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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底舱内。

    雷豹浑身的寒毛倒竖起来。

    那只扣在棺材边缘的苍白右手。

    指腹因为用力而勒出青紫的血痕。

    “顾……顾大人?”

    雷豹向前探了半步。

    手里的铁棍下意识攥出水迹。

    “刀。”

    这声音比蚊蚋还小。

    咬字却清晰得可怕。

    雷豹喉结滚动。

    他身上哪有什么刀,只有一根用来砸人脑袋的镔铁棍。

    他一把拔出靴筒里藏着的匕首,递了过去。

    手悬在半空,却不敢真递下去。

    “你……你要刀干什么?”

    顾长清的眼皮极其艰难地掀开一条缝。

    视野里全是叠影,棺材盖的木纹变成了三层。

    他想动。

    四肢却像被灌了铅。

    只有手肘内侧传来一种要炸裂的胀痛。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摸到棺材边沿。

    指腹触到一片冰凉的湿润。

    不是水。

    比水更黏。

    是血。

    顾长清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这血是谁的。

    但他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混着寒药苦涩的铁锈气。

    这不是他自己的血。

    他的血,早就被汞毒浸得发臭了。

    有人在用命换他的命。

    顾长清闭了一下眼睛。

    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也知道这副残躯欠下的债,又多了一笔。

    胀痛再次涌来,将那一丝模糊的感知重新拽回身体。

    他低头,看到自己手臂上鼓起的暗紫色血管。

    “刀……”

    “切开。”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惊呼。

    韩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她猛地扑过来,一把挥开雷豹的手。

    “你疯了!”

    韩菱的手指搭上顾长清的脉搏。

    乱。

    乱成了一锅沸粥。

    柳如是的寒血确实压制住了心脉里的高热。

    但极寒与极热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经络里疯撞。

    汞毒顺着血液全数淤积在四肢的皮下。

    顾长清的手臂上,鼓起了一条条暗紫色的血管。

    皮肉被撑得近乎透明,胀得要爆裂开来。

    “毒血淤住了。”

    顾长清强撑着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里全是重影,只有一片摇晃的黄色烛火。

    “不放血……一炷香后……经脉寸断。”

    他说话的速度极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硬生生磨出来的。

    韩菱死死咬住下唇。

    这混蛋说得对。

    但以他现在这种随时会断气的虚弱程度。

    放血等同于直接把命抽干。

    “我来。”

    韩菱从药箱里翻出一把极薄的柳叶医刀。

    在火折子上匆匆燎过。

    “雷豹,按死他。”

    雷豹把匕首扔在脚边。

    双手死死压住顾长清的两侧肩膀。

    医刀锋刃极快。

    “肘正中……血脉。”

    顾长清的声音断断续续,“别切太深……血流干了……人就没了。”

    “顺着血脉走向……斜切三分……让毒血自流。”

    “不要挤压。”

    “挤压会把……深层的水银毒……逼进骨髓。”

    韩菱的手微微一颤。

    她行医多年,从未听过如此精准的放血指导。

    医刀顺着他指示的角度,轻轻一挑。

    暗红发黑的血液缓缓涌出。

    不是飙射。

    他算准了深度,刚好只切开了浅层淤积的毒血脉。

    几滴血珠直接溅在金丝楠木的棺材内壁上。

    顾长清的身体随着这股剧痛猛烈痉挛。

    但他死死咬着后槽牙,连一声最微弱的闷哼都没有发出来。

    足足放了半瓷碗的血。

    那些血液顺着木板流到地上。

    竟然在黯淡的光线里泛起一层诡异的银色油光。

    韩菱飞快地撒上一大把名贵的止血散。

    扯过干净的白纱布死死勒住伤口。

    顾长清胸膛的起伏慢慢平复下来。

    体表那种恐怖的紫红色退去了大半。

    他靠在熊皮褥子上。

    微微偏头,看了一眼还在昏迷的柳如是。

    那条缠着厚厚绷带的手腕,血迹已经干涸发黑。

    顾长清顿了两息。

    “上面……怎么没动静了。”

    雷豹赶紧凑过去。

    压低嗓门。

    “头儿用了个绝户计。”

    “拿萧家的御窑贡瓷大缸装了火药和粗盐。”

    “硬生生从无生道的火船阵里炸出了一条血路。”

    “现在咱们已经冲出封锁,入海了。”

    顾长清沉默了片刻。

    “萧家。”

    他吐出这两个字。

    气息依旧微弱。

    但黯淡的眼底已经有东西在重新汇聚。

    “这艘船……装了私盐和铁锭?”

    “对!”

    “两百锭生铁,三千斤最上等的淮盐。”

    “全藏在底板夹层里。”

    “头儿刚才还拿那些铁锭当撞船的压舱石呢!”雷豹咧出一口白牙。

    顾长清的声音断断续续:

    “铁锭……每隔十里……扔浅滩……印记朝上。”

    说完这句话他就闭上了眼睛,连解释的力气都没有了。

    甲板上。

    雷豹把话原封不动转述给沈十六。

    沈十六沉默了很久。

    久到雷豹以为他没听清,正要再说一遍。“别扔铁棍了。”

    沈十六突然开口。

    “去底舱,把印着萧家铸造标的那一面朝上,每隔十里往浅滩扔一锭。”

    雷豹一头雾水。

    “头儿,这不是把证据往外撒吗?万一被人捞了……”

    他说到一半,猛地停住。

    被人捞了。

    沿海卫所。

    捞到刻着萧家印记的违禁生铁。

    那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泼天大功。

    那帮穷疯了的千户百户……雷豹倒吸一口凉气。

    “操。”

    他只崩出一个字。

    “顾大人躺在棺材里半死不活,脑子还是比咱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好使。”

    ……

    两日后。

    京城,紫禁城。太和殿。

    大雨如注。

    黑压压的浓云彻底笼罩在皇城上空,白昼如夜。

    殿内。

    霍宣手持象牙笏板。

    站在文武百官之首。

    “陛下!”

    霍宣的嗓音经过刻意拔高,在大殿内回荡。

    掷地有声。

    “镇江水师八百里加急军报。”

    “锦衣卫指挥使沈十六伙同江洋大盗,强夺江南萧家向内务府进献的中秋贡船。”

    “这狂徒更是丧心病狂,将太后千秋节的御窑福寿瓷塞入火炮,轰击镇江水师战船!”

    “大逆不道!证据确凿!形同谋反!”

    吏部尚书曹延庆紧随其后跨出班列。

    “陛下。”

    “沈十六名为押送钦犯,实则为顾长清大开方便之门。”

    “沿途杀伤守关将士无数。”

    “此等恶徒,若不即刻下旨沿海各道水师就地剿杀。”

    “大虞朝的律例法度何存?”

    “皇室的颜面何存?”

    龙椅之上。

    宇文朔一身明黄常服。

    面无波澜。

    但藏在宽大袖管里的手指,已经把那根御笔的雕龙笔杆硬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纹。

    他退不得。

    一旦退了半步。

    沈十六和顾长清就真的变成了反法理的流贼匪盗。

    沿海卫所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将那口棺材轰碎在海面上。

    “左都御史魏征何在。”

    宇文朔声音不大。

    魏征从班列右端大步迈出。

    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绯红官服。

    “老臣在。”

    “对于内务府贡船被劫一事。”

    “你怎么看。”

    魏征冷笑一声。

    手中笏板猛地一抬。

    “臣以为。”

    “内务府总管太监孙德。”

    “理应先请狗头铡伺候!”

    此言一出。

    满朝文武哗然。

    霍宣指着魏征大怒。

    “魏征!你这疯狗休要攀咬!”

    “贡船被劫是反贼作乱,你扯什么内务府!”

    “我不扯内务府!我扯你祖宗八代!”

    魏征是熟读经史的老儒生,突然在大殿上破口大骂。

    他直接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

    狠狠砸在金砖地面上,滑落到霍宣脚下。

    “都察院半个时辰前,刚收到暗线飞鸽传书。”

    “户部侍郎叶长风大人在府库连夜比对核查卷宗。”

    “萧家进献的这三万件所谓‘御窑贡瓷’底下。”

    “用桐油布夹带了足足三千斤用来做火药的淮盐,还有两百锭官造生铁!”

    “这批生铁,就是从兵部军械司里‘失火’消失的那批军资!”

    大殿内死寂了一瞬。

    落针可闻。

    生铁。私盐。

    这两样东西但凡沾上一样,都是抄家灭族的大祸。

    曹延庆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你在这血口喷人!”

    “证据呢!”

    “空口白牙随便拿出来的账本算什么物证!”

    “物证在这里。”

    大殿敞开的木门外。

    突然传来一道清脆而极具穿透力的女声。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宇文宁一袭暗红底金线刺绣的长裙,外面随便裹着一件素色鹤氅。

    不顾漫天泼水般的大雨,直接跨进太和殿那道高高的门槛。

    薛灵芸背着一个半个身子大的防水竹篓。

    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宇文宁一连两步,稳稳踏上龙椅前的白玉石阶下。

    “太仓卫刚刚经随军驿站传来急报。”

    “镇江水路沿岸外围水域,打捞起了十五具妄图拦截贡船的刺客尸体。”

    “这十五个人的致命伤。”

    “全部是被威力巨大的火药在极近距离炸开的高温碎瓷片。”

    宇文宁一把拽过薛灵芸身后的竹篓。

    解开粗麻绳。

    哗啦。

    一大堆带着干涸血丝和焦黑血肉的碎薄胎瓷片。

    被直接全数倒在了大殿光可鉴人的金砖上。

    “这些刺入骨血的瓷片上。”

    “不仅留着兵部库房专门用来封存火器的防潮黄腊。”

    “还有未燃烧殆尽的高纯度淮盐颗粒。”

    宇文宁猛地转身。

    盯住面无人色的霍宣。

    “霍大人。”

    “你来给本宫,给满朝公卿解释解释。”

    “太后礼佛用的福寿瓷里。”

    “怎么会装满了前朝乱党用来谋反的生铁残渣和黑火药?”

    霍宣连退两步。

    嘴唇哆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宇文朔猛地站起身。

    龙袍下摆剧烈晃动,一脚将面前沉香木的御案踹翻。

    黑红色的朱砂墨汁在金砖上四处飞溅。

    “沈十六不是在毁坏皇家贡瓷。”

    “他是在替朕,替这大虞江山,用命去拦腰斩断乱党的贼赃!”

    “禁军统领叶云泽何在!”

    叶云泽一身鱼鳞玄甲。

    从殿外应声踏入。

    “末将在!”

    “传朕旨意。”

    “即刻查封兵马司,全权接手金陵城防。”

    “查办内务府总管太监孙德。”

    “六百里加急明发沿海各道水师卫所!”

    “江南萧家勾结无生道逆党。”

    “意图谋反滋事!”

    “见挂黑莲旗或带萧家徽记的商船。”

    “即刻拦截查抄。”

    “凡有负隅顽抗者。”

    宇文朔的双眼在烛火下亮得惊人。

    “就地格杀!”

    “臣,遵旨!”叶云泽单膝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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