迎风便涨，转眼变成三尺来高。
葫口朝下，一团墨色涡光喷出，不似风、不似水，倒像把整片街道的光线都卷了进去。
陆凛只觉眼前一黑，神识刚要外放，涡光已至面门。
他反手要祭荡魂铃，可铃声未出，整个人便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拽进葫口。
意识最后的画面，是南门外几个路人都没回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
再醒时，陆凛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破庙正殿的泥地上。
庙顶塌了半边，月光从破洞漏下来，照得满地碎瓦、枯签、旧蒲团一片惨白。
神识微动，他发现灵力被一层极淡的禁制压着，虽未全封，却不如平时流畅。
储物戒、袖中物都还在，但那青袍男子显然不担心他翻盘。
或者说，根本没把现在的他放在眼里，连查探都懒得。
他撑身坐起，环顾四周。
破庙不算大，正殿约三丈见方，东西各倒着几尊缺手泥菩萨。
除了他，殿内还躺着七个男子。
个个灰头土脸，衣衫各异，有带剑的散修，有穿宗门短褂的，有满身风尘似跑商的，修为高低不一。
最弱一个化神中期，最强两个炼虚初期，其余多在化神后期到化神大圆满之间。
“这位兄弟……”离他最近一个独眼汉子先醒了，捂着脑袋低声问，“你也是被那葫芦吸进来的？”
“不错。”陆凛回道，茫然的看着周围。
独眼汉子自报叫屠三，化神后期，原在墨龙城外接私活护商，半路被人用高价引路骗到南郊，再醒来就在这儿。
他一开口，其余几人也陆续睁眼。
一个瘦高青年名席玉，化神中期，自称符师。
一个胖大和尚打扮的俗名铁钵，化神圆满，角落里两个看得出是同门，一个叫宁辛，一个叫王郁行，皆为化神后期。
最远处靠墙坐着两个炼虚初期，一个灰衣老者自号晏老，一个中年铁甲汉叫邵横。
众人互相一报修为来历，气氛更沉。
“这破庙被强大阵法覆盖，我等合力也未必能破……”席玉嘀咕。
宁辛骂了句：“什么玩意儿，老子跑南州送药材，好好的被一葫芦装来。”
正说着，殿外脚步声轻响。
青袍男子从破门走进来，月光跟在他身后，却像绕着他走，不沾他衣角。
他站到残破的香案前，居高临下扫了众人一圈，目光在陆凛身上多停了一瞬，又移开，像在重新估量货色。
“让诸位久等了。”他声音清润，却带着一种让人发寒的从容，“我是什么人，你们不必知道。”
“只说一句。想活，就听话；不听话，比死还难受。”
晏老忍不住沉声道：“我等与你无冤无仇，如此拘来，就不怕惹出大祸？”
青袍男子笑了笑，那笑意不到眼底：“大祸？你们几个化神、两个炼虚，加起来能掀多大浪？”
“老实说，若不是那件事需要合适的人，你们连和我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他说话间，从袖中取出一只白玉丹瓶。
瓶塞一启，一股极霸道的火燥之气便冲了出来。
陆凛鼻翼微动，立刻辨出那气味不对，表层是火灵力极盛的丹香，像把烈日碾成粉。
底层却混着一种腥甜，似药渣未清，又似以某种兽血、阳髓为辅，杂了不止一味烈性。
更细一点，他甚至从其中嗅出极淡的毒气，不是故意制成的丹毒，而是炼制时火候过猛，提纯不全留下的杂质。
“七阶大力火神丹。”青袍男子把瓶子倒过来，掌心落下几颗赤红丹丸。
每颗都有龙眼大，表面不圆润，有细密裂纹，裂纹里渗着金红毫光，像随时会炸。
他随意拨了拨：“此丹原本是给炼体士、火修冲关用的，正常服法要配冰心液、玄阴茶，慢慢化开。但我今天不给你们配那些。”
众人脸色都变了。
七阶丹，对化神而言太过可怕。
不配中和之物，直接吞，基本等于自焚。
甚至即便有其他东西中和，自身也绝对承载不住这种猛药冲刷。
青袍男子指向最前面那个独眼屠三：“你先。”
屠三浑身一僵，独眼圆睁：“我不吃……”
“不吃，现在就死。”青袍男子指尖一弹，一缕无形气劲点在屠三喉间。
屠三不受控制地张嘴，那颗赤丹直接滚入咽喉。
他拼命想呕，可丹药一入腹便化，顷刻间全身毛孔冒出赤红热气，像刚从蒸炉里捞出来。
屠三倒地翻滚，皮肤迅速泛红，起泡。
他体内灵力被丹力强行点燃，经脉像被烧红的铁条反复捅搅。
更可怕的是，丹中那股催阳之性同时发作，让他双眼赤红，口鼻溢血，却不是单纯火烧，像把一身阳刚之气点燃。
不到十息，屠三七窍冒烟，惨叫转成嘶嘶气音，最后轰一声，全身腾起赤焰，自内而外烧成焦骸。
连挣扎的后续都没有，彻底暴毙。
殿内死寂。
青袍男子面不改色，又点席玉。
席玉化神中期，比屠三还弱，哭都哭不出来，被强行灌丹。
他服后不冒红光，先冒白烟，整个人像被湿棉裹住后架到火上烤。
白烟里夹着一股奇异的甜燥，初看像冰火相激，实则仍是火丹杂质激发体内水灵反扑，水火相冲，再加丹中阳药催逼。
他先是面色泛红，继而全身抽搐，最后自焚，比屠三多撑了五六息，仍不免化成灰。
铁钵、宁辛、王郁行三人连续被喂。
铁钵化神圆满，体壮，服丹后硬扛得久些，浑身鼓起一个个火疱，经脉隆得像绳索，嘴里一直念佛祖，可丹力不是佛门能压的。
他到后边两眼凸出，阳亢到极致，竟自己撕开僧衣，最后被体内火毒从胸腔烧穿，倒地不动。
宁辛、王郁行同门，互相想救都来不及，一个烧成火人，一个先白烟后赤焰，皆死得极惨。
到晏老、邵横这两个炼虚初期时，青袍男子稍稍顿了顿。
炼虚到底根基厚些，晏老化老成精，服丹后立刻运转全身灵力压制，可那大力火神丹太猛，七阶之威不是初期炼虚能轻易驯服。
他老脸涨成紫红，白气赤气交替外涌，体表阵纹般浮起一道道火纹，硬扛了约半盏茶，最终丹田一震，灵力逆冲，口喷火沫，栽倒后再不起来。
邵横梁骨硬，铁甲都被烧得发红，他以炼虚灵力护住心脉，本以为能撑过去，谁知还是没能承受得住，发出一声闷吼，甲胄焦裂，同样身死。
破庙里焦臭冲天。
八人进来，七人试丹，全死。
青袍男子终于看向陆凛：“到你了。”
陆凛表面平静，掌心却已全是冷汗。
此人起码是合体期的修为。
不吃，对方大概率直接镇杀；吃，还有一线生机。
他伸手接过那颗赤丹。
丹一入手，热度几乎灼破皮肤。
陆凛毫不犹豫，抬手吞下，丹入腹瞬化。
他经脉几乎在刹那被撑粗，血液像煮开，心脏每跳一下都像鼓锤砸胸。
陆凛第一时间引动大日真炎，别人是外火克身，他是外火归炉。
真火自发裹住丹火，先把最纯的火灵部分吸纳转化，供自身炼化。
同时丹田深处，那尊古朴歪鼎轻轻一颤。
这粗糙的七阶丹药中包含的杂质、毒素什么，被瞬间析出，只剩精纯的药力在体内横冲直撞。
陆凛浑身剧震，张口一声低吼，他没死，但也不好受。
经脉隆得比刚才那些人还夸张，脖颈、手臂、额角一条条青筋像火蛇般鼓起，皮肤由红转金，再由金转红。
大日真炎借大力神火丹中的火属性元素火力猛涨。
同时他一身阳元被丹药激发到极致，若换旁人早已爆体，得亏他经脉坚韧，竟把那股阳亢转成一股雄浑热力，反哺全身。
整整一盏茶，他双目紧闭，咬牙死撑。
周身一会儿金焰外吐，一会儿白气蒸腾，比前面七人都吓人。
可始终没自焚，没暴毙，没经脉尽断。
青袍男子原本倚着香案，没抱什么期望了，但这会儿直起身子，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有意思。”他走近两步，垂眸看陆凛。
陆凛浑身是汗，衣衫被火气烘得半焦，可呼吸虽重，却已渐渐稳住。
大日真炎在体内自行周天，把剩余丹力一点点炼成自身火元，一身阳气更是直接翻了十倍不止。
“你叫什么。”青袍男子问。
“陆凛。”
“哪个陆。”
“陆地的陆，无名散修，不值一提。”
青袍男子不追问，只从袖中又取出一只黑玉瓶，倒出一颗清凉的墨绿小丸，抛给他：“补阴锁阳的。你虽扛住了，但阳元过盛，不收一收，三日内会烧坏脑子。吃了，跟我走。”
陆凛接住绿丸，立马服下。
药入腹，一股清凉自髓海降下，把方才那股几乎烧穿天灵的阳亢压回丹田。
他顿时清醒许多，也确认这男子不是要立刻杀他，而是别有目的。
青袍男子转身往庙外走，陆凛起身，跟出去，眼下也只能见机行事了。
这老怪物不知要做什么，抓来这么多人试丹。
他虽扛过了这七阶大力火神丹，但这是福是祸，还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